凡煙小說

☆、(三十三)莫使艾蕭欺蘭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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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甫徹,霜露猶重,空氣卻是清極。沁寒冷的氣息浸入心脾,使人頓覺心頭一片空明。騁目遠眺,但見遠天一色瓷白,白得清寒,白得纖塵不染。偶有幾縷單薄的雲影浮著,更平添幾分肅蕭之意。

冬,又是冬。有時候真的不明白,上天既然創造了生氣盎然的春夏,又何必再生出蕭索肅殺的秋冬,讓希望蓬勃生長,又這般無奈消亡?明年縱然還是鶯歌燕舞、綠柳成蔭,卻再也不是曾經的了。

是的,永遠也回不到過去。仿若走在一條不見盡頭的路上,只能走下去,不管前方是不是渺茫不見,不管身後是不是漸漸模糊。那麽驀然回首,會不會感到一種悲涼?可是,卻也從來不後悔生長過,希望過。

“慕將軍”遠遠的一聲將廊前之人的思緒堪堪扯了回來,慕子歸聞聲回頭,便見狄春端著茶盤從這邊經過,心中猜測定是給狄公送去的,當下微微一笑:“大人起這麽早?”

卻看那小廝頗為無奈地搖頭嘆道:“哪裏啊,這又是一宿沒睡呢!”狄春聳聳肩,四下看了一眼,“哎,慕將軍,您的房間不是在前院麽,怎麽到花園來了?”

“哦,隨便走走。”慕子歸笑笑,“我來府中已有幾日了,我現在既然是大人的衛隊長,也該早些熟悉府裏,好確保大人的安全。”

“難為慕將軍上心了。”狄春禮節性地客氣道。

“哦,對了,我看那間屋子有人住的樣子,但這幾天也不見人出入,不知那是誰的房間?”慕子歸指指對面檐下正對花園的一處屋子。

但看狄春剛才還輕松的表情無端的沈了下去:“那原本是李將軍的房間,老爺沒吩咐什麽,小的們也不敢收拾,一直就是原來的樣子。”

“是我突兀了。”慕子歸抱歉地笑笑,“看狄管家還有事,就不打擾了。”

“慕將軍客氣了。”狄春剛要走,又忽的想起什麽,“對了慕將軍,老爺讓將軍去他書房一趟。”

慕子歸隨狄春一並踏入狄公書房時,狄公正撫案沈思。狄春習慣性的往案上看去,便見那案上亦如想象中的一般:一硯幹墨,上架一支狼毫,案前沒有鋪紙,卻是隨意扔了幾個揉皺了的紙團——想來是因為沒有人陪老爺徹夜分析案情的緣故吧?

狄春想著,不由偷偷一笑,卻也隨即斂了笑容,但看那案前老者猶然不覺,卻也惟得上前輕聲道:“老爺,慕將軍來了。”

“哦?”狄公聞聲擡眼,果見一白袍將軍挺然立在門前,當下微微一笑,“慕將軍坐吧。”

“卑職還是站著的好。”慕子歸略一猶疑,拱手道。也就在那一刻,狄公再次擡眼,那仿若可以洞徹人心的目光,直看得慕子歸頗有些不自在。

“哎呀慕將軍您就別客氣了,我們狄府最不講究這些規矩的!”狄春憨憨的插話適時解了這份尷尬。

狄公借勢笑道:“是嘍,要不我非先罰你這小廝!”

“嘿嘿。”狄春幹笑兩聲,心知狄公斷不會因此罰他,索性連招呼也不打便溜到門外去了。

“慕將軍不必拘束,坐吧。”看慕子歸坐下,狄公又添一句,“慕將軍受傷了?”

“啊?”慕子歸明顯被此話問的一楞,隨即便也回神,“回大人的話,卑職並未受傷,不知大人何出此言?”

“哦,我聞到慕將軍身上有股草藥味,故此一問。”

“有勞大人費心,那不過是從前軍中健骨強身的湯藥,每日當做茶水喝的,讓大人見笑了。”慕子歸答道,“不知大人叫卑職來,有什麽吩咐?”

“哦,也沒什麽。”狄公淡淡一笑,“我想知道關於使團的詳細信息,張環李朗兩人未必說的清楚,慕將軍既為使團副將,想必更清楚其中情況,所以想問問將軍。”

“大人請問。”

“使團究竟為什麽改道?”

“回大人,快到陽城的時候,使團一行過河,不巧軒車走到橋中央時,木橋突然斷裂,好在有驚無險,使團上下都沒有傷亡。卑職本也以為這就是個意外,但當夜,李將軍給卑職看了他取到的一截斷橋橫梁——那斷梁並不是自然朽斷的,而是被人刻意截斷了一半!所以軒車過橋時,橋才會因不勝重力而斷裂。”

“那也同時意味著,使團的路線已經暴露,所以你們冒險更改了路線。”

“是。”

“但你們的危機並沒有因此而結束,進入大漠後,羅盤偏差,導致你們險些誤入突厥境內。”狄公繼續道。

“不錯。”

“這就很清楚了,使團這一路上,不僅有外在的阻撓,更有內奸的配合,這使團,怎麽能不在他們的掌控之內?”狄公不由一嘆,“好一個精巧的布局啊!”

“裏應外合?難怪使團一路上,總是覺得步步受制。”

“是啊,元芳跟隨我多年,未必看不出其中玄妙,如果我所料不錯,他之所以絕口不提內奸之事,是想給最後一搏增加一個砝碼,所謂將計就計。”狄公說著,擡眼看向慕子歸:“慕將軍可以說說使團出城會見吐蕃小隊時,是怎樣的排布嗎?”

“這個,卑職也不清楚,李將軍只是命令卑職帶領由部分使團軍士和王府侍衛組成的假小隊第一批出城,作幌子。倒是張環李朗跟在李將軍身邊,想來會更清楚。”

狄公點點頭:“可以說,到那時為止,元芳的決定都沒有大的失誤,但是有一點他沒料到——吐蕃的迎親小隊已經被人換了。縱然他能對付這一路上的波折,這最後一關,他無論如何也過不去,更改不了了。或者說,使團,從一開始就是個死棋!”狄公嘆一口氣,“這張大網已經將大周、突厥、吐蕃網入其中,那麽下一個,就該是南詔了。”

狄公目光緩移,但見慕子歸微微蹙起眉心,片刻,忽的起身轉向門外:“公主想必等候多時了吧?”

此話一落,便見穆芷萱推門進來:“萱本想就此案幾個疑點向閣老詢問,不巧閣老正和將軍談話,便欲等候片刻,不想還是攪擾了閣老和將軍,實在抱歉。”

“哪裏,公主來的正好。”狄公笑道,“公主還記得查看草料場的時公主所提出的疑問嗎?如今,老臣可以給公主一個明確的答覆了。”

當時,公主問了三個問題。第一,歹人是如何做到送那麽多人進入草料場,而未遭到守衛軍士的抗拒?第二,歹人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迅速控制所有守衛軍士的?第三,為什麽守衛草料場的軍士沒有一個逃出火場?”

穆芷萱點點頭,又聽狄公繼續道:“其實,想解釋這三個問題也不難,因為打開這些謎團只需要一把鑰匙:金吾衛。”

“金吾衛?”穆芷萱蹙起眉心,似覺不解。

“沒錯”狄公點頭道,“還記得那個處理草料場後事的將軍說,軍隊的糧草裝備一向由右威衛負責,因為近來草料場囤積了大量物資,所以臨時加派巡城金吾衛定時查看。而後來,我細究起是何人首先發現草料場失火時,得到的答案也是金吾衛。”

“可是閣老,這聽起來並沒有什麽問題啊!”

“是,如果只憑這兩點,的確看不出什麽,但是後來,當我一一將這些線索和問題列出來時,卻發現了這其中的些許微妙。”狄公停了停,又道,“這就關系到公主的第一個問題,歹人是如何將那麽多人送入草料場,而又不被守衛軍士發覺?先前我們已經排除了歹人偷偷潛入的可能,那麽也就只剩下了一種看似荒唐的解釋:他們是光明正大地帶隊進去的,守衛軍士把他們當成了自己人。”

“也就是說,這些人是把自己裝扮成了守衛的右威衛或是巡城的金吾衛,所以守衛的軍士才會毫不阻攔地放他們進去。”穆芷萱似有所悟。

狄公微微一笑:“但他們究竟是扮成了哪一方呢?或者說,哪一種身份更方便他們行事?”

“守衛的右威衛一般都是固定的,而且不能隨便離開駐地。如果一隊人扮成右威衛進入草料場,很容易因為面生而被發覺,進而懷疑他們身份的真實性。到是巡城的金吾衛流動性較大,而且是最近一段時間才奉令加巡草料場的。”慕子歸推斷道,“如果歹人要從這裏下手,那麽首選便是金吾衛!”

“不錯,所以我讓狄春去調了金吾衛的資料,結果果然沒令我失望。”狄公向窗邊微踱幾步,緩緩停在窗前,“金吾衛一隊大約五十人,輪班制,每天巡城三次,如此推算其到達草料場的時間,是每天的醜時、巳時和酉時。草料場失火當天,兩邊都曾接到指令,要在傍晚時分聯合進行一場演練。而金吾衛出勤表記錄顯示,當天本該在酉時到達的那一隊,出發時間推遲了一個時辰。”

“右威衛接到指令,在傍晚與金吾衛聯合演練,卻沒說具體時間。而另一面,巡城金吾衛又突然推後了一個時辰巡城。如果在這段時間內有人冒充金吾衛進入草料場,駐守軍士自然不會起疑,甚至會忽視他們的一些異常舉動,以為他們要準備一場演練!”穆芷萱不覺暗暗心驚,這一步一步恰到好處,又有誰人能保證自己不會落入彀中!

狄公聞道再次頷首:“這樣一來,第二三個問題也可以一並解決了。因為有這個演戲,他們可以借口模擬各種狀況,而守衛的軍士也必然會配合。那些守城的軍士以為這一切只是假的,但這些歹人卻不是在和他們作假,這樣一來,守城軍士被輕易控制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了。”言之,狄公不禁嘆一口氣,“不知公主有沒有註意到焦屍的形態:屍體呈佝僂狀,雙腿合並,沒有一具呈奔跑或是其他動態——這些軍士不是沒有試圖逃生,而是逃不掉,因為他們是被綁縛著的。”

“似乎也只有這樣的解釋了,這些軍士因為被繩索捆綁無法逃生而被活活燒死,大火燒盡了繩子,所以給我們產生了這些人是老老實實呆在那裏被燒死的錯覺!”穆芷萱頓覺腦中一片清晰,先前雜亂的線索此刻就這樣清楚的陳列在眼前,“歹人以演練為借口將軍士們捆束後,又在草料場中引發了大火,而他們自然是趕在火完全燒起來之前撤離了現場。直到這時,遲到的巡城小隊才在遠處發現了火情,然而當他們趕到時,一切都結束了。”

“不過大人,金吾衛的制服和令牌,這些歹人又是如何得到的?還有這恰到好處的演練和遲到,似乎專門是為這些歹人準備的。這些人,何來這樣大的能力?”沈默片刻,慕子歸不由質疑。

“這就是我的那個問題了:這幕後之人,到底是誰什麽身份?”狄公將目光移到慕子歸身上,緩緩開口,“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局,一場早早做好了準備的大局。這一局,牽扯了大周、突厥、南詔和吐蕃,以和親為引子,以半葉梅為開端,以使團為線索,落筆在邊關。至於草料場失火,不過是他為了拖延援軍的一個插曲,你說,玩得起這樣一盤大局的,是什麽人?——他的身份不低於我,何況以他的手段,想打探出什麽消息,甚至於給金吾衛施壓,都不是什麽難事。”

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漸漸浮現在眼前,迷霧已經散了。如今面對這清晰起來的案情,卻要做出更艱難的決定。狄仁傑清楚,他只有一次機會,他必須一次拿住蛇的七寸。是該想想了,好好想想:“慕將軍。”

“卑職在!”慕子歸陡然回神。

“你去請金吾衛的主事人來府一敘吧。”

“是。”

眼看慕子歸的身影走遠,穆芷萱上前兩步,想說什麽,卻被狄公一個手勢止住:“公主,公主既為南詔的死士,想必心裏定有自己的準則。如今天下局勢動蕩,南詔也並非處在事外。”

“閣老……”

“老臣鬥膽請公主做一個選擇。”

……

送走金吾衛中郎將,好容易等到狄公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水,擺手讓狄春下去,沈默了半天的穆芷萱終於忍不住開口:“閣老,這就算完了?”

的確,狄公把人家請到自己府上,還真就如說的那樣“說說話”,當然,天南海北說著的自然是狄公,暗冒冷汗應接不暇的自是那主事,以至於一邊看著的穆芷萱和慕子歸都頗有些發楞。關於案子,自然也是問的,卻只是輕描淡寫,直讓人猜不透他葫蘆裏究竟在賣什麽藥。

“大人,卑職也不明白,從剛才的話裏明顯可以聽出來,這個主事和金吾衛的遲到是有關系的,您為什麽不追問下去?”

“我為什麽要追問下去?”狄公反問道,“很明顯,在此事上,他是要負責任的,可是又如何?我們不是也沒有直接的證據表明,金吾衛的遲到就是為歹人火燒草料場準備的嗎?退一步講,對草料場失火的真正情形,他是不知情的,否則他也不至於把自己放在這麽一個明顯的位置上,如此,就算我問了,他也沒法回答我。”

“可是閣老,他這麽做對他自己沒有任何好處,一定是背後有什麽人指示他這麽做的,這個,您也不打算問嗎?”穆芷萱進一步道。

狄公微微一笑:“這麽說吧,如果我問了,他會說嗎?——當然不會。這個人既然能給他施壓,自然是他得罪不起的,他即便是想說,也得好好考慮一下自己的退路。何況他不說又能如何?我至多不過追究他一個‘自作主張,使歹人有機可乘’的責任,多不過罷官,於他不過丟一個官職,而於背後之人,更是絲毫沒有觸及。”

狄公在堂中微踱幾步,繼續言道:“所以與其自斷線索,我還不如不問。”狄公說著,微微一笑,“我越是不問,那背後之人越會以為我知道了什麽,我就不信,他真能有那麽好的定力。只要他忍不住動起來了,就是我們的機會了。”

“敲山震虎?”心中一動,穆芷萱和慕子歸幾乎同時脫口而出。

“不錯。”狄公頗為滿意地點點頭。

“那我們接下來怎麽做?”

“不急,我自有安排。”狄公胸有成竹地捋了捋胡子,轉身向穆芷萱拜道,“恕老臣勞動公主,老臣想請公主屈尊,暗中探查這個主事大人的舉動,尤其註意盯住那些來找過他的、形跡可疑的人員。如果有什麽意外的發現,能探則探,當然,公主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穆芷萱點頭應下:“好,閣老放心吧!”

“大人,還是卑職去吧。”慕子歸忽道,“畢竟公主……”

“怎麽,我們的慕大將軍著急了?”狄公有意無意地岔開慕子歸的話,“慕將軍,你準備一下,一個時辰後,隨我去一趟郊外。”

狄公說完,便欲回房,卻聽慕子歸陡然叫住自己:“大人,卑職剛才回來的時候,發覺狄府周圍,似乎有暗哨。”

“暗哨?”穆芷萱不覺大疑,“什麽人敢監視狄府?難道——”

但看狄公面色漸漸沈下,半響,方聽其沈沈開口:“不是那個幕後之人,他的消息靈得很,沒必要把把柄送到我手上來。這只怕,是皇帝啊!”

“皇帝?她為什麽要監視閣老?”穆芷萱更覺不解。

“歷代帝王的疑心都總是大得很啊,何況女主?”狄公微微踱出兩步,終歸於一聲長嘆,“今早朝中得到消息,隴右與吐蕃已經發生了戰鬥——照此看來,怕是慕水去了吐蕃。”狄公沈然片刻,“慕將軍,狄府那些暗哨,你不必在意,他們願耗著就讓他們耗著吧,我狄某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誰知道什麽。”此話說罷,也不多待,徑自出了正堂。

“慕將軍,芷萱也先走了。”微一頓,穆芷萱亦欠身作禮。只是在兩人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慕子歸聽到耳邊清楚地飄過一句話,“我記得他說過,如有一日相隔萬裏,他必化身子規,日日啼歸。”

慕子歸默然佇立,目送那霜色身影漸漸遠去,但仰頭望向那長天。

碧空凈徹,凈得,就像那水一樣,只是它,映不出倒影。

子規,你知道它為什麽要啼“不如歸去”嗎?

因為那是,欲歸不得啊!

也就在那一刻,慕子歸攥緊了拳。就在他出府請金吾衛主事時,他接到了,最後一個任務——白紙上,只寫了三個字:狄仁傑,朱筆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叉。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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