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岫雲無心卻連天

關燈
一夜風緊。黎明時分,風漸漸消了,天卻依舊壓得很低。雨將下未下的樣子,任汐濤般的層雲凝成一片。

寒冬,似乎就在這一夜間突然降臨洛陽。狄公長立檐下,遙目望向那層雲密布的天宇,不覺失神——也不知,那不可見的高處,又該是怎樣一番風雲變幻?

可是,冬,終究是要來的。

良久,狄公將目光從天邊收回,漫無目的地環視一遍寒風中蕭瑟的庭院,微一嘆,轉身正欲回房,忽聽墻院那一側狄春的聲音堪堪響起:“賊會偷了東西又送回來?開什麽玩笑?狄福,肯定是你記錯了!”回身再看時,狄春和狄福已托著茶盤從石門洞中轉出,向這面過來。

“狄春啊,出什麽事了?”狄公隨口問道。

“哦,老爺,狄福說,昨天府裏少了一匹馬,可今早小的跟著去跟著數了一遍,根本就不少,小的正說呢,肯定是天太晚,狄福看錯了。”

狄福把臉一苦,爭辯道:“老爺,咱府裏一共就那麽幾匹馬,小的就是再不長眼,也不至於數錯啊!”

“你們這兩個小廝,這種事也值得大清早的爭論一番。”狄公聞言不由笑嗔,本也不甚在意,然而下一刻,卻陡然斂色,“狄春,和我去一趟馬廄。”

“哎,老爺……”狄春一楞的功夫,狄公已先出了院門。

馬廄中,幾匹馬兒正閑閑地偎在一起吃草,不時蹭蹭鬃角,甚為親昵,陰霾的天色和颯颯的寒風顯然並沒有幹擾到它們愜意地休息。廄中馬兒毛色不盡相同,卻都是純色,遠遠望去煞是好看。卻有一匹烏駒毛根處隱約泛著一點鹽白,在群馬中略顯乍眼。

狄春站在廄前,看看這些馬,又看看狄公,實在想明白從這一廄馬身上能看出什麽天機來。但見狄公神色一變,轉身撂下一句:“狄春,去元芳房間。”

——李將軍?狄春似覺頭腦中投入一點光亮:難道真是李將軍回來了?

李元芳的房間正對著狄府的花園,倒不是因為這個李大將軍有多好的閑情雅致來賞花觀草,而是因為花園中這一塊不大不小的留白空地,恰是很好的練功場所。狄春還記得李元芳入住狄府的第一個清晨,自己前去送茶,隔著疏落的枝葉,就見一霜青色的身影輾轉騰挪,人影與劍影合為一線,宛若游龍,而自己則沒出息地楞了半盞茶的功夫,才確定眼前這個影子的確是人。

再後來,自己不但不用去送茶,而且連給老爺送茶的活也免了——李將軍是很勤快的,以至於下人們都私下議論,說老爺得了李將軍,當真是撿了大便宜。李將軍的房間向來是他自己收拾,也不鎖,也不在意人進,狄春記得自己當時向老爺提及,老爺笑著說了句“君子坦蕩蕩”,狄春自忖在狄公面前不敢妄談什麽詞句,但這話的意思,自己好歹是明白的。

不知為什麽,突然想起這些的狄春,莫名的覺得有些難過。

房間依舊靜靜的在那裏,房門依舊只是合著,不鎖。房中整齊利落,不過一個多月來無人打理,稍稍積了些塵跡。

狄春跟在狄公身後,清楚的看到那寬大的身影頓了一下,然後徑直走到裏間的大櫃前,伸手拉開了櫃門——色春秋單衣,卻不見冬季禦寒的長氅。

“老爺,小的有件事沒和您說。”猜測到狄公的舉動定然和李元芳有關,狄春考慮再三還是決定向狄公坦白:“狄福說昨晚不見的那匹馬,好像就是李將軍的馬,小的覺得這事還是不要傳開的好,所以才……”

“狄春啊,你做的不錯。”狄公打斷道,略一直身,長長嘆出口氣,“是元芳來了。”這一直身,卻忽見自櫃頂上垂著一段紅繩,當下扯住一段微一用力,邊有什麽連著從櫃頂掉下。落入手中的是一方三四寸見方的銅牌,銅牌有輕微被烤灼過的痕跡,卻很幹凈,精致的銅紋清晰地印著一個鏤空的梅花。

“暗衛……”狄公不覺喃喃,微微瞇了瞇眼。

“老爺?”背後一聲輕喚不識時宜地打斷了那柳絮般粘連飄浮著的思緒,狄公猛然回神,順手將銅牌順入袖中,又回身將那房間上下打量一遍,目光落於一旁的矮櫃上——櫃面的一角似撒著些許白色粉末。

狄公一頓,微微皺了皺眉,俯身拉開第一層隔屜,便見其中一疊紗布,上壓著把剪刀,一邊倒著一瓶空的傷藥瓶。作武將的,大傷小傷難免都要受著,故常備著些處理物品也是正常,但這些此刻在狄公看來,卻讓他心底沒有來由的跳了一下。

“狄春啊,你把這房間打掃一下吧,別動了原來的東西。”狄公深吸口氣,提提精神,又道,“今天的事,就全當沒發生過。”

“小的知道。”狄春應著,剛要有所反應,卻看房門外狄福匆匆趕了過來,當下連忙沖他擠了擠眉毛,示意狄公還在屋中。

兩人這番小動作顯然不是第一次,狄福很是意會地放輕了腳步,緩了緩氣,方才道:“老爺,張軍頭和李軍頭回來了,哦,還有個使團的副使慕大將軍,說是皇帝派給您的新衛隊長。”

“新衛隊長?”狄春站在側面,清楚地看到狄公的眉頭皺了一下,“好,你先把他們請進府中吧,我一會兒過去。”

目光越過窗扉,遠遠投向那個廣遠的天地。

一片枯葉寂然劃過窗前,落下了深秋最後一抹殘存的痕跡。

……

晨空凈徹,仿佛一潭清到極致的靜水,甚至連一絲漣漪的痕跡也不見。無風,空氣微寒,卻不算冷。對於已經入冬的隴右,能有這樣的好天氣,實屬不易。

此刻,一輪紅日正冉冉從隴右的東方升起,染得整個天邊盡是一片緋色。幾許丹心,皆如斯。你可知那紅日在隴右將士心中是什麽?是光亮,是驅散一切陰霾的力量;是家國,是誓守邊關的理由。

而那太陽升起的地方,是洛陽呵!

東臯上,遙遙兩個身影迎著晨陽立於高處的巖上,他們面前,便是隴右廣袤的土地。登高,則思古今,想必不論何時,都是如此吧!

巖上,著青紋白底錦衣的女子深吸一口氣,緩緩側了側身:“哥,自上次長安一別,你我又有三年不見了吧?”

“是啊,你我職屬不同,聚少離多終是難免。”對側靛衣白衫的男子亦轉過身來,“不過青茹,這次你私自出京,卻是不該。”

“得了,剛一見面就來教訓我,果然端的是大閣領的架子——阮大閣領,屬下知錯了不成?”錦衣女子目光一挑,看向對面的阮東籬,嘴上卻是半點兒也不饒人。

“你呀,堂堂的內衛監察使,說話沒著沒落的,像什麽樣子?”阮東籬自認不是個輕易妥協的人,但如果說這世上有誰能讓他無可奈何,那這其一便是他這個妹妹——阮青茹。

“三年了,你也不問問我過的好不好。”

阮東籬微抿嘴角,繼而便也釋然:“那面總歸有小秋。”

“你倒放心,好吧,偏要我把實話說出來,是我不放心你,行了吧?”阮青茹說罷,隨之斂色,“哥,你和我說實話,隴右出大亂子了是嗎?”阮青茹微一頓,又道,“否則,你不至於損失那麽多人,只為傳一封信——隴右到底怎麽了?”

“此事說來話長,更何況此時說起,為時也晚,總之一句話,現在邊關形勢覆雜,事情恐怕正在按照敵人的計劃進行,隴右與中央的聯系必須立刻恢覆,否則一旦戰開,以隴右的兵力,撐不過四個月!”

“什麽?”阮青茹聞言不由一驚,“隴右不是國內兵力最盛的地方之一嗎?何況賀蘭以西還有石漠甘涼等地的兵力相佐,怎麽會撐不過四個月?”

“當初隴右號稱三十萬大軍鎮守,但那是包括了河西朔方隴右三塊,也就是囊括北禦突厥,南防吐蕃,中間間隔兩國的繁重任務。這幾年雖說邊關總體還算太平,但大小戰役加起來,折損也是頗為可觀的。何況近年來隴右東界頻頻調整界限,更有甚者借此擴張勢力,侵吞隴右兵力,朝中權派之爭也蔓延到隴右,就你說那石漠兩州,向親朝勢,未必肯全力相助,又豈能寄希望於他們?”

阮東籬放眼面前的平野千裏,不由嘆道:“四個月,只怕不是個保守的估計啊!”

邊關將士拼著血肉之軀維護邊關的穩定,可總有那麽一些人,為了自己在朝中的一點權勢興風作浪,甚至不惜賭上邊關,這算是什麽道理?阮青茹只覺胸中一股氣流似被熱水拂過,憤憤得要沸騰一般,當下卻也只有深吸一口氣,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依舊靜言道:“哥,我走的時候,狄閣老已經將你的信上呈給了皇帝,然若真要等到問題解決,恐怕也沒有那麽快。不過,既然我都來了這麽些天,按說皇帝派出調查的人也總該到了,對了哥,有二哥的人來麽?”

“小秋的人?”阮東籬微一重覆,繼而搖頭,“沒有,近來隴右沒有一點兒洛陽的消息。”

“不對啊,鳳凰手下根本沒有接到插手隴右的命令,不是暗衛,那皇帝還能派誰來?”

“暗衛根本管不起隴右的事,隴右這潭水,如今只有一個人能趟得——狄公。”

“呵,哥,那你可真錯了。”阮青茹無奈一笑,“聖上可是有意讓狄閣老遠離隴右這灘渾水呢!”

阮東籬眉心愈凝:“皇帝不是一直都很器重狄公嗎?”

“哥,你還真是在邊關待久了啊!你忘了?使團帶隊的李將軍可是狄閣老的衛隊長,如今和親失敗兩國形勢緊張,你以為皇帝會怎麽想?”

一時沈默,許久,阮東籬方才緩緩開口:“青茹,你如今寄於狄府,也是女皇的意思?”

“是,你知道,皇帝對這些重臣,也未必是放心的,我這次來隴右,也可以說,是在便宜之內。”阮青茹沈然回道。

阮東籬悵然一嘆,轉身面向那東方的平野:“俗話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帝的疑心還是這麽重。看來,隴右只有自救了。”

“是了,我正要問呢,半葉梅、王府、駐軍之間到底怎麽了?”

“有人持符牒引了突厥人進城,駐軍以為是我;鐵器外流,無人追查,我以為是王府;信人被殺,半葉梅印章外漏,王府以為是我;邊關被不明勢力圍困,聯系中斷,我以為是駐軍——你說,隴右怎麽了?”

阮青茹微微抿唇:“哥,你們這是當局者迷啊!這個人既然能想到用李將軍的事牽制狄閣老,又怎麽會想不到挑起邊關三方的誤會,以方便自己行事?”阮青茹頓了一頓,又道,“哥,我有一句話,你千萬要當真:隴右有內奸,這個人可能在你半葉梅,也可能在駐軍、王府,亦或是都有,但問題不在你、岑天幕和武彥卿身上。而且,而且二哥,似乎也和這事有些聯系。”

“你說小秋?”阮東籬反問道。

阮青茹微一遲疑,繼而點頭:“狄閣老查半葉梅的案子時,曾多次提到暗衛。”

“我知道了,我的問題我會解決。”阮東籬微微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青茹,如今你在隴右,可有什麽打算?”

“我要去一趟吐蕃。”

“吐蕃?”阮東籬暗暗擰了擰眉。

“是,公主她想的太多,反而忘了一件事:她可以為邊關甘冒奇險,但是洛陽卻未必買她的賬。既然皇帝派我做這件事,那我為什麽不做下去?”

天邊,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金燦的光芒自九玄降下,灑遍萬裏平原,卻——

沒有一絲暖意。

……

殘葉雕盡,冬的肅殺就完全籠罩了整個隴右。

庭院深沈,冰泉冷澀,只剩下蒼松勁柏,在這寒歲中遙遙相吊。

無端的,寒意襲上心頭。院中石涼,一盤殘局瑟瑟地陳列在寒風中,與石旁那一襲錦衣、靜默其側的男子,構成一幅餘韻雋永的畫卷——只可惜,平靜的表面下,並不總是平靜。

“南虎北狼,這盤棋險啊!”背後的白衣男子佇立片刻,緩緩多上前來,“棋失一招,多不過敗此一局,尚可重來,可如今形勢,王爺又當何處?”

“我若想得妙計,便也不必在此消耗時間了。”武彥卿不由苦笑,“一局之失,不過個人得失,然隴右之局,卻系邊關百萬黎民,卿著實不敢妄動啊!”

遙目處,長雲橫貫碧天,生生隔出一道天河。沈默片刻,武彥卿將目光從層層吊檐上移回:“鄧先生,我覺得,邊關的事情不對啊!”

“王也想到了什麽?”鄧江離因問,又凝目看那一枰玄素。

武彥卿微微勻一口氣,撩袍站起:“鄧先生,我且這麽問,以現在的情況,王府,能相信半葉梅或是駐軍嗎?”

“若完全不信,無異於將自己孤立,斷不可取,但若言信之不疑,卻也不可。真真假假,不能不小心分辨。”鄧江離微一凝眉,回答道。

“那麽,鄧先生以為,駐軍會相信半葉梅和王府,還是半葉梅會相信駐軍和王府?”

鄧江離搖頭:“都不會。”繼而便也想到什麽,“王爺的意思是——”

“是啊。”武彥卿不待他說完,便已點頭道:“想皇帝當年在隴右設王府、駐軍和半葉梅三方,其意在彼此間安定時相互輔佐,征戰時多方配合,以此延展,相互監察協調,以維護邊關穩定。可如今呢?戰爭在即,隴右三方卻彼此猜忌,且不論一旦戰開將如何不利,但就此來看,隴右發生了這麽多事,有一方被懷疑固然正常,可因此落得三方不和,行事阻滯,這難道正常麽?”

“不錯,如今的隴右三方就如同三股一扣的死結,只道是越動扣得越緊。如果說這個主謀就在其中,他大可不必將自己也陷進來——莫非,有人是想借著三方不合以從中牟利?可是,如今戰火將起,隴右危急,他要的利又在哪兒呢?”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處在光亮中的人,又該如何探知那不可知的暗流?

“不能再這麽下去了,使團之事,已經是莫大的教訓,隴右,經不起這樣的教訓。”武彥卿凝神望向鄧江離,驀地目光一垂,似下定了決心,“鄧先生,麻煩您幫我請岑將軍和阮閣領來一趟吧,我想,有必要把話說開了。“

“王爺,您忘了,早些時候,您才讓江離請阮大閣領來府一敘的,江離這是剛剛回府呢!”

“哦,呵,你看我倒是忘了。”武彥卿抱歉一笑,“阮閣領怎麽說?”

“江離並沒有告知阮閣領。”鄧江離頓了一頓又道,“那邊說,阮大閣領天未大亮就去東邊高地了,不過似乎也沒什麽要緊的事,江離因而去了一趟,但遠遠看見阮閣領在和什麽人說話,也就先回了。”

武彥卿聞言,微微蹙了蹙眉心,見鄧江離欲言又止,遂問道:“鄧先生可是有什麽想說的?”

“此話,江離本不敢確定,又聞王爺之前所言,思忖下卻也拿不定當不當講。”

“鄧先生但講無妨。”

“與阮閣領說話的那個人,看衣著身形,似乎是廖娘子。”

目光驀地一擡:“廖娘子?汝陽公主的侍女?”武彥卿一動之下便也恢覆常態,“廖小茹今日倒是向我提出搬出王府,卻也沒說要去何處。”

氣氛一時沈寂,武彥卿沿著石階略跺出兩步,少頃便又回身:“鄧先生,此事還得麻煩您,彥卿想請鄧先生去一趟吐蕃,至於隴右這邊,我自己打點便可。”

“王爺客氣了。”鄧江離淡然應下。

天光自石階回溯,越過松柏風中靜佇的寒枝,穿過層雲,徑融入浩渺的天水之中。

一如逆著時光,雖知來路已然漫滅,卻不能不求索。

可是,路漫漫其修遠,當真能溯得其源麽?

……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