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二)燈火闌珊夜愈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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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秋末,菊香散盡,不時幾縷初冬的寒意滲入,將渾然的空氣撕扯成絲絲縷縷,似提醒著來往的行人:寒冬將至。

狄公如往常一般下朝歸來,剛走出轎子,便正對上早已在大門口等候多時的狄春。本來狄公上下朝,轎旁都是狄春隨著的,但自林慕水走後,為保能及時收到傳回的信,狄公便讓狄春早晚守在府中,平素裏他做的事一概交給別人。但說這小廝素日跟著狄公腳前腳後的忙慣了,這兀一閑下來,還真覺日子難過得很。好在洛陽這個時節,陽光對人間還是毫不吝嗇的,要不非發黴不可。

呵,倒也真難為這小廝了。狄公心下忽覺不忍,當下笑道:“好了,我也回來了,你要實在悶得慌,就出去轉轉吧。”

轉轉?老爺您可真有閑情雅趣。狄春暗暗吐了吐舌頭,瞅著四下無人註意,湊到狄公身邊低聲道:“老爺,林娘子回信了,似乎有什麽要緊的事。”

狄春的感覺沒錯,這次傳回來的信顯然比之前都覺厚實,而且整封信明顯被人小心的處理過,指不定林娘子又用她那人想不出的法子加了幾層密。狄春自忖此信重要非常,又不敢拆了來看,只好早早候在門口等著狄公回來。

書房中,狄公的目光碾過信裏最後一個字後,緩緩落在案邊,深吸一口氣,眉心也隨之蹙緊。看著狄公這一系列的表情變化,狄春心頭突然湧上一絲不祥的預感。他不是沒看見過狄公遇到大案子,也不是沒看見過狄公遇到難處而沈思,但這次不一樣!狄公看似淡定的表面下,似乎有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沈重,仿佛一瞬間雪封原野。

“老爺,林娘子那邊,怎麽樣?”狄春忖度著話,小心翼翼的問出。

“吐蕃迎親小隊全軍覆沒,世子死在緩沖地帶。使團遇襲,進入緩沖地帶的將士只有五人生還,元芳和南詔公主下落不明。”狄公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啊?!”狄春聞言,險些沒驚得跳起來:開玩笑,一定是開玩笑 “這不是,又要引起邊關的戰火了麽?”

“是啊!”狄公長嘆一聲,將信遞過去,“你也看看吧。”

“哦”狄春楞楞的接過信去。大人的表現太過淡定,林娘子也是。這封信裏幾乎是毫不待感情的詳細客觀的記敘了她所知道的所有細節,為了避免自己的判斷給大人造成誤導,還特意將自己的分析單獨寫在了信的背面。但狄春已經全然無心去看其中的分析了,單是狄公的那幾句話就足夠讓他心驚肉跳。

“狄春啊,你有什麽看法?”狄公緩緩問道。

“老爺,小的能有什麽看法,小的只祈禱天不要塌下來!”狄春哭喪著臉一張臉。

狄公嘆一口氣:“慕水能在這麽短時間裏準確的分析出這麽多,著實不易,但是,線條還是有些粗,不足以將一切連貫起來。”

“林娘子的那些消息還不足以證明一切嗎?有歹人破壞和親,妄圖挑起兩國戰火——這很清楚啊!”

“不,還差很多。”狄公搖頭道,“我且問你,這些歹人究竟是什麽人?漢人、吐蕃、突厥還是南詔?他們是如何策劃起這樣一個巨大的陰謀?一步步是如何推進的?他們這麽做是想要得到什麽?”

“這——”狄春堪堪嗆在那裏。

“說以,我們需要更細致的分析,當一切線索都連貫起來的時候,案情也就清晰了。”狄公穩穩的沈聲說道。有那麽一瞬,狄春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仿佛狄公該是九玄之上的天神,為了世間長安,才降臨人間。

“從信中記敘的來看,襲擊迎親小隊的是吐蕃人,襲擊使團的也是吐蕃人,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聯系?發現迎親小隊的地方是山口東側,而使團則是在山口西端偏南,這又說明了什麽?”

“小的覺得,襲擊兩隊的應該是一批人。”

“我們不妨先這樣假設,”狄公微微點頭道,“使團是在山口西端偏南處被發現的,於是我們猜想:使團初進緩沖地帶遇襲,導致路線向西偏移,所以使團想從山口西端橫穿過去,到達會面地點,然未及行動便遇見了前來迎親的小隊,兩隊交接完畢,各自帶回,可就在回去的路上,使團猛然醒悟到與自己交接的並不是真正的迎親小隊,於是掉頭去追,在山口南側追上假迎親隊伍並與之發生激戰。”

“是的,這樣完全可以解釋的通,林娘子在信裏也是這麽說的。”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此時真正的迎親小隊在哪裏?假迎親小隊為什麽會出現在山口西側而不是指定地點?”狄公看一眼楞在那裏的狄春,目光又深了幾分,“假使當時迎親小隊還未遇襲,那麽假迎親小隊騙過使團後應該橫穿山谷去找真迎親小隊,在被使團追上時,就應該在山谷中或是迎親小隊遇害的現場,而不是山口西側偏南。如果當時迎親小隊已經遇襲,但對方由於時間緊急來不及將屍體清理幹凈或是根本有意將屍體留在那裏,這些人又會怎樣?”

“既然迎親小隊已經遇襲,那些人又要假扮迎親小隊,那麽自然不能讓使團看到這些屍體——哦,所以他們才會去山口西側與使團會面!”狄春恍然大悟。

“不錯,這些人先襲擊了迎親小隊,之後假扮成迎親小隊橫穿山谷在西側與使團交接,一切完成後這些人南行,打算回去,不想使團醒悟追上。這一仗是沒有準備的,這也就是為什麽迎親小隊遇襲現場幹凈利落,而使團遇襲現場卻顯得很雜亂。”

“可是老爺,那些突厥人怎麽會知道使團要從西面走?就算他們消息靈通,可如果不是因為在緩沖區邊緣遇襲導致使團線路改變,他們又打算怎麽辦?”

狄公聞言一笑:“狄春啊,其實你已經說出了答案。”狄公笑罷,隨即微微蹙眉,肅然道,“因為在緩沖地帶襲擊使團的那些人,根本就是為了這些吐蕃人的計劃而服務的!他們襲擊使團的目的,就是為了改變使團路線以給這些吐蕃人提供足夠的時間和空間。”

“不錯,這樣一切都可以連貫起來了。”狄春大喜,誰想下一刻便又苦下臉來,“可是老爺,這雖然聽起來很合理,但是這個的分析卻是建立在‘襲擊使團和迎親小隊的是同一批人’這樣一個假定的前提下。可如果事情並非這樣,而是兩批人作案呢?”

狄春說著,看一眼狄公,但見其面含微笑,頓覺信心大增,繼續道:“如果這吐蕃人是互不相幹的兩批,一批出於某種目的在山口東側襲擊了迎親小隊,而另一批只是想寫走南詔公主,所以讓緩沖區邊緣的那些人佯攻,將使團引開原定路線,避免真假迎親小隊碰面這種尷尬的局面,不想使團反應過來,所以後來發生激戰。至於兩隊先後遇襲只是一種巧合,這樣似乎也能解釋的清,而且這似乎更能解釋為什麽兩次襲擊一個做得幹凈利落,一個則拖泥帶水了。”

“狄春啊,這種想法很不錯,但是你忽略了這其中的關聯。這麽說吧,你默認了襲擊兩隊的人彼此並無聯系,是這樣嗎?”

“是的。”狄春點頭道。

“也就是說,襲擊迎親小隊的人事先並不知道使團會改變路線,這就怪了,他們既然知道兩隊會在山口東側會合,為什麽還要選擇在那裏動手?要知道襲擊這種事變數很大,要把握時間就更難了,稍有差池,使團趕到,就會使他們的行動功虧一簣。可是,他們為什麽還要做這種反常的事情?只有一種解釋,他們知道,使團絕不會在此時此刻出現在這個地方——他們與緩沖地帶邊緣襲擊使團的那些人有聯系,或者說,那些人是在為他們做準備!”

狄公微微一停,又道:“而緩沖地帶邊緣的那些人,很明顯是在為假使團爭取時間和空間。同一批人,聯系起襲擊迎親小隊和假扮迎親小隊的兩批人馬,那麽這兩批人之間是什麽關系?如果像你所說的那樣,兩批人馬彼此之間並不知道對方的存在,又怎麽可能把一切拿捏得如此到位?唯一的可能便是,你所說的兩隊人馬,根本就是一批人!”

狄春聽得連連點頭:“小的記得老爺說過,排除一切可能的推測,剩下的就一定是真相,現在一切都可以說得通了。”

“你呀,著的什麽急,還差得遠呢!我再問你,那吐蕃人屬於什麽勢力?他們為什麽要殺死世子,又為什麽要劫走南詔公主?使團初進緩沖地帶時,襲擊使團的是什麽人?他們為什麽會和吐蕃扯上關系?襲擊使團第一批疑兵的突厥人是不是那夜潛入西州城的突厥騎兵?到底是什麽人把他們引到隴右,他們為什麽會牽扯進來,又扮演了什麽角色?還有引發這一系列事件的隴右不明勢力,是否也參與了這次謀劃?使團一路上的種種行為,是否亦與之有關?”狄公說著,不像是對著狄春,更像是自言自語,“現在線索集中在吐蕃,關於吐蕃的問題道並不難解釋——”

狄公餘音一頓,隨即想到什麽:噶爾家族!不錯,噶爾家族素有反心,又握有邊官兵權。此事讓人首先想到的便是噶爾家族。

世子之死必然會震動吐蕃,這對噶爾家族來說是個絕好的機會,一旦讚普盛怒不查之下遣大軍開赴邊關,使軍隊落到噶爾家族手中,他們便可以隨時反戈奪權。

還有北面一直不安分的突厥咄陸部,又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而那隴右與神都之間的神秘勢力,他想得到什麽?

一切摻雜在一起,似一個巨大的漩渦,要把周邊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直覺告訴狄仁傑,這一切,或許,只是一個開始。

心底的不安,還源於一個人:李元芳,他的衛隊長。狄仁傑深知常年隨他辦案,自己的辦案方法和經驗他都學了不少,加上他本身機敏睿智身手不凡,他出去辦事,狄仁傑一向都很放心!然而這回的擔心,卻恰恰來源於這份了解——他知道李元芳絕不是一個草率行事的人,可偏偏是他做主改變了使團的路線,是他在使團最需要拖延時間的時候反其道而行之,選擇提前兩隊的會面,又是他在使團幾乎全軍覆沒的時候,與南詔公主一道下落不明。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現在李元芳處在整個漩渦的中心,而自己卻被遠遠的甩在漩渦之外,這讓他如何能放心得下?

“老爺,老爺?”狄春見狄公這一失神半天都沒回轉,不由上前喚道。

“哦”狄公勉強打起精神,但聽身旁狄春追問道,“老爺,那此事,皇帝知道了麽?”

一句話恍如晴天霹靂,堪堪在狄公耳邊炸響——他想起今天下朝時,武則天私下對他說的一番話:“懷英啊,你覺得李元芳這個人如何?”

“李元芳,忠義之士也,可當重任。”

“是麽?可是,人心總是會變的啊!”

“陛下?”

……

初冬的天空,高遠中帶著些微肅蕭,偶爾飛過一只離群的單雁,匆匆留下一道孤寂的背影。

那九重天上,一定很冷吧?

露臺上,涼風徐徐而過。一人身著黛色銀紋華服,就那麽負手迎風而立,那側影中隱隱透出一種果斷和卓絕,一種君臨天下的氣魄。是的,只那一個背影便足以傾倒天下,可這背影卻是來自於一個女人——不錯,她是武則天,第一位女皇,她讓天下人都清楚地看到,一個女人手下的太平盛世。可是在這秋冬交會的時節,她卻分明感到一絲寒意。

“陛下”一個沈靜幹脆的女聲堪堪打斷了臺上之人的凝思,來人一身淺白軟甲戎裝,行動如風,顯得整個人英姿颯然,正是內衛大閣領鳳凰。

其實,內衛大閣領這個位子,本不該她坐的。鳳凰為人直率,沒有城府,雖然做事也是認真利落,但較之與她平起平坐的半葉梅首領阮東籬和暗衛統領吳客秋,卻是遠遠不及,何況內衛中並不乏能力卓然者。可當這個位子空下來的時候,武則天還是選擇了她——一個竟然當面戲稱當朝宰輔為“老狐貍”的直率丫頭。

——也許是因為許世德、肖清芳的先例猶在眼前吧。她得了天下,卻失了信任,她不敢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親生兒女。所以,直率好啊!

鳳凰邁近幾步,拱手稟道:“陛下,隴右……”

“朕知道了,”女皇冷冷拂袖道,“哼,要沒消息的時候,一份折子也沒有,這要來就給我一下子冒出三份來,馬後炮,我要他們幹什麽?”

“陛下息怒,臣以為,現在的關鍵還是怎樣處理與吐蕃的關系。”

“嗯,”女皇稍稍點頭,“鳳凰,等會兒下去的時候你去把此事告知張柬之、姚崇和兵部一幹人,讓他們商量一下,拿出意見給朕看!吐蕃既然不動,我們要好也避開這個事端,但他們要打,我們也絕不能退縮!哦,使團剩下的那些人,先召回來吧。”女皇一頓,忽又問道,“對了,暗衛不是事發前就派出去了嗎,怎麽現在還沒消息?”

“陛下,算日程,暗衛只怕剛到隴右沒幾天,調查起來還需些時日,何況吳閣領也親自去了,陛下大可放心。”鳳凰道。

放心?女皇心裏一哂,怎麽可能放心?你鳳凰雖為內衛閣領,到底還是缺少經驗,又哪裏知道皇家的心思?腦中雖這樣想著,心裏卻還是覺得舒暢不少:“青茹那兒的情況怎麽樣了?”

“她跟著去隴右了,剛剛發回封信,倒沒說那邊,只是說了隴右的變故——情勢很不妙。”

“她也去了隴右?”女皇微微蹙眉,“也好,看看這些人究竟想在隴右搞出什麽花樣來!”

“陛下,”見女皇半天不再問話,鳳凰略一猶豫,還是下決心道:“臣還有一個問題,不知當不當問。”

“什麽?”

“陛下,暗衛雖說消息靈通、行動隱蔽,可他們不是向來只負責神都附近的事務麽?這次讓他們去隴右查案,似乎——”

“似乎這個決定有失妥當?”女皇接著她的話,覷眼道。

“臣不敢。”鳳凰慌得住口。

“罷了,朕知道你想問什麽——狄懷英,是嗎?”

“是。”鳳凰點頭承認,“陛下,狄閣老的賢能朝野皆知,又素有‘神斷’之名,以往大案,陛下不也都是派狄閣老去查麽,可這次——”

“鳳凰,你覺得李元芳這個人怎麽樣?”女皇不待鳳凰把話說完,便打斷道。

“臣和李將軍沒有什麽交際,但就見過幾次面而言,臣覺得李將軍應該是可以信任的。”

“呵,你也這麽說。”女皇不置可否的笑笑,轉過身去:“可是他私自更改了使團路線,打亂了安排,一路上使團更是屢次遇襲,而現在他又是在使團幾乎全軍覆沒的情況下與南詔公主一並失蹤……”

“陛下是懷疑李將軍?”

女皇微嘆,卻也不直接回答她的問題:“李元芳一向跟在狄懷英身邊,朕見過他的次數也不少,印象都不錯,可是,到底難說啊!”

“那狄閣老——”

不待鳳凰話落,女皇便擺手阻止了她:“他和李元芳的關系的確太近,何況還是同品不同秩,難免讓人有些微詞。不管狄懷英如何,此事他還是遠遠避開比較好。”

喟然一聲長嘆。

“朕,還是願意相信狄懷英的。”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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