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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九玄蒼岳可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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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當空,長風掠過原野,攜著馬蹄聲由遠及近的響起,兩道黑影便隨之沖破夜幕而來。

穿過沙草相著的荒野,前方是一片稀疏的灌叢,再遠處一片胡楊,影影綽綽地連成一片。一條清淺的溪流自灌林間流過,月光下閃射著粼粼的光華。

風聲掠過耳畔,似呼嘯,似哀嚎。即將進入胡楊林,馬上騎士似發覺什麽,猛地翻身,幾乎平平越過一旁飛奔的快馬,卷過馬上之人滾落在灌叢之間。

“你幹什麽?”穆芷萱猝不及防的被撲倒在灌叢裏,渾身被灌叢的枝條紮得生疼,不覺幾分惱怒。擡眼卻見李元芳沖自己連做噤聲之狀,心知哪裏不妥,微微將身體伏低,目光卻越過藏身的灌叢,看向那奔遠的坐騎。

也許是剛才的動作太快,馬兒還未反應過身上的人已經不在,依舊直直地奔向那片胡楊林。方進林中,馬蹄陡然受絆,駿馬一聲嘶鳴,重重倒下,幾乎就在同時,原本安靜的胡楊林中數十件暗器激射而出,幽藍的微光一閃而過,嘶鳴聲堪堪中斷。

——好厲害的暗器!穆芷萱心頭一震,轉眼看一旁的李元芳,但見其人面色不變,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頭,隨即偏頭向自己低聲道:“公主先在這裏不要動,末將出去對付。”說罷也不待穆芷萱答應,便起身從灌叢中站出。

“唉,李將軍,你——”穆芷萱一楞,立時想起什麽,沖那背影急呼,卻哪裏還喊得回半點?只得握緊了微濕的手心,緊張的註視著那人的動向。

月光下,李元芳一襲玉色長衣,錚然立於林前,夜色在其身側打下一片陰影,愈將其人身上油然散發出的寒氣襯到了極致。李元芳冷冷環視一遍林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然朗聲道:“既然來了,又何必藏頭露尾的?”

話音甫落,眼前暗影一閃,四周便赫然多出了十人。借著月光看去,這些人皆是一色黛衣,鬥篷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卻是那些人手中長劍在月色下泛起微微的青光。李元芳頓覺心中一沈,這幾人看似站得無意,細看卻會發現,每個人的位置都暗藏玄機,每一步都玄妙非常,竟是將李元芳圍在正中!

——這是劍陣啊!李元芳自忖自己對陣法並不精通,畢竟同門中玄學陣法是師兄主修,但少年時,師兄弟間也常常論及設陣破陣之法,故今日也打定主意要試上一試。

其實李元芳很清楚,胡楊林中藏得,絕不只這十人,念下倒不覺有些擔憂穆芷萱的安全,餘光微斜,見那灌叢中自是一片平靜,才稍稍放下心來。

林中一縷簫聲悠悠響起,似輕煙般裊裊浮上雲端,卻又凝結不散。簫聲悠長,清婉的樂音繞在空氣中,似扯出一條條細線,漫向四周……劍陣在這簫聲中緩緩轉動起來,起先很慢,後來竟越來越快,漸漸分辨不出單獨的人影。李元芳眉心微聚,但聞一聲清幽的龍吟,幽蘭劍已然在手,劍身微側,月光便順著劍鋒瀉下。李元芳持劍而立,冷眼掃過四周。

簫聲陡然一蕩,繚繞在空中的細線霎時收緊。與此同時李元芳陡覺四周殺氣劇增,數道劍氣已從四周不同方向襲來,李元芳人隨劍動,幽蘭一挑,借勢化開凜冽的罡風,卻也不由自主的隨著劍陣轉起。這一動,李元芳才暗覺不好,周身似陷在一個巨大的氣場中,只覺四周有無形的氣流將自己死死的壓在陣心,幾乎騰挪不開!

李元芳本來沒打算用上內力,只想借著劍氣,使自己不費太多力氣地在陣中轉上幾圈,伺機破陣。可此時,李元芳卻清楚的明白,自己還是低估了他們,當下眉心一蹙,暗將內力註入幽蘭劍中,幽蘭得內力催動,泛起微微的光華,一時壓住了四面劍氣,然下一刻,李元芳不由將眉心蹙得更緊,他驚覺匯於劍心的內力仿佛破堤的洪流,正在源源不斷地傾瀉而出!李元芳清楚,如果此時撤力,周圍氣場必將壓得自己周轉不得,任為板上魚肉;倘不撤力,這般消耗也必落得個力竭而亡的下場。此念一出,心頭不由一沈。

陣術渾然一氣,周而覆始——這似乎是五行陣法,可是為什麽會有十個人?似乎察覺出陣中之人心神不定,一時悠揚如流水的簫聲陡然一震,似平靜的水面霎時激出一串串漣漪,愈震愈烈。不知是這簫聲的作用,還是原有的蠱毒發作,李元芳只覺得胸中氣血沸騰般地翻湧起來。只這一瞬,原本運行有序的劍陣也猛地一震,光影飛轉,在眼前繚亂的散來——他看到了什麽?洛水、使團、大人,還有邊關連綿的烽火!幻象,是幻象,李元芳陡然清醒,可就那微一失神的功夫,已有長劍攜疾風迎面而來,逼得他退無可無退!

鐺然一聲,餘音未絕,劍鋒已然偏指,看時卻是一個鋼珠破陣而入,堪堪打偏長劍。原來穆芷萱這段時間,早已暗暗潛到近處,見李元芳在陣中情況甚是兇險,自己又不懂陣法,情急之下想也不想便打出隨身帶著的如意珠來,也不知暗合了什麽契機,竟誤打誤撞破入陣中,解了李元芳之圍。然這一動作,卻已然暴露了她自己的位置,幾個同樣裝束的黛衣人隨之從四面圍上。

遠處簫聲陡然摻入一絲雜音,此時李元芳身處陣中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情況,但見那破入陣中的小鋼球擊中長劍後餘力不減,竟逆著劍陣轉動起來,一時竟折出黑、青、紅、黃、白五色光芒,直看得李元芳心中一喜:不錯,此陣的確是由五行陣法化出,所謂水木火土金,相順則生,相逆則克,自己怎麽忘了這點!心中想著,當即翻轉幽蘭,周身轉過一個奇怪的角度,逆著劍陣旋轉,幽蘭泛著寒光,一一隔過迎面的長劍,一周轉過,登覺吸力大減,每個人的劍法位置都清晰地呈在眼前。

簫聲忽的一蕩,劍陣反轉,又欲將其攏入場中,怎奈李元芳已然知其規律,哪肯再輕易任其擺布,當即逆向而行,趁機細看劍陣。此陣是由兩個五行陣橫縱交合而成,素有道,五行如天地,玄妙盡然,如今兩重天地,怎得竟能融合的如此相輔相成、不著痕跡?莫非雙生?可那簫聲又在陣中扮演了什麽角色?五行、雙生、簫聲——五音!諸如宮商角徵羽,一化為二,便可得太宮少宮、太商少商等十類,正如五行之雙生!此陣竟是融合五行五音,變化而來,而那簫聲則總領整個陣法的關鍵!想通此點,再看那劍陣,陣法雖巧,然那做陣之人,彼此間似乎還未完全取得默契,故而整個劍陣並非十分周密,也難怪剛才竟讓一枚小小的鋼珠落入陣中。

李元芳目光一凝,當即已想出了破陣的辦法:既然此陣以簫聲來控,那麽簫聲斷續之間,便是此陣最弱之時,而五行中水木火土金依序而勝,火主攻,暗合徵音,何不在徵音盛時,引其強攻其弱,借力破陣?心下存念,再看那陣,自推兩個周天,果見一次絕好的機會,當下打定主意,只待那刻一來,便破陣而出!

心下既定,便也得空看向穆芷萱。此時穆芷萱亦陷於陣中,也許是對方知道她對陣法一竅不通,那陣設的並不覆雜,是中規中矩的梅花陣,李元芳自忖從外便可以破解此陣。又見那設陣五人皆持長劍,獨穆芷萱手中一條軟鞭,以柔克剛,可謂占盡便宜,料定一時也無大礙,這一遍看去,自己這邊的劍陣已經轉過一個周天。

李元芳剛要放下心來,驀地擡眼,卻見那邊陣中穆芷萱長鞭一振,便要搶那梅花正中一點!好聰慧的娘子,只幾個照面便看出花心之位乃此陣的關鍵,只是——時機不對!所謂梅花陣,一如天地之間,分四時輪回,花在四時有生長開謝,此陣亦有初育盛殆,正是與自然相合。而此時,正值此陣之冬,寒梅傲雪,乃是陣法最盛之時,她如何能搶得陣眼?倘若這一擊失手,則五面殺氣盡指一人,後果孰難預料!李元芳暗叫一聲不好,若自己此時出陣猶有把握在穆芷萱之前破了那陣,可是,偏偏差了那麽一分。李元芳索性橫下心來,專等那徵音盛起,猛然陣中赤光微亮,李元芳抓準時機,力催幽蘭,劍華揮過,四下氣流堪堪泯滅,簫聲驟停!李元芳破陣之後餘力不減,徑直掠向穆芷萱所在陣中。

——李元芳他要強行破陣!誰不知道劍陣一成,除非等到天時地利人和,方能安然出入,強行破陣必然自傷,可他李元芳李元芳顧不得了!

巨大的氣浪撞上胸口,方才未平的氣血堪堪抵在喉間,李元芳強撐著將穆芷萱帶出陣去,再無力控制那仿佛已經不是自己的軀體,任由其砸向地面。穆芷萱本能的想扶他一把,卻根本拉扯不住,一同摔在地上,滾入一旁溪水之中。

落入水中的那一剎那,穆芷萱只覺眼前一片空白。溪水很淺,剛剛沒過胳膊,但卻冷的厲害,寒氣利刃般透入五臟六腑,方才沸騰的氣血在這一激之下,好似要炸裂,卻又偏在要炸裂的那一刻堪堪凍結——就像是剛剛煉好還泛著赤紅的鐵器被淬入冷水。她想吐,又吐不出,但覺喉中隱約泛上一絲腥甜。幾乎本能的,穆芷萱立時從水中坐起,寒風透過濕透的衣服,冷得徹骨,腦中卻在此刻重新清洗起來:李元芳!湧入她腦中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名字,李元芳他身上有蠱毒,不能硬動內力,可他剛剛何止是動了內力,他甚至生生接下了陣中大半的氣浪……穆芷萱幾乎不敢再想了!

那人落在一丈遠的地方,月光照在溪水中,在他身邊投下壁玉般沈凈的倒影——一絲寒意毫不客氣的湧上心頭。“李將軍”穆芷萱半抱半攬著把那人托起,但覺其人微微一顫,繼而清晰的感覺到那一呼一吸間的起伏,不由長長舒出一口氣來,一時竟不知是該笑該哭該喜還是該怒了:“你,你還真是,鐵打的啊!”那人不答,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又閉上眼去,穆芷萱不知道李元芳到底怎麽樣,不禁有些不知所措,“李將軍,我們,是不是先上岸?”那人點點頭,已然撐起身來。

其實李元芳真的覺不出自己在水裏了,他只覺得周身輕飄飄的,似墜在雲霧中,又似靈魂已經出竅,以至於剛醒來的時候,他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他甚至有一種沖動,想去問問大人,這世上真的沒有魂靈麽?呵,大人知道了,肯定會狠狠瞪自己一眼吧?李元芳不知道,這種時候,他怎麽會開出這種玩笑來。他沒覺得難受,只是,很累。

岸上一側,橫七豎八的倒著一片黛衣人的屍體,血色染上青黃的矮草,月光下混合出妖艷的色彩——你可以想象,破陣時的慘烈。而現在,餘下的只有一片寂靜和幾乎凝結的寒意,皓月依舊當空,只是微微攏上雲翳。

李元芳目光一一從這些人身上掃過:很平常的黛色布料,很平常的樣式,連長劍都普通的隨意找個打鐵鋪便能得到——平常得根本看不出這些人的來歷。屍體上是自己幽蘭劍留下的傷痕,等等,還有——鞭傷?那鞭用了十足的力氣,當場就要了人的性命。李元芳眉心一蹙,轉頭看向穆芷萱:“你殺人了?”

穆芷萱被這一句問的莫名其妙:“沒有,我在陣中只能勉強自保而已。”說著去看那些屍體,因鞭而死的一共七人,設梅花陣的有三人,另兩人是李元芳破陣時所殺,不對,剩下那四人剛才根本沒有出現,他們應該是藏在胡楊林中的!穆芷萱陡然擡眼,“剛才這裏除了你我,還有第三個人?”

李元芳微微點頭:“他幫我們解決了剩下的人,不然就我們落水時,這些人完全可以殺了我們。”

“可是他似乎並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穆芷萱註視著李元芳,眸中突然湧上一絲覆雜,“我們現在怎麽辦?”

“不能再往前走了,這恐怕只是攔在隴右的第一批人,若再碰上這麽一批人,末將還真是對付不了。記得來時有座廢棄的廟,離這裏不遠,不如暫且安身,再想辦法。”背著月光,穆芷萱沒能看清李元芳的神色。

篝火生起,跳躍的橙紅在無邊的夜幕中燃出一片難得的暖意。

看著篝火漸漸燃旺,李元芳幾乎是倒在那香案前的,篝火照著那棱角分明的面龐,映出不正常的緋紅。穆芷萱知道蠱毒的厲害,然此際手上什麽藥物也沒有,縱然擔心卻也無可奈何:“很難受麽?”穆芷萱自知這是廢話,但這廢話不說似乎會讓人更難受。她在李元芳眼中分明看到了一種堅毅,一種對家國蒼生的擔當。她知道李元芳明知蠱毒最忌內力相助還要屢次催動內力是為了什麽,更清楚自己背負著什麽。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責任。她突然想到了段南軒,八年前,那人臨別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可是現在呢?穆芷萱突然不願再想,或者說,是不敢再想——那個,一點點逼近自己的真相。

沈默,一如那廟外沈重的夜色,狠狠壓在心頭。寂靜中,李元芳似乎是斟酌著緩緩開口:“公主精通蠱毒,可知道,怎樣才能讓人不這麽難受?”

“解藥。”穆芷萱想也不想便答,事實上這的確就是唯一的答案。

“如果沒有解藥呢?”

沒有解藥?穆芷萱突然很想瞪他一眼:“那就等著蠱毒攻心,沒多少時間的時候!”

穆芷萱說著,驀地臉色一變,伸手便去抓李元芳的脈門,卻被李元芳笑著推開:“你咒我啊?”

看那人笑得沒心沒肺,穆芷萱毫不客氣的給了他一個白眼:“你倒是離火近一點,中蠱毒受不得寒氣!”

李元芳依言靠近篝火,卻覺那溫暖似乎很遠很遠,他有些困,朦朦朧朧中聽的穆芷萱的話也模模糊糊的傳來:“我們南詔人在夜裏,經常露天燃上這樣一團篝火,人們就圍著篝火,唱啊跳啊,歌舞是南詔人快樂的源泉,只要唱著跳著,什麽煩惱都忘了,我曾經傻傻地以為,一輩子都可以這樣過。”

穆芷萱望著那篝火中蘊出的微黃,眸心也隨之閃爍:“可是後來,我被賜名穆氏芷萱,就這麽,做了另外一個人。李將軍你知道麽,居然有人,不是她自己。”

“那公主,原來叫什麽?”

“齊諾水。”穆芷萱淡淡笑道。

“齊諾水?”聲音中似有一絲波瀾。

“怎麽?”

“哦,沒什麽。”李元芳搖頭道,“恕末將直言,末將以為,諸如身份姓名什麽,不過是加在一個人身上的附屬品,有如斯,沒有亦如斯,而自己,永遠是自己。”

穆芷萱看著李元芳,就那麽靜默半響:“這話,他當年,也是這麽說的。”

“他是誰?”

“段南軒,他叫段南軒,可是後來,他也走了。”穆芷萱微微嘆一口氣,將目光放遠:“李將軍也許知道,八年前,南詔遇上百年不遇的大災,那時,有一個人來了我們南詔,說願意提供我們賑災的物質,條件是他要一百名頂尖的南詔死士作為交換——他,就是其中之一。這些南詔的死士,必須聽命於那個人十年,或是為他做夠一百件事,才能重獲自由。這些年來,沒有人知道他們在哪兒,做什麽,是生是死。可是他們真的沒有選擇,如果——”穆芷萱猛地擡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元芳,卻又攏著一層難以明說的黯淡,“李將軍,別怪他。”

篝火靜靜地燃著,起先還不時冒出幾聲輕微的爆響,後來柴薪將盡,光熱便一並淡了下去,夜色從四面攏上。微微的餘溫還在四周不願散去,有那麽一刻,李元芳真的想什麽都不管,就那麽睡過去。可他不能,為什麽?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有時候,李元芳覺得,他就像那篝火,偏要把自己耗幹了才肯罷休。

四周很靜,穆芷萱已經靠著香案沈沈睡去,是時候了吧,李元芳起身,走到廟外。夜間的寒氣透過還未完全幹透的衣服,激得混沌的神志霎時清醒,李元芳繞道廟後,擡眼看向那一輪皓月,緩緩開口:“出來吧,我知道,你跟了一路了。”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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