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一)玉壺更漏水將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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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一聲輕響,自門外走入一人,通身的黑裝不動聲色地融在夜色中,融得那麽自然,仿佛,他根本就是一個魂靈:無聲,無形,甚至連影子也沒有。

月色自窗外灑入,靜靜地傾瀉在窗前,空明如一池凈水——那麽清,清的讓人心痛。來人並不急於點燈,只是靜靜地看著這月色,卻將自己更深的隱在陰影中。

也許,沒身在黑暗中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身處黑暗,明明知道無力回轉,卻偏偏飛蛾撲火般的渴望光亮。

玄衣人一路剛從突厥回到西州,談判如事先所預想,很順利。但是,他卻感到了不安,那種不安毫無征兆地湧上心頭,一點點地跳動起來。拔也卓爾的野心,他感覺到了,他想要駕馭整個突厥,甚至不止是突厥的土地!而那個梁公子呢?他也有他的野心,他要的是權,至高無上的權。

是的,這一切就是一場局,從南詔吐蕃打算和親的消息一傳開就設好的局。這局裏沒有輸贏,只看誰能把誰下在棋中。他自忖沒有什麽野心,不過是不想就這麽像一個幽靈似的活著,他以為他可以在這一局中為他自己博得自由,可他錯了,這局太大,他玩不了,註定只是棋子——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吧?

玄衣人其實,又何嘗不知梁公子打得是什麽算盤。梁公子他,想挑起戰火,不,應該說,是制造一種假象——借吐蕃突厥之手,幫他鏟除隴右的三大勢力,於是他可以輕易的入主隴右。有了隴右,再憑他在朝中的勢力,得到那個位子,不過是早晚的事。這是筆空手套白狼的大生意!吐蕃的噶爾家族被貶邊關,早有奪權之心;吐蕃咄陸部自吉利可汗死後,便公然與繼位的大可汗分庭抗禮,其心昭彰——這就是梁公子的籌碼。

而和親失敗,便是這一切的開始,一切都會照著計劃一一展開:世子死在緩沖地帶,吐蕃必然震怒,定會派大軍開往兩國邊界,噶爾家族總攬邊關兵權,這一舉對他們是正中下懷,他們可以拿著這些兵,反戈一擊,奪得大權;對於突厥咄陸部,則可以大周破壞邊關和平為由,出兵向大周施壓,甚至可以借機向隴右借道,迂回到突厥汗庭東側,東西合圍,一舉拿下石國,作上大可汗的位子。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要幫梁公子除掉女皇安置在隴右的勢力,以便他控制隴右。正所謂,各取所需。

不費一兵一卒,則坐得隴右,多好的算盤!可是,一切真會如願麽?吐蕃和突厥真會守信?或者說,倘若除了隴右的勢力,整個隴右成為板上之肉的時候,這兩國會將隴右拱手讓出?這究竟是如意算盤,還是引狼入室?玄衣人拿不準,就像他拿不準梁公子究竟是想好了萬全之策,還是僅僅想賭一把。但是他不安,強烈地不安。

這種不安讓他感到害怕,以至身邊不正常的疏響第第三次響起,他才陡然發覺——燈火大亮。

“段先生?你怎麽找到這兒了?”聽似平靜的聲音中,隱約夾了幾絲驚訝和怒意。

“我等你等的太久了。”來人冷冷回言。

“哦?看來段先生是來找我問問題的。”玄衣人微微一怔,隨即挑眉笑道,“好啊,我今晚有空,段先生可以隨便問。不過,段先生是不是該先告訴我,使團這邊如何了?”

來人微微凝眉:“怎麽,你竟然不知道?”

玄衣人把手一攤:“你看到了,我剛從突厥回來。”

“好,那我告訴你:使團遇襲,進入緩沖地帶的將士只有五人活著,李將軍身負重傷和公主下落不明,吐蕃小隊遇難,世子死在緩沖地帶,兩國戰事隨時可能爆發——這就是你讓我做的事?!”

“段先生何必這樣,你不過就是給李將軍下了點蠱,將使團的動向傳出來而已,何必把這些事都往身上攬?”玄衣人舒然側頭,聲音中竟帶著幾分慵懶。

“無恥!”餘音在靜夜中響出驚天的聲響。

“這麽大聲,會驚到其他人的。”玄衣人點塵不驚地笑笑,“段先生,你失態了。怎麽,後悔替南詔抵債了?”

“我從來不後悔為南詔做的一切,但倘若我早知道你今天讓我做的是這種事,我寧願以死抵債!”

如果說目光可以殺人,玄衣人相信這回他已經死了不止一萬次了:“因為我還舍不得段先生,所以才不要你知道那麽多,何況,你根本就沒有選擇。”

“是,我沒有選擇,你的計劃成功了,很得意吧?”

“你錯了,這不是我的計劃,得意就更無從談起。”玄衣人臉色一黯,只是周身攏在燭火投下的陰影中,看不清楚,“我不過也是個和你一樣,急於脫身,卻把自己越陷越深的人。”

對面似乎一怔:“怎麽會?”

“你以為,只有你是棋子?”那聲音中的落寞一時無比清晰的顯露出來,“你沒有選擇,所以讓我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麽做:洛陽不久就會傳旨過來,段先生就和使團剩下的人一起回洛陽,到了那邊,會有人安排你去哪兒。”

“你覺得,我還會聽你的嗎?”

“別的不好說,但這次一定會。”玄衣人微微一笑,起身附耳輕言。

眉心,驀地蹙緊。

“我說過,你沒有選擇。”玄衣人遠遠拋去一件物什,“拿著它,那些人,會認得的,你知道該怎麽辦。”

背影,模糊在夜色中,但聽背後一聲音追來:“還有一件事,你就可以解脫了。”那背影似乎一頓,旋即便沒入夜色。

“可是我呢?”對著昏暗的燭光,那幽深的眸中,瞬間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影。這世上除了他自己,大概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他,那麽一個冷絕森然的人,也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可這世上,又有幾人不是戴著面具,又有幾人是真正的自己?

罷,罷,罷。

……

晨光自天邊水一樣的傾瀉開來,淹沒了房中淡薄的燭光,燭淚滴了一重又一重,終於湮了燭心——一夜未眠。

阮東籬揉揉太陽穴,終於決定暫且放下那些想的腦袋發脹也毫無頭緒的問題,出來透透氣。晨光靜涼,空氣中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薄霧,阮東籬微微張臂吐納,頓覺心神也隨之靜下。

昨晚一夜,他都一直在思考幾月來隴右發生的一切。從截獲那封密信,被圍困在隴右,到王府封鎖官人遇害的消息,岑大將軍的興師問罪,再到使團遇襲,吐蕃突厥勢力的幹預。他想從中找出什麽聯系,卻偏偏有如對著一堆亂麻,全然找不著頭緒。這樁樁件件,看似毫無聯系,卻有一直困擾著他,就像是蠶蛹結絲,在不知不覺中被越裹越緊。該怎麽辦?他不知道,可是一切依舊在不可控制地發展著。

難道就這樣任憑隴右一點點的墜入深淵麽?他阮東籬做不到!

倏爾一片白紗隨風飄至眼前,阮東籬擡手拈過,但見那白紗上用淡墨書著兩個楷字:隴右。紗上的字是新提的,墨跡尚未幹透,墨跡濕濕的仿佛隨時便要滴下來。

隴右,阮東籬凝眸註視著那片輕紗,頓覺眼前一明:不錯,這一步步並不是針對半葉梅,對方早已抓住了半葉梅的七寸,要動手早就該動了;也不是為了使團,如果只是那樣,那麽使團已除,對方也該停下來才是;隴右,對,只能是隴右!對方了了幾個動作,便引得隴右三方勢力互相猜忌,這是自亂城防;設計使團遇襲,是為了激怒吐蕃,將矛頭引向隴右。一旦吐蕃與大周開戰,勢必兩敗俱傷,而那一直在暗中的勢力,則可坐收漁翁之利!

不錯,這是最合理的解釋。可是,什麽人有這麽大的胃口,想一口吞掉隴右?吐蕃只是被擺布的一方,絕不會是主謀。突厥倒有幾分可能,但他未免把自己暴露得太過明顯了。難道是朝中那個私通突厥的人,可是朝中官員又哪來的這麽大勢力?

一個問題剛剛解決,霎時便又湧上一連串問題。縱使如此,阮東籬還是微微舒了口氣,有了目標,至少還可以防範。

想到此處,阮東籬抿起嘴角,揚頭向那院中朗聲道:“多謝提示,不知何方高人,還請現出身來。”

半響不問回答,四下寂靜,但見清風微微拂動院中草木的枝莖。目光陡然一折,檐下柱旁,幾縷白紗正隨風而動,阮東籬急忙回身,映入眼簾的是一襲勝雪白衣——一名女子!其人靜靜的看向自己,似笑非笑,一雙眸子清如寒潭凈水,仿佛只這一眼,天下便都清晰的倒映在其中。

阮東籬不覺愕然,雖然先前的白紗已讓他知道有人進入駐地,心下提早做了準備,但其人離得這麽近,憑自己的武功竟全然沒有察覺,這著實不能不讓人心驚。但這驚駭也只是一閃而過,隨即便也微微笑道:“娘子既然來了,何不坐坐,倒顯得在下待客不周了。”

“多謝了,小女只是有幾事不明,特來向大閣領請教,豈敢多有勞煩?”

“大閣領?”阮東籬語調微頓,暗暗蹙了眉心。

“半葉梅統領,阮東籬阮大閣領,不是嗎?”

白衣女子舒然一笑,依舊靜靜的看著眼前之人,卻讓阮東籬心中再次一驚:此人知道自己,能找到半葉梅的駐地,能在重重機關下潛入駐地中心卻不驚動任何人,甚至知道我在想什麽——此人到底什麽來頭?當下也唯有應道:“不錯,正是在下,不知娘子又是何人?”

“大閣領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只要知道我們此時的目的是一致的——保隴右,這就足夠了。”

“那麽娘子想如何?”阮東籬沈聲問道。

“很簡單,我想知道一些你知道而我卻不知道的東西。”白衣女子說的輕描淡寫,卻愈顯得其人如一潭深水,讓人猜琢不透。

半葉梅的事,豈是任由人隨便打聽的!但看那女子的形容,似乎是有著十足的把握,阮東籬一時竟也拿捏不準,卻依舊不動聲色的微微笑道:“娘子可知道,半葉梅的消息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打聽的?”

“我當然知道,但是我也知道,阮大閣領一定會告訴我。

“哦?”阮東籬似不在意的笑笑,然目光再次掃過時,卻陡然停在了半空:那白衣女子手中拿著一張符牒,玉符牒——自己的玉符!“這東西怎麽會在你手中?“

“那個執玉符暗入神都的人,是大閣領的親信吧?”

默然,也只有點頭。

“他死了,被人殺死在洛水,大閣領遣出的那些疑兵也都被人殺死在路上。不過阮大閣領當真好計策,雖然傳信的人死了,但屍體中藏著的字帛卻將大閣領的意思傳達出來,此事皇帝已悉——”

“娘子是皇帝派來的人?”

“大閣領誤會了,我只是個愛管閑事的人。大閣領的符牒在我手中,我如果想做什麽,早就做了。”

阮東籬本欲借著她的話猜測其人身份,卻不想那話中滴水不漏,根本無可探測,也只得無奈打消了這個念頭:“看起來,娘子似乎什麽都知道。”

“不,也不能這麽說,我今天來,就是有些問題想請教大閣領。”

半響沈默,但聽阮東籬沈聲道:“娘子請問吧。”

“好,”白衣微微一笑,隨即道:“駐軍和王府為什麽懷疑半葉梅?”

“娘子應該知道半葉梅的規矩,奉密旨,辦暗事,一些東西我們不能說,所以一旦其中出了什麽事,最先被懷疑的也自然是半葉梅,但是這次——”阮東籬無奈搖搖頭,“駐軍懷疑半葉梅,是因為二十多天前,有突厥騎兵入城。”

“突厥騎兵入城?”白衣女子修眉一擰。

“不錯,駐軍說,有將士看到我持玉符叫開城門,引一隊扮作商隊的突厥騎兵入城。”

白衣女子淡然道:“這不可能,那時候,大閣領的玉符還在洛陽,何況大閣領也不至於親自蹚這渾水。”

“話是如此,可是我又能怎麽說呢?況且後來,為了阻止使團進入西州,又的確是我派人假扮馬匪襲擊使團的。”阮東籬無奈一嘆。

“使團與迎親小隊會面的那天早上,襲擊第二批疑兵的,也是半葉梅?”

“是。”

“我明白阮閣領的意思,阮閣領是想走險棋,可惜落錯了子。”白衣女子微微嘆口氣,又道,“那半葉梅又為什麽不信任王府?”

“起先是一月前有朝廷派來的官人死在了隴右,但王府卻封鎖了消息,至今不見處理。後來我偶然註意到,這一年來隴右的鐵器貿易量大幅增長,也是趕上這樣敏感的時候,我立刻聯想到年前的鐵匠失蹤案。”

“阮大閣領擔心這些外流的鐵器,會變成兵器為突厥所用?”白衣女子暗暗蹙眉道。

“不錯,當時接受這個案子的是王府,同樣也沒了下文。但真正讓我疑心的,是這次有人冒充我引突厥騎兵入城,要知道,隴右持符牒的只有三人,而就圖案說,王府符牒與半葉梅的有幾分相似。”

白衣女子聞言凝眉思忖片刻,隨即便也笑道:“我的問題問完了,多謝阮大閣領回答,告辭了。”說罷身形一動,便如雲般飄然而去。

阮東籬也不阻攔,任她走遠,只是望著那白衣女子走遠的方向長長一嘆。餘音未落,阮東籬陡然擰眉,回身向那廊後道:“什麽人,敢在這裏偷聽!”

“好一個威風凜凜的阮大將軍、阮大閣領啊!”廊後之人毫不在意,笑著從回廊邊繞出,話裏話外竟帶了幾分狹促。

“青兒,你怎麽來了?”阮東籬似覺驚訝,那聲音中更是掩不住的流露出一絲欣喜。

“哥你遇了麻煩,我能不來看看麽?”來人微微笑道。

“胡鬧,你有你的任務,沒事別亂往我這兒跑!”

“哦?這是你說的,那我可走了。”那人說著,狹促一笑,轉身便要離開。

阮東籬聞言眉心一蹙:“慢著”稍稍走近幾步又道,“你這點兒鬼心思我還不清楚?——你知道方才那個白衣女子的來歷。”

“她是狄閣老派來的人,汝陽公主,林慕水。”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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