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玉質丹誠怎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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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餘暉,夕影侵上天邊雲端,一行鴻雁自霞光中飛出,逍遙而過。

穆芷萱將目光從天邊收回,越過房中微染霞意的簾幔,投向床上的人。卻見其人不知何時已經醒來,見她看向自己,隨即回過一個恬淡的笑。

那笑很幹凈,甚至有時會讓人忘記他是個大將軍,純凈得如初生的嬰兒。讓人不由想起群山間那一灣碧水,悠悠蕩蕩,有簫聲伴著流水,還有吹簫少年那純凈如水的笑——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穆芷萱默默地問自己。自己早已不是當時的自己了,他依然還是舊時的他麽?

有些事,她不想想,或者幹脆想騙自己。可事實,就這麽顯然的擺在眼前。非要把努力封塵的一一開啟,非要把人逼到萬劫不覆,才肯罷休麽。在整件事裏,她只是個無辜被卷入的局外人,她幾乎什麽都不知道,卻偏偏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知道了他所不知道的事,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說。

怔然片刻,穆芷萱抿唇笑道:“說酉時走,你就真酉時醒,這麽準時?”

“習慣了。”李元芳起身道,“以西州城的大小,派一支巡城小隊,兩天內便足以把城中所有客店排查一遍,如今已經一日多了,再不走,怕真要讓人找到頭上來。”

“我們現在去哪?”

“出城。”

“可是現在離天黑還有好些時候。”穆芷萱似感不解。

“誰說要天黑出城了?”李元芳動作一停,隨即便又若無其事地接上,“使團和迎親小隊出了事,西州夜裏的城防肯定會加強,就算趁黑翻墻出去,沒有馬又能走多遠?現在是守城將士換崗的時間,城中人流又多,正是出城好時候——要想隱藏一片葉子,就要把它藏在樹林裏。”

此話說的有理,穆芷萱正待點頭,一陣不正常的疏響忽入耳底。透過微開的窗扉,穆芷萱清楚的看到一行人放輕腳步向這邊靠來,當下轉頭看向李元芳:“沖我們來的?”

李元芳神色微凝,卻不回答,這會兒功夫,那些人已然逼近,一左一右正將兩人房門圍起。

“李將軍,怎麽辦?”穆芷萱不由急道。

“先藏起來。”

“藏哪?”穆芷萱秀眉一擰,這屋中雖非狹小,卻是方方正正,根本沒有藏人的地方,唯一一個大櫃倒可容身,但豈不被人一眼看出來?

李元芳環視一遍屋中上下,當即沈聲道:“公主,得罪了。”說罷攬住穆芷萱腰際,猛一提氣,躍上房梁。

兩人剛剛穩住身形,那面房門已被人從外撞開,一行人魚貫而入,呈在他們眼中的卻是一空蕩蕩的房間。

“他們走了?”隱約似聞其中一人切切道。”

“外面人沒看到他們出來啊,不對,他們肯定還在房裏!”

為首模樣的人微微搖頭,又細細打量起這房中的布置,如此幾番,那人微滯,目光緩緩上移。就在其人目光快要對上兩人藏身之所的那一刻,李元芳果斷出手,未帶下面的人反應過來,七八個人便已一聲未吭的倒下。穆芷萱隨之躍下房梁,順手解決掉剩下的人。

“沒想到你一個大將軍,做起‘梁上君子’還這麽熟練。”穆芷萱松一口氣,打趣道,回頭卻見其人身形一晃,額上霎時浮上一層水色,當下一驚,連忙扶住他,“我不是說過不許動內力嗎?”

“公主也看到了,這豈歸末將說了算?”李元芳聳聳肩,表情甚為無辜。

穆芷萱無奈轉開目光,又看那倒了一地的人:那些人著綠衣外配軟甲,顯然是王府軍士的裝束——王府?穆芷萱不由一怔,“他們是王府的人?”

“不是,”李元芳冷冷道,甚至一眼都不曾多看,“若是王府派人來找,不必這麽偷偷摸摸的,還有,王府軍士有統一的佩刀,武器不會這麽雜亂。”

穆芷萱聞言細看,那些人手裏的兵器果然各異,心下不由暗服。正思忖間,陡聞背後一聲巨響,回頭卻見李元芳狠狠放倒一張座椅,伸手又去翻第二張——故意的?“李將軍,你這樣會把人招來的!”

“就是要把人招來。”李元芳一頓,見對面沒有反應,又道:“怎麽,不明白?如果我們就這麽走了,這些人沒有回去,他們的主子肯定會猜到我們出城了。可如果把巡城的引來,那就是這些人行事不周,惹上了官府,與我們無關。”說罷,斂衣回頭,“好了,時間不多,快走吧。”

房外,霞色愈濃,染透半邊天幕。

不時有鴻雁飛過,卻不知,攜有誰的家書?

……

天色暗下,熹微的燭光從窗紙中透出,灑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房門吱呀一聲輕響,案前之人聞聲微微擡頭:“回來了?”

“嗯”來人輕聲應著,在那人對面坐下,“娘子,我真不明白,我們本來可以住在王府的,一來出行辦事方便,二來一旦有什麽消息知道的也快,可娘子為什麽偏要堅持自己在城中找地方住?”

林慕水聞言,放下手中的活,環視一遍四周:“怎麽,這裏不好麽?”

“娘子,你又轉移話題!”廖小茹柳眉一豎,佯嗔道。

“好,那我告訴你。”林慕水微微舒口氣,擡眸看著她,“我們憑什麽來隴右?公主的身份,還是狄閣老的委托?若是憑公主身份,按規制,公主是不可私自出京的,你我來隴右,只有大人知道,細算起來,是為逾越。若是憑狄閣老委托,大人是京官,無權幹涉隴右事務,況我們來隴右,本來也是大人私下裏托付的,既然沒有官權那只能算是平民。我們這一無權限二無任命,憑什麽住在王府?”

林慕水微頓,又道:“況且我們現在對隴右並不了解,隴右境內各種勢力盤根錯節,我們既然不能準確的辨清其中利害,就不要輕易將自己置於任何一種勢力的範圍下,需得跳出其外,才能縱觀全局。更何況,我們能這樣順利的查問,全仗著大人的威望,我們在隴右,一舉一動便是代表了大人,更不能草率行事。小茹,你沒看出來麽,王府、駐軍、半葉梅,隴右這三大勢力,彼此之間並不信任,這是個很危險的信號,我想敵人之所以能成功策劃對使團和迎親小隊的襲擊,與這三方勢力之間的互不信任,不無關系。”

“所以此時,我們應該遠遠的避開這些是非,跳出局外,才能控住局勢。”廖小茹恍然大悟。

“是啊,我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何必再給自己找麻煩?”林慕水淡然一笑,又似想到什麽,微微凝眉:隴右三方勢力在這種情況下不當精誠團結麽,是什麽讓他們彼此間存在這麽大的芥蒂?大敵當前,如此絕不是辦法!

廖小茹看林慕水眉心越蹙越緊,心頭也不由平添沈重幾分:“娘子,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小茹,你先寫封信,把這面的情況詳細、客觀地敘述給大人。不過飛鴿傳書,一趟起碼也得三四天的時間,在隴右,還得靠我們自己。”林慕水微一思慮,“關於使團和小隊遇襲的細節還要細查,我想我們是得走訪一下隴右這三大勢力了,看看他們究竟在顧慮什麽。”林慕水說罷微停,“小茹,現在隴右知道你我身份的,都有什麽人?”

“一路上跟蹤我們的人,如今都沒了蹤跡。從進西州以來,娘子只有在武王爺面前亮過身份,當時那個卿客鄧先生也在旁邊,再就是小茹去駐軍詢問消息時,對岑將軍說過。嗯,一共也就這幾個人了。”

“好,以後,再對誰都不要提起了。”

“娘子想——”

“哦,沒什麽,我只是向,王府和駐軍我們都已打過交道,是該會會那個阮大閣領了。”林慕水微微笑道。

要是別人聽了,定然會吃驚,憑半葉梅的隱秘和能力,豈是一個女子一句輕描淡寫的會會便能見的?但是廖小茹絕對相信。

林慕水就像是一潭清澈的靜水,你以為可以把她看的很清,可其實你根本不知道那平靜下是什麽。亦或者說,她可以清楚的把你映出來,可你卻永遠看不透她。

她不隱瞞什麽,因為她根本不需要隱瞞,那是一種骨子裏的清絕和孤獨,很少有人能看的懂。更何況,只要是林慕水說出的話,就說明她已有了十足的把握。

“娘子不打算和他亮明身份?”廖小茹微覺詫異。

搖頭,對面之人淡淡道:“對什麽人說什麽話,半葉梅向來消息靈通,又持特權,我們所謂的身份,根本壓不住他,那就索性不說,讓他猜,讓他重視。況且我們手上,自有能壓得住他的東西。”

林慕水說罷,拿過一邊涼著的茶,微微呷下一口,又陡然想起什麽來:“小茹,從一進門就是你一直在問我問題,我險些要忘了,讓你去駐軍那裏問情況,問的如何了?”

“哦,岑將軍說,他們是在山口西端偏南處找到使團的。”廖小茹面色一沈,“使團,幾乎全軍覆沒。”

“什麽?”雖然心底早有準備,但兀一聽這話,林慕水還是止不住心中的波瀾。

“使團除了先前做疑兵的五十幾人,進入緩沖地帶的只有五人活著,但都是重傷,岑將軍已將他們帶回駐地救治,其中包括張軍頭和李軍頭。”

“李將軍呢?”

“將軍和公主下落不明。”

“也就是說,他們不在使團中?”林慕水心下微穩,“李將軍一定是帶公主逃出去,既然說下落不明,我想他們一定已經向洛陽方向去了。李將軍,我相信他。”

“李將軍為什麽不留在西州?”廖小茹不禁大為不解。

林慕水微微凝眉道:“現在西州處在陰謀的中心,而兩隊遇襲,公主又成了各方勢力註意的焦點。可是李將軍呢,他在隴右,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一兩個人要想對付隴右的亂局,很難很難——他只能先將公主帶離這個漩渦,送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小茹,其實現在,我們的情況也是如此,所以一舉一動都要小心,知道麽?”

“娘子,小茹明白。”廖小茹亦深知眼前形勢,當下沈然點頭,“可是娘子,李將軍要回洛陽也罷,為什麽不告知一聲,一來讓隴右安心,二來也可得人護送。”

“小茹啊,你以為敵人能那麽準確的襲擊使團和吐蕃小隊,只是因為運氣好?——有人洩露了使團的行跡!使團出城本來已經做得很隱秘了,甚至連半葉梅都被騙過,可是依然讓敵人準確的把握了動向,這難道不可疑嗎?使團、駐軍、王府,只有這三者清楚使團的行程,這裏面,肯定有哪兒出了問題,甚至,不止一處!”

半響沈默,過了好一會,廖小茹才接著林慕水的話道:“對了娘子,小茹來的時候路過城中一家客店,見王府的人圍在那裏,聽說是抓了一行假扮王府的人。”

“假扮王府的人去客店幹什麽?居然還能讓王府抓到現行?”林慕水不覺好笑,隨即卻又點頭,“這些人是沖著李將軍去的!李將軍不想因這些人暴露了行蹤,所以故意把王府的人招去,替他收拾殘局。呵,真有他的!”想通這點,林慕水不由一笑,然下一刻便蹙起眉心,“他們為什麽要在西州城停留,難道——”一絲不好的預感攏上心頭:李元芳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不然以他的性格,絕不可能帶著公主冒險。

“娘子,我們要不要去找李將軍?”

“不要”林慕水一陣猶豫,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兩個字來,“且不說不知現在又沒有人在背後盯著我們,就算我們找到他們,又能如何?隴右的形式不是兩三個人能改變的,我們現在去,只會給他們添麻煩。”

林慕水輕嘆一聲,放眼望向窗外的夜空。那深邃的夜幕,就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幽潭,永遠讓人測不出深淺:

“我說過,我相信元芳。”

……

夜幕初合,明月東升。月色瀉在粼粼的關河上,似震碎的琉璃。

長風疏草,寂然奏響一曲遼遠的牧歌。靜謐如斯,卻不知這寧靜,會不會在不久之後,被鐵蹄踏破。

“品月娘子。”大帳兩側侍衛的聲音堪堪打破了這夜間的寂靜,但見那帳中走出一位女子,淡淡的緗色,似攏著一層月暈,美麗卻不逼人,只是淡淡如那一輪皎月,照著廣袤的草原。

“可汗吩咐末將送娘子回帳。”

“不用了,我想去東邊高地走走。將軍公事繁忙,不必為我麻煩了。”緗衣女子微笑還言道,旋即施然走遠,餘下一地月色。

東臯上,月色遍灑。

月,總是如此,無言的堅守,看盡一切悲歡,依舊靜靜的懸在天隅,不離,不棄,亦不覆言。千古文人墨客,誰不曾望月,有人說它溫柔如水,有人說它高潔似玉,有人說它馨雅若桂。可是,又有誰懂得月的寂寞?

緗衣女子將目光從天邊收回,輕輕一嘆,回身道:“趙大哥,你怎麽來了?”

“隴右周邊形勢吃緊,閣領讓我帶你回去。”

“什麽情況?”緗衣女子淺淺蹙眉。

“我走的時候,閣領預料隴右將面臨戰事,無奈隴右三方彼此猜忌的厲害,所以閣領讓我通知周邊所有能抽身的暗線,立即撤回。這幾天,我順著隴右邊關周邊繞了一圈,發現形勢很不妙,而且聽說,使團和迎親小隊都遇襲了。”

“他們說的沒錯,這邊有人傳信過來,說兩隊已在緩沖地帶遇襲,幾乎全軍覆沒——看來這戰事,要起了!趙大哥,你回去告訴阮大閣領,現在吐蕃要防,突厥也要防。據我所知,隴右有一股勢力,北與突厥勾結,南吐蕃與吐蕃有染,而且兩隊遇襲的消息這麽快就傳過來,很明顯不對勁兒,恐怕此事與之脫不了幹系。現在吐蕃突厥兩國之間有沒有直接的聯系我還說不準,但不能不防。咄陸部這幾天太安靜了,安靜的我有些不安。趙大哥,你回去把這面的情況轉告大閣領,讓他千萬小心。”

“我知道。”趙啟點點頭,但聽那緗衣女子又道,“趙大哥,突厥人隨行隨安、居無定所,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因為這些鳥兒。”緗衣女子微微垂目,只見趙啟手中提一木籠,籠中幾只金翅鳥兒,正和自己隨身帶著用來傳信的鳥兒一樣。

“你知道為什麽阮閣領他不給你普通的信鴿,而給你這些金翅而嗎?——這些鳥是成對兒的,不管走多遠,都能知道對方在哪,都能找到。”

緗衣女子聞言不答,只是靜靜擡眼看那天邊的月。

“走吧,馬都備好了,在山坡南面。”

“趙大哥,我說過要走嗎?”緗衣女子若無其事的淡然笑笑,“阮閣領他就沒想問問我的意思麽?我怎麽說,也是大閣領鳳凰手下的內衛,還不是他半葉梅的人。”

不期對方這般說辭,趙啟明顯一楞:“萇玥,我知道,當年他為了辦案,騙了你,害得你家破人亡,險些淪為官妓,你怨他。可是這些年,他也一直沒有原諒他自己……”

“趙大哥你錯了,我沒有怨任何人,先父貪贓枉法,有那麽一天也是早晚的事,天理昭彰,沒有什麽好說的,他是責任使然,不欠我什麽。我只是不明白,他放不下的,究竟是什麽?”緗衣女子微微擡眸,“趙大哥你回去吧,我是不會走的,他要是問起,你就代我問他一句:他阮東籬,到底拿我姒萇玥當什麽?”

“萇玥,現在隴右周邊的形勢很緊張,你在這裏會有危險,回去吧,別使性子!”

“我沒有使性子,我很清楚我在幹什麽,該幹什麽。”緗衣女子肅然道,“趙大哥,現在大周與吐蕃的戰事一觸即發,突厥又對隴右虎視眈眈。而你們又撤走了隴右周邊大部分的眼線,你們已經沒有多少消息來源了,這樣一旦戰起,隴右的戰事會很被動。所以我更不能走。”緗衣女子微微一頓,淡然笑道,“聯系方式照舊,就這麽定了。”

“你怎麽就——”

“趙大哥,阮東籬他都拗不過我,你就更不成了。走吧,待久了,他們會發現的。”

“好吧,你在這邊千萬小心。”

“我有數。”緗衣女子目視趙啟的背影沒在草原的夜色中,微微一嘆,將目光投向那天邊的一輪朗月。

月色清明,灑下如水的光華,將寂寞一點一點的灑在人心裏。

你到底拿我當什麽?

姒萇玥仰頭看著那月,月華散在天地間,似乎也漾起微微的漣漪……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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