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滿川風雨看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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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無風，長草悠然地舒展在天地之間，一切仿佛停止在這一刻。佷靜，靜得似乎吹一口氣便會打破這微妙的平衡。
那麽一個周身披霞的女子，執一暗紫長鞭，一人對著數十號鐵甲威然的吐蕃壯漢，那眸中竟隱然帶著幾分桀驁——當張環率衛隊在山口以南追上迎走公主的人馬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聽到有人過來，那女子微微轉目，隨即颯然朗聲道：“張將軍，您來得正好，這些人不是世子的手下！”
這就是那個溫柔纖弱、楚楚動人的南詔公主麽？如果不是那一身霞衣和熟悉的聲音，張環大概打死也不敢承認。然那緊急的情況也容不得他半點多想，當下略一拱手：“公主，李將軍已經知道了，特遣末將等回來保護公主。”說罷目光一冷，劍一般掃過對面隊伍，“你們是什麽人？迎親小隊在哪？”
對面隊中為首之人微微彎起嘴角：“這是吐蕃的家事，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多管閑事，把公主留下，你們回去吧！”
“既然世子沒有接走公主，那麽公主的安全，我們還是要一管到底！”張環硬著口氣回道，聲音堅決得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好，有骨氣。”對面之人冷冷笑道，“不是我沒給你們機會。”那人左手一揮，兩側沙丘上便陡然現出幾隊人馬。
張環心裏暗叫不好，若說方才，兩隊人數相差不大，衛隊尚有幾分勝算，然而如今對方一下多出自己幾倍，而使團——本來在進入緩沖地帶前，為引開伏兵，衛隊已分出一些人與駐軍和王府屬下組成疑兵，真正進入緩沖地帶的，實不到三分之二，縱然公主武功不凡，又焉能安然脫身？罷了，豁出去了！
正僵持著，忽聽背後一個沈穩冷絕的聲音堪堪響起：“素聞吐蕃讚婆將軍一向有雄心壯志，如今看來，果然不差。”來人故意咬重雄心壯志這四個字，卻分明是罵他為人臣子卻心存反念了：“如果我沒猜錯，迎親小隊，已經死在山口東側了吧？”
“李將軍”張環聞之不由一喜。不知為什麽，只要李元芳在這裏衛隊便仿佛吃了定心丸。但看其人臉色，依舊令人擔心的難看，張環剛剛寬下的心又不由懸起。
一語被人道破身份，對面之人不由一楞，臉色旋即便也恢覆正常：“李將軍，你果然回來了。我就說，李元芳不是那麽好騙的人。”政讚藏頓微微搖頭道，“好一個機智果敢的公主，好一個沈穩冷靜的大將軍，看來，我的確輕視你們了。不過，今天你們一樣走不出去！”
那人說罷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隨後調轉馬頭離開。風過，四周長草陡然一震，三面的吐蕃軍士便如餓狼般，蜂擁著撲向使團。
“該死的！”張環話未罵出，便已被三四個吐蕃軍士圍上。千牛衛戰鬥力雖強，但在吐蕃人頗不要命的兇悍攻勢下，亦顯得捉襟見肘。張環奮力解決掉纏在身邊的敵人，餘光瞥向李元芳。但看其人人隨劍動，在微藍的光影中宛若游龍，卷動滿天風雲，然敵人攻勢迅猛，一時竟也無法脫身。再看公主那裏，一條長鞭舞的滴水不漏，雖不及衛隊的淩厲，卻是自保有餘。兩人愈戰愈近，儼然在敵軍中殺出一片空當來。
風聲，凜冽的響在耳邊，每一次，都伴著鐵甲撕裂的聲音，溫熱的液體一次次涼了又熱，在草場上鋪開如殘陽般刺目的顏色。一輪戰罷，敵人攻勢減緩，張環微微舒口氣，不覺渾身脫力，當下心頭一緊，不由看向李元芳。原先那滴水不漏的防線，此刻顯然有些遲滯，散著寒氣的利刃每每臨到眼前，方才堪堪躲過：將軍身上的蠱毒已經發作，恐撐不了多長時間！
張環心下暗暗著急，奮力放倒沖到自己身前的敵人，跳到李元芳身邊：“李將軍，您保護公主先走，這裏交給我們！”
劍眉微擰，那聲音稍稍一滯：“別戀戰。”
趁著敵人微微松懈的當口，衛隊猛然反攻，一時生生在潮水般湧來的敵陣中撕出一道豁口。駿馬一聲嘶鳴，兩道光影隨之一前一後躍出重圍，幾名臨近的吐蕃軍士起身去追，未及臨近，寒光一閃，便毫不客氣的被送進了陰曹地府。衛隊再一次圍上，餘光中，那兩個身影遠遠沒在天地相銜的遠處。
駿馬，疾奔。風聲掠過耳畔，人喊馬嘶，刀槍擊鳴，一時都被遠遠地拋在身後。李元芳微微收韁，緩下馬來：“公主，您先走吧，末將留下來看看有沒有尾巴，一會兒便趕上公主。可是，如果日正時末將還沒有趕到，您就沿來時的路，繞過西州去敦煌，讓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親自送您回洛陽！”說罷，掏出自己的官憑交與穆芷萱，“公主路上小心。”
“會的，將軍您也盡快跟上。”穆芷萱點點頭，依言駕馬走遠。
李元芳註視著她的身影在天邊模糊，強忍了數日的不適似都在這一刻湧來，帶得四周一片模糊。氣血在胸中狂亂地攪作一團，一股溫熱不受控制地沖上喉嚨。苦撐已久的堤壩一瞬間潰裂，洪水洶湧，吞沒了最後一塊高地。
天邊駿馬一聲悲鳴，馬上之人陡然回身。
……
一片黃葉倏然從枝頭脫落，落在青石板上，片刻，便又悄然無息。
“啪！”一聲脆響從半掩的窗戶中透出，就這麽堪堪打破了院中的寂靜。
“老爺，出什麽事兒了？”正行到院中的狄春聞聲而入。
“沒事，呵，老了，茶水都拿不穩了。”狄公搖搖頭，自嘲地笑笑，目光似無意落到那剛剛粉身碎骨的茶盞身上：茶水四散著撒了一地，其上尚臥著茶葉的殘骸。幾塊碎瓷，早已被摔得不成形狀，卻猶自固執的在凹陷處擎著那星點的茶水。
世上，總有這樣固執而倔強的，為了使命義無反顧的歷經烈火灼燒，哪怕粉身碎骨，也依舊不肯放棄。
狄公微微嘆一口氣，念及方才心中那毫無緣由的一陣慌亂，思緒竟恍然回到那年鹽案夜宿船中時的情形——也是這樣一聲脆響，那人險些沒能回來。狄公心頭不由一顫，但隨即便也微微搖頭：大白天的，胡思亂想些什麽！
“哦，狄春，你把這些收拾下去吧。”狄公輕嘆口氣，翻開摞在案上的閣文。
“欸”狄春應聲收拾了碎瓷片，正欲出去，陡然記起自己似乎是忘記了什麽東西，當下一拍腦袋，“哎呦，老爺，您看小的倒把要緊的事情給忘了！林娘子傳信回來了！”
“哦？快給我看。”
狄春憨憨一笑，依言遞過信去，但看狄公匆匆閱過一遍，撂下信，便凝神沈思起來。狄春試圖從那張專註思考著的臉上發現什麽，卻頗為懊惱的發現自己遠沒有狄公那份察言觀色的本事。但等狄公從沈思中回過神來，方才趁機插言：“老爺，信裏說什麽？”
“這是慕水從敦煌發出的信，信裏說，她們在隴右邊界的小鎮上遇到一群身份不明的人的襲擊，因而繞道敦煌。信裏還提到，那些人明顯是江湖組織，但勢力著實不容小覷，而且消息出奇的靈通準確。這些人之前從未出現，似乎是突然從地下冒出的一般。”
“這麽說，林娘子和李將軍走得是一條路了？那使團改道，是不是也是因為遇上了這些神秘的人？”狄春問道。
“使團是否是因此改道還不好說，但是狄春啊，你沒有發覺麽，慕水所遇到的情況，讓人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狄公微微頓道，“身負上呈武功的江湖殺手，準確的消息，以及出其不意的出現。”
“是了，老爺，這不是和您查半葉梅的案子時，所分析的情況很相似嗎？”狄春陡然想起什麽，“當時老爺說，從兵器的用法上看，殺死半葉梅的是江湖上的組織，但奇怪的是，江湖組織怎麽會願意與官府糾纏，又怎麽會有如暗衛般準確靈敏的消息。如今看來，林娘子倒很可能是遇到了截殺半葉梅的那些人！”
“不錯，這些人，著實可怕啊，連慕水在不察之下都險些遭其所害，更莫說那些半葉梅了。我有一種預感，這些人，會是此案的關鍵！”狄公長嘆一聲，又道，“慕水還說，除了這些人，路上還有一路人，從洛陽出來就一直跟在她們後面，直到繞路敦煌才得以擺脫，這些人是——暗衛！”
“暗衛？暗衛為什麽要跟蹤林娘子？”狄春不禁感到大惑不解。
狄公蹙眉嘆道：“這也是我想知道的問題呵！慕水雖說是公主，但只是掛個虛名，不住宮中，行為也不受限制。就算是因為我，此事皇帝已經知道，又何必再遣暗衛監視我派出的人？暗衛，沒有理由跟蹤慕水啊！”
“對了老爺，您不是說過，皇帝會派人查邊關的事，而且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暗衛。那麽，會不會是順路啊！後面不是也說了麽，林娘子繞道後，這些人就不見了。”
“順路跟蹤人？”還有順路跟蹤人的？狄公不禁啞然，這小廝，偏有這許多稀奇古怪的念，“順路之人會有意截下截下傳信的飛鴿？既然他們這麽做了，就不會是沒有目的的！”狄公目光陡然一深，“現在問題的關鍵在於，慕水、暗衛和那些神秘人之間，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關系？為什麽慕水繞路敦煌，暗衛與那些神秘人便都一並消失了？”
“我們不妨做個假設，假設慕水是成功的甩開了這兩幫人。這不太可能。暗衛緊隨了一路，怎麽會偏偏在此刻將人跟丟？而那些神秘人，有那樣卓絕的能力，竟也在此時突然消失，說不通。
那麽不妨再做個假設，暗衛不再跟蹤慕水，是因為慕水改道，他們不再同路，而暗衛有更重要的事做——比如，受皇帝之令，要在第一時間趕到隴右，那麽這種情況下，慕水繞行，他們自然不會再跟。可是，問題又來了，如果跟蹤慕水是暗衛的任務之一，他們為什麽不派出兩批人，一批跟蹤慕水，一批執行皇帝急令？要知道，讓一批人分心做兩件事，是很容易把事情搞砸的。可如果說，暗衛是借著皇帝的名義，離開神都監視慕水，倒還可以解釋的通，但是，這又回到了上一個問題，既然不是皇帝的意思，他們為什麽跟蹤慕水？”
狄公緩一口氣，接著道：“而此時，那些神秘人又在哪裏？他們的目的，不就是阻斷神都與隴右的聯系麽？他們不像暗衛，要以皇帝命令為重，不該一直盯著慕水嗎？可他們，卻是和暗衛一道消失了，慕水信裏說的清楚，那些神秘人絕不是暗衛。那麽，神秘人與暗衛之間，又是什麽聯系？”
“老爺，會不會那些神秘人也阻止暗衛進入隴右。暗衛人多，恰好引開了他們的註意，而林娘子就此擺脫了兩股勢力？”
“嗯，很有可能。不過，也不排除有人故意想將慕水引開的可能……”狄公言及神情肅然，似乎不願再說下去，只是微微笑道，“元芳和慕水不在身邊，與你這小廝說起案情，倒也有幾分意思。取人之長，補己之短，看來於誰都是如此啊！”說著，忽又似想到什麽，猛然停下。
“取長補短……”
……
風拂草頭，片片疏響在空曠的平野上擴散成無邊的寒意。靜，死一般的寂靜。
到底是，來晚了。
林慕水深吸口氣，站起身來，望向漸西的日頭。沈默良久，終將那滿腹的郁結化作一聲長嘆。
“公主。”武彥卿亦隨之站起身來。千斤的巨石壓在心頭，一時竟也不知如何開口。
林慕水聞聲回頭，又看一眼那陳屍山口的一行人馬，緩緩開口：“這，就是吐蕃的迎親小隊。”微一頓，又道，“水知道王爺見過吐蕃世子，不知——，不知世子可在其中？”
身旁之人默然點頭，許久才再次開口：“死者全部是吐蕃人，四周印記，只有馬蹄印，沒有車轍的痕跡。看來迎親小隊是在與使團會面之前遭遇埋伏，致使全軍覆沒。”武彥卿深吸口氣，“什麽人，竟敢在緩沖地帶公然襲擊世子所帶的迎親小隊？”
“王爺您常年在隴右，可了解吐蕃國內之事？”
“吐蕃的體制與大周有幾分相似，讚普之下設有大相副相等職，但這些職位常常是家族世襲，因而在吐蕃國內形成了一些顯赫的家族。其中最有影響的，當數噶爾家族。噶爾家族世代承襲要職，又曾數次輔幼主、平叛亂，可謂權傾朝野。不過近幾年來，吐蕃讚普有意打壓噶爾家族，先是削官，後來又派其守邊。”武彥卿具言道，“公主問這個做什麽？”
“水懷疑——迎親小隊之死，只怕與吐蕃內部勢力的紛爭脫不開幹系。”
“哦，為什麽這麽說？”武彥卿追問。
“王爺，如果襲擊使團的是我們大周的勢力，那麽王爺請想想，同是迎親送親的小隊，與其襲擊並沒有多少了解的吐蕃小隊倒不如對付使團來的容易些，畢竟自己國家的隊伍，風俗相同，思維行事更易揣測，打探消息也更為容易。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麽要棄易求難呢？”林慕水稍稍停頓道，“這是其一，當然，這只是一個比較符合常理的推斷，我們並不能就因此把事情說死。這其二，不知王爺是否註意到這些屍體上的傷？”
“屍體上，很明顯是刀傷。吐蕃人作戰多佩刀，我們中原人做儀仗或是實戰時也很常用，這又能說明什麽？”
林慕水微微搖頭：“但是王爺忘了，不同國家風俗不同，兵器自然也不相同。”林慕水走近最近的一具屍體，俯下身來，“王爺您看，這傷口，兩側淺中間深，而且左端明顯輕於右端，您能想象兵器的形狀麽？”
“這種刀應當是帶有很大的弧度，而且刀尖處很窄——這是彎刀。”武彥卿微一思忖，隨即答道。
“不錯，中原人使的刀較平，刀尖通常也不會收的很尖，倒是大周西邊那些牧馬的民族，很喜歡用彎刀。”
武彥卿微微點頭，但還是質疑道：“此話雖然不差，但卻也不能完全排除別的可能。兵器終歸只是兵器，同樣的彎刀，吐蕃人可以用，中原人也可以用。公主如何能確定沒有其他情況？”
“當然還有原因，王爺沒有覺得，這現場有些奇怪麽？”
“奇怪？”武彥卿似有不解。
“是的，迎親小隊的衛士們，似乎沒有過多的反抗。這說明，他們對襲擊者是不設防備的。什麽人，可以讓迎親小隊毫無防備？——自己人，或者是大周的使團。對自己人，當然不用防備，而使團又是他們要等的，也不會防備。於是，這就是二選一的問題了。”林慕水道，“使團護送公主必然要用軒車，而現在這裏，到處是血蹄印，卻沒有半點車轍的痕跡，所以說使團沒有來過，也沒有冒充使團的人馬來過。”
隴右已經亂的可以了，如今又加上吐蕃勢力的紛爭，真是要挑起這邊關的戰爭嗎？武彥卿心裏暗嘆，又聽林慕水那邊又問：“王爺，您看這個人，是世子麽？“
武彥卿依言看去，沈默半響，頷首道：“是世子。”
林慕水聞言微微點頭，目光愈發凝重：“此人死的時候，完全沒有反抗，而且致命傷在後心。”林慕水言罷起身，放遠目光，“現場沒有留下一具敵方屍體，顯然對方已經打掃過戰場，可是他們卻又將迎親小隊的屍體留在這裏——這是要，挑起兩國的戰火啊！事已至此，不知王爺有什麽打算？”
“現在只能暫時將這些屍體運回隴右。朝廷那邊必須馬上稟告，但隴右遠離天闕，一來一往頗費時日，為防有變，對內要暫時封鎖消息。”
“對吐蕃呢？這種事隱瞞不來。”
“吐蕃那邊似然要派人告知，必要的話，屍體歸還吐蕃，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必須保留證據，到時也好據理力爭。只是吐蕃未來的讚普死在緩沖地這樣敏感的地帶，不知道吐蕃會作何反應。”武彥卿不由長嘆，“駐軍那邊我會通知，讓他們做好開戰的準備，挽救歸挽救，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也只能如此了。”林慕水嘆道，“使團，這裏是兩隊的見面地點，使團應該會過來，可是如今，使團又在哪？”
“小王已經派人去找了。”武彥卿放眼遠天。忽然就覺得隴右像罩著一張大網，欲想掙脫，反而纏得越緊。
“吐蕃小隊已經遇襲，使團的情況恐怕也不會樂觀，使團就拜托王爺了。”林慕水微微聚起眉心，“如今事情已經這樣，王爺也不必太過著急，凡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也就是了。”話雖如此，偏偏說出來連自己也寬慰不了：眼看著和親的美意變成引發兩國戰火的引線，又有幾人真能淡定得了？
“王爺，我還想問一句，按定制，使團到達西州，還要休整上一段時間，提前與吐蕃會面，是誰的主意？”此話說時，林慕水那一向淡然的面容上竟隱然帶了幾分怒氣，“隴右各方的狀況很不明晰，神都又一直在努力與邊關取得聯系，如此情況下兩隊會面本是宜遲不宜早。恕我直言，此時提前會面，未免太不明智。”
“提前會面，是李將軍提出的。”
對面之人怔然楞住。
風聲，蕭瑟。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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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一個周身披霞的女子，執一暗紫長鞭，一人對著數十號鐵甲威然的吐蕃壯漢，那眸中竟隱然帶著幾分桀驁——當張環率衛隊在山口以南追上迎走公主的人馬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聽到有人過來，那女子微微轉目，隨即颯然朗聲道：“張將軍，您來得正好，這些人不是世子的手下！”
這就是那個溫柔纖弱、楚楚動人的南詔公主麽？如果不是那一身霞衣和熟悉的聲音，張環大概打死也不敢承認。然那緊急的情況也容不得他半點多想，當下略一拱手：“公主，李將軍已經知道了，特遣末將等回來保護公主。”說罷目光一冷，劍一般掃過對面隊伍，“你們是什麽人？迎親小隊在哪？”
對面隊中為首之人微微彎起嘴角：“這是吐蕃的家事，我勸你們，還是不要多管閑事，把公主留下，你們回去吧！”
“既然世子沒有接走公主，那麽公主的安全，我們還是要一管到底！”張環硬著口氣回道，聲音堅決得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好，有骨氣。”對面之人冷冷笑道，“不是我沒給你們機會。”那人左手一揮，兩側沙丘上便陡然現出幾隊人馬。
張環心裏暗叫不好，若說方才，兩隊人數相差不大，衛隊尚有幾分勝算，然而如今對方一下多出自己幾倍，而使團——本來在進入緩沖地帶前，為引開伏兵，衛隊已分出一些人與駐軍和王府屬下組成疑兵，真正進入緩沖地帶的，實不到三分之二，縱然公主武功不凡，又焉能安然脫身？罷了，豁出去了！
正僵持著，忽聽背後一個沈穩冷絕的聲音堪堪響起：“素聞吐蕃讚婆將軍一向有雄心壯志，如今看來，果然不差。”來人故意咬重雄心壯志這四個字，卻分明是罵他為人臣子卻心存反念了：“如果我沒猜錯，迎親小隊，已經死在山口東側了吧？”
“李將軍”張環聞之不由一喜。不知為什麽，只要李元芳在這裏衛隊便仿佛吃了定心丸。但看其人臉色，依舊令人擔心的難看，張環剛剛寬下的心又不由懸起。
一語被人道破身份，對面之人不由一楞，臉色旋即便也恢覆正常：“李將軍，你果然回來了。我就說，李元芳不是那麽好騙的人。”政讚藏頓微微搖頭道，“好一個機智果敢的公主，好一個沈穩冷靜的大將軍，看來，我的確輕視你們了。不過，今天你們一樣走不出去！”
那人說罷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隨後調轉馬頭離開。風過，四周長草陡然一震，三面的吐蕃軍士便如餓狼般，蜂擁著撲向使團。
“該死的！”張環話未罵出，便已被三四個吐蕃軍士圍上。千牛衛戰鬥力雖強，但在吐蕃人頗不要命的兇悍攻勢下，亦顯得捉襟見肘。張環奮力解決掉纏在身邊的敵人，餘光瞥向李元芳。但看其人人隨劍動，在微藍的光影中宛若游龍，卷動滿天風雲，然敵人攻勢迅猛，一時竟也無法脫身。再看公主那裏，一條長鞭舞的滴水不漏，雖不及衛隊的淩厲，卻是自保有餘。兩人愈戰愈近，儼然在敵軍中殺出一片空當來。
風聲，凜冽的響在耳邊，每一次，都伴著鐵甲撕裂的聲音，溫熱的液體一次次涼了又熱，在草場上鋪開如殘陽般刺目的顏色。一輪戰罷，敵人攻勢減緩，張環微微舒口氣，不覺渾身脫力，當下心頭一緊，不由看向李元芳。原先那滴水不漏的防線，此刻顯然有些遲滯，散著寒氣的利刃每每臨到眼前，方才堪堪躲過：將軍身上的蠱毒已經發作，恐撐不了多長時間！
張環心下暗暗著急，奮力放倒沖到自己身前的敵人，跳到李元芳身邊：“李將軍，您保護公主先走，這裏交給我們！”
劍眉微擰，那聲音稍稍一滯：“別戀戰。”
趁著敵人微微松懈的當口，衛隊猛然反攻，一時生生在潮水般湧來的敵陣中撕出一道豁口。駿馬一聲嘶鳴，兩道光影隨之一前一後躍出重圍，幾名臨近的吐蕃軍士起身去追，未及臨近，寒光一閃，便毫不客氣的被送進了陰曹地府。衛隊再一次圍上，餘光中，那兩個身影遠遠沒在天地相銜的遠處。
駿馬，疾奔。風聲掠過耳畔，人喊馬嘶，刀槍擊鳴，一時都被遠遠地拋在身後。李元芳微微收韁，緩下馬來：“公主，您先走吧，末將留下來看看有沒有尾巴，一會兒便趕上公主。可是，如果日正時末將還沒有趕到，您就沿來時的路，繞過西州去敦煌，讓右威衛大將軍王孝傑親自送您回洛陽！”說罷，掏出自己的官憑交與穆芷萱，“公主路上小心。”
“會的，將軍您也盡快跟上。”穆芷萱點點頭，依言駕馬走遠。
李元芳註視著她的身影在天邊模糊，強忍了數日的不適似都在這一刻湧來，帶得四周一片模糊。氣血在胸中狂亂地攪作一團，一股溫熱不受控制地沖上喉嚨。苦撐已久的堤壩一瞬間潰裂，洪水洶湧，吞沒了最後一塊高地。
天邊駿馬一聲悲鳴，馬上之人陡然回身。
……
一片黃葉倏然從枝頭脫落，落在青石板上，片刻，便又悄然無息。
“啪！”一聲脆響從半掩的窗戶中透出，就這麽堪堪打破了院中的寂靜。
“老爺，出什麽事兒了？”正行到院中的狄春聞聲而入。
“沒事，呵，老了，茶水都拿不穩了。”狄公搖搖頭，自嘲地笑笑，目光似無意落到那剛剛粉身碎骨的茶盞身上：茶水四散著撒了一地，其上尚臥著茶葉的殘骸。幾塊碎瓷，早已被摔得不成形狀，卻猶自固執的在凹陷處擎著那星點的茶水。
世上，總有這樣固執而倔強的，為了使命義無反顧的歷經烈火灼燒，哪怕粉身碎骨，也依舊不肯放棄。
狄公微微嘆一口氣，念及方才心中那毫無緣由的一陣慌亂，思緒竟恍然回到那年鹽案夜宿船中時的情形——也是這樣一聲脆響，那人險些沒能回來。狄公心頭不由一顫，但隨即便也微微搖頭：大白天的，胡思亂想些什麽！
“哦，狄春，你把這些收拾下去吧。”狄公輕嘆口氣，翻開摞在案上的閣文。
“欸”狄春應聲收拾了碎瓷片，正欲出去，陡然記起自己似乎是忘記了什麽東西，當下一拍腦袋，“哎呦，老爺，您看小的倒把要緊的事情給忘了！林娘子傳信回來了！”
“哦？快給我看。”
狄春憨憨一笑，依言遞過信去，但看狄公匆匆閱過一遍，撂下信，便凝神沈思起來。狄春試圖從那張專註思考著的臉上發現什麽，卻頗為懊惱的發現自己遠沒有狄公那份察言觀色的本事。但等狄公從沈思中回過神來，方才趁機插言：“老爺，信裏說什麽？”
“這是慕水從敦煌發出的信，信裏說，她們在隴右邊界的小鎮上遇到一群身份不明的人的襲擊，因而繞道敦煌。信裏還提到，那些人明顯是江湖組織，但勢力著實不容小覷，而且消息出奇的靈通準確。這些人之前從未出現，似乎是突然從地下冒出的一般。”
“這麽說，林娘子和李將軍走得是一條路了？那使團改道，是不是也是因為遇上了這些神秘的人？”狄春問道。
“使團是否是因此改道還不好說，但是狄春啊，你沒有發覺麽，慕水所遇到的情況，讓人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狄公微微頓道，“身負上呈武功的江湖殺手，準確的消息，以及出其不意的出現。”
“是了，老爺，這不是和您查半葉梅的案子時，所分析的情況很相似嗎？”狄春陡然想起什麽，“當時老爺說，從兵器的用法上看，殺死半葉梅的是江湖上的組織，但奇怪的是，江湖組織怎麽會願意與官府糾纏，又怎麽會有如暗衛般準確靈敏的消息。如今看來，林娘子倒很可能是遇到了截殺半葉梅的那些人！”
“不錯，這些人，著實可怕啊，連慕水在不察之下都險些遭其所害，更莫說那些半葉梅了。我有一種預感，這些人，會是此案的關鍵！”狄公長嘆一聲，又道，“慕水還說，除了這些人，路上還有一路人，從洛陽出來就一直跟在她們後面，直到繞路敦煌才得以擺脫，這些人是——暗衛！”
“暗衛？暗衛為什麽要跟蹤林娘子？”狄春不禁感到大惑不解。
狄公蹙眉嘆道：“這也是我想知道的問題呵！慕水雖說是公主，但只是掛個虛名，不住宮中，行為也不受限制。就算是因為我，此事皇帝已經知道，又何必再遣暗衛監視我派出的人？暗衛，沒有理由跟蹤慕水啊！”
“對了老爺，您不是說過，皇帝會派人查邊關的事，而且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暗衛。那麽，會不會是順路啊！後面不是也說了麽，林娘子繞道後，這些人就不見了。”
“順路跟蹤人？”還有順路跟蹤人的？狄公不禁啞然，這小廝，偏有這許多稀奇古怪的念，“順路之人會有意截下截下傳信的飛鴿？既然他們這麽做了，就不會是沒有目的的！”狄公目光陡然一深，“現在問題的關鍵在於，慕水、暗衛和那些神秘人之間，究竟是一種怎樣的關系？為什麽慕水繞路敦煌，暗衛與那些神秘人便都一並消失了？”
“我們不妨做個假設，假設慕水是成功的甩開了這兩幫人。這不太可能。暗衛緊隨了一路，怎麽會偏偏在此刻將人跟丟？而那些神秘人，有那樣卓絕的能力，竟也在此時突然消失，說不通。
那麽不妨再做個假設，暗衛不再跟蹤慕水，是因為慕水改道，他們不再同路，而暗衛有更重要的事做——比如，受皇帝之令，要在第一時間趕到隴右，那麽這種情況下，慕水繞行，他們自然不會再跟。可是，問題又來了，如果跟蹤慕水是暗衛的任務之一，他們為什麽不派出兩批人，一批跟蹤慕水，一批執行皇帝急令？要知道，讓一批人分心做兩件事，是很容易把事情搞砸的。可如果說，暗衛是借著皇帝的名義，離開神都監視慕水，倒還可以解釋的通，但是，這又回到了上一個問題，既然不是皇帝的意思，他們為什麽跟蹤慕水？”
狄公緩一口氣，接著道：“而此時，那些神秘人又在哪裏？他們的目的，不就是阻斷神都與隴右的聯系麽？他們不像暗衛，要以皇帝命令為重，不該一直盯著慕水嗎？可他們，卻是和暗衛一道消失了，慕水信裏說的清楚，那些神秘人絕不是暗衛。那麽，神秘人與暗衛之間，又是什麽聯系？”
“老爺，會不會那些神秘人也阻止暗衛進入隴右。暗衛人多，恰好引開了他們的註意，而林娘子就此擺脫了兩股勢力？”
“嗯，很有可能。不過，也不排除有人故意想將慕水引開的可能……”狄公言及神情肅然，似乎不願再說下去，只是微微笑道，“元芳和慕水不在身邊，與你這小廝說起案情，倒也有幾分意思。取人之長，補己之短，看來於誰都是如此啊！”說著，忽又似想到什麽，猛然停下。
“取長補短……”
……
風拂草頭，片片疏響在空曠的平野上擴散成無邊的寒意。靜，死一般的寂靜。
到底是，來晚了。
林慕水深吸口氣，站起身來，望向漸西的日頭。沈默良久，終將那滿腹的郁結化作一聲長嘆。
“公主。”武彥卿亦隨之站起身來。千斤的巨石壓在心頭，一時竟也不知如何開口。
林慕水聞聲回頭，又看一眼那陳屍山口的一行人馬，緩緩開口：“這，就是吐蕃的迎親小隊。”微一頓，又道，“水知道王爺見過吐蕃世子，不知——，不知世子可在其中？”
身旁之人默然點頭，許久才再次開口：“死者全部是吐蕃人，四周印記，只有馬蹄印，沒有車轍的痕跡。看來迎親小隊是在與使團會面之前遭遇埋伏，致使全軍覆沒。”武彥卿深吸口氣，“什麽人，竟敢在緩沖地帶公然襲擊世子所帶的迎親小隊？”
“王爺您常年在隴右，可了解吐蕃國內之事？”
“吐蕃的體制與大周有幾分相似，讚普之下設有大相副相等職，但這些職位常常是家族世襲，因而在吐蕃國內形成了一些顯赫的家族。其中最有影響的，當數噶爾家族。噶爾家族世代承襲要職，又曾數次輔幼主、平叛亂，可謂權傾朝野。不過近幾年來，吐蕃讚普有意打壓噶爾家族，先是削官，後來又派其守邊。”武彥卿具言道，“公主問這個做什麽？”
“水懷疑——迎親小隊之死，只怕與吐蕃內部勢力的紛爭脫不開幹系。”
“哦，為什麽這麽說？”武彥卿追問。
“王爺，如果襲擊使團的是我們大周的勢力，那麽王爺請想想，同是迎親送親的小隊，與其襲擊並沒有多少了解的吐蕃小隊倒不如對付使團來的容易些，畢竟自己國家的隊伍，風俗相同，思維行事更易揣測，打探消息也更為容易。既然如此，他們為什麽要棄易求難呢？”林慕水稍稍停頓道，“這是其一，當然，這只是一個比較符合常理的推斷，我們並不能就因此把事情說死。這其二，不知王爺是否註意到這些屍體上的傷？”
“屍體上，很明顯是刀傷。吐蕃人作戰多佩刀，我們中原人做儀仗或是實戰時也很常用，這又能說明什麽？”
林慕水微微搖頭：“但是王爺忘了，不同國家風俗不同，兵器自然也不相同。”林慕水走近最近的一具屍體，俯下身來，“王爺您看，這傷口，兩側淺中間深，而且左端明顯輕於右端，您能想象兵器的形狀麽？”
“這種刀應當是帶有很大的弧度，而且刀尖處很窄——這是彎刀。”武彥卿微一思忖，隨即答道。
“不錯，中原人使的刀較平，刀尖通常也不會收的很尖，倒是大周西邊那些牧馬的民族，很喜歡用彎刀。”
武彥卿微微點頭，但還是質疑道：“此話雖然不差，但卻也不能完全排除別的可能。兵器終歸只是兵器，同樣的彎刀，吐蕃人可以用，中原人也可以用。公主如何能確定沒有其他情況？”
“當然還有原因，王爺沒有覺得，這現場有些奇怪麽？”
“奇怪？”武彥卿似有不解。
“是的，迎親小隊的衛士們，似乎沒有過多的反抗。這說明，他們對襲擊者是不設防備的。什麽人，可以讓迎親小隊毫無防備？——自己人，或者是大周的使團。對自己人，當然不用防備，而使團又是他們要等的，也不會防備。於是，這就是二選一的問題了。”林慕水道，“使團護送公主必然要用軒車，而現在這裏，到處是血蹄印，卻沒有半點車轍的痕跡，所以說使團沒有來過，也沒有冒充使團的人馬來過。”
隴右已經亂的可以了，如今又加上吐蕃勢力的紛爭，真是要挑起這邊關的戰爭嗎？武彥卿心裏暗嘆，又聽林慕水那邊又問：“王爺，您看這個人，是世子麽？“
武彥卿依言看去，沈默半響，頷首道：“是世子。”
林慕水聞言微微點頭，目光愈發凝重：“此人死的時候，完全沒有反抗，而且致命傷在後心。”林慕水言罷起身，放遠目光，“現場沒有留下一具敵方屍體，顯然對方已經打掃過戰場，可是他們卻又將迎親小隊的屍體留在這裏——這是要，挑起兩國的戰火啊！事已至此，不知王爺有什麽打算？”
“現在只能暫時將這些屍體運回隴右。朝廷那邊必須馬上稟告，但隴右遠離天闕，一來一往頗費時日，為防有變，對內要暫時封鎖消息。”
“對吐蕃呢？這種事隱瞞不來。”
“吐蕃那邊似然要派人告知，必要的話，屍體歸還吐蕃，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必須保留證據，到時也好據理力爭。只是吐蕃未來的讚普死在緩沖地這樣敏感的地帶，不知道吐蕃會作何反應。”武彥卿不由長嘆，“駐軍那邊我會通知，讓他們做好開戰的準備，挽救歸挽救，還是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也只能如此了。”林慕水嘆道，“使團，這裏是兩隊的見面地點，使團應該會過來，可是如今，使團又在哪？”
“小王已經派人去找了。”武彥卿放眼遠天。忽然就覺得隴右像罩著一張大網，欲想掙脫，反而纏得越緊。
“吐蕃小隊已經遇襲，使團的情況恐怕也不會樂觀，使團就拜托王爺了。”林慕水微微聚起眉心，“如今事情已經這樣，王爺也不必太過著急，凡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也就是了。”話雖如此，偏偏說出來連自己也寬慰不了：眼看著和親的美意變成引發兩國戰火的引線，又有幾人真能淡定得了？
“王爺，我還想問一句，按定制，使團到達西州，還要休整上一段時間，提前與吐蕃會面，是誰的主意？”此話說時，林慕水那一向淡然的面容上竟隱然帶了幾分怒氣，“隴右各方的狀況很不明晰，神都又一直在努力與邊關取得聯系，如此情況下兩隊會面本是宜遲不宜早。恕我直言，此時提前會面，未免太不明智。”
“提前會面，是李將軍提出的。”
對面之人怔然楞住。
風聲，蕭瑟。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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