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葉梅，半葉梅。”岑天幕蹙眉據於案前，狠狠咬出這幾個字，仿佛要將它咬碎嚼爛一般。數日來的猜疑和擔心如今赫然被證實，反倒讓人有一絲隱隱的不安，但更多的卻是憤怒：怒半葉梅的所作所為，更怒自己沒有早作決斷。

“大將軍”

門外一人風風火火的闖入，堪堪打斷了案前之人的沈思：“怎麽了？”

“大將軍，阮閣領不知怎麽了，怒氣沖沖地闖進來說要見您，小的們攔也攔不住。”

“讓他進來！”岑天幕猛一拍案，積蓄已久的怒氣便如決堤之水傾瀉而出：“我正找他呢，他到自己來了。”

“……是”一向沈穩冷靜的岑大將軍竟然也怒了！什麽情況？那傳話的侍衛怔怔一楞，心中暗怨自己今日出門沒看黃歷。正要出去傳達，卻險些與迎面進來的人撞個滿懷——寒意，就這麽森森漫開，那軍士不由打個寒戰。好在來人一心向著案前之人過去，到全不在意自己，心下念個僥幸，惶惶出房去。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那軍士心裏嘀咕著，正欲逃離這火藥味十足的戰場，偏那房內聲音隔著緊閉的房門，直楞楞地沖入耳底：“岑天幕，你扣押我的人是什麽意思！半葉梅的憑信，還叫不開你的城門？你這是防得什麽？是敵人還是我半葉梅！”

“阮東籬，我倒要問你，勾結突厥襲擊使團，你什麽意思！”岑天幕撩袍站起，直迎著阮東籬怒視回去。

“你說什麽？突厥？”陡然一陣冷風襲入，堪堪吹醒了那一時發熱的頭腦。

“怎麽，人都在路上了，阮大閣領還想抵賴不成？”岑天幕深吸口氣，勉強壓下怒火。

“不錯，我阮東籬是派人攔截使團，但半葉梅和突厥沒有任何瓜葛。我沒時間廢話，岑天幕你給我聽清楚，半葉梅掌握的消息要比你們駐軍多得多，使團現在北有突厥盯著，南面吐蕃立場不明，此時決不能在沒有大隊保護的情況下進入緩沖地帶！一旦使團出是，邊關戰起，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阮東籬你給我聽好了，使團現在很安全。而你現在，必須給我解釋：為什麽十七天前的夜裏引突厥騎兵入城？為什麽連番兩次襲擊使團？又為什麽在襲擊使團後不知所蹤，而今被抓了現行，卻又敢出來了！”岑天幕憤然道，“這些你必須給我解釋清楚！否則今天，誰也別想出城！”

“看來你是認定我半葉梅有罪了！”阮東籬忍怒長嘆，“半葉梅從來就沒有引突厥人進城過，之前離開駐地那是因為我半葉梅也被人盯上了！至於襲擊使團，呵，我阮東籬下錯了棋，我認了。”阮東籬緩一口氣，又道，“你知道麽，這一年來邊關鐵器的貿易量急增，而突厥一直在加強對隴右外圍小國的控制，更重要的是，一年前的鑄匠失蹤事件至今沒有著落。你可以想想，這些人的居心何在！前幾日，我接到突厥暗線的傳信，說突厥咄陸部向南移兵，且有小隊騎兵入城，其意直指隴右和使團！你也知道，隴右近來不太平，而緩沖區更是兩國的真空地帶，所以我必須阻止使團進入隴右，阻止它到緩沖地帶與吐蕃小隊會面！”

“那你為什麽不早說？”岑天幕語氣微緩。

“你？”阮東籬冷笑道，“岑大將軍啊，那日你到我府上興師問罪，明擺著不曾信任半葉梅，我再對你說這些，你會信麽？至於王府，鑄匠失蹤案一年前就是王府接下的，卻再沒了後文；還有，隴右官道上死了朝廷的人，王府卻封鎖消息，不見處理——你讓我怎麽信他？”

“你不信王府，難道我就會信你嗎？”

“呵，你現在還信我了嗎？”阮東籬苦笑。

“四天前，半葉梅雖襲擊使團，卻未下重手，今日半葉梅的攻勢較之突厥小隊，也是全然不同，這點我必須承認。”岑天幕默然點頭，“可是，引突厥騎兵進城，阮大閣領又作何解釋？”

“我說過，半葉梅從來沒有和突厥有什麽瓜葛，我倒要問問岑大將軍，緣何就斷定一定是突厥騎兵？又緣何說，是我半葉梅引入的？”

“當時我並不在城中，但聽守城軍士說，有半葉梅的人引了一隊商隊模樣的人入城。那天下過小雨，泥土潮濕所以留下了馬蹄印記——那是突厥軍用的鐵蹄印記。我這裏留有拓片，阮大閣領看看吧！”岑天幕自案下方匣中取出拓片，甩給阮東籬，“我隱隱有些擔心，所以特意問了引商隊入城之人的形容——很像你的作風，最關鍵的是，那人是用半葉梅玉質符牒叫開城門的！”

阮東籬聞言一驚：“絕不可能！我的符牒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玉符這樣重要的東西，會不在你身邊？”

“信不信由你。”阮東籬不由苦笑，“半葉梅是真的遇上大麻煩了，兩月前，我們截獲了一封突厥與朝中大員的密信，本欲上呈天聽，可發現隴右通往外界的道路已被不明勢力控制，派出之人無一回還，我無奈只得讓身邊親信執我符牒在疑兵掩護下暗潛神都，大約就是在二十多天前，那人傳信說已經到達了神都，可是後來也沒了消息。算起來，到你說之時，我的符牒應在洛陽，絕不可能出現在隴右！”阮東籬迎著岑天幕的目光看去，“你明白的，持有半葉梅的玉符就相當於有皇帝授予的便宜行事之權，如果玉符在我手上，我今天又何必說這麽多？我完全可以拿它壓死你！”

“那麽那晚出現的，又是誰的玉符？”岑天幕此話一出，心中早似滾了沸水：在邊關，用得起玉符牒的，還有幾人？無非是半葉梅、駐軍和王府。如果阮東籬沒有說謊，那必是有人執另外兩份中的一份冒充。駐軍的符牒就在自己手上，而且圖案是虎，這點根本不容混淆。倒是錦雲與梅花，圖形中有幾分相似，難道是——岑天幕念及，心頭不由一凜，但聽阮東籬也同時說出：“王府”

“這麽多事情，你為什麽不早說？”岑天幕方壓下的怒火，此刻化作無數跳躍的小火苗，一寸寸燎過他那繃緊的神經。

但看阮東籬竟仰頭笑出，卻是，說不盡的無奈：“老兄，我是內衛啊，比不得你堂堂正正的大將軍。有些事情，到死只能爛在肚裏！”阮東籬深吸口氣，又道，“今天我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和你說清楚了，孰輕孰重，孰是孰非，你自己掂量吧！不過現在，你必須立刻放我的人出城！”

“究竟如何，回頭自會細論，我現在可以放你的人出城，不過我的人也要同行！”

“求之不得！”

阮東籬冷冷拋下一句，目光卻越過窗扉，遙遙地望向那曠野遠處。

但願，還來得及。

……

五十裏曠野，青綠的草色中不時摻雜幾縷燦黃，延延綿綿地連向天邊。西風陡過，晃出似水的氣浪，又隨之泯滅在天地之間。

此處，便是大周與吐蕃邊境的緩沖地帶，兩國軍隊的絕對禁區。

車馬聲響自天邊漸漸清晰起來，看那一行人馬，雖各個打著十二分的精神，可那面容中掩不住的疲憊和刀光劍影中滾過的痕跡，還是清楚的昭示著這支隊伍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

“李將軍，我們的疑兵不是已經引開了敵人麽？而且，兩國的緩沖地帶，怎麽還會有伏兵？”張環引馬跟在李元芳身側，一直強忍著滿腹的疑惑，此刻還是忍不住一吐為快。

勁風揚起些許浮沙，模糊了視線。李元芳咽下一口逆血，筆直的挺坐馬上，沈默許久，方道：“一定是我們忽略了什麽。”不是突厥，也不是兩日前的那些人，他們是中原人，但打法絕非軍隊所出，倒更像是江湖中上的組織。可是，江湖上的人又為什麽如此處心積慮的襲擊使團？竟然，可以調動隴右上各方勢力為其做鋪墊。

是誰，誰在控著這盤棋？

隴右的水，究竟有多深？一個個問題，在眼前化作一個個無底的深淵，一失足，便是萬劫不覆。

“我們現在已經向西偏離了原路線，讓我想想，會面之地是個半開的山口，不如我們順勢從西端進入，再去東邊迎接使團。”李元芳聚神忖度，目光忽變得無比沈重，“如今，緩沖地帶上不知還有多少勢力在暗中窺覷，多一分鐘，就多一分危險，我們得抓緊了。”

曠野上，黃沙與長草相著，交融出一派難以言說的色彩。李元芳突然如此深切的感受到，什麽叫力不從心。

兩側漸漸多起的沙巒，宣告了目的地的臨近。此處，已是山口的西端了，從此向東，不久便可與吐蕃的迎親小隊相會。似乎，可以看到曙光了，可是，也要知道，黎明前才是最黑暗的時刻。

李元芳略微看看四周地勢，眉心愈發蹙緊，山口呈紡錘形，內寬外窄，若隊伍遇到伏擊，那才是要命的所在。李元芳心生警戒，當即將隊伍壓在山口之外：“張環，你帶十個人，去前面探路。”

話音甫落，卻見山口內緩緩現出一隊人馬。李元芳不覺暗暗蹙了眉，但看迎面隊伍一色吐蕃軍甲，坐下之馬棕黑不一，卻個個都是好馬，隊伍擺著吐蕃王子的儀仗，將一人襯在最前。那人一著身深灰寬袍，外罩獸面輕甲，一手控馬，一手自然的支在腰刀上，油然生出一股霸氣。再看其兩側豎旗，李元芳不由釋然：“對面可是吐蕃世子？”

“正是”對面之人微微一笑，“你就是大周使團的李將軍吧，久聞大名。”

“不敢當，正是末將。”李元芳於馬上還禮道。

長風獵獵，揚起鮮紅的旗面，對面之人朗聲道：“吐蕃原只想借行劍南隴右二道，不期大周盛情，特派使團護送公主至此，如此厚意，我吐蕃必將銘記。”

“世子客氣了，大周此舉，亦不過為三國交好，為邊界百姓安泰，世子不必言謝。”

兩人自是一番客套，各自行畢禮節。轉交了公主及其隨從一行，互贈禮物。

山中一番儀式，盛大而莊重，仿佛是在向天地莊嚴宣告三國的和平。

勁風掠過山口，發出龍吟般的輕嘯。

交接完畢，兩隊作別，使團先行帶出山口，沿原路返回，吐蕃小隊略作停駐，隨即也從西端出谷，一隊人馬轉而向南。

愈向南行，草棵越密，人馬走過，響出一片和樂般的沙沙聲響。真的，沒有回旋的餘地了，穆芷萱心中長嘆，沒有想象中的淚水，卻是一抹淡然的笑。原來，有些以為難以逾越的天塹，竟可以如此平靜的度過。

穆芷萱微微掀起珠簾，看向軒車之外。曠野上的陽光似天神的饋贈，毫不吝惜的鋪遍每一寸土地，也將穆芷萱那如蘭如芷般秀美的面龐上映出一抹自然的丹霞，很美，就像那淺溪邊楚楚的萱草。

軒車兩側是護行的吐蕃侍衛，從軒窗略微前望，便可見帶隊之人巋然的背影。穆芷萱微微一楞，再次看那護行的隊伍。

“公主，怎麽了？”一侍衛見狀，恭敬地上前詢問。

一陣沈默，似水的聲音中夾著堅定，就這麽清楚的響在曠野上：“大將軍冒用世子之駕，就不怕犯上個譖越之罪？”

風聲，清晰的擦過耳畔。

……

踆烏朗然掛在高空，草香和著泥土的清香，蒸騰在空氣裏，隨風漫散開來，連帶著人的心情也不由大好。是啊，幾十天來，衛隊長途跋涉，克服艱難險阻，如今終於安全地將公主送到吐蕃，這使團上下，誰的心裏又不是松了一口氣呢？就連著坐下的馬匹仿佛也如釋重負一般，步伐邁得分外輕快。

清風吹過曠野，衣襟隨之翻飛如蝶。張環大大的舒了一口氣，任憑身體隨著顛簸的馬匹有節奏的輕輕搖晃起來。這一行下來，自己尚覺身心疲憊，真不知將軍每日操持使團事物，又要留心這隴右內外的各股勢力，又該是怎樣。好在，終於完成任務了，心頭便似一瞬間卸下千金的重負，輕快得隨時便要展翅高飛。

不知是不是因為如此，眼前那人的背影在起伏的馬上微微有些——晃動？那晃動並非隨著馬的起伏，讓人看著不由擔心。

張環心下不安，胯間用力，催馬上前：“李將軍？”

那人不答，只是稍稍穩了穩身形。也許，李將軍是累了吧？張環安慰自己道。熟料下一刻，那人身形又是一晃，便直直地栽下馬來。

“將軍！”張環大驚，□□加力，馬兒吃痛，猛然前越一步，正趕上李元芳的坐騎。張環連忙伸手抄起那下墜的身軀，頓覺手中一沈幾乎扶不住，不由得臉色大變：“李將軍！”

風過，撩過曠野，浮雲散亂，一時黯淡了天光。

大約過了一會兒，李元芳微微直起身來，啞聲道：“怎麽了？”

“將軍，您剛才是暈過去了，您——受傷了？”

“不是，是蠱毒。”李元芳勉強壓下一口氣，“沒事，你讓我，休息一會兒就好。”

“李將軍……”張環恍然明白什麽，胸中一股倒氣頓時帶的口鼻一澀。他明白了李元芳為什麽屢屢強忍著不適卻不肯顯露半分，明白了慕子歸每每提及時無奈的擔憂：他是大將軍，使團的主心骨，肩負的是三國的和平，無論處境多麽艱難，他都必須撐下去！而整個隴右，有無數的實力窺覷著使團，隨時會將使團卷入深淵之中，他更是不能松懈，甚至不能表現出絲毫的疲憊。可蠱毒的厲害，誰又不知？但是這些，李元芳他沒提過，從來都沒提過！是誰？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卻說李元芳早在未到西州時，便已發覺蠱毒發作的一次比一次厲害。臨入西州的那一戰，又讓他破了蠱毒不能急催內力的大忌。他不是不知道，在如今危機環伺的情況下，按兵不動是最好的選擇。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自己可以相信誰。所以他只能提前與吐蕃的會面，在自己還有精力的時候，將公主安全送達。

今日，本已快到他的極限，而那緩沖地帶的一戰，更是雪上加霜。他幾乎不記得兩隊交接完畢，使團是怎樣走出山口的。他試著提氣壓制體內的蠱毒，誰想腦中忽的一陣空白，再清醒時，便見張環一臉焦急的扶著自己。

胸口火燎一般辣辣的痛起。似千斤巨石壓著，使人艱於呼吸；又似有一團濁氣攪著，欲生生將人扯裂。當疼痛鋪天蓋地的襲來的時候，腦中反倒愈發清晰，方才的一幕幕流水般在眼前一一呈現——不對，哪裏有問題！

李元芳心中陡然一驚，一時倒將那劇痛逼下幾分：使團在緩沖地帶遇襲，所以才會從西端進入山口，而預定的地點偏東，使團不該一進山就遇見吐蕃小隊的。而那些坐騎顏色交雜，世子的迎親隊，難道連一色駿馬都湊不齊麽？那應該是，戰馬啊！如此說來，那隊伍，也應該是作戰的軍隊。還有為首之人，一手控馬，一手握刀，那是將軍的作派。不是世子，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世子帶領的迎親小隊！

天啊，李元芳，你在幹什麽！李元芳只覺周身似被冷水澆過——徹骨的寒意。當下顧不得身體的不適，強打精神道：“張環，讓衛隊掉頭，趕緊回去！”

“什麽？”張環一楞，不知李元芳為什麽說出這樣的話來。

“那不是世子的迎親小隊，公主有危險，快回去！”

“將軍那您——”

“我沒事，快去！”李元芳情急之下不由怒道，只一動氣，便覺眼前陡然一黑：這該死的蠱毒！卻聽張環的聲音隱約在耳邊響起：“李朗，你照看將軍，我帶人回去營救公主！”

“嗯”

風聲掠經曠野，碎在一片倥傯的馬蹄聲中。

思維遲滯了片刻，仿佛時間也跟著停了停，眼前的黑霧漸漸退下，李元芳不待多等，當下提一口氣，引馬向衛隊走遠的方向疾馳而去。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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