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冷月霜降寒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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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明凈,透過半敞的雕花窗欞,行雲流水般地淌開,仿佛一平如鏡的湖面,不曾揉進絲毫塵雜。

案前一鬑須老者,一席水紋石青圓領錦袍,難掩那微微發福的身材,卻將整個人襯得睿智而又和藹可親。老者正全神看著案前摞著的案牘,時而凝目沈思,時而以筆圈點,全然不覺一旁的小廝已將手中不斷重覆著由熱變涼的茶水換了幾遭。

狄春就這麽立在一旁,糾結地看著手中的茶再一次涼了下去,心下不由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方要走,卻聽背後一低沈而略帶疲憊的聲音響起:“狄春啊,不用換了!”

狄春聞聲回頭,正見狄公合上最後一本閣文,將其整整齊齊地歸到一側,不由得喜上眉梢:“老爺,您總算是忙完了!”

“唔,”狄公兀自呷一口微涼的茶水,平平舒口氣,笑道,“你這小廝是想問什麽吧?”

“我……”一語被人道破心思,狄春本能的想要遮掩一下,但想起眼前面對的是什麽人,也只得“從實招來”,“老爺,小的真不明白,平素裏什麽大事難事,聖上總是第一個想到老爺,如今這麽大的事,又是老爺過的手,按理說也應該交給老爺查的,可是這次聖上卻將此事壓了下來,算什麽意思啊?”

“呵,你這小廝,什麽時候也開始揣測起聖意了?”狄公搖頭笑笑,心下卻不由暗自嘀咕:難不成自己平素處事太過圓滑,連帶得身邊的小廝也如此這般了?

但看狄春撫著後腦勺憨笑,不知怎生回答的樣子,自己倒是一笑:“狄春啊,你以為聖上真的不打算管這事了?非也,涉及邊關,涉及江山,聖上比誰都上心,不過這其中有些隱諱不欲讓人知曉罷了。”

狄公微微嘆一口氣:“內衛是皇帝暗中遣人組建的,只屬個人,而非朝廷編制,雖說有鳳凰等人在明處做事,但其中大多還是見不得光的。更何況,這次出事的是半葉梅,一面涉及邊關,一面又牽著朝中忌諱,尤為棘手啊!所以,此事雖大,皇帝卻不欲讓我深究,然又終究得有得力之人查察——如果我所料不錯,只怕那日我前腳剛走,皇帝後腳便詔了他的大閣領去,而論鳳凰所轄的內衛和吳客秋手下的暗衛,倒是暗衛的能性更大。”

狄公言罷,擰了眉心:“半葉梅我倒是不擔心,只是擔心使團啊。朝廷剛剛得到敦煌來的傳信,說使團中途更道,數日前經敦煌南下西州——元芳想必是遇到了什麽事,如此算來誤了幾日時間,於慕水那邊倒是可以稍稍寬裕些了。”

狄公說著,不期意間擡頭,但見狄春一臉茫然地望向自己,不由暗笑自己言不擇人:“呵,我對你說這些做什麽!對了狄春,慕水有消息嗎?”

“哦,林娘子走後就一直沒有消息。”狄春見問,慌得把自己從狄公方才的一通長篇大論中抽出,回答道。

“嘶——,不是說一出洛陽就傳信回來麽?算時間,都該出河南道了。”

“老爺,林娘子不會是遇到封鎖半葉梅的那些人了吧?”狄春急切之下口不擇言,此刻回過味來,恨不得把舌頭打個卷吞進肚,“小的該打!”

狄公全然不曾註意他的失言,只是凝眉微微搖頭:“從隴右封鎖到洛陽?怎樣的組織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就算是有人封鎖了洛陽,總不至於一只鳥兒也飛不進吧?”

“這就怪了,按理說,這地上跑的好管,天上飛的難尋,除非,除非這些人是眼睜睜看著信鴿放出來,要不怎麽可能一只信鴿也飛不回來……”狄春話未說完,卻見狄公陡然擡頭盯住自己,一驚之下生生將後半句吞回了肚裏。

“你說看著信鴿放出?”狄公似猛然想通什麽,“有人一直在跟蹤慕水!所以,才可能一只不落的截下放回的信鴿!”

這會是什麽人?憑林慕水,竟不能完全甩掉他們。他們跟蹤林慕水的目的又是什麽?這些人,應該還不是截殺半葉梅的人。可是,真的就和此事一點關系也沒有麽?此時此刻,最有可能出現在河南道的會是什麽組織?

狄公擡眼,目光透過窗欞,遙遙望向那澄澈的碧空盡頭,腦海中忽的浮上一個不敢設想的名字。

——但願,不是!

……

夕霞如畫,染透一片連天芳草,鴻雁劃過微垂的雲腳,攜走幾番相思。茫茫草場,駿馬奔馳,白帳停駐,共一曲牧歌。

帆帳內,一緗衣女子,明眸如月,帶著三分落寞,深深地掩在那層水色之後。她,不是草原女子,遼闊的草原上是沒有這樣清澈而又寂寞的、月一般的女子的。

緗衣女子居於案前,緩緩磨著硯中的墨塊,似乎是無聊之極隨手消磨時光,又似是在思慮著什麽。這樣些許時候,女子停下手來,提筆蘸墨,草草的在一縷細紙上寫道:“北地有變,咄陸五部兵力南移,已有小隊入境,意在使團。千裏行軍最忌拖延,若此刻有提前使團與吐蕃相會期日之議,多為陰謀,定阻之,切切。”寫罷擱筆,將紙條迅速一卷,塞入竹筒,又向那籠中取出一只金翅鳥兒系好。

帳外,霞色似染,愈顯得天地廖遠。四下無人,緗衣女子袖際微揚,便見一朵金花飄飄搖搖地蕩遠,沒入霞夜相接的遠方。在這樣一片遼闊中,天地愈顯坦蕩,天清地濁,上乾下坤,從來沒有人逼迫天地這般,可天地就這樣默默的堅守了千載萬載。緗衣女子遙遙的看向天邊,忽而落寞一笑,是啊,也從來沒有人逼迫自己做什麽,可自己又在堅持什麽?

夜幕初合,明月東升。行帳中隱隱透出燈火閃爍的光影,一如空中棋布的星辰,不知牽動了多少人壓在心底的那根弦,奏一曲牽魂繞夢的音律,卻唯有自己可聞——無人與共!

“可汗,品月娘子來了。”守衛之人帶起的衣風將帳前燈火撲得明滅不定,也將案前之人從沈思中喚起。

“知道了“拔汗那微微一擰那雙濃眉,瞬間便又展開:”說過多少遍,以後品月娘子來不必通報,直接讓她進來就是。“

“可是可汗,這,是品月娘子堅持這樣的。“

拔汗那無奈擺擺手,示意那位是退下,再擡眼時,已有一人月色般無聲地淌進帳中:“拔也卓爾會盟咄陸五部南移,可汗可知此事?”

“當然,今年北方水草不足,他們要南移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原來可汗知道,那可汗可知道這些人想要的,只怕遠不止是水草?”品月微微揚眉,看向燭火中的人。

拔汗那嘆一口氣,直起身,無奈笑道:“你也知道,我這個名上的大可汗,早已無力轄制好戰貴族和咄陸五部了。”

品月聞言,淡淡一笑:“快了。”

“快什麽?”

“可汗就快要重掌突厥各部了。”品月道,“可汗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咄陸五部早有南侵之心,其中以拔也卓爾為最,這點眾人皆知。此番大周送南詔公主與吐蕃聯姻,而咄陸五部卻在此時移兵向南,直向隴右,用心昭然。”

品月略一停頓,又道:“當然,可汗自有可汗的打算。咄陸五部移兵,矛頭直指大周,不但可以轉嫁可汗之困,更可以借此機會蓄我方之勢,咄陸五部見可汗答應得如此輕易,只會當可汗懦弱,自不會疑心,此是其一。一旦咄陸五部真的與大周戰起——可汗也知道,歷來突厥興兵,始終是敗多勝少——如果敗了,可汗只需向大周表個態度,大周亦知可汗難馭咄陸五部,加之有朝中狄閣老與先可汗的交情,可汗自可撇清幹系,而此時咄陸五部已困,可汗也有理由遣兵收管咄陸部,焉有不遂心之理?如若咄陸部與大周兩方俱疲,可汗便更是占盡了漁翁之利。”

品月說的平靜,仿佛全然不幹她的事情,然話說至此,語氣卻陡然一轉:“可汗用的是帝王之策,品月本沒什麽好說的,只是,可汗欲將邊界百姓置於何處?”

拔汗那直直地望著品月,目光中說不出是讚許、欣慰還是無奈:“所有人中,只有你把我看得最透,可我卻從來看不透你。”語氣一滯,覆又垂下目光,“我知道你不讚成,可是如果不這麽做,早晚會有更多人死在這裏。”

“我不是來阻止可汗的,只是提醒可汗莫要移了初性。”

“我明白,這種計策,以後也絕不會再用。”

一時沈默,卻聽得一聲女子的輕嘆:“有誰會想到,兩年前那個純厚率真的拔汗那,會變成今天這個善謀的大可汗。”

拔汗那側頭一笑:“我聽不出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謀略本無對錯,關鍵在於目的。可汗有帝王之才,這一點上猶過先可汗,若可汗用好了,那是突厥之幸。”品月垂首道,“先可汗是為了不起的可汗,只可惜——”

“父親他做人太磊落了,從來不會用什麽陰謀,可以用一生去實踐一個諾言,一心守護著突厥和突厥百姓,可是最終——”拔汗那語音一哽,“你知道麽,從小,父親就是我心中昆侖神一樣的人物,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坐到他的位子上,我和父親差的太遠了。可是,可是自父親死後,我變了,變得我自己都不認識,我要爭上這個位置,要坐牢這個位子——只是,不想讓那些處心積慮的人如願以償!”

“可汗還是放下吧,坐在這個位置上,心中應該裝的是天下百姓,而不是仇恨。”半響,再未聞回聲,品月無奈嘆道,“如果,大周真的和咄陸五部兩敗俱傷,可汗會出兵掠奪大周的土地嗎?”

寂靜,只聽那醇厚的低音緩緩吐出:“我會——雖說大周與我父親有恩便是與我有恩,可父親畢竟還是死在大周送來的金盤上,我不能釋懷。何況,每個帝王,都是有野心的。”片刻,覆又道,“你呢?如果我這麽做,你會怎麽樣?”

“我會回大周,與大周將士共禦突厥!”

“是了,如果不是這樣,也就不是你品月了。”拔汗那微微笑道,“在你眼中,中原男子是怎樣的?”

品月略一擡眼,如泓明眸劃過那人眸心,又淡然地落向一邊:“中原男子若玉,有率真灑脫如璞玉者,有黃中厚德如琢玉者,有深邃沈穩如黛石者,都是玉般的溫潤、中規,玉般的堅強,玉般的清骨。”

“那麽,突厥男兒又如何?”

“突厥男兒是鷹,是萬裏長空的征者,一如這遼闊的草原般豪邁灑脫,一如這草原上坦誠相對的天地——只是,品月到底是中原女子。”

品月微抿嘴角,“可汗如果沒有什麽別的吩咐,品月就請告退了。”說罷也不待拔汗那回答,便自無聲退了出去。

呵,品月、品月,是啊,也只有這般明凈而又落寞的女子,才能讀得懂月,才能把自己也化出月般的氣質。拔汗那看著她的背影沒在草原的夜色中,不由一嘆:你永遠都不給我說出下一句話的機會。

……

瑞祥龍腦,朱簾緗幕,管弦絲竹,迤迤邐邐地揉成一片醉人的溫柔——其實,就這麽沈醉其中,也不是不好。有時他真的想醉,真的想就這麽做一個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紈絝子弟。可是,偏偏生了一顆高傲的心,不肯屈於人下,不肯聽人擺布:皇帝不可以,天也不可以。

他要的是權,自己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力。他可以暫時為了目標而低頭,但絕不是永遠。所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所以這樣的人永遠不會醉,就算身醉,心也是醒的——這又如何,不是他的命?

珠簾微卷,一抹如霞如焰的紅就那麽絲絲縷縷的氤氳成一片丹雲,映得那女子精致的面容泛起一層溫潤的微紅,美艷不可方物。“梁大人好興致啊!”霞裙女子毫不見外地撩簾走入,聲音清越如三月嬌鶯,卻又自透著那麽一種因見歷極多而練就的淡定與沈穩。

“梁大人不敢當,在外面還是稱呼我梁公子吧。”專註看著眼前一副棋局的紫袍人緩緩起身,略伸伸手,“坐吧。”

“也好”霞裙女子徑自坐下,“既然在外面,還是自然的好,梁公子不妨就叫我宛娘吧。”

紫袍人點頭一笑:“宛娘你難得出來,不會只為了到我這兒散心吧。”

“為你不假,散心到真說不上。”

“哦?”

“狄閣老將阮東籬的密信呈給皇帝看了,‘三刃術’——一個‘梁’字,就算他們不知道是誰,難道我還不知道麽?”霞裙女子瞥一眼一旁的紫袍人,忽笑道:“讓聖上最隱秘的幹將都為你做事,你是怎麽做到的?”

“是人總有弱點,他們這些從小受到訓練的人自謂無情,其實比誰都多情。我不過是賣他個人情,至於讓他趕赴隴右,那不是聖上的命令麽?”

“你總是把計謀說的這般理所當然。”霞裙女子嘴角一抿,垂眼看向面前那盤未及收拾的殘局,“這局怎麽樣了?”

紫袍人不急不緩的落下一子,方才悠悠擡眼道:“看著吧,好戲才剛剛開始。”

片刻沈默,霞群女子緩緩搖了搖頭:“我看不出這局妙在哪裏——單從棋勢上看,左邊這一小隊必死無疑,這邊一動必牽連到右方這一大子,此子一除,則右半邊天下便全在你的掌控之中。可是左邊呢?左部中央,三股勢力互為桎梏,已自亂陣腳,況三面環敵,南面勢力最弱,不過做做樣子,可北方與西南,均是勁敵,你就不怕他們吞你半邊疆土?”

“不,你來看。中央棋中著零星幾點卻卡著三股勢力的要脈,既可使這三方勢力相斥,關鍵時刻亦可使之聯合,此其一也。西南這裏,內部正有幾子窺覷著整個西南,自可善加利用;北地分化甚為嚴重,偏南方急於南攻,□□空虛,只怕早晚要讓偏北方所占,亦非持久之道,這是其二。其三,就是我為什麽要使密信被聖上看到的原因,皇帝震怒必然派出深藏的另一股勢力,我便可調遣它,由右入左,控中央,鬥南北。”紫袍人微舒口氣道,“如此一來,我可穩坐右方,而控全局。”

“嗯,果然是好計策,不愧是梁公子。只是此局未免過大,縱使他人之算難以匹及,你就不怕敗給天算?”

“我願賭一把,願賭服輸便是。”

“那麽,誰又來管邊關無辜的百姓呢?”霞裙女子忽一擡頭。

“在政治漩渦中掙紮到這個位置,宛娘你還在乎這些?”紫袍人亦擡眼迎著他的目光看回。

霞裙女子淡然垂下目光:“我到底只是女人。”

“我——盡力吧。”紫袍人正色道,“畢竟一將功成萬骨枯。”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如果可能,我會告知一些你想要的消息,可一旦你的計劃失手,我也救不了你。”

“我本來也不會指望誰就我,你我這些身在其中的人,能保全自己就已不錯了。”紫袍人淡淡地說著,淡淡地看向眼前的霞裙女子:凝脂般的肌膚,如畫的眉眼,顧盼間自顯一分孤傲的冷艷。

一絲微塵忽的落入心湖,紫袍人胳膊微張,在空中一停,又自然地收回:“早些回去吧,莫誤了時間。”

絲竹熏香,依舊裊裊地散在空氣中。象牙棋盤上忽的落入一子,卻不知,這一子,會蕩起多大的漣漪。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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