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甩帽男人

關燈
聶巖斜靠在椅子上,公文包橫在雙膝,指尖若有若無地輕點著冰冷包壁。

昏暗房間內,十幾個人圍成一個圈落座,各自敘述著近段時間的個人災難。

坐在正中間的心理疏導師臉上掛著假到北極的微笑迎接每個人的故事。

聶巖知道快到自己了。

“那麽……聶先生。”瞄了眼聶巖胸口的姓名卡,心理疏導師臉上繼續掛著蹭都蹭不掉的刺眼笑容,“您有什麽事情,想跟我們分享的嗎?”

看著對方笑彎了的眼角,聶巖皺眉。

不知為何,一瞬間的傾訴欲,消失殆盡。

即便上半年,確實發生不少操蛋事。

除了在C城S大教書,聶巖另外自創了一家軟件公司。

但就在上半年,一直支持自己的父母出車禍雙雙去世。

而跟了自己六年的妻子也在這關鍵時刻和自己公司合夥人上了床。

離婚官司他被判凈身出戶,給自己戴了綠帽子的妻子還夥同公司合夥人差點搞垮了他在S大教書將近八年的好名聲。

要不是好友尹輝幫忙,聶巖這會兒大概已經露宿街頭。

當然,只要他想,討回公道什麽的倒是不難。

只是在看著妻子漠然挽著那個男人離開家門的時候,他倏然感到一陣明朗。

——就這麽放手也沒什麽。

不是自己的,強求也沒有任何意義。

尤其,還是那種雜碎垃圾。

勾唇,聶巖閉眸。

是。

怎麽就瞎了眼看上了那種女人。

“聶先生?”心理疏導師望了眼對方,好不容易收斂了些笑容,不解皺眉。

“抱歉。”沖對方搖頭,聶巖重新睜眼,“再給我點時間。”

“聶先生,你知道的,來這邊的我們都是生活的受害者。”心理疏導師的聲音讓聶巖想到了邪教組織的洗腦發言人,“只有你真正決定敞開心扉,大家才能幫助你不是嗎?”

“再給我點時間。”沖心理疏導師點了點頭,聶巖黯淡重覆了一遍。

心理疏導師望著那一臉冰封的男人,楞怔。

片刻後,無奈地嘆了口氣,她轉頭望向聶巖身邊另一人,開始新一輪催眠攻擊:“呃,胥先生,您今天有什麽想跟我們分享的嗎?如果有的話,那麽——”

“吱——”

正話間,房間內突然傳來一聲鐵制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產生的刺耳銳響。

不少人呲牙皺眉。

心理疏導師意外側首,望向房間另一角一個站起身來的人影。

聶巖也上下打量著那特立獨行的身影,目光染著些覆雜。

沒有什麽解釋,來人自褲子口袋扯出耳機塞入耳朵,利索拎起躺在地上的雙肩背包,瀟灑甩上肩膀,便邁開步子。

對方從角落陰影中踱出,借著屋子內昏暗雪色光線,聶巖註意到對面男人個子很高。

自一圈錯愕的傾訴者中間走過,對方一臉無聊地皺眉盯著前方房間出口,破了一堆洞的軍綠色褲子上有不少鐵環,每走一步都有些不和諧的金屬撞擊聲。

“白同學!……”看著對方一語不置地便要踱出門,那心理疏導師終於徹底收斂了臉上笑容,“今天時間還沒到呢!”

話音方落,那背著包的男人已經推門出去。

一聲鈍響在整個空蕩空間泛起。

“白——”心理疏導師硬生生把後面一句話噎回去,挫敗斂眉。

屋子內剩下的眾人好奇地望著門口,臉上表情十分豐富。

聶巖也不例外地瞇起一雙眼,幽幽地盯著那緊閉大門。

不過在這種心理創傷交流會上,他也不指望遇到多少心理正常的人。

“聶先生。”正楞神,聶巖卻意外聽到心理咨詢師喚自己。

側眸望向那心理咨詢師匆匆從座位上站起的焦躁表情,聶巖瞇眼。

——說實在的, 對方現在的表情,才讓他稍微有點看到本真的感覺。

“那個……能麻煩你一件事情嗎?”皺著化得精致的一字眉,那心理咨詢師目光流瀉無奈。

在椅子上稍微直了直脊背,聶巖認真盯向對方,表示自己在聽。

心理咨詢師直接向他走來,俯下身在他耳邊虛起聲音。

註意到對方動作,聶巖意外撐眉。

“剛才那個人叫白夜翔,是現在S大計算機系大三的學生。”雙手交握,聶巖能看出對方有點不自在,“他輔導員委托過我讓他務必參加這個‘創傷交流會’,所以我就讓他來了。”

不明白對方現在吐露的信息和自己有什麽關系,聶巖表情愈深。

“我知道您也在S大計算機系工作不是嗎?”伸手窘迫地撩起一綹溜到額前的劉海,那咨詢師沖聶巖抿唇,“如果可以的話,能麻煩您和他組成交流小組嗎?”幹笑了一下,咨詢師聲音帶了些猶豫,“白同學在這邊已經呆了快兩個月,但是都沒有成功交流自己的心情……”一臉難耐,咨詢師沖聶巖點頭,“如果可以的話,您在S大能和他交流交流嗎?”

聶巖聽出那咨詢師的邏輯。

大致就是,既然你們在一個大學,背景應該會有些交集,那就組成小組看看,一定會有些幫助。

“聶先生,真的麻煩了。”咨詢師似乎明白自己的要求有些突兀,愈加不自在地伸手蹭了蹭額角。

倒是聽出對方的誠意,聶巖點著公文包的手指漸漸停下。

“好。”

雖然實在無法茍同那咨詢師的邏輯,畢竟就算一個大學也不代表天天見面。

不過既然剛才那小子是他們系的學生,來這種地方,估計也是生活裏發生了一些突變。

幫個忙什麽的,也是應該。

反正跟那20出頭的小子比起來,自己這個32的男人也算是有些人生閱歷了,疏導學生這種事情他也不是沒做過。

當年做實習輔導員的時候,這種學生他還真沒少接觸。

從交流會回到公寓時已經晚上8點。

聶巖開門就看到尹輝臭著一張臉坐在沙發上,餐廳桌子邊堆了一大堆紙箱子。

腳步停在門口,聶巖將鑰匙扔進邊櫃上一破鐵盒,突然想起什麽。

——對了,之前答應過要幫這家夥搬家的。

叼著煙,尹輝視線利刃般在聶巖身上劃拉:“聶教授,您今兒這是去哪了?”

“抱歉。”將公文包徑直立在餐桌上,聶巖脫下大衣甩在沙發背上,“臨時去了交流會,沒顧上。”垂眸瞄了眼地上一大堆紙箱子,聶巖雙手順入口袋,表情平靜地望向尹輝,“晚上吃了麽?”

“你覺得像吃了的樣子麽?”擼了把袖子,尹輝徑直從沙發站起。

“我請客。”沖尹輝撇唇,聶巖聳肩。

“不然你覺得呢!”沖對方嘆笑,尹輝踱過對方身邊,伸手毫不猶豫在對方肩上拍了一下。

“我不回來,你就不打算搬了還怎麽?”再次望了眼地上尹輝那亂七八糟的一大堆箱子,聶巖皺眉。

尹輝閃入餐廳旁邊衛生間,一邊開水龍頭一邊挫敗一嘆:“之前不是跟你說了麽,我的房間已經有人租了。”廢勁地洗手,他深吸一口氣,“那家夥說好傍晚六點搬過來。”擡起濕漉漉的手瞄了眼腕表,“結果跟你這混蛋一樣不守時。”

“所以你一直在等他?”翻著公文包裏面文件,聶巖漫不經心詢問。

“當然。”從衛生間內走出來,尹輝又伸肘撞了撞聶巖肩膀,“不然我專門等你?你臉哪兒那麽大?”

聽著對方調侃,聶巖勾唇。

蹲身向下搬起一只箱子,尹輝費勁地將那箱子徑直挪到沙發上,一邊挫敗地伸手敲著背一邊慨嘆:“哎,真是年齡越大越沒力氣。”

“怎麽就年齡大了?”聶巖伸手整理了下襯衫領口。

“現在00後都調侃90後‘上世紀老古董’了,我們這些豈不都化石級別了?”尹輝笑得燦爛,吐了口煙圈。

望著尹輝唇中叼著的煙,聶巖皺了皺眉,徑直伸手替對方拽下:“別老抽煙。”

“你不也抽?”尹輝挑眉。

伸手自口袋掏出一板口香糖,聶巖拍到對方胸口:“啃這個銷魂去。”

瞄著對方那一本正經的樣,尹輝哧了一聲,搖頭調侃:“看你這被媳婦兒調|教的,千年好男人這稱號不給你真是太——”

突然反應過來什麽,尹輝說了一半,突兀噤聲。

趕緊側頭瞄了眼聶巖,果然對方臉色有些難看。

咂嘴,尹輝咧唇伸手一拍頭:“聶哥我錯了。”

瞅著身邊男人愧疚樣兒,聶巖勾唇:“聽你小子說‘錯了’,這太陽合著打南邊燒出來的?”

“聶哥。”唇角有點抽搐,尹輝乖乖擠了塊口香糖放嘴裏幹巴巴地嚼著。

“行了,沒怪你的意思自己瞎琢磨什麽?”伸手探上尹輝後腦胡擼了一把,聶巖扯著領口打算徑直邁向裏屋,“你等下想吃什麽?不是要我請客麽?等下一起去,反正我也沒吃飯。”

“聶哥。”尹輝幽幽喚了一句。

“嗯?”

“今天交流會怎麽樣?”知道自己這哥們兒表面上一副沈穩異常,一切處理妥當的樣子,但尹輝知道,這大半年發生的事情,對方真是栽得不輕。

“老樣子。”屋子裏聶巖聲音沒什麽起伏淡淡回了句。

尹輝心裏一暗。

——看起來,還是沒什麽突破性進展。

晚上吃過飯回來,聶巖幫尹輝搬完箱子已經逼近十點。

送尹輝到馬路邊上了出租,聶巖才拐回公寓。

尹輝囑咐他有什麽事情一定要打電話,反正自己新公寓就在兩街開外。

走到樓道口的時候,黑燈瞎火,聶巖看到一個人大包小包似乎正打算上樓。

耳畔不時傳來一陣陣細膩的金屬撞擊聲,滴滴答答把寂靜夜敲得一陣小顫,那人每移動一步,都有突兀聲響傳來,一直不消停。

聶巖皺眉。

看著對方有些不方便的樣子,聶巖從對方身邊經過,猶豫了一下停住腳步。

“需要幫忙嗎?”盯著那黑暗中費勁搗鼓著一個行李包的身影,聶巖禮貌詢問。

那人似乎沒有回應,只是繼續顧自扯著行李箱,一邊伸手拽過方才側靠在行李箱邊的一個大長板,一邊繼續往樓道踱。

聶巖註意到那是個滑板。

對方移動到樓道昏黃燈光下,聶巖看清對方穿著漆黑衛衣,帶著甩帽,下身則穿很潮的軍綠色hiphop褲。

從對方背影判斷,應該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過既然對方沒回應,聶巖也不打算繼續多管閑事。

自對方身邊側身蹭過,聶巖漫不經心地望著對方廢力移動的身影,打算上樓。

才走了兩步,耳畔便傳來身後陌生男人滑板撞擊地面的聲音。

只見對方有些挫敗地停下手中動作,躬身重新將滑板扶起。

停下腳步,聶巖站在樓梯上皺眉:“你真的不需要幫助嗎?”

“不用。”頭也沒擡,那甩帽男人淡淡回應一句。

聲音雖然低沈,但聽上去十分年輕。

聶巖註意到對方重新將滑板抵上行李箱,準備回身推身後另外幾個行李包。

然而才松手,那滑板便再次向地面溜去。

黑暗中,甩帽男人輕輕“嘖”了一聲。

有些無奈地站在樓梯上,聶巖一張臉被樓道暗影劃出深深淺淺光條。

靜默片刻,他從樓梯上重新下來,伸手替對方把滑板扶正。

註意到他舉動,那甩帽男人直起身朝聶巖望了眼。

隨著動作,甩帽從對方頭上落下,聶巖借著昏暗樓道光芒,看清了來人面容。

對方留著瀟灑的挑染飛機頭,兩個耳朵綴滿耳釘,在黯淡光線下閃閃發亮。

——果然是一張二十出頭的臉。

臉型精致,五官俊秀。

聶巖暗想這小子在女生堆裏大概是會引起花癡頻頻側目的類型。

不過那一身痞氣的打扮,又讓他聯想到問題男生。

無奈垂眸望了眼對方三五件大行李,聶巖沒再解釋什麽,順手拉過一箱最大的,便往樓梯上走:“你到幾樓?我幫你搬上去。”

如果當年自己做輔導員時碰到對方,不知道這小子會給自己惹多少麻煩。

“等下我不會付你錢。”看著聶巖那徑直上樓的動作,甩帽男人一臉性冷淡地瞄著他。

聞聲,滯下腳步,聶巖有些哭笑不得地側首望向對方。

本以為對方開玩笑,然而看著那小子一本正經的臉,聶巖瞇眼。

“走吧,幾樓?”和對方那雙十分炯亮的眼睛對視了一會兒,聶巖淡淡勾了勾唇,不打算再說什麽。

——果然自己和時代脫節了麽,完全沒辦法理解這種款的邏輯。

“四樓。”倒也不打算再質疑什麽,甩帽男人整理了下後面幾個行李,幽幽回應。

聞聲,滯了滯動作,聶巖微微一楞。

——四樓?

自肩膀上向那小子又投去一瞥,聶巖表情漸深。

這家夥和自己同樓,又是新搬進來。

看起來——

嘆了一聲,聶巖閉眸。

——尹輝下午說的新租客,就是這小子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