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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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指間感慨半生飄零,離落成殤。

而今,僅僅一年,我又回到了四川。只是,過去的那些,如同翻書一樣,都該翻過去了吧?

短信提示音打斷了我的沈思,打開來,卻是一首宋詞:“夜來沈醉卸妝遲。梅萼插殘枝。酒醒熏破春睡,夢遠不成歸。 人悄悄,月依依。翠簾垂。更挼殘蕊,更撚餘香,更得些時。”

看樣子,江秋月又喝酒了。

“洗洗睡吧。我會盡早回來。”發完短訊,我關掉了手機。

晚上,窗外一直在下雨,滴滴答答地打在雨篷上。耳朵裏,滿是外面的風挾裹著雨的響動,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沈沈睡去。

後來,我做了一個夢。夢裏,小詩在一條河的對岸大聲喊我:“茉茉,等等我——”我努力把手伸向她,可怎麽也夠不著。江秋月出現在我旁邊,微笑著,露出那兩彎月牙眼:“茉茉,我們走吧。”我被江秋月握緊了手,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河對岸的小詩。突然,河水暴漲,浪濤湧向小詩,小詩拼命大喊:“茉茉,救我,救——我……”撕心裂肺的喊聲,很快被驚濤駭浪淹沒……

“茉茉,醒了沒有?”父親在外面敲門。天亮了,外面的雨早已停息。

“夢見洪水,是什麽兆頭?”坐在飯桌上,我還沈浸在那個夢的情節裏。夢的最後,小詩不見了,洪水平息,河流安靜,岸邊,什麽也沒有,像海浪退潮一樣,只留下了無痕跡的沙灘。醒來的時候,我發現睡衣已經濕了。

“呃,夢見水,一場空歡喜,水洗過一樣,什麽都沒有。”大嫂說,“不過,也不一定準。不是說夢和現實都是反著的嗎?”

安安側著腦袋看大嫂:“媽媽說了就跟沒說一樣。”大嫂白一眼孩子:細娃兒,你懂啥?

父親說,要我陪他回鄉下去看看。我點點頭,也好,今天是我25歲的生日,也該回去給母親上上墳了。清明節,我是不能為她掃墓了。

下過一場雨,鄉間的路不太好走。母親的墳墓在半山腰上,面對著東方,向陽,朝著我們回鄉的大路。攙著父親,爬上半山腰,父親開始整理周圍的雜草。一回到鄉下,他的精神突然好了許多。

周圍的茉莉,已經吐綻出繁茂的綠芽,柔嫩的葉片,迎風搖曳。彎下腰,幫著父親清除茉莉叢中的雜草,不想沒一會兒,手鏈給枝椏掛著,稍一用力,絲帶便從接頭處斷開來。

我一怔,呆了。

“看看,毛手毛腳的,”父親看到我拿著斷裂的手鏈,說,“你哪是幹活的料?從小就不會。去陪陪你媽說說話吧,你也難得回來看看她。”

父親向我揮揮手。

這麽多年,沒有母親的陪伴,我已經習慣了。盡管有時候會羨慕別人可以在母親面前撒嬌,會在孤獨來襲的時候想起她,想起她摟著我時一聲又一聲地喚我的名字:“茉茉,我的小茉茉喲……”聲音裏,溢滿甜甜的溫柔。

如果,她尚在人世,我的今天,我的生活,會不會是另外一番景象?

僅僅是“如果”,現實往往堅硬,不容假設去推翻。

“爸。”我看著父親佝僂的腰身,喊他。

“嗯?”他擡頭,看我,扔掉手裏的雜草,等我說話。

“每個人,”我慢慢地說,腦子裏有點淩亂,“都必須要走結婚生子這條路嗎?”

“難道,你不想?為什麽?”父親有點驚訝。

我搖搖頭,轉頭看母親的墳頭。父親是不會懂得我這樣的心思的,就是母親,也不會懂的。

我點燃了給母親帶的冥鈔,青煙裊裊,焚化的紙片隨風翻飛。

“媽,如果你可以聽得到我說話,請原諒我,註定了,我會讓你們失望的。因為,我要的,和你們希望的,是不可能一致的……”

“看你媽,高興呢。”父親看著翻飛的紙片,笑,皺紋越發深了。

下了山,父親又回頭看了看母親的墳:“再過一兩個月,花就該開了。”我最後一次轉過頭,太陽已經當空,母親的墳頭上,灑滿了初春明晃晃的陽光,嫩綠的茉莉葉片上,泛著暖暖的光。

那串茉莉花手鏈,我把它放在了母親的墳前的石頭縫裏,就讓它和那些茂盛的茉莉,一起伴著母親吧。權當,我在她的身邊。

在等車的時候,越過父親的臉,我看到他斑白的頭發上沾著一根草葉,伸手給他拿掉:“爸,你要是願意,給自己找個伴吧。不用大哥大嫂負擔。”

“我啊,就想回鄉下,種點菜,可以經常去看看你媽。”父親笑,“城裏哪有鄉下自在,舒坦?”

看來,他是沒有找伴的心思了。

回到都江堰,已經一點鐘了。大姐聽說我回來了,也來了。見了我,就是一通數落。無論她怎麽訓斥我,都不過分。長姐如母,何況,只有我,離父親最遠。

第二天,我給大嫂拿了四千塊錢,當作這兩年給安安的壓歲錢。大嫂推辭了一下,就收下了。給父親的六千,是趁他不註意的時候,放在他的枕頭下的。當面,儉省而又倔強的父親是不會要我的錢的。

江秋月在給我的那張卡上,存了十萬。卡上,用透明膠粘貼著密碼,我的生日和她的生日號組合成的六位數。

吃過午飯,父親和大哥大姐送我出了巷口。大姐一路叨叨。坐上車,父親說:“茉茉,別委屈了自己。”我點頭,別過臉去,催促司機開車。我的鼻子發酸,眼睛澀痛,我怕晚走幾秒,他們就會看到我的眼淚。

出租車的倒視鏡裏,父親還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車,他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到車轉彎,我再也抑制不住內心那些無處安放的悲傷,痛哭失聲。

(二十)散似秋雲無覓處

回到上海,天已經黑了。隨著人流走出大廳,老遠就看到江秋月向我揮手。靠在座椅上,我閉上眼睛。江秋月一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覆在我手背上。

“好好開車,拜托。”睜開眼,我說。

“走這麽久,電話也不給我打,回覆短信慢吞吞的,還關機……”江秋月抽回手,數落我,見我不回應她,嘆氣。

每一次,只要她在我面前這麽弱弱地嘆氣,我的心就會有一點莫名其妙的疼,有一種想把她抱在懷裏的沖動。

盡管,她比我年長七歲,卻總讓我生發出想要憐惜她的疼痛。

回到家,我開始發燒,躺在床上,綿軟無力,精力喪失殆盡。江秋月驚慌失措,要帶我去急診科。我拒絕了。醫院那一片單調的色彩,令人的心情壓抑。吃過藥,江秋月又在我額頭上敷了一條毛巾,然後坐在床邊看著我。

“睡吧,我沒事,有點累,困了……”我說。吃過藥一會兒,我的頭腦更昏沈了。迷迷糊糊的,江秋月在為我換毛巾。

半夜,醒來的時候,床頭燈開著,橘紅色的光線,讓人有些恍惚。江秋月在我旁邊側躺著,眉頭微微皺著。口渴得厲害,我輕輕悄悄起身。剛撐起來,江秋月醒了。

“啊,我怎麽睡著了?你要喝水嗎?”江秋月翻身坐起來,“躺著,別動,我去拿。”說完,下床去倒水。

一杯水,被我一口氣喝幹了。“還喝嗎?”她問,我還沒回答,她又說:“別喝太多,等會兒再喝。”伸手摸我額頭:“終於退了。”然後,長舒一口氣。

見我下床,江秋月嚷:“不是叫你躺著嗎?要什麽,我去。”

“去衛生間,代我去嗎?”我笑了。

“屁孩兒,真是。”江秋月嗔道。

重新躺下來,我的眼睛,立即又合上了。一夜的夢,紛紛擾擾。

早上醒來的時候,小區裏的鳥在樹上唱得正歡。昨晚的夢,一個零碎的片段都記不起來了。江秋月不在床上,她那條淡紫色鳶尾花的被子,掀開了一角。

“感覺怎麽樣?”江秋月推開門,走過來,身上系著圍裙。

“好多了。”我伸伸胳膊,“怎麽起這麽早?”

“弄點粥,你喝點,一會兒我去公司看看。”江秋月一邊說,一邊拉開床頭櫃,拿出一個藍色的首飾盒。

一條項鏈,至於是金還是銀的鏈子,我就不知道了,對金銀,向來沒有研究。吸引我的,是中間的吊墜:兩彎交錯的月牙,構成一個心形;月牙中間,綴著一顆水晶,裏面,有一朵純白的茉莉花。

“喜歡嗎?”江秋月問。“真漂亮。”我讚嘆。

江秋月解開項鏈搭扣,雙手環上我脖子:“給你的生日禮物,還沒來得及給你,你就回去了。”

我的雙手,慢慢地,攬住她的腰,一點一點地用力。江秋月的一條膝蓋跪在床沿上,下頜靠在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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