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8章

關燈
為了嬴嫣撕了皇帝的畫一事,太子妃魯元還曾親自來請罪。

胡亥當然是沒有降罪的, 不過是隨手畫的罷了。

撕了畫不打緊, 撕了兄弟情誼, 問題可就大了。

恰好嬴祚、嬴嫣與拓曼一同來請安。

胡亥考校了一番近日的功課, 笑問道:“前番你們在禦書房吵鬧,是為了什麽吶?”

嬴祚與嬴嫣立時變了面色。

嬴嫣搶著道:“是嬴祚調皮,把墨汁甩在了我背上……”

嬴祚卻是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一擡頭就見姐姐背上都是墨點——姐姐罵我‘笨蛋’……”

拓曼在旁安靜地看著姐弟倆拌嘴。

胡亥一楞, 繼而失笑, 安慰了姐弟兩人幾句,讓他們下去了。

孩子們就是這樣, 忘性大。

大人覺得過不去的坎兒,孩子們睡一覺起來便忘記了。

既然如此,若刻意去提起, 倒是叫他們不必要得去記、去恨了。

隔幾日, 胡亥又留了事件另一位主人公嬴禮, 也是一般問他。

誰知嬴禮低著頭, 道:“此事是孫兒做錯了, 幸得母親寬容。孫兒以後, 再也不敢課上玩鬧,還帶累弟弟們了。”

胡亥便知道,這事兒在嬴禮心中尚未過去。

“哦?”胡亥瞥了兩眼嬴禮的小腦袋,道:“你們母親的確寬容。”

嬴禮低著頭道:“是孫兒錯了。”

胡亥又道:“若不是你們母親來請過罪了, 朕要罰你們每個人把《棠棣》抄寫百遍。”

嬴禮下巴都快戳到胸前了,不知道還要怎樣的認罪,才能讓皇太孫的長輩們滿意。

“不過你認罪了,嬴祚嬴嫣他們可沒認罪。這樣一來,你就把幾個弟弟的罰抄都寫了,連同拓曼的,共是六人份,一人百篇,那就是六百份。你幾日能抄完交來?”

嬴禮低著頭沈默了良久。

就在胡亥以為他忍不住要叫冤的時候,卻聽嬴禮低聲道:“十日。”

“孫兒……十日可以抄完。”

胡亥倒是楞了,“唔”了一聲,本是想看他什麽時候撐不住說出實情,不意這六歲的孩子卻如此能忍。

他盯著嬴禮的目光多了幾分考校,道:“好,十日後,你拿著六百篇《棠棣》再來見朕——要你親筆所寫,不許旁人代筆。”

“喏。”嬴禮答應著,再沒有多的話,低著頭退了出去。

胡亥一直等著他反悔,可是嬴禮直到完全走出他的視線,都再沒有開口。

胡亥忽然對他這個沈默寡言的長孫,起了興趣。

冬日大節慶。

胡亥與群臣共宴,列王公卿都出席。

只今年三大諸侯王只來了漢王劉盈,楚王韓信已死、新楚王年紀太小,淮南王吳臣稱病未至鹹陽。

漢王太後呂雉與太子妃魯元相鄰而坐,是誰都不能輕忽的存在。

今年這場宴席,重點卻是在將軍們身上的。

北抗匈奴大獲全勝,蒙鹽、李甲、秦嘉、灌嬰、蘇離等都頗有功績,得朝廷封賞。就中最亮眼的,還屬北擊千裏,於北海畔斬殺了左賢王胡圖的小將蒙南。

胡亥依次賜酒,問眾將要什麽賞賜,一一滿足。

這等場合,眾將也都有分寸,不過說些“願大秦太平永固”的吉祥話,唯獨蒙南不同。

蒙南起身,滿飲杯中酒,道:“今日闔家團圓,天家亦團圓。臣聽聞太子殿下身體已漸漸康覆,值此佳節良宵,敢情太子殿下現身同聚,以安百官之心,以慰陛下天倫。”

此言一出,殿內原本祥和喜樂的氛圍一掃而空,剎那間無一人低語,偌大的宮室竟然死寂如墓冢。

胡亥望向蒙南。

此時,只要皇帝說一句,蒙小將醉了。蒙南的請求就會落空。

呂雉等人齊齊望向皇帝。

然而胡亥微微一笑,道:“還是蒙南知朕心。”吩咐趙乾道:“去請太子泩,若他果然身體好些了,便來與百官同樂。”

隱於深宮近六年的太子泩,終於再現於人前。

他看起來竟然比從前要胖些了,皮膚竟然養得細膩潤澤,燈火下觀來,他的臉就像一只圓潤白潔的大饅頭。

他在皇帝下首為他臨時加的案幾後坐下來,始終低著頭不敢看底下的百官,也不敢看近旁的父皇。

趙乾為他斟酒。

太子泩手足無措,舉著酒杯的手顫個不停,酒水灑了自己一身。

底下百官的反應暫且不提,一旁呂雉低聲對魯元道:“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太子妃魯元呆呆望著六年未見的夫君,心緒起伏,直到母親問話才回過神來,低嘆道:“殿下看起來倒是還好。”

呂雉剜了太子泩一眼。

就是太好了。

好的像個家裏良田百畝的老爺家的傻兒子,可不像能繼承國祚的儲君。

太子泩的出場,似乎是皇帝放出的某種信號。

至少部分敏感的臣子是這麽認為的,甚至有人認為蒙南的請求是皇帝授意的——否則,陛下完全可以回絕他。

就在眾臣觀望太子泩是否要覆出之時,皇帝卻又沒了更進一步的舉動。

太子泩仍是回去閉門讀書去了——仿佛大節慶宴會上那一次露面,真是像蒙南所說的,為了“安百官之心,慰陛下天倫”一般。

十日後,嬴禮交來了手抄的六百份《棠棣》。

胡亥接過來,大略翻看——還真是這小子自己手寫的,沒找別人代筆。

“你這筆字兒,得多練。”胡亥淡聲道,當然對於一個六歲小孩的字,要求也不能太高。

“喏。”嬴禮乖乖答應著。

胡亥腳尖踢了踢案幾旁的兩個大木箱,裏面都是嬴禮罰抄的字。

十日的時間,還有禦書房的課程,他能一絲不茍寫出這六百篇字來,那必然要熬夜點燈,夜以日繼的。

“朕一直等著你來求見喊冤。”胡亥打量著嬴禮,道:“沒想到你真就把這六百篇認了、抄了。”

他盯著嬴禮——這個孩子有股狠勁兒。

雖然這孩子看起來規規矩矩,問答之間斯文內斂,然而忍冤一抄六百篇,這事兒做得就透著狠勁兒。

對自己狠,對旁人自然更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