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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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泩才入張府, 在眾賓客或熱切或好奇或畏懼的目光下,正好似夏日飲冰雪、冬日吃熱湯似得舒服。

“跟你說了,不要這麽大辦!”太子泩低聲斥責張芽, 道:“前番不是告訴你了麽?朝中有人正攻訐你們、也就是攻訐孤!風言風語之中, 不要太招搖!”

張芽聽著太子泩言不由衷的訓導,忙笑道:“殿下說的是,若是小臣自己的家事, 絕對不能大辦,這不是……借著皇長孫的福氣麽?”

見提到大兒子, 太子泩也笑起來。

張芽趁他歡喜,忙請他坐了首席, 連連奉酒。

滿桌滿屋的人, 都簇擁著太子泩,說著吉祥恭維的話。

忽然蒙南行色匆匆走進來,幾步趕到太子泩身邊, 彎腰附耳低語幾句。

太子泩勃然變色, 怒道:“是何人如何大膽?竟敢來捉孤飲酒!”

三人以上無故不得大哺, 這是朝廷的法度,本是為了約束底下黔首,從根源上杜絕謀反亂紀的行為。

實際上像鹹陽城中,往來官員商賈,雖不是故意觸犯律令,卻也或多或少犯過這一條——朝廷也從來沒有抓過。

這邊太子泩親臨張府,為皇長孫的滿月宴增光添彩, 忽然之間冒出來一位將軍,竟然帶兵圍了張府,還拿這條形同虛設的律令做緣由——這簡直是不把太子泩放在眼裏!

蒙南面露難色,道:“這將軍卻不曾見過……”

太子泩一楞。

只聽府外喧嘩聲大作,那將軍帶的兵已是與護送太子泩而來的郎官起了沖突。

張芽罵道:“皇長孫大喜的日子裏,是哪個不長眼的來尋晦氣!”擼起袖子道:“殿下,您且安坐,小臣去把人給打發了!”

太子泩皺眉,道:“人多眼雜的,不要節外生枝。打發走了就是。”

“您就坐等!”府裏坐著太子殿下,張芽的膽子要大過了天,氣勢洶洶才沖出門去,就給外頭的士卒兜頭按住、捆住雙手押在了墻邊。

張芽氣得一張臉雪白,叫道:“哪裏冒出來的蠻將軍?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今兒來的是誰!”

那將軍冷冰冰道:“管你是誰,凡門裏面的,一個都走不脫!”

裏頭跟著張芽的家仆,門縫裏瞅見了,急得忙要沖出來,又怕那帶兵的將軍。

張芽被士兵壓著,臉貼在冰冷粗糙的墻面上,怒罵道:“看什麽看!還不快去告訴殿下!”自打成了太子泩近臣,張芽還未從受過此等委屈,當下立誓要讓這瞎了眼的將軍好看!

連張芽都給抓了,這真是巴掌扇到太子泩臉上來了。

太子泩雖然不願意起事端給皇帝知曉,當下卻也顧不上了,帶著蒙南往外走,怒道:“孤倒要瞧瞧,是哪個將軍要拿孤來立他的威!他這是打錯了算盤!”

蒙南低聲勸道:“殿下,事出突然,恐怕其中有蹊蹺之處,咱們還是先回宮。”

太子泩怒道:“你沒聽那將軍說麽?門裏面的,一個都走不脫?這是他不讓孤回宮!”

燈火亮如白晝的府門前,那些還在排隊登記賀禮的商人們,此刻都在士卒看押下沿墻根列隊站著,他們臉上到並沒有懼怕之色,都知道府裏坐著皇太子,正要看這瞎眼將軍怎麽倒黴——一幹人都是幸災樂禍的心。

待到太子泩親自過來,家仆大敞府門,眾賓客浩浩湯湯尾隨而至,這場大戲才真正開場。

見了黑袍的太子殿下,那將軍這才下馬。

太子泩見狀,冷笑一聲,道:“你倒還知道自己身份!”又道:“你是哪裏來的蠢貨?是跟著北營蒙鹽的,還是騎兵營李甲的?叫你們長官來跟孤說話!”

那將軍黑口黑面,冷冰冰道:“臣不知道什麽蒙鹽李甲。臣做的是朝廷的將軍,不是誰的屬官。”

太子泩一楞,察覺自己落了下風,怒道:“你到底是誰?”

那將軍抱拳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臣姓灌,單名嬰。”

帶兵圍了張府的將軍,不是別人,正是灌嬰。

這灌嬰原是跟隨劉邦起兵之人,等劉邦死後,便被收入了朝廷將才之中,平定北逃胡地的韓王信、剿滅九江王黥布,灌嬰都曾跟隨朝廷大軍,領兵出戰。,頗有戰績。

等到戰亂平息,灌嬰以車騎將軍之職,原是跟隨漢王太後,遠赴封地的。

半途為救戚夫人與如意,受漢王劉盈之命,灌嬰與夏侯嬰一路護送母子二人,重新回到了鹹陽。

失而覆得的將才,胡亥絕不會輕易放手,立時就讓馮劫留下二人,編入北營。

這次的行動,乃是胡亥直接授意灌嬰的。

讓原本效忠於太子妃父親與弟弟的將軍,來捉為寵妾所出子撐腰的太子泩,再沒有比這更能表明皇帝立場的法子了。

“灌嬰?”太子泩雖然未曾見過此人,卻聽過他的名號,又是一楞,道:“你既非執掌鹹陽城中士卒的官員,怎得跑來張府捉人?快些把人都放了——今晚的事情,孤便不追究你!”

灌嬰冷冷道:“原是想為太子殿下遮醜,既然殿下執意要撕破面皮,那末將也就顧不得了!”他這才掏出聖旨,當著數百賓客的面,把張芽、張燦叔侄倆及張氏眾兄弟賣官鬻爵、欺男霸女的一樁樁罪名朗聲誦出,最後對幾欲昏厥的太子泩道:“臣是奉皇命捉人——得罪了殿下,改日末將再向殿下請罪!”

若是換了旁人來辦這趟差事,一上來就說了是皇命,太子泩絕不敢多話,此事悄無聲息就掩下去了。

然而胡亥選中灌嬰,就是要把事情往大裏鬧。

太子泩薄待太子妃,寵愛張氏,偏重皇長子,早已惹得漢地臣民不滿。

要說灌嬰是故意打太子泩的臉,那也不算很錯。

早在灌嬰朗聲宣讀張家滿門罪狀之時,太子泩臉上便一陣白一陣紅,踉蹌了兩步,好在給蒙南扶住了。

張家滿門,連同在座賓客,無一漏網,全部被捉拿起來。

太子泩白著臉,瞪著灌嬰,發顫的聲音不知是怒是怕,道:“你連孤也要拿下麽?”

灌嬰讓出路來,“殿下請自便。”終歸沒有把事做絕,放過了太子泩。

太子泩渾渾噩噩回宮,直撲張氏房中,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如在夢中。

二丫正喜滋滋對鏡試著新首飾。

今兒張家給皇長孫辦滿月酒,她這裏收到的賀禮也是珠光滿目。

聽到太子泩回來,二丫撫了撫新插上的玉釵,道:“喲,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外面的酒不好吃麽?”

“吃酒吃酒!”太子泩像是突然活了過來,怒氣與懼意都找到了發洩口,幾乎是咆哮道:“都是你和張芽,非叫孤去吃這口酒!差點送了孤的命!”

“這話是怎麽說的?”二丫撫著玉釵的手一僵。

太子泩搶上前來,奪過那玉釵,狠狠往地上一摜,怒道:“你倒還有心思打扮!”

二丫驚叫著彈起來,罵道:“你沒事兒找事兒呢!新造的玉釵,花了不知道多少金子——你、你、你花著我們張家的錢,還糟蹋我的東西!”

胡亥給過太子泩的教導不多,其中有一條“珍惜物力”,太子泩自幼牢記。

這是太子泩第一次摔東西。

摔過之後,望著那碎了一地的玉釵,太子泩忽然覺得胸口一陣暢快,那種懼怕與怒意似乎都被暫時壓下去了——難道張氏每常喜歡摔東西。

太子泩的思緒像是飄在雲裏,一會兒東,一會兒西,落不到實處。

張氏的叫罵哭喊都像是隔了很遠,太子泩發傻似得呆了半響,忽然“嘻”的一笑,拍手道:“他有了孫子,就不要兒子了!”

“你說什麽?”二丫正一面叫侍女打掃碎玉,一面叫人去問到底出了什麽事兒。

太子泩又是一拍手,嘻嘻笑道:“哈,哈,他打的是這麽個主意!”也不管張氏的追問,擡腳自己走了。

二丫叫來跟隨太子泩的侍從,問清了來龍去脈,立時也大哭起來,哭過又罵,罵過又問太子泩去了哪兒。

有侍女小聲道:“仿佛瞧著是往皇長孫奶娘房中去了……”

二丫顧不上思考,忙也趕過去,要找太子泩商量如何營救家人,遠遠地卻見裏面服侍的奶娘侍女都給趕了出來站在屋外。

“怎麽都在外面?”

“殿下不許我們在裏頭……”

二丫推門進去,就見昏暗的燭光下,太子泩正低頭盯著熟睡中的皇長孫——他的一只手按在孩子胸口頸間。

二丫幾乎嚇暈過去,方才太子泩那兩句發瘋似的話,到這會兒才鉆到她心裏去。

“他有了孫子,就不要兒子了。”

二丫撲過去,哭喊著拖住太子泩,叫道:“你放開我的孩子!”

皇長孫被親娘淒厲突然的叫喊給嚇醒了,大哭起來。

太子泩像是緩過來了,撫著二丫的背,泣道:“孤不如他……孤下不去手……”

二丫忙叫奶娘把皇長孫給抱走了,揪著太子泩耳朵,罵道:“是捉了我的家人,又不是把你下了獄,你倒是要死要活的!究竟怎麽樣,還未可知呢,你倒是先把自己的膽子給嚇破了——你到底長沒長卵蛋!”

太子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揩淚道:“如今可怎麽辦?”

二丫銀牙一咬,道:“先把我家裏人救出來再說!你好歹是太子殿下,說話底下人能不聽嗎?再者說,我叔父哥哥與朝中重臣關系一向不錯,我這裏還有些金銀珠寶,也能拿去疏通奔走。”

太子泩喪氣道:“你沒見今日的架勢,那灌嬰簡直要連孤都捉了去。”

“他敢!”二丫道:“除了皇帝,誰敢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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