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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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與韓信乘馬車出行, 半日光景抵達鹹陽城外的平康鄉田地裏。

這平康鄉便是從前張伯一家所在的裏,待大秦光覆, 因是護下了皇太子的風水寶地, 於是更名為“平康”, 上設一級,從裏躍為鄉。

如今已是初春,田地裏人們正熱火朝天得勞作著,全家男女老少齊上陣。

眼見竟然有馬車駛入了這城外的田間, 田頭稍作休息的人們都驚征得望來, 就連田裏正在犁地的青年都停下了手中動作。

而那馬車竟然沒有就漸漸停在了田頭。

胡亥與韓信下車, 舉目四望。

胡亥對韓信道:“這等景象, 在楚地看不到?”

韓信道:“的確只有在北方才能見到。”

胡亥感嘆道:“江南地產豐富, 蔬果魚貝, 便足夠黔首果腹之用。至於種田,只需火耕水耨, 稻子便能茁壯成長,頗有收獲。但是北方這旱田卻不同, 犁地松土,間苗莠草, 不管是哪一樣, 都要無數勞力填進去。”

雖然犁地技術上是可以用牛來出力的, 但是普通平民少牛,播種季節,縣裏下放養的牛供不應求, 絕大多數還是要靠人來幹。

仿佛是為胡亥的話做註腳,就在兩人正對著的一畝田上,就有赤膊的漢子以人力犁地,太陽曬得他古銅色的肌膚閃著亮澤,那是密布的汗水。

田頭樹蔭裏,原有位坐著休憩的婦人,見貴人下了馬車,早已捉了鬥笠遮臉,站起來,手腳不知該如何放。

倒是周圍的小孩子們膽子大,彼此推搡著湧上來,好奇得打量著胡亥、韓信,還有跟隨他們而來的眾郎官——當然最吸引他們註意力的,還是拉車的駿馬。

忽然裏面有個兩三歲的孩子被推倒了,大哭起來。

胡亥分開眾孩童,抱起那孩子。

與此同時,那戴鬥笠的婦人也焦急得沖上來,顫聲道:“大眼寶,摔傷了麽?”

胡亥低頭一看,懷裏的孩子正睜著一雙含淚的大眼睛望著他。

胡亥把孩子遞給那婦人,道:“這是你孩子?”

那婦人緊緊摟住孩子,一面上下摸索著檢查哪裏傷了,一面低聲道:“是……”

原本犁地的幾個漢子已是丟下犁跑過來。

其中一個黑瘦漢子慌張道:“令長大人恕罪,小的家裏人沖撞了令長大人……”

郎官早已上前把頑皮的孩子們隔開。

胡亥擺擺手,道:“無妨。”擡腳沿著田頭走動,示意還慌亂的那戶農人過來一起跟上。

數百畝的田地,分了許多戶人家的,其中有的還正在松土,有的卻已經分出了田壟。

胡亥端詳著,目測距離,只見已經播種過的土地上,是一系列的溝,兩條溝之間留出了大約六尺的寬度,差不多有他一步之遙。種子是灑在寬壟上的。

這跟胡亥後世印象中的播種不太一樣。

胡亥自然也沒真的種過地,但是不知是小時候在田地裏玩耍留下的印象,還是網絡上看過相關的視頻,他總記得後世人力種田,種子是灑在坑裏的,而不是田壟上。

生產力總是一直在發展的。

不求能把袁隆平的技術帶回兩千年前來,只要能把種植方式上的進步掌握一二,對於此時的農業來說就是極大的推進。

胡亥蹲下,撚了一把撒了種子的田土,細細揉開,又落回原處,問那黑瘦的漢子,道:“等種子長出來之後,要怎麽間苗莠草呢?”

那漢子激動得有點結巴,道:“回、回令長大人,等、等種子出苗了,小的就站在這兒……”他指了指鄰近的溝,“小的站在這裏,拿著家夥……”他彎腰演示給胡亥看,“把長得太密的、長了壞草的,都給鏟出來……”

他沒有攜帶間苗莠草的工具。

但是胡亥看他動作便知道,那工具一定是柄很短的,這是一項異常辛苦的工作——種田都要趕農時,把這活幾天幹完,恐怕都要半天直不起腰來。

胡亥面色沈重,點頭沈思,起身邊走邊跟那漢子說話。

“鄉裏牛還是不夠用的?”

又問,“開年鬧了場風災,受的損失大不大?”

那漢子磕磕巴巴的,但是都據實回答了。

郎官為胡亥遞來鬥笠。

雖然是初春,然而田頭正午的太陽也毒。

胡亥橫臂推開,道:“記下來,回去提醒朕……真……真管事兒的人,看看這耕種之法,如何改進。”

“喏。”

韓信一直在旁跟著,見皇帝抓起田壟泥土之時,目光中流露出覆雜情緒,隱約有些佩服,又有些惆悵。

韓信道:“您說,您日前叫兒子來看過一趟——他看出什麽?”

胡亥嗤了一聲,笑道:“不提他。”

太子泩回來後,有用的東西沒報一點,倒是說騎馬顛簸了一日腰疼。

胡亥對那黑瘦漢子道:“你們鄉有戶姓張的人家,家裏小兒子叫張燦的——他家的田地在哪裏?”

那黑瘦漢子才要說話,忽然他背後的婦人伸手揪住了他胳膊。

胡亥一楞,沈沈看過去。

那婦人低聲對丈夫道:“大眼,你可別亂說話!”

胡亥道:“你是趙大眼子?”

這下夫妻二人都楞了。

趙大眼子道:“貴人,你咋知道小的外號?”

胡亥笑道:“朕不但知道你的外號,還知道你是因為小時候吃不飽,餓得眼睛格外大,才得了這個名兒,是不是?”

“是啊是啊,貴人您……”

那婦人又扯住憨厚的丈夫。

胡亥微微一笑,道:“不必擔心。”他考慮到自己出行的陣容,想了想,道:“張家的張芽你們知道?在太子身邊的那位。我本是受他所托,來看看他家的田地。”

誰知道這話一出口,那婦人扯了她丈夫,抱著孩子就走。

胡亥楞住。

旁邊的農人笑道:“貴人有所不知。那婦人原是許給了張家大孫子的,人家發達了自然不能娶咱們這等泥腿子。那桂花這才嫁了趙大眼子,貴人若是張伯老夫妻請來的,說不得桂花還和氣點。您既然說是張芽請您來的,那豈不是……”

胡亥啞然失笑,沒料到還有這等淵源。

等旁的農人指認了張家的田地,胡亥臉上的笑容便消散了。

唯有張家的田地,還未松土。

以張家如今的爵位,自然早已不用靠種地生活了。

胡亥並沒有太多時間耽擱在這裏,了解過耕種情況,又趕回鹹陽宮,處理當日政務。

鹽鐵管營等事項的擬定人選名單已經報上來。

統管的官職設為大司農,暫時由右相馮劫兼任,其下設置若幹屬官,其中就有桑不俊這等新晉人才。

胡亥檢視人選,待看到木材一項,卻見最富庶的鹹陽城木衡都尉一職,果然暫擬人員是張燦。

胡亥把張燦的名字圈出來,道:“這張燦從前沒做過吏員,一上來就手握這麽大的權力,妥當麽?”

馮劫瞥了一眼叔孫通,道:“陛下,這是叔孫仆射力薦之人。”

叔孫通覷著皇帝眼色,道:“那不然就先撤下來?”

胡亥似乎在沈吟,問道:“太子怎麽看?”

太子泩從“張燦”的名字被提到,就一直在準備著該說的話。

面對父皇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太子泩很想也跟著叔孫通來一句“全憑聖斷”。

然而二丫的溫香軟玉之感猶似在懷,而她叉腰撒潑的模樣也深印腦海。

太子泩想到二丫的叮囑,硬著頭皮,道:“回陛下,這張燦雖然沒做過吏員,不過卻經營過木料,做得很不錯,熟悉其中的門道。他侄子張芽是兒臣隨身服侍的人,辦事穩妥,這張燦想來也差不多。更何況,張家曾有大功……”

胡亥靜聽他說完,似乎玩笑道:“更何況,你身邊還有個張氏給你懷著孩子。”

太子泩略顯尷尬得笑了兩聲,心裏忐忑。

胡亥道:“好,既然太子都這麽鼎力推薦了,朕如何能不給他一個機會呢?”他盯著太子泩,意味深長道:“你舉薦的人,你可要認啊。”

太子泩松了口氣,糊裏糊塗只管點頭。

“就照著名單所擬,叫他們分作五人一組,明日來見朕。”胡亥道:“待朕一一見過,果是可用之才,便令其就職赴任。”

馮劫記下來,自去分派安排。

胡亥單獨留了馮劫,與他說起今日在平康鄉所見,與如何提高司農技術的想法。

正說著,忽然殿外一陣喧嘩。

胡亥皺眉。

能到這殿前來的,都是朝廷重臣,怎麽會喧嘩鬧事?

不等郎官趕人,胡亥已是聽出了夏臨淵的聲音,只聽他高聲叫道:“你若不是心裏有鬼,怎麽不敢跟我到陛下面前分辯清楚?”

胡亥無奈,對馮劫道:“你且下去,記得朕跟你說的事情,留意這方面的人才。”

一時馮劫退下,夏臨淵氣洶洶沖進來,一見胡亥就委屈道:“陛下,您給臣評評理!”

胡亥瞪了他一眼,道:“你有理,朕自然給你撐腰。”

後面跟進來的,卻是蒙鹽、李甲、涉間、蘇角。

胡亥索性起身,走下來笑道:“好嘛,可算是都來齊了!說說,這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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