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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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卷孤本?那可是黃金千鎰!”胡亥瞇起眼睛, 帶了絲危險的意味, 慢悠悠笑道:“不過短短一二年,看來這幫巨賈撈到的, 比朕預期的還要多。”

叔孫通站在一旁,這是私下奏對, 因所議之事性質嚴重, 哪怕皇帝掛著笑, 他也不敢露出平時嬉笑的嘴臉來。

叔孫通難得嚴肅得垂首立著,小心覷著皇帝神色,斟酌著用詞,道:“聽他們的意思, 這黃金千鎰還只是個引子,若是臣果真能把他們的想法反應給陛下知曉,並使得朝廷政令向他們傾斜,日後臣的好處是源源不斷的。”

“那是當然!”胡亥冷笑道:“你只要沾了手,以後你就成了鹹陽商人的保護傘、避雨樹。他們賺國家的錢, 如此容易,又怎麽會吝嗇分你一杯羹?畢竟,若沒了你, 他們又如何保住搖錢樹呢?”

叔孫通打個哆嗦,笑道:“陛下這話說得叫臣害怕, 好像、好像……好像臣真幹了這不敢見人的事兒似的。陛下……”他加了幾分婉轉小心,人到中年,笑起來臉上都有了褶子, 卻偏偏還能做出孩子撒嬌般的神情來,“陛下,這可都是您授意臣去做的!您可不能把臣撇下不管了!史筆如刀,小臣可經受不住!”

“哼。”胡亥斜他一眼,道:“放心,朕還沒糊塗呢。你這是立了一功!”

原來這張芽指點眾商人去雅賄的“太清”書店,正是光覆之後,叔孫通在胡亥授意下,安排可靠之人開辦的。

**這個問題,是古今中外,始終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制度能解決的。

叔孫通本就是胡亥安排下的“包打聽”,收禮放消息乃是秘密的“奉旨行事”。

胡亥考慮到帝國光覆後,必然會有種種政策觸及到既得利益者,堵不如疏,除了官方途徑,還要留下必要的私人途徑——沒有比叔孫通更合適的人選了。

這“太清”書店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在皇帝的授意下,開辦起來的。

外人只知叔孫通乃是太子老師,天子信臣,極少數利益相關者才能進入“太清”書店交易,以為是自己特有的賄賂方式。

卻不知道,這一切都在皇帝的布局之中。

“除了這一樁,書店最近沒別人去?”胡亥看似漫不經心道:“朕聽說店裏最近生意很紅火啊。”

叔孫通心頭一凜——這個聽說,是聽誰說?

“陛下真是明見萬裏!叔孫通忙笑道:“您知道的,這書店原本很是隱蔽,咱們只放消息給特定的人,他們這才知道這處地方。但是這次,太清書店的消息,是張芽放出去的。而且他說起來的時候,是在他家坐滿了商人的堂屋裏。”

“太子身邊那個張芽?”

“正是。嗐,那麽多商人的嘴哪裏攔得住?這才沒幾天,都快人盡皆知了!臣府邸的門檻都險些給踏爛嘍——臣沒得您的指令,不敢擅自行動,這次來見陛下,也是想討個章程,後頭這麽些人,您看,臣還見麽?”

太子身邊的人怎麽會了解到太清書店的內情?

胡亥踱步思索,是太子派出來打探到的消息?那麽這個張芽的所作所為,難道也是太子的授意麽?他這個便宜兒子,又在謀劃什麽蠢事兒?

“陛下?”

胡亥從思索中回過神來,“啊——唔,你有空就都見見,把每個人的訴求都記錄下來呈給朕。註意,隱蔽低調點,否則若是禦史大夫參你一本,要查你——雖然朕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但也會引起不必要的關註嘛。”

“喏。”叔孫通領會精神,笑道:“前兩日見的人所求之事,臣都寫在這冊子裏的——旁的不過新政一出,眾商人都有些惶恐不安,裏面倒是有個人,是這張芽的小叔父,叫張燦的。”

“哦?”胡亥從久遠的回憶中揪出那個清瘦文氣的少年來,“他托你什麽事兒?”

“那張燦原是在城外包了山頭做木材生意,如今新政一改,他想在朝廷的木材口上——謀個缺。”

胡亥忍了忍,咬牙笑道:“朕真是不明白,你來給朕解解惑。”

“不敢。”叔孫通聽出皇帝動了怒來。

“這張燦通文墨,一表人才,又做過木料生意,還於光覆大秦有功。他正是年富力強之時,要為朝廷出力,要做官兒,滿可以按照正常程序來。朝廷也正需要熟悉細務的吏員。這明明可以是光明磊落的好事兒,為什麽偏偏要做成行賄的壞事兒?”

皇帝仍是慢悠悠的語調,仿佛不帶一絲火氣。

然而叔孫通卻明白,皇帝這是怒到了極點,反倒越要像沒事兒人似的。

叔孫通猶豫了一瞬,先認罪道:“這是臣督查不到位,沒有及時發現太子殿下身邊屬官的問題……”

“你的確有錯!”胡亥負手疾走,道::“不過你的錯,在沒把太子教出來——這個錯處,朕已經六十板子罰了你。這一篇就此揭過了!這些商人們,這個張燦,為什麽正路不走,非要行賄?是正路走不通嗎?正路走不通,乃是朕的過錯!可正路明明就擺在一旁,卻偏偏要走你這小路。他們的心就是歪的!急功近利!見錢眼開!”

叔孫通瑟縮不敢言。

胡亥忽然收住腳步,道:“說起來不過都是些商人,逐利乃是天性,朕不苛責他們。”他咬牙露出個獰笑,道:“人家真金白銀求你辦事兒,你若老是辦不成,日後踏你門檻的人可就越來越少了。那張燦不是要謀個官兒麽?你去問問他,他要個什麽官兒才滿意!”

叔孫通心中一涼。他明白,若是皇帝擋回了張燦的所求,那才是護住了張家,也就是護住了太子。然而若是縱容了張燦,反而是張家傾覆的前兆。

“還發什麽呆?快去給張燦說這好消息,叫張家再多多送金子給你。”

叔孫通不敢替張燦求情,只笑道:“臣這金子可不是給自己收的,否則……”

胡亥微微一笑,睨了叔孫通一眼,道:“這些人捧了孤本去送你,難道不會捎帶手送你點別的小玩意兒?”

叔孫通心中一顫,忙道:“這臣哪裏敢!陛下!小臣一心只想著為陛下出力……”

“敢不敢的,朕心裏清楚,你心裏也清楚。”胡亥像是並不在意的模樣,還開了個玩笑,道:“黃金過手,總要沾點金光嘛。朕並不是不通人情的皇帝。”

“陛下您這是拿臣打趣了……”叔孫通賠笑,後背出汗,想著回去就把家裏的“小玩意兒”都給處理了。

一時叔孫通才要退下,卻又被皇帝叫住了。

“對了,聽說前兩日,你又喜添了千金?朕倒也沒賞你什麽。”胡亥在禦案上翻了翻,將正在用著的禦筆提了起來,道:“這支筆就賜給孩子——將來女承父志,做一代女文豪,豈不也是佳話?”

叔孫通忙謝恩。

“你如今也只這一個女兒?”

“喏。陛下連小臣的家事都關心到了。”

“這裏只咱們君臣二人。朕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這孩子啊,可千萬不能只有一個。”

叔孫通心中一突——這是在說太子?他壓著腦袋,不敢擡頭,卻聽上首皇帝輕嘆一聲,又道:“否則等咱們都去了,只剩孩子一個人在世上,豈不孤單?”

又仿佛只是做父母憐惜子女之心。

叔孫通忙笑道:“陛下真是一片慈父之心……”

不過兩刻鐘的奏對,叔孫通從章臺殿走出來的時候,卻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

十幾年前,那個剛繼位的年輕皇帝,那個說笑調侃、親切風趣的皇帝似乎越來越遙遠了。

隨著皇帝年歲漸長、大權穩固,叔孫通只覺皇帝越來越君心難測、威勢凜然了。

皇帝還是像從前那般說笑,如果皇帝願意,甚至可以比從前更風趣——然而他卻不能不多想背後的意思。

想著想著,叔孫通只覺走起路來,深一腳淺一腳的,好似踩在棉花裏,神思恍惚間,險些撞了人。

“哎唷,對不住!”叔孫通定睛一看,竟然是楚王殿下,忙賠罪道:“臣想事兒出了神,竟沒看到殿下……”

韓信看太子不順眼,連帶著對叔孫通這個太子老師也不會有什麽好印象。

再聽了叔孫通這話,韓信撣了撣衣裳上那不存在的灰塵,淡聲道:“也是,眼高於頂之人,哪裏能看到本王呢?”

叔孫通:……

韓信已是揚長而去。

叔孫通眼睜睜看著楚王入了章臺殿,長嘆一聲,太子殿下也好,楚王殿下也罷,更不提皇帝陛下——一個比一個難伺候!

大不了打鋪蓋走人!老子不幹了!

叔孫通豪情壯志想著,雄赳赳往外走著,禦筆挺括得戳著手心,每走出一步,他的豪情就減去一分。

如今天下一統,他打鋪蓋走人,又能走到哪裏去呢?

“老爺,您是回府還是……?”

叔孫通坐上牛車,已經完全妥協,擺出仆射的架勢端坐著,吩咐道:“去張家傳信,叫張燦來府上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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