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3章

關燈
不管是做了大將軍還是楚王, 韓信的性格底色始終來自淮陰縣那個無人知曉的少年, 要強, 要揚名天下——他能坦然接受小人物的無知侮辱, 卻絕對忍受不了大人物的無視輕忽。

胡亥深知這一點,所以每當對上韓信, 都是親自出迎,擺足排場,務必讓韓信感受到來自皇帝的重視與感激。

與之相比,太子妃魯元送禮的心是好的, 方法卻錯了,適得其反。

如果魯元親自面見韓信, 給足韓信尊重,說不得韓信會願意收下這份交好之意。

然而魯元因為考慮到韓信下榻在皇帝宮中,不好擅入, 於是派了貼身宮人前去。

只是區區宮人,哪裏能入韓信之眼呢?

連帶著太子妃送的禮物,都顯得廉價而缺乏誠意了。

所以韓信索性把東西上交給皇帝,不去攙和這普天下最尊貴一家的內政。

而不管是太子妃魯元,還是太子泩,這對年輕夫妻的心思, 放到皇帝與韓信面前,就好比清淺的溪水一般,只需一眼便能看穿。

不同之處在於,魯元是為母之心, 為了女兒已現與太子離心的端倪。

在強大的父親或母親保護下,又沒有意識到迫在眉睫的危機,這對尊貴夫婦在政治上的稚嫩是與年齡相符的。

“解鈴還須系鈴人,”胡亥沖韓信搖頭笑道:“楚王好高的手段吶。”

韓信微笑道:“這原是陛下一句玩笑結親的話惹起來的,自然只有陛下出面解決最合適。”

大約是因為對太子的期望已經降低了,看著太子泩寫來請封有孕宮人的奏章,胡亥竟然沒有生氣的情緒,只是掩了奏章,將此事暫且按下不提。

對上韓信的目光,胡亥自己也覺荒唐,笑道:“不聾不啞不做家翁嘛。”

韓信笑道:“陛下的家事,可也是國事。”

胡亥低頭想了一想,決定還是不要寄希望於太子自己的領悟能力了,於是召來近侍,要他去把話給傳明白了。

“宮人有孕,是喜事,也是太子的福氣。不過封賞之事不宜過早,否則恐怕驚跑了這福氣,反而不美。待各自平安誕育了子女,再行加封不遲。至於太子提到的,張氏女特別晉封一事——”胡亥有些牙疼地吸了口氣,耐著性子道:“她祖父從兄有功勞,朝廷對她祖父從兄已有封賞。太子乃是未來的國君,常宜放眼天下,後宮之事交付太子妃,各司其職,則乾坤相和。”

一時近侍去傳話,殿內只剩了皇帝與韓信二人。

這十幾日半是君臣,半是同袍般的相處,讓韓信很自然地就問出了心中疑惑。

“咱們如今的制度,多是沿用先帝所設。”韓信道:“然而先帝也只是不設皇後之位罷了,後宮妃嬪還是有的。陛下此前在雲夢澤曾與臣約略說起過,無意於男女之事——然而,在臣看來,這男女之事,與陛下治理天下並不沖突啊?甚至,若陛下後宮有人,這等太子宮人之事,又怎麽會需要您來分神處理呢?”

胡亥點頭,一句話就岔開了話題,“你可知道先帝為何不設皇後之位?”

韓信一楞,道:“為何?”

“來來來,”胡亥招手,示意韓信上前,開啟八卦模式,道:“先帝是被女人坑怕了。你應該也知道,朕的奶奶跟男寵生了倆兒子,要顛覆先帝的政權……”

“是啊,來自親娘的背叛,這的確是……”韓信瞬間就被千古一帝的八卦給吸引了註意力。

“這還只是一部分!”胡亥神秘道:“朕隱約記得,朕小時候,先帝似乎是有王後的!說不定還是楚國公主……”他壓低聲音,與韓信推敲起這段皇族秘史。

話題漸漸由秘聞發散到朝政大事、百姓細務上去。

不知不覺中,夜又深了。

聽了父皇由近侍傳來的“訓斥”,太子泩一張臉紅紅白白,煞是好看。

他謹守禮節送走了近侍,然而回來自己關在書房裏,卻不能不感到憋屈。

說起來,他是天底下除了皇帝最尊貴的人,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然而這樣的他,卻連給自己寵愛的女人一個名分的權力都沒有!

就好比關在籠子裏的名貴鳥兒,外人看著艷羨讚嘆,卻不知道這籠中雀卻已經快要透不上氣來了。

太子泩心氣不順,二丫也好不到哪裏去。

她本就民間長大的女子,因父親亡故,身為長女,為了底下的弟弟們,不得不養出潑辣的性格。

初入宮時短暫的喜悅很快就過去了。

現在的二丫才真是被剪了翅膀的鳥兒,她滿心以為自己比別的宮人不同,誰知道連個美人的封號都沒撈著。

如今她家裏叔父從兄都大有前程,若是她當初留在家中,做個富貴人家的正妻,掌握一家財政,豈不比現在如意舒服多了?

女人最怕後悔。

後悔心一起,二丫再看太子泩,任他是天賜貴胄,也看著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了。

倆人大吵一場,二丫也撕下了偽裝,放出在鄉間的模樣,嘴裏罵著,手上甚至摔了東西。

太子泩哪裏見過這個陣仗?避忌她是雙身子,惱怒至極得拂袖而去。

二丫過了氣頭,熱血涼了,叫人去給她從兄張芽遞話,心裏也後怕——跟太子殿下動了手,這事兒不好收場。

偏張芽這一日卻家去了。

張芽也是忙裏偷閑,回家給小叔父張燦遞消息的。

誰知道張芽騎馬才到巷口,就見家門口擠滿了牛車,待進了門,就見堂屋兩遛坐滿了黑巾華服的商人。

而他的小叔父張燦坐在最上首,正說著,“各位都回去,我都許久不得見我那大侄子了——喲!你怎麽回來了!”

這句話可了不得。

滿屋裏的商人都湧上來,滿口“張公張公”得捧著。

“這是怎麽了?”張芽一面摘帽子,一面笑著邁進來——手還沒伸出去,帽子已經給身邊的商人接去放好了。

張燦嘆氣道:“這不是朝廷要把山河湖澤園林都收回去麽?這些都是跟我一樣的買賣人……”

旁邊一個紅胖臉哀聲叫道:“張公,我才買下的園子!才種下的果樹苗!傾家蕩產,都填進去了!朝廷一句話,這就要都收回去——這豈不是要我等小民沒了活路麽!張公張公,您跟太子殿下說得上話!誰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最仁善的!”

張芽聽明白了,伸開雙臂,示意眾人讓出路來,走到上首,一扭頭,便望見屋角放著一大箱開了蓋的黃金。

張燦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低聲道:“他們非要送……”

紅胖臉笑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張芽坐下來,剔著牙,聽眾商人吹捧了半日,這才似笑非笑道:“這事兒,你們求到我這裏來,乃是求錯了地方。我就算白天黑夜都跟著太子殿下,那也是我的職責,我得有我的本分。這事兒,我不能跟太子殿下張這個口……”

眾商人聽到此處,心灰了大半。

紅胖臉強笑道:“這箱黃金只是定金、定金!”

張芽嫌惡地皺皺眉,他在太子身邊呆久了,看多了朝廷官員間的精細法門,難免有些看不上這些商人們的粗鄙行事,掛了個明顯的假笑,道:“朝廷這事兒,如今是馮右相統管……”

紅胖臉訕訕笑道:“小的們哪裏能跟馮右相說上話?”

張芽道:“陛下行事周密,也知道此事關系重大,所以特意讓叔孫通大人廣聽萬民意見,統一匯報上奏。你們也在萬民之中嘛!自然也可以上奏給叔孫通大人,請他傳達你們的訴求。”

商人們面面相覷。

還是紅胖臉道:“好我的張公,小的們連這位大人的門朝哪邊開的都不知道……”

張芽道:“這個簡單。這位叔孫大人,愛書成性。自陛下光覆大秦,放開書禁之後,這位叔孫大人每月初一十五,必然會去‘太清’店中買書。”

紅胖臉側耳細聽,生怕錯過一絲一毫。

“店中書多是孤本,價值萬金。”張芽微微一笑,道:“以叔孫大人的清廉,常有心悅之書,卻不得不放棄的遺憾吶。”

這才是重點!

紅胖臉聽明白了,精於行賄之道的眾商人也都聽明白了!

張芽最後道:“別給人也送黃金,知道麽?那是朝廷命官,你們以為自己送的是黃金,實際卻是送的牢飯。”

紅胖臉擦著汗,點頭哈腰道:“多謝張公提點!”

眾商人千恩萬謝離開,說什麽都把那箱金子留下了——萬一叔孫通那邊不成,這邊還有退路。

“滿屋的汗臭味。”張芽嫌棄道。

張燦忙叫侍女點上熏香,端詳著侄子的神色,有點發愁道:“你說朝廷這次是要來真的嗎?”

張芽道:“真!怎麽不真?大朝會上都說了,還能有假麽?”

張燦臉上立時陰雲密布,道:“這可怎生是好?當初聽你的,我連朝廷的吏員都沒做,去城外包了三座山倒賣木材……”

張芽冷笑道:“怎麽?聽我的,難道虧了不成?”

“那不是……”張燦忙笑道:“若不是聽了你的,短短一兩年,哪裏能置辦下這偌大的家業——我這也不過是發愁,朝廷真要都收回去了……”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

張燦此時的心情不難猜想。

張芽摸著下巴,示意叔父附耳上前,低聲道:“做朝廷管木材的官兒,豈不是更好?”

資源收歸國有,總是要有人去管的。

手裏有了權力,還怕沒有人送錢花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