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關燈
胡亥親自下階, 虛扶起賀蘭雁。

東胡公主的到來是不在意料之內的。

按照此前胡亥的計劃, 這幾年當時休養生息,同時尋求打敗邊陲敵人的辦法。雖然當時允諾劉螢的是“五年”,可是胡亥與劉螢都清楚這個數字只是表示決心, 實際操作中別說是五年, 就是五十年恐怕都很難實現。

其一就是十年戰亂,青壯多死於戰爭中,若要培養起充足的後備軍人口, 起碼要兩代人的時間。

其二是想要打敗匈奴,必須主動進攻不可, 與從前在馬邑被動防守不同。秦人追入草原,主動尋找胡人攻打, 就好比大炮打蚊子——茫茫草原,哪裏去尋要躲起來的胡人呢?

至於後勤等煩難之處,更不必多說了。

賀蘭雁從懷中取出一卷輿圖, 道:“這是兩年來,閼氏派人秘密繪制的匈奴輿圖——因為條件所限, 如今只得了南邊半幅。”

每年派人往匈奴送繒、絲、糧食等物的時候,胡亥也叫底下人暗中留意匈奴地形山河、秘密繪制了輿圖。

此刻胡亥令人把輿圖取來,與賀蘭雁帶來的輿圖一一對應。

賀蘭雁道:“陛下, 我久留恐怕會讓冒頓單於的使者發現。”

胡亥點頭, 道:“你且下去。”又道:“你們這趟來,預計要在鹹陽留多久?”

賀蘭雁道:“停留的日期是冒頓單於使者掌控的,聽說他要在鹹陽為冒頓購置中原的物品, 總要一兩個月。”

“一兩個月?”胡亥微笑道:“足夠了。”

於是又傳喚馮劫、李由二人前來。

馮劫原是太尉,自父親馮去疾去世後,就接替了右丞相一職。

李由則接了太尉之職,因父親李斯年事已高,明顯也是左丞相的接任者。

而且兩人都是允文允武、年富力強,正是帝國的中流砥柱。

見了賀蘭雁帶來的輿圖,馮劫與李由也都大喜,均知道這份輿圖的分量。

馮劫道:“若我們主動攻打匈奴,他們只要不想交戰,躲入草原上,我們的兵力便無法支撐找到他們。”他指著輿圖上標出來的幾座重要城池,道:“但是草原上冬季嚴寒,這個時候胡人也是要躲入城中過冬的。”

李由點頭,道:“如果我們要主動攻打匈奴,那麽秋冬到初春之間,便是最好的時機。”

馮劫順著他的話頭,道:“正是。這個時候胡人都聚集在城中,我們只要找到城池,攻占城池便是。”他頓了頓,又道:“只是就連從前蒙恬大將軍在的時候,我們也沒能獲得胡人過冬城池的具體位置——這份輿圖,價值萬金,不知陛下從何得來?”

賀蘭雁在馮劫與李由到來之前,已經離開。

她身份敏感,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胡亥微微一笑,道:“何止價值萬金?”他避而不答,兩位臣子也不好追問。

馮劫又道:“若要主動攻打匈奴,還有一則大難題。”

他與李由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尋路。”

李由道:“臣曾聽家父說過,就算是當初蒙恬大將軍擊退匈奴的時候,軍中將領在草原上,也經常迷失道路。當時家父曾經算過一筆賬,北邊作戰的折損,倒有一半多是因為將領迷失道路,以致延誤時機或是被胡人伏擊。”

馮劫接道:“更有甚者,就迷失在草原風沙中,又不只何處有水源草木,以至於活活餓死。”

胡亥冷靜聽著,道:“你們所說不錯。兩年前,朕與你們父親私下探討北伐匈奴一事,列出的幾大難題,也正是這幾樣,當時總以為要對匈奴用兵,等有必勝之把握,恐怕要等兩代以後,未必是朕能親眼所見了。如今有了內部輿圖,只要再有能帶路之人,借助外部軍力,倒是未必不可一試。”

馮劫與李由都是絕頂聰明之人,立時聽出了關鍵所在。

馮劫問道:“陛下,可是派去東胡的使者有音訊了?”

胡亥翹了翹嘴角,道:“就算是。”他轉而問李由道:“墨侯最近在忙什麽?”

墨侯李婧乃是李由的長女。

當時李斯一家還想著要把李婧送入胡亥後宮,為妃甚至為後。

誰知道十來年後,李婧被封為了墨侯,至今還未嫁。

因為李婧曾跟隨皇帝,算得上是出生入死,又是女兒身,於是不只是在李家,就算是在整個大秦,地位都很超然。

家裏也約束不住她,只能任憑她心意。

簡單來說,就是李婧現在想幹嘛就幹嘛,快活似神仙。

聽皇帝問起女兒,李由面上流露出一絲尷尬,道:“臣女無狀,仍是每日跟木頭打交道。”

胡亥想起李婧十年如一日雕刻的木頭娃娃,微微一笑,嘆道:“那不是也很好麽?”

李由:……

胡亥道:“她就還是原來的樣子。”

李由忽然有點不敢接話。

胡亥的情緒流露也是在一瞬,很快便恢覆了皇帝的距離感與威嚴。

“不要小看墨侯,她可是能造廣廈的人物。”胡亥溫和道:“若論做機巧之物,恐怕這大秦還沒有人能趕得上你女兒。朕想來想去,有一樣物件要她去做正合適。你們都說草原上最大的難題便是辨別道路方向,那麽不如叫李婧做一個能指示方向的玩意兒出來。”

李由是一顆做父親的心,道:“陛下器重,這是臣女的榮耀。不過臣女也只是做些小玩意兒——恐怕……”這就是所謂的醜話說在前面,萬一做不出來,也希望皇帝不要怪罪。

胡亥微笑道:“你也太小看你女兒了。”他呆著臉想了想歷史上的司南究竟是怎麽做的——然而這是在不是他擅長的領域,只記得是個勺子狀的東西,利用的大概是地球磁場的原理。

胡亥道:“你回去跟墨侯說一聲——她若是不忙,叫她進宮來見朕一趟。”

這話說得,客氣得過了份!

皇帝要見誰,誰還敢“忙”麽?

李由沒來由得心頭一陣抽搐,忙道:“不忙不忙,她一點都不忙。”

胡亥也反應過來,不禁失笑。

當初流落海外,所有人最怕的,便是李婧這位小姑奶奶。

沒想到回來這麽久,李婧給大家留下的印象也沒改。

隨著對匈奴近期作戰可能性的大幅提高,胡亥及時調整了他對太子泩的方針。

畢竟如果要起戰事,那麽最重要的便是穩定政局。

若要穩定政局,太子泩便不能動。

不知不能動,甚至不能讓外界察覺父子倆的分歧。

這種情況下,如果再放任太子泩,在他壽辰上,公然提起分封與郡縣的爭論,無疑是很不上算的操作。

胡亥決定延後給太子泩挫折教育的時機。

是夜,胡亥便把太子泩傳召來了章臺殿。

“朕聽說,你給朕準備了一份特別的壽禮?”胡亥語氣平平問道。

太子泩突然被召見,心中正自忐忑,見問,心中有鬼,臉色一白,只道:“父皇已經知道了麽?兒臣與太子妃一同,要送一份屏風給您……”

胡亥不願意看他掰扯。

再怎麽說這也是自己兒子,眼睜睜看他騙自己,還是挺紮心的。

胡亥道:“不是這事兒。”

“那……”

胡亥從披衣而起,踱步道:“朕聽說你要推行分封制,廢除郡縣制?”

太子泩身子一顫,雙腿有點發軟,強笑道:“這是誰……”

胡亥又擺手止住了他的話頭,道:“朕聽說你還要為子嬰的兒孫求封王?”

太子泩臉色發灰,嘴唇緊抿,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胡亥盡量平心靜氣道:“你是怎麽想的?”

太子泩舒了口氣,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大腦,照著最近練習的,張口道:“兒臣也是為天下擔憂。如今父皇您剛剛平定天下,楚王、淮南王的封地都留秦地太遠了,如果不分封子嬰的兒孫前去鎮守,一旦他們有異心,誰能為父皇鎮守呢?”

他這番話口齒清晰,邏輯條理,雖然是老調重彈,但也彈得還不錯。

胡亥道:“原來你是在為朕擔憂——不是為了向子嬰兒孫賣好,收攏人心?”

太子泩又是渾身一顫。

胡亥卻咯咯笑了一聲,就像是他說了個笑話。

太子泩不知所措,只能陪著也笑了兩聲,然而笑聲幹澀,連他自己也聽不下去。

胡亥徐徐道:““當初周朝不就是大封同姓子弟嗎後來怎麽樣?第一代或許還是親兄弟,等傳到後面,同姓諸侯之間關系越來越疏遠,既沒有從小長大的情分,相互攻擊的時候就如同仇敵一樣——比陌生人也好不了多少。”他冷冷道:“朕推行郡縣制,那是為了你,為了你的孩子好。”

太子泩呆呆聽著,想象中一鳴驚人的效果沒做出來,他自己卻活像被拔了毛的鳥,狼狽不堪。

胡亥轉過身來,盯著不成器的獨苗兒子,咬牙冷聲道:“五帝不相覆,三代不相襲,時移世易的道理都不懂?朕創統大業,建萬世之功,所思所想豈是你這等蠢貨所能明白的?”

太子泩身份尊貴,從小到大從未被人這樣斥責過,一時間面色漲紅,恨不能揚長走人,卻只能僵立聽訓。

偌大的宮殿裏,唯有皇帝訓斥太子的聲音,與殿外裹著寒意的風聲。

太子泩膝蓋軟下去——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