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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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起之日, 船發。

最舍不得金子島的,當屬二郎神了。它雄踞船頭, 沖著岸邊遙遙相送的小花狗哀鳴不已。

這真是一段浪漫而悲傷的愛情故事。

在狗生的第二個發情期,小花狗與二郎神一宿貪歡,腹中已經有了二郎神的骨肉。

可憐二郎神都沒能見到自己孩子一面。

胡亥走過去, 彎腰摸著二郎神的狗頭, 給它精神上的安慰。

“讓一讓!”李婧不客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在她的指揮下, 蒙鹽扛來好幾根嵌著零件的木棍, 把它們組裝成一只兩人高的腳手架, 恰放在風帆之下, 便於船員攀爬。

是的, 蒙鹽最後還是上船一起離開了。

聽蒙鹽表明了不願離開的原因後, 胡亥的第一反應當然是要把他帶走。

至此,他終於可以確定,蒙鹽不再是他的敵人。

費了這麽大勁兒, 經歷了這麽多艱難險阻, 終於扭轉了蒙鹽對他的看法,只要能收而用之——蒙鹽此前恨他要害他時能爆發出多大的能量,那麽蒙鹽信任他忠於他之時也能爆發出多大的能量。

為了集思廣益,胡亥把事情跟剩餘五人一說。

勸蒙鹽一起離開的辦法還沒想出來,夏臨淵的眼神先閃爍起來了。

胡亥一眼看過去,就察覺了端倪,“怎麽?你那心虛的眼神就怎麽回事兒?”

夏臨淵看看李甲,知道躲不過胡亥的追問, 摸著後腦勺,垂頭小聲道:“我……我從前說了一些不太好聽的話,也許他往心裏去了……”

李甲還是捧著一只綠色的瓜在啃,半張臉都沾著綠色的汁水,聽夏臨淵檢討,不忍直視地別過頭去。

夏臨淵慢吞吞把當初他說應該把蒙鹽留在島上的話給覆述了一遍。

“……那會兒沒註意,他走過來了……大概是都聽到了……”

劉螢安慰道:“我看蒙小將軍不是心胸狹窄之人,斷沒有因為你背後一語,就置氣不與我們回去的。他既然跟公子道別,自然另有他的道理。只是這樣一來,要勸卻也難了。”

她輕輕撞了一下李婧胳膊,道:“哎,你與蒙小將軍自幼相識,情分總比我們深切。你可有什麽法子,勸上一勸?”

李婧皺眉道:“都死了心。他那家夥跟頭倔驢似的,拿定了主意,那是八匹馬都拉不回來,一定要撞南墻的。隨便他唄。”

劉螢楞住,“……就隨便他留在這島上?”

“對啊,不然怎麽辦?”李婧興趣缺缺道:“難不成還能把他打暈了帶走不成?等等!”她突然興奮,“要不然咱們就把他打暈帶走唄!”

胡亥有點頭疼,扶著額頭道:“咱們是要想個能讓他心服口服的辦法。”

他苦口婆心道:“打暈了帶走,人倒是回去了,心沒跟著回去——到時候算怎麽回事兒呢?”

李婧輕輕哼了一聲,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卻只是撅嘴不再說話。

除了與李婧自幼相識之外,蒙鹽與其餘幾人關系都比較疏遠,自家門慘案後,他又沈默寡言,不喜言談,也不喜結交新人。

眾人摸不清他的脾性,也就不知道該如何下手去勸。

一場商討,無疾而終。

胡亥無奈,可能這就是他“主角光環”閃現的時候了。

船發那日清晨,胡亥對來送行的蒙鹽道:“隨我一起回去,我保證給你施展的空間,讓你光覆蒙氏門楣。”

蒙鹽神色不動,抱臂站在原地,似看非看瞅著胡亥。

胡亥又道:“若是朝臣敢有異議,我來讓他們閉嘴。”

蒙鹽挑了挑眉毛。

胡亥道:“你還想要什麽——只管說!凡我能給的,盡數予你!”

蒙鹽淡聲道:“我什麽都不想要。”

胡亥:……

蒙鹽轉身要離開——“嘭”的一聲,李婧舉著大木頭給他當頭敲了一下。

蒙鹽被敲得立時轉了兩個圈,眼前金星亂冒,幾乎站立不穩。

李婧把大木頭豎著靠在左肩上,道:“不想挨第二下,就麻利點上船!我後面好多木頭等著搬呢!”

“我……”蒙鹽張嘴才要說話。

“嘭”第二下又來。

蒙鹽徹底閉嘴了,乖得跟鵪鶉似的,轉身就往船上走,背後原本神氣活現的青霜劍,不知為何,看起來也黯淡古舊了許多,就像他的人一樣。

胡亥看得目瞪口呆。

李婧抱著木頭往船上走,嘀咕道:“早跟你說了,不聽,哼……”

胡亥跟在後面,百思不得其解,“他這是什麽毛病?”

劉螢在旁聽到,低聲道:“興許蒙小將軍只是不想自己做選擇。縱然他情願跟隨您,那關鍵一步卻還是需要旁人推著——否則,他怕是不過去心中那道坎……”

而李婧的木棒敲頭,則在某種意義上,免除了蒙鹽的責任。

這道理初聽滑稽,細思卻別有一番滋味。

胡亥讚許道:“還是你心思細膩。”

劉螢抿嘴一笑,卻是走在胡亥之後,望著他的背影,卻是心中感慨道:連蒙鹽都能寬宥,陛下如此容人之量,確是一代英主。

在路不計日,歸途順風,又有船員掌舵,不似來時在夏臨淵的錯誤指導下走了許多彎路,不到一個月光景,在船上已經能望見極遠處的故土邊際。

恰是傍晚時分,胡亥坐在船頭,望見許久未見的地平線,心中激動而又熨帖。

靈湖公主不知何時也走上來,挨著他坐下,手臂攬著膝蓋,腦袋卻歪靠在胡亥肩頭。

“好美的夕陽吶。”她輕聲感嘆。

落日熔金,火紅的夕陽光輝落在她發上,為她烏黑順滑的長發鍍上一層金邊。

胡亥嗅到她發間清淡的香氣,心中異樣,只直直望著夕陽,不敢動作。

靈湖公主道:“等我們老了,天天這樣看落日好不好?”

胡亥感到她微涼的小手伸過來,鉆入了他掌中,像是要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胡亥道:“在很遠的地方,有一位小王子,住在一個很小的世界裏。在他的世界裏,只要搬動椅子,就能看到一次又一次的落日。最多的時候,他可以一天看四十七次落日。”

靈湖公主聽得入神,微笑道:“吶,一天看足四十七次落日……”

胡亥笑道:“是啊,他很幸福。”

“一天看足四十七次落日……”靈湖公主遙望著海上那輪將沈的太陽,輕聲道:“那他該有多麽悲傷吶……”她眼中隱約有淚光。

胡亥聽出她聲音不對,低頭想看她面容。

靈湖公主卻將腦袋更深得靠入他肩頸間,躲過了他的視線,她微笑道:“給我唱支歌。在金子島,情郎總是要給姑娘唱歌的……”

要他唱歌的事情,靈湖公主提了沒有一千次,總有八百次了。

從前胡亥總是搪塞過去了——他對於唱歌這件事實在有種羞澀感。

可是此刻,再次聽到這個請求,不知為何,胡亥想要滿足她。

胡亥與她望著同一輪落日,臉頰抵著她微涼的發絲,自然而然,一支歌從心底升起,飛出了他的口中,“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靈湖公主安靜地聽著。

她從來沒有這樣安靜過。

胡亥只唱了兩句。

可是那兩句歌卻像是有了靈魂,自己縈繞在這遼闊海天之間,彌漫在落日餘暉中,經久不散。

靈湖公主目光迷離,道:“你從前問我為什麽這樣喜歡金子。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很多年前,當我們逃離故土,前往金子島的時候,我抱著一小箱子金子,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可是在去往金子島的時候,我們帶的東西太多了,而又遇到了險情,父王下令,要把所有無用之物都丟入海中。誰能想到,母親留給我的,在故土最有用的金子,會成為海上的需要被拋棄的無用之物呢?”

“我記得那一日,也是傍晚,也是這樣的夕陽。父王站在一旁,嚴厲極了;我一面哭著,一面將小箱子裏的金子一塊一塊取出來,丟入海中;風浪中,只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那金子便沈沒不見了。金子丟完了,我也哭得厲害極了。”

“我記得父王摟住我,指著海面上的夕陽跟我說,那些都是我丟下去的金子。它們就成了落日的光。”

胡亥道:“你當時信了?”

靈湖公主含淚笑著搖頭,“我那時候已經十歲了,雖然有很多事情還不懂,卻也不是個小傻子。我那時候不信的。”她頓了頓,不知是否因為想起已故的父王,淚落下來,“現在我信了。”

胡亥沈默。

靈湖公主長吸一口氣,擦去淚水,歪頭看向胡亥,笑道:“所以,你家到底是做什麽生意的呢?”

“我……”

“如果我們回去,發現你家的生意已經被別家擠占了。那麽,你就跟我再回金子島,好不好?”

夕陽下,少女的祈願叫人幾乎無法拒絕。

胡亥楞了楞,笑道:“為什麽要我跟你回去呢?”

“我喜歡你呀。”

胡亥笑道:“你只是缺個玩伴而已。”

“我真的喜歡你呀。”

“喜歡我什麽呢?”

靈湖公主迷茫地眨眨眼睛,笑道:“我也不知道。但是跟你在一起就會很開心。”

胡亥道:“別犯傻了。你要回家,我也要回家的。”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嗎?”

靈湖公主說不上自己為什麽會喜歡眼前這個男人來。

也許是從那夜島心湖中,隔著海風與湖水,在那盞金色燈籠下,她傾聽了他的苦悶與誓言。

這麽多年來,她傾聽島上民眾的願望,小到希望自己的小狗生幾只小狗崽,大到希望長輩的病好起來,零零碎碎,不管是什麽樣的願望,她都已經聽得太多。

可是從來沒有人,像他一樣,有那樣重的苦悶,又有那樣宏大的志向——要走那條正確的路,卻也是更艱難的路。

也許是選夫那夜初見,他的眉眼,他的形貌,統統都恰好是她喜歡的樣子。

讓她一見之下,悸動不已,竟然抵得過女孩天性的羞澀,假借禮儀的名頭,偷得一吻。

也許是因為他拒絕了她的“幫助”,反而要求直面父王——而且,向來固執的父王,竟然被他說服了。他救下了他與朋友們的性命。

也許是因為在島上相處的日日夜夜,雖然他總是推脫,可每每最終還是按照她的要求,陪她玩鬧,陪她騎馬。

她覺得他從頭到腳,無一處不可愛。

她可以盯著他的睡顏,直到天亮。

可是卻回答不出,究竟喜歡他什麽。

一句話未及細想便沖口而出。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家嗎?”

沒有回答。

船體輕輕一晃,人們都跑出來,歡笑說鬧聲響起來。

巨船靠岸了,他到家了。

船靠岸在南海郡西南端,眾人要趕緊下船上岸。船員留下來,負責把船開到港灣處,停泊等候。靈湖公主要送父王的骨灰回家,而胡亥等人則有更艱巨的任務。

他們都做越人打扮,穿過叢林,一夜之間抵達四會縣中心。

當初嶺南平定後,先帝置三郡,其中南海郡又置四縣。

四會縣是最西的縣城。

靈湖公主抱著金色的骨灰壇,在族人保護下,去往溱水所在。

將父王骨灰撒入溱水,也算是落葉歸根了。

而胡亥等人就此與之分道揚鑣。

胡亥帶著蒙鹽等人,作越人打扮,直入四會縣城中,盯上了縣衙裏出入的人員。

“想個辦法,今夜就混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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