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湯圓忍不住後退一步,還好聶冰沒有繼續扭頭，並不曾看見她。而她換了個角度才看清那個滿臉紅暈的女孩子,正是十班個頭嬌小的女生。

那女生正怯怯地跟聶冰說什麽,聶冰卻已經站直身子丟下兩句往公交車站的地方走去，扭頭看見那女生又追了過來，臉上不耐煩的表情在路燈的映照下十分明顯。

湯圓心裏咯噔一聲，直覺她現在不能過去，這該死的聶冰,他回家又不在這邊等車，整天在這個公交站牌晃蕩幹嗎？這麽想著,湯圓默默後退，在校門的另一邊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家。看樣子，這個結要等她回國之後再來解開了。

***

經過一個周末，湯圓跟著帶隊老師去北京乘坐飛往巴黎的航班。

十月的巴黎比Z市要暖一些，但還是需要披一件外套。坐了十個小時的飛機，下來看到的卻是晴朗的上午景象，這讓湯圓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她跟著帶隊老師不時地看著機場來來往往的各國人，聽到廣播上流利的法語和英語信息，終於有了一點點身在異鄉的感覺。而她可憐的法語基礎，估計只能看懂出口、入口這種簡單的標識了，幸好很多地方還有英語標註，要不然湯圓恐怕連廁所都不敢輕易去。

走出機場，等不及孩子們驚嘆遠處的埃菲爾鐵塔和極具歐洲特色的建築，老師就匆匆帶著這批來自各個學校的交換生們簡單吃了頓飯，往火車站乘車去了。

湯圓要就讀的學校在法國南部，一個叫做馬賽的城市，因為國內沒有直達的航班，所以他們只能轉乘火車。湯圓對法國的了解大多是這兩天惡補的結果，馬賽是法國東南部的港口城市，也是非常吸引游客的地方，這跟她當初想在法國小城市學習的想法有些相違背，不過想想也是，交換生計劃這才實行幾年，正是要打好口碑的時候，自然不會將學生往偏遠的地方帶。

火車上的人不是很多，學生們都聚在一起說話，有大膽地就去找法國乘客搭訕，看得出這批學生裏面有法語基礎非常好的。這時候手機還不是一種娛樂終端，所以那些把報紙看完的法國人也很樂意和年輕的中國女生聊天，尤其是法語很棒又放得開不扭捏的女生。

不過是十個小時的交情，所以這些學生互相並不是很熟，然而共同到了另一個國家，某種親切感還是會有的，可惜他們的旅程實在太長太累，很多人在上了火車沒一會兒之後就頭挨著頭睡熟了。湯圓看著外面似陌生又熟悉的風景，只覺得來這一趟也許就是一生，她舍不得忽略任何能看到的景致。

老師給湯圓安排的寄宿家庭是一對老年夫婦和一只叫波利的貓，據說老人的兒女在巴黎或者倫敦工作生活，常年不回來。看得出這老兩口喜靜，不像別的學生後來訴說寄宿家庭還給他們舉行小歡迎會，而湯圓也不願意身為客人讓主人大費周章。

高樂夫婦似乎很喜歡湯圓乖乖的樣子，用生澀的英語向她表達了歡迎，並問她要不要休息，或者晚餐吃什麽。

湯圓出於禮貌對她力所能及的簡單問句回答了法語。

兩個老人十分驚訝，頓時嘰裏咕嚕說了一大通流利的法語，讓湯圓徹底傻眼，尷尬地直擺手說聽不懂，把高樂夫婦逗得大笑不已。這段小插曲給兩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因為自此湯他們都會用法語與湯圓交談，一旦發現她聽不懂便很耐心地用英語解釋，當然湯圓為了不辜負高樂夫婦的心意，從不曾讓相同的解釋出現過第三遍。

出國前湯圓看到不少留學生抱怨寄宿家庭，甚至有的留學生跟寄宿家庭產生了很大的矛盾。所以她在來的路上就一直很忐忑，生怕遇到觀念分歧很大的法國人，現在看來一切都是她多慮了。

湯圓的房間在二樓，是個狹小而柔軟的蝸居，墻上鋪著粉色壁紙，上面掛了些可愛的畫，有的看上去像稚童的隨筆，倒掛的頂燈很有法國風格，但要具體說什麽是法國風格，湯圓又說不上來。厚厚的印度手工地毯踩上去非常舒服，房間裏沒有太多家具，一個大大的衣櫥占了半壁，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兩床羽絨被，然後是墻角的角櫃以及床邊的矮櫥。高樂夫婦剛才十分熱情地邀請了她享用他們引以為傲的書房，所以書桌和書架這種東西在湯圓的房間裏並不存在。

拉開酒紅色天鵝絨窗簾，只能看到街區，法國人匆匆地走過，路上就連汽車都很少。

等湯圓收拾差不多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看到高樂夫婦的心肝寶貝波利從旁邊出來，卷著尾巴蹭湯圓的褲腳，湯圓這才哭笑不得地發現她和波利毗鄰而居。

湯圓分到的高中離這個街區並不遠，然而由於不是一條路直達，所以高樂先生第二天一早開著他的釣魚車帶湯圓上學去了。

然而一節課後湯圓又有些傻眼。她一直都知道法國人對本國語言的堅持的，然而她這個交換生項目有個口號就是英語授課不是嗎？可是……一節課只有讀課本的時候才用英語是要鬧哪樣！而且這老師還很不屑照本宣科啊！

坑爹啊！

教室裏的座位還都是獨立的，同桌這種作弊利器還不存在，湯圓不停地猜測老師是在講哪一頁，然後從課本的圖上繼續推測是什麽內容。到了下課的時候，湯圓就有些要吐血，她想著找同班同學問一下，卻發現大家都不見了，不、見、了！

身邊全部換成了另一批學生，湯圓直覺此地不宜久留，抱著課本就出去了。走廊上有不少學生，也有人善意地跟她打招呼，但卻沒有人停下跟她搭話。眼看又到要上課的時間，湯圓急得不行，到底哪個教室是下節課要用的？她該找誰去問啊？

這時，她很眼尖地看到同行的學生，雖然兩人話說得不多，但這個女生在火車上的傲人表現湯圓是十分有印象的。

“……那個，你知道課程表是怎麽安排的嗎？”她趁女生進教室前將人攔住，很不好意思地問。

那女生也認得湯圓，笑笑說：“不是給你發學生手冊了嗎？你自己挑課上就好，時間和教室上面都有。”

湯圓還要多問，教室裏有學生招呼女孩進去，頓時讓湯圓的問題說不出口了，她看著女孩進去和一個法國學生坐在一起，雖然教室的桌椅都的獨立的，但那個法國學生將兩張書桌並在一塊，顯然桌子的布置並沒有硬性要求。

法語基礎好真有用啊……湯圓不無羨慕，就她現在這破爛法語，也只有高樂夫婦肯耐心聽她說話。

渾渾噩噩地結束了第一天的課程，湯圓覺得她骨頭裏都透著疲憊。捫心自問，她見到的法國學生沒有網絡上說的高傲和冷漠，她也沒受到刻意的排擠，可是那種人在他鄉的感覺時時刻刻都能讓湯圓明白自己的不同。確實沒人排擠她，因為不同的文化圈已經將她摒除在外了。

於是湯圓在血淚中總結出經驗教訓：一定要將法語學好。

然而學法語的同時，她還要兼顧上課，所謂的英語授課已經拯救不了她了，湯圓只能將她的業餘時間劈成兩半，一半用來啃法語書，另一半來背英語教材，都說法國學生學習壓力小，生活很輕松，可惜湯圓是一點兒也感覺不到，每天睡覺她的腦袋裏都塞著二戰時期的法國歷史的英語課文和marié-e、pauvre、pourquoi……

即便湯圓把自己的時間塞得滿滿當當，思鄉病還是在一周後如期而至。沒有了初到馬賽的新鮮感，看多了外國人或英俊或美麗或粗魯的面孔，湯圓切切實實地知道了什麽是故土難離。她覺得她受夠了一個人上下學，入目入耳全是外國語言的環境，街邊的異域風格建築陌生得令她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她甚至喜歡波利多過高樂夫婦，全因為波利的叫聲比法語發音還讓她感到熟悉。

周五的晚上，湯圓將自己蜷在被子底下，媽媽給她帶的碎花棉布被罩她舍不得拿開，房間小得令人窒悶，雙人床又大得讓人心慌。湯圓懷裏空空，非常非常後悔當初沒能堅持將秦陌給她買的小白馬一起帶來。

秦陌……

這個名字湯圓有多久沒想起過了？

她不是遺忘或者淡漠，而是刻意地將關於那個人的事情擠壓到了記憶的角落，像是用真空袋一樣壓縮成了扁扁的一片。然而現在湯圓到底還是想起來了，就像是在真空袋上戳了一個針孔，裏面的東西迅速膨脹，將她的心肺塞得沒有一絲空隙。

好想他、好想他。

湯圓想得肝都疼了，不停地在床上打滾。她想到小時候去秦爺爺家住，其實她不是一個隨遇而安的孩子，到了陌生的地方她也要適應一段時間，在法國她是每天累到沾枕就睡，可是在秦爺爺家呢？她是怎麽睡著的？

是了，那時候秦小爹當了她的抱枕，之後的每一晚她都在秦爺爺家裏好眠。後來他還給她買了小白馬，她一抱就是七八年。

回憶追溯，湯圓想到她回到書房的第一天，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古怪的場景讓向來本分的湯圓無所適從，她應該發瘋的，她必須會發瘋的，若非秦陌在她身邊，給她事情做讓她沒時間亂想。重生回來的湯圓有一段時間混沌而迷茫，分不清什麽是現實，是秦陌每天拉著她上學，督促她吃早餐換校服完成作業，將她飄忽的心思一點點拉回來。

是秦陌將她一步步帶到正軌，讓她適應了重生的生活，現在她人在他國，秦陌在哪兒？

湯圓裹著被子，哆哆嗦嗦地掏出行李箱裏的手機，她在出國前將手機業務改成了全球通，只是為了一開始不熟悉法國環境以防萬一而已。一鍵一鍵地撥出那一串熟悉的數字，湯圓覺得等待的嘟嘟聲都能讓她感到一絲慰藉。

“餵？”沙啞困倦的聲音傳來，湯圓的心跳在一瞬間停止，那邊得不到回答也沈默了一下，接著問：“……圓圓？”

或許是湯圓趴了太久，又或許是她屏氣了太長時間，在秦陌問出她名字的同時，湯圓打了個嗝，她連忙捂住嘴一手將電話掛斷了。隔了一會兒電話又響，湯圓看著那不斷隨著手機震動的數字，舍不得掛斷卻也不敢接，她是出來鍛煉自己的，可沒想過將她最軟弱的一面表現出來。

最後直到電話不再響，湯圓才握著手機睡了，滿臉淚痕也渾然不知。

第二天，湯圓吃著早飯還有些懊惱，巴黎時間晚上八點在Z市是淩晨三四點，她那樣沒頭沒尾的一通電話估計是打擾秦陌睡覺了，還好她掛得及時，若是教秦陌知道是她打的，還不定怎麽想呢……哎。

因為是周末，高樂夫婦就邀請他們的小客人一起去超市，為周日全家釣魚做準備。湯圓很樂意陪著兩個老人，不管是逛超市還是釣魚她都樂意之至，畢竟湯圓早過了瘋玩的年紀，她很喜歡這種慢節奏的生活。

這會兒法國人用的還不是歐元，而是漂亮的法郎，湯圓知道沒多久歐元區要統一貨幣，忍不住給自己換了些法郎硬幣留做紀念。法國超市東西可不便宜，高樂夫婦不僅買了他們喜歡吃的清淡蔬菜，還給湯圓買了不少年輕人最愛的零食，湯圓有些不好意思，雖然寄宿家庭是包食宿的，但買零食這種舉動顯然是高樂夫婦自願的。

湯圓覺得心裏暖洋洋的。

周日清晨，湯圓被在她房間蹭睡的波利踩醒，簡單收拾了一下跟高樂夫婦出門，當車駛出社區的時候，她看見一群法國學生滿臉倦容卻又興致高昂地回來，其中那個黑發的中國女生十分顯眼。

“現在的孩子真是太放肆了。”高樂先生並不讚同這樣的行為。

“時代不一樣了啊。”高樂太太笑瞇瞇地說：“湯，跟我們在一起會覺得無聊嗎？”

“不會，”湯圓連忙搖頭：“我很喜歡……看海景，很舒服。”好吧，雖然她聽力提高了不少，但語言表達能力實在有限>_<。

高樂太太卻能聽懂，點頭說：“釣魚是項很美好的運動，不過湯也該多跟年輕的先生和女郎一起玩，沒體驗過法蘭西的浪漫實在有些遺憾。”說罷，她還促狹地對湯圓眨眨眼。

湯圓窘得臉紅。

倒是高樂先生有不同的意見：“這樣的男孩子太瘋癲，不像我年輕那會兒，怎麽會帶一群年輕的女孩徹夜不歸？”

……等等，高樂先生其實你的重點在“一群”是不是？

前言，馬賽是個港口城市，地處地中海西岸，天空與碧藍的海水連成一片，汽輪呼嘯的聲音驚起一片海鷗。湯圓家住內陸，對海景向來十分憧憬，只是她沒想到秋季的馬賽太陽還這麽烈，倒是高樂太太借給她一頂寬大的草帽，據說還是她年輕那會兒在紐約買的，不過後來她覺得當時實在太信任美國人的審美眼光，並一直為這頂帽子花費了500法郎而感到後悔。

這讓感謝高樂太太慷慨借帽子的湯圓頓時說不出話來。

和高樂先生一起釣魚的還有他的老夥伴，都是夫婦熟識的人，他們對湯圓也很友善，有人送了她幾個漂亮的海貝，等到一天結束回去的時候也有人將一天的成果都給了他們。

到家也不過下午兩三點，高樂太太說要給湯圓做一席海鮮大餐，湯圓連忙去廚房幫手，被她溫柔而堅決地推出來了。

“這是我們的歡迎儀式，親愛的。”她說：“改天你想學正宗的法國料理，我一定不會藏私，但今天真的不行。”

高樂先生將車停好，進屋也道：“去你的房間把這些海貝串起來吧，來自地中海的饋贈，帶回中國很有紀念意義啊。”

湯圓爭不過，不好意思地拿著海貝上樓了。

海貝已經被清洗得幹幹凈凈，在陽光下反射出流溢的光彩，估計高樂先生回房間這麽晚不僅停車，還在車庫裏將海貝沖了一遍。自傲於法國文化卻又肯為中國學生洗貝殼的法國男人啊……

湯圓將出國前爸爸給她買的數碼相機拿出來，拷出今天在海邊照的照片上傳到博客。接著她順手登錄了QQ，看到何新怡灰色的頭像閃動。

“湯圓，到法國怎麽一點信兒也沒有啊？”幾乎是好幾天前的留言了。

“跟你說，聶冰真的和十班那個女生好了，那天我們出去他還把人帶來，說話嗲嗲的真受不了！”

湯圓好笑地看著何新怡的留言，直到最後一條讓她的目光頓住。

“今天秦陌來了。”時間是三個小時前。

想了想，湯圓發給何新怡消息：“到法國，也安頓好了。寄宿家庭的人很和善。”她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半，到中國是夜裏十點多十一點的樣子，估計何新怡已經睡了。

她有些意興闌珊，看照片上傳完畢，草草地看了點新聞什麽的東西就要關掉電腦，此時卻突然看到何新怡的頭像又活躍起來。

“湯大小姐，你還活著啊！！！”看樣子何新怡怨念很深。

湯圓剛到的時候只給家裏報了平安，卻因為太累忽略了這些朋友，連忙安慰她。

何新怡也不是斤斤計較的人，只是說：“今天秦陌來了，下午自習的時候，我聽到有人找你就去了值班室。他還不知道你出國的事呢？”不用湯圓問，何新怡就劈裏啪啦地將湯圓想知道的事全部說了出來：“我都告訴他啦，不過你最近沒跟我聯系，別的事我也不好說。”

湯圓不知道該回什麽，只是“嗯”、“嗯”的說著。

然後，何新怡發了個帶表情的消息：“因為他說你有消息就讓我告訴他，剛才我跟他說你上線了，不怪我吧？”湯圓還沒看完這條消息，右下角的彈窗出來了。

您的好友秦陌上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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