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能接電話麽？”他名字的五彩顏色還沒消去,就已經給湯圓發了一條消息。

湯圓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手機,回道：“不太方便……”她想解釋關於全球漫游收費之類的事情,秦陌已經簡短地回了個：“嗯。”

聊天框上頓時有些尷尬的沈默。

湯圓不知道秦陌在想什麽,只是考慮到她五個月前的“絕交”電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更加懊惱自己前天抽什麽風給他打電話。

“在法國哪裏上學？”

因為是文字聊天,湯圓無所推測秦陌的語氣和神態，她也盡量回答得簡短些：“法國南部，叫馬賽的城市。”之後秦陌又細細地問她是否適應,寄宿家庭都是什麽樣的人。

湯圓覺得就是看著這些問話都能把她的眼眶看酸,她現在受不了秦陌對她好，這也是剛才為什麽拒絕秦陌和她通電話的原因,她真怕她哭出來讓他聽到,那太丟人了。所以湯圓連忙把話題轉開：“……你現在怎麽還能上網呢？”她記得建軍高中有電子閱覽室，很多學生在那裏蹭網，而秦陌向來不去湊這個熱鬧，今天又是怎麽回事？

“在我媽家。”秦陌說：“既然去了就在那邊好好學習，把警察局、大使館的電話記好，遇到事情要及時解決……”

他還在叮囑，湯圓不知怎的就有些不舒服，她不想讓秦陌想囑咐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囑咐自己，遂打斷他：“我知道了。”

那邊的輸入戛然而止。

隔了一會兒，秦陌寫道：“也對，你是要自己努力的。”或許是湯圓太敏感，總之她在這句話裏讀出了些微的嘲意，卻不知是對她還是對秦陌自己。

她的臉頓時有些漲紅，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太晚，我要睡了。”他還在輸入，但久久沒有話發過來。

湯圓給那個“正在輸入”撓得心癢癢，雖然舍不得秦陌下線，但也知道他們這種交流狀態再繼續也沒多大意義。她回給他：“嗯，晚安。”既然這樣還不如趁早結束。

幾乎是同時，湯圓的晚安出去，秦陌將那句輸入了好久的話發過來：“照顧好自己，別再哭了。”然後滴汗的小獅子頭像暗淡了下來。

他是怎麽知道她哭的？

真是……太討厭了！

***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沒那麽軟弱，新的一周，湯圓比之前更加用功。可是有些事不是讀書就能解決的，比如朋友。

和湯圓一起參加交換生計劃的同學只有那個法語女孩和她分到了一所高中，剩下的在馬賽的其他學校。所以要湯圓和中國學生抱團這種事幾乎不可能了，她有些沮喪，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正是這樣她才能有機會交到真正的法國朋友，不是嗎？

可是，法國學生哪裏這麽容易就能跟她打開心扉的，湯圓在學校嘗試了幾回，大多數情況下同學們都會很禮貌地指點她什麽地方在哪裏，午餐自己帶還是去食堂，卻沒有幾個人願意邀請她加入他們的午餐桌。僅有的一次是一個英俊的法國男孩邀請她，而她見那男孩衣著獵奇就……跑掉了>_<。

“交朋友好難啊，”晚飯過後，湯圓幫著高樂太太修剪花園，忍不住同她抱怨：“如果可以我真想在大街上綁一個人來。”

“為什麽不呢？”高樂太太輕快地說：“雖然只有意大利人會這麽粗魯，但我們必須承認，個別情況下粗魯的方式會很有效。”

湯圓笑了出來，又跟高樂太太說了很多之後，她決定試一試這種意大利的交友方式。

經過兩周的上下學，湯圓基本上能認出來哪些學生跟她住在一個社區，註意著那些跟她在一個年級的學生，並且特意去選修一樣的課程。漸漸的，她瞄上了一個褐發的女生。

那女生據說叫薩拉，褐發碧眼，個頭跟湯圓差不多，但在法國似乎有些矮了。她選的課有很多是湯圓也非常心儀的，兩人碰面次數不少，只是從來禮貌地笑笑當作招呼而已。

自從湯圓制定了獵捕朋友計劃，薩拉就成了第一號目標。若說湯圓對她有多少了解……還真是不多，事實上湯圓對學校裏任何人，包括那個中國女孩了解的都不多。

馬賽進入了十一月的深秋季節，海面上蕭瑟了許多，社區梧桐樹紛紛落下寬大的葉子。

清晨五點半，鬧鈴將湯圓叫了起來，她的房間一早就搬來了臺電暖爐，上面鋪著厚厚的毯子防止燙傷，這只是抵抗秋天用的，到了冬季高樂家會有地暖供應。

“高樂先生、太太，早安！”

兩位老人歲數大了，並不需要太久的睡眠，見到湯圓精神抖擻的樣子，他們笑得十分舒心：“湯，今天嘗嘗奶油玉米湯如何？面包就要烤好了喲。”

“謝謝，高樂太太。”她湊過去親吻了老夫人的臉頰，老人笑得皺紋如同綻放的花，湯圓路過窗臺時往泛藍的街區看了眼。

“哼，迪布瓦家都是一群懶鬼，現在還沒有人點燈呢。”高樂先生知道湯圓在看什麽，說道：“吃完了你可以拿我的望遠鏡去看。”

湯圓吐吐舌頭，乖乖坐下來吃飯了。

一頓飯的功夫，四處的燈一盞盞點亮，湯圓幫高樂太太收拾完餐具便背著書包守候在窗口，直到看見有孩子和父母告別之後出門，她才急匆匆地跟了出來。

“啊，薩拉，早上好！”她笑瞇瞇地看著路過自家家門的女生。

“你好。”薩拉似乎在想事情，看見湯圓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湯圓在羊毛圍巾裏吸了吸鼻子，暗自鼓勁：“之前地理課的筆記你有嗎？那天我去選藝術史就錯過了。”

薩拉楞了楞，她剛才想的就是藝術史的事情，那天她弟弟胃疼被送到了醫院，藝術史她沒去成，而這節課選修的人不多，她就沒想好找誰借筆記來補課：“不好意思啊，那節地理課我也沒聽……”

“哦。”湯圓點點頭，揚著笑臉道：“沒事，我再去找別人也一樣的。”

走了兩步，眼看到前面拐角會遇到不少法國學生，其中還會有一直等著看自己期末藝術史笑話的卡米爾，薩拉咬咬牙，道：“餵，呃，那個，雖然我沒有地理筆記，但我知道有人的地理很好，你想補可以找他。”

湯圓眨眨眼，似乎沒明白她的意思。

若不是藝術史課一直是卡米爾的強項，而她總是阻撓別人同自己交換筆記的話……她也不至於向來游玩觀賞的交換生要筆記，薩拉想著，但還是說：“所以，你可以借我你的藝術史筆記嗎？”

“欸？！”湯圓驚訝不已，要知道她搭訕的那句話純粹的借口啊，若是薩拉借她，那麽有借有還自然就熟悉了，不借也不關系，再接再厲嘛！可是現在是怎樣？薩拉找她借筆記並且說要介紹另一個地理優等生給她？！

這是老天給她開的金手指嗎！？

“當然沒問題，”湯圓笑瞇瞇地說，“不過筆記在書包裏，你願意等的話，我到班上拿出來好嗎？”她看著薩拉不太自然的臉色，道：“我法語不好，裏面記的是英文，希望你不會介意。”

“沒有關系的。”薩拉說，藝術史上面講得是法國的藝術家和藝術作品，名字都是法文，歷史事件什麽的記成英文更無所謂。

似乎是因為要借湯圓的筆記，薩拉跟湯圓多說了幾句，到了午餐時間，她更是帶了一個男學生和湯圓討論地理的問題。

湯圓受寵若驚，當天回去就跟高樂夫婦分享了這個好消息。

“這真是太棒了。”高樂太太笑著說：“周末我想邀請迪布瓦太太和我共進下午茶，我昨天烘焙的小甜餅你覺得拿來待客如何？”

“太太，您真好！”湯圓驚喜地擁抱了她。

老爺子正在檢查客廳的壁爐有沒有需要更換的配件，聽了這話，拍拍膝蓋上的灰塵說：“你也可以把迪布瓦那個老家夥一起叫來，他好幾年前就吵著要跟我一起釣魚了。”

“哦，高樂先生……”湯圓狗腿地上去給他揉肩捶腿。

“好了好了，這是你們中國的武術嗎？都把我捏疼了。”老爺子一臉的傲嬌，但看不出有多抵觸湯圓的按摩。

到了周末，迪布瓦一家都應邀來了。迪布瓦先生跟高樂先生在庭院裏切磋釣魚技巧，迪布瓦太太同高樂太太說話，薩拉要看著弟弟，順便教湯圓怎麽烘培又香又軟的松餅。這是她接到高樂家邀請時想到的，雖然她將地理達人介紹給了湯圓，但薩拉仍舊覺得不太好意思，畢竟當初她沒想到湯圓的筆記那麽詳細，不但有英文還有中文，她有不懂的就會請教湯圓，一來二去，薩拉只覺得欠了湯圓好大人情。

共進下午茶的結果是幾個人聊天聊得十分愉快，湯圓和薩拉說了很多，為以後她制造巧遇增添了不少語料。迪布瓦太太也很喜歡湯圓，他們家之前也接待留學生的，只是今年家裏有事才作罷，她非常熱情地邀請湯圓以後去家裏做客。

有來就有往，到了十一月底，湯圓已經可以很自豪地宣稱她交到了在法國的第一撥朋友，是的，迪布瓦一家包括薩拉還在學步車裏的弟弟都是湯圓的朋友。

湯圓決定這一年都在法國度過，所以寒假她沒有回家，而是跟薩拉和幾個同學去巴黎逛街，買聖誕節禮物。

“你想打工？”薩拉正在給她爸爸和未來的男友選男式領帶，聽到湯圓的話有些驚訝。

“嗯，你知道現在哪裏會要高中生做兼職嗎？”出國的時候，湯媽媽給了湯圓足夠的錢，但湯圓始終記得她是借錢出來的，她買這些華美卻不實用的小奢侈品並不理直氣壯。

“這恐怕不會很多，現在是聖誕節呀！大家都休息的，店鋪也要關門。如果你想掙錢又想體驗的話，我建議你暑假去波爾多那邊，到時候葡萄酒莊園會招不少女工，釀酒什麽的挺有趣，給的價錢也不錯。卡米爾去年就在她姑姑的莊園做事，回來買了一套當季的CHANEL，穿著都不肯脫的。”

薩拉和卡米爾是宿敵，湯圓早就知道了，她又不是什麽正義的使者，自然不會做和事佬，有些話聽聽就過去。不過她對葡萄酒莊園很感興趣：“我來法國半年還沒去哪裏玩過呢！”基本上就是高樂夫婦帶她去馬賽的博物館、古建築之類的地方，而薩拉會帶她去著名的賣場。

也就這兩天她們在巴黎，湯圓在火車上遠遠地看了眼凡爾賽宮，艾菲爾鐵塔、盧浮宮、巴黎聖母院什麽的更不在日程。

“那你可夠虧的，”薩拉說：“從馬賽到巴黎挺方便，春天的時候我給你當導游吧，來巴黎沒去過盧浮宮肯定十分遺憾。”

“好。”湯圓等的就是這句話。

從賣場出來，薩拉想買熱飲到火車上喝，留湯圓一個人在中央廣場等著。

巴黎剛下了一場雪，路上行人又多，地面難免有些滑，湯圓不敢亂走，慢慢挪到一座噴水池旁邊，那裏坐著一個乞討老人，他吹著風琴，音聲悠揚。

老人閑適的姿態吸引了湯圓，這種表情在乞丐身上很難看到，起碼湯圓見過的乞丐都是滿臉的愁苦和哀戚，而這位老人就那麽坐著，閉眼吹著不知名的曲子，不管走過他身邊的人穿著多麽華貴的服裝，甚至有人在他的帽子裏丟硬幣都沒能打亂他的曲調。

湯圓聽完一曲，恍然醒來一般，掏出50法郎的紙幣正要放進帽子，不防旁邊有人也過來投幣和她撞了個正著。

“哎唷。”地滑，湯圓又趕得急差點摔到地上。

“沒事吧？”那人扶住她。

湯圓楞了楞，傻乎乎地看著撞上的人。因為那人說的居然是……中文？而且聲音十分熟悉！

“哦，”男生有些懊惱，似乎想起來他不在中國，轉而用英語問：“你還好嗎？”

湯圓把面前的圍巾掖到下巴上，驚訝地道：“師遠？”

師遠哪裏想到，在法國還能被人一下叫出名字來，他看著湯圓，打量她留長的頭發和瘦小的臉龐，遲疑起來：“你是……？”

他當然記不得自己，湯圓心想，她剛才也是認出這人的聲音的，這還多虧當年她對師遠的聲音十分著迷：“你不記得我是應該的，我叫湯圓，Z市實驗中學上學的哦。”

其實師遠還是有印象的，只不過湯圓現在變化不小，他一時沒敢認：“我還記得，湯圓兒，你變了不少。”師遠離開的那兩年正是湯圓從兒童到少女的轉型期，有這種感慨不足為奇，尤其是現在他看著她再也不會有當年照顧小妹妹一樣的心情。

湯圓傻笑，瞅見那個乞討老人饒有興趣地看著在他破舊帽子前相認的他們，連忙將手裏的紙幣放進去，說了句：“聖誕快樂。”

“你也一樣，女士。”老人做了個優雅的敬禮，順便對她眨眨眼，道：“巴黎充滿了浪漫，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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