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兄弟兩人還在寒暄，顏善玥無聊站在原地，正琢磨著找個機會向容祾請個旨意去看看大姐，容祾的視線突然就落回到她身上：“善玥，聽說忠肅侯府的二小姐，近日也定下了婚事？”

被點名的她渾身一個激靈，連忙點頭回答：“回陛下的話，二姐確實已經定下了親事，對方是寧國公府二公子。”

“哦？這個安排不錯。”男人扯了扯嘴角，冷厲的眼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回頭便又和容祁談起其他的事。

顏善玥卻被這淩厲的眼神嚇的不輕，這個安排不錯……是說她們逼著顏清溪嫁人的決定不錯嗎？難道在容祾心裏，他竟懷疑過，顏清溪籌謀著爬上他的床，是她們忠肅侯府有人暗中安排的？

她心中一驚。

原來當時事發之後，容祾沒有第一時間處理顏清溪的事，一方面是因為繼位大典耽擱了，另一方面卻是在等著她們忠肅侯府自己處置……他在等她們顏家給他一個說法。

如果顏清溪真是她們顏家人安排的，容祾便不會這麽輕易咽下這件事，從眼下的情況來看，他是絕容不下他的後宮裏再多添一個顏清溪的，若是她們自己不處置，輕者容祾會自己處理顏清溪，重者更是會連累整個忠肅侯府。

心機深沈，帝王權術，顏善玥突然覺得，她好像很不適應這個朝代。

尋了個說話的空當，顏善玥突然跪地請求：“善玥請求陛下，容我去芷蘿宮探望一下大姐。”

建熙帝“退位”，宮裏一直沒有明旨宣示他的那些嬪妃該如此處置，顏善玥也摸不清，此刻該如何稱呼顏善珝，說是貴妃娘娘不對，說是太妃娘娘也不對，索性僭越一步，直接稱呼為大姐。

顏善玥一直低著頭，所以她沒有看到，容祾在聽完她的請求後，擡頭看了容祁一眼，在他搖頭表示無礙後，容祾才讓她起身，允了她的請求。

“常福，帶七小姐去芷蘿宮看貴妃娘娘。”

此言一出，候在一旁的常福連忙小跑著上前，領著顏善玥就出了禦書房。

禦書房只剩容氏兄弟二人，容祁目送著顏善玥離開，回頭問：“皇兄，三皇兄留下的那些妃嬪，你打算如何處理？”——容祁話裏的三皇兄，就是已經駕崩的建熙帝。

“眼下皇嫂還沒搬進宮裏，暫時看來似乎沒什麽影響，但是皇兄你已經即位為帝，三皇兄的妃嬪卻一直留在宮裏，說起來實在是於禮不合。”

“母後也和朕說過這事。”匆忙繼位，很多事情還來不及處理，對於這些事，容祾也很頭疼，“母後的意思是，未曾生養過的妃嬪，發放些銀兩後都放出宮去，育有皇嗣的妃嬪，便將皇子皇女封王封公主，在宮外另置府邸安置。”

“皇兄你的意思呢？”這樣的安排確實不錯，但卻有隱患。

“目前來看，不行。”容祾卻一口否定了這個安排。

“你和朕都是知道皇兄已經駕崩，對他留下的這些妃嬪，這樣處理自然是恰當的，但在眾位朝臣眼裏，皇兄他只是退位靜修，他的妃嬪當然遣散不得。”

“不錯。”這就是他方才說到的隱患，如果皇兄繼位後立刻就將三皇兄留下的所有妃嬪都遣散，那朝臣們會怎麽想，民間百姓又會怎麽想？

“未曾生養過的妃嬪放出宮，可以說是三皇兄想要靜養不喜熱鬧，但把其他生養過的妃嬪都放出宮另置府邸，就實在說不過去了。”容祁眉目舒展，道，“三皇兄駕崩的消息一日沒有昭告天下，他那些妃嬪皇嗣就得一直留在後宮，這些於皇兄你的名聲也有利。”

“目前看來，只能一步一步落實了。”容祾顯然也認可這個做法，只是提到建熙帝駕崩的事，他不由又追問道：“那件事查的怎樣，有何進展？”

“鎖定了幾個人，還在一一排查。”說起建熙帝駕崩一事，就連已經經歷過一世的容祁此時也想不明白，青黛究竟是如何做到能不驚動宮女太監和暗衛，悄無聲息的殺掉建熙帝的？

或者說，那個人在前朝後宮的手究竟伸的有多遠，竟然能不動聲色的做下這件事。

因為有了前世的經驗，容祁早在前年開始就暗中加強了對建熙帝的保護，除了皇家慣有的暗衛，他還特地派了十名親衛日夜輪值保護建熙帝的安全，卻還是讓青黛得了手，他也不由對他這位藏在暗處的對手更加慎重起來。

能越過他的重重保護殺掉建熙帝，青黛看來也是不容小覷。

“繼續跟進嚴查，皇兄的事拖不了太久。”

“是，皇兄。”既然那個人已經主動出現在月照城，他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

——————

常福將顏善玥帶到芷蘿宮前就停下了，“七小姐，前面就是芷蘿宮了，奴婢還要趕回去伺候陛下，就不多送了。七小姐可以和娘娘多說會話，殿下稍後會派人來接小姐的。”

“多謝公公。”

顏善玥緩步邁進芷蘿宮，有眼尖的宮女立刻跑進去通傳，沒多久，蕓香便笑著迎了出來。“七小姐來了，娘娘正念叨你呢！”

芷蘿宮裏一切如常，空氣裏氤氳的是顏善玥送給顏善珝的香料，這種香料安神助眠，味道淺淡好聞，最適合有孕的婦人使用。

“蕓香姐姐，大姐身體近來如何？小殿下可還鬧騰？”顏善玥步進正殿，一邊走一邊閑問，算算時日，顏善珝也該到臨盆的日子了。

“勞七小姐掛念，娘娘一切都好，只是日子將近，夜裏偶爾會驚醒幾次，要好一頓安撫才能安然睡下。”

夜裏驚醒、小腿抽筋都是孕婦的常有癥狀，只要不影響母體正常作息，都不是什麽大事。

“蕓香姐姐，這些都是正常狀況，只是要勞煩姐姐夜裏多盯著了。”懷孕生子，前世她是親身體驗過的，其中辛苦不消多說，尤其是快臨盆之前，要是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那簡直是種酷刑。

“小姐叮囑的是。”

兩人正說著，很快便進了寢殿，房間裏開了半扇窗通風，顏善珝半躺在床上，床邊點著一站燭火，她正借著不甚明亮的燭火縫一只虎頭鞋。

“大姐，孕期最忌用眼過度，都什麽時候了，你怎麽在縫這個？”顏善玥連忙上前，顧不得行禮的搶走顏善珝手中的活計，回頭沖四下發火：“你們平日就是這麽伺候娘娘的嗎？怎麽能讓她這時候做女紅？”

蕓香帶頭跪地請罪：“回七小姐的話，是蕓香疏忽了，蕓香日後一定謹記。”

“蕓香姐姐……”

顏善玥話剛出口，就被顏善珝拉了過來，“好了玥兒，多大點事，還惹你發如此大火！”

一邊拉著顏善玥在身邊坐下，一邊打發宮女們出去，“蕓香，你帶她們都下去吧，我們姐妹倆說點家常話。”

“是，娘娘！”

“怎麽這時候進宮了？”蕓香走後，顏善珝在顏善玥的幫助下換了個姿勢側躺著，這才覺得身子好受了些，悠閑的問。

“和他一起進宮來謝恩。”關於她和容祁的事，顏善玥不欲多說。

“晉王殿下？”顏善珝這才記起，賜婚過後是要進宮謝恩的，昨日繼位大典上那道賜婚聖旨，傷了多少月照城待嫁少女的心。

“我們玥兒這才多久不見，竟已到了要嫁人的年紀了。”

“大姐，你就別打趣我了。”——天知道，這門親事究竟是如何而來的。

“大姐，你的身體可還好？太醫怎麽說的？”不想多談此事，顏善玥開始明目張膽的轉移話題。

“我一切都好，你就別擔心了，回去和娘親、二娘她們說，讓她們不要擔心我。”顏善珝幸福的笑著，臉上閃爍著即將為人母的光芒，“太醫說了，應該是在下個月臨盆，現在一切正常，保證好睡眠就行。”

“說起這個，我還得謝謝你，上次你讓娘親帶給我的香料，用著挺不錯的，太醫看了香料配方也連連稱讚，說玥兒你是個用藥奇才呢！”談起這個，顏善珝就欣喜不已。

“太醫那是場面話，做不得數的。”顏善玥聽得汗顏，她哪有那麽厲害。

“場面話也得人做了才能說吧！”顏善珝卻只當她是小姑娘害羞，又誇了她兩句才放過她，而後又提起家中其他兩位姐妹了。

——顏善珝嫁進皇宮時，溫氏和邱氏兩房還沒被顏正瀟接回忠肅侯府，在她的印象裏，家中姐妹，一直以來只有她們四人而已。

“珺兒近來如何了，還是愛舞刀弄槍的？”家裏姊妹四個，她最愁的就是四妹善珺了，“以她這如男人般的個性和行事作風，有哪家好兒郎敢上門娶她啊！”

顏善玥笑的很虛，“大姐，四姐這樣也挺好的啊，爽朗瀟灑，大氣自然，這樣的人活得簡單，過的也簡單。”

“光簡單有什麽用？”顏善珝卻不這麽認為，“玟兒嫁了，你的婚事也定了，聽說那兩房裏清溪、清流的婚事也都定了，清河是年歲未到，只有善珺，今年都十六了，還沒個上門求娶的，這像個什麽話！”

顏善玥笑得更虛了，只敢在心裏默默道，這不是還有個徐騁天天跟在四姐身邊嘛！

顏善珝唉聲嘆氣愁了半天，註意力好不容易從顏善珺身上移開，又開始說起顏善玟來，“前日裏聽宮女們說，玟兒懷孕了？是真的？”

“嗯，有四個月了。”終於不用再忍受大姐對四姐的吐槽，說起三姐，顏善玥回答的很誠懇。

“玟兒這是頭一胎，你們離得近，可要多叮囑玟兒……”話說一半，顏善珝突然止了音，片刻後才笑道，“瞧我說的，玟兒不久就要搬進宮來，到時候有太醫照料，定然不會出錯的。”

玟兒這一胎是容祾的第一個孩子，想來他也會命人好生看顧的。

“……大姐，姐夫他突然退位避居，你就不好奇原因嗎？”提起容祾繼位的事，就不可避免的回談到建熙帝，在顏善珝心裏，她是怎麽想建熙帝退位這件事的呢？

孰料顏善珝只是淺淡一笑，她看著一臉緊張生怕說了什麽不該說的顏善玥，溫柔道：“玥兒，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前朝更疊從來都和我們這些女人沒有關系，陛下既然要退，便隨他去好了，我身為他的貴妃，享受了他給我的一切榮華富貴，自然也要支持他做的一切決定。”

“我現在就想著把孩子生下來，三皇子自小被太後帶在跟前，我也不用擔心。”顏善珝摸著腹部柔柔的笑，“等生下孩子，他們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好了。”

“玥兒，我從來都是聽話的。”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顏善玥總覺得大姐這番話像是在暗示什麽，但見大姐情緒如常，說這話時還帶著笑，她便以為她是多想了，這才稍稍放下了心。

以容祾的個性，不管建熙帝的事將怎樣處理，對於建熙帝留下的這些妃嬪皇嗣，他一定會妥善安置的，現在大姐只要安安分分的待產，等待最終的處理結果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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