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說這樣的話了。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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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險，好幾次差點喪命。
李鶴雅重新坐了回去，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有些羨慕，更多的是欣慰，“青蓮，我現在相信的人不多，很早之前我就沒把你當做屬下了，我以前也想著名垂青史，名氣比我娘親還大，要讓世人都敬佩我……”
她笑了笑，覺得以前的自己還真是傻得可愛，但也不以為恥，每個年紀有不同的想法，算不上對錯。
“你看，我比普通閨閣女子懂得多點，我的身份也不低，我以前為了季迦葉恨不得將乾國都改朝換代了……現在，我只是想，四海升平，百姓能吃得飽，穿得暖。”
楊谙璐忍不住擡頭看了她眼，這平平仄仄的語調裏，竟然是這般偉大的抱負，換做她，連想都不敢想。
“別人說我不切實際也好，說我異想天開，哪怕罵我牝雞司晨也無所謂，我只是希望大家能過的好點，若我沒有能力也就罷了，可我能做到，就要做得最好。其實我這輩子都是跟老天偷來的，我總得做點利民的事報答老天吧？”
“季貊的情況我也清楚，所以等新的房子蓋好了，我會讓他搬出去，盡量不叫他跟別人接觸。他做得那些事，死一萬次都不足惜，可他就是死了，那些人不是照樣活不過來，還不如讓他做點事，就當贖罪了。”
說了這麽多的話，她又渴了，自己倒了半杯茶，珍惜地喝光。
最後從袖籠裏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雕了只活靈活現的兔子，“我身邊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這個給你們的孩子，”說到孩子兒子，她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正好是孩子的生肖，頭三月要註意的東西很多，這裏也沒年長婦人，谙璐你自己小心點。”
楊谙璐是昨日探出懷有一個月的身孕，說不定是洞房花燭那晚懷上的，李鶴雅真心為那他們高興，孩子明年降生，肖兔。
楊谙璐看了青蓮，才小心結果，剛接過玉佩便驚訝地張嘴，“這是暖玉？”
暖玉可是好東西，他們楊家在當地也是有頭有臉的，可暖玉這種東西，她也只是聽說過。
“季迦葉生前給我的，你不要覺得晦氣，這塊玉透著靈氣，給小孩子戴最好了。”她生怕楊谙璐覺得死人的東西不吉利，實際上這兩枚玉佩是當初那個暖玉蘋果雕出來的，她很寶貝的東西。
“不不不，是太貴重了……”
“給你你就拿著吧。”青蓮開口道，他見過那個暖玉蘋果，很長一段時間，李鶴雅都是抱著不松手的，既然能舍得送出來，就不會收回了，“我們替孩子謝謝你。”
李鶴雅連忙擺手，既然東西也送出去了，話也講清楚了，她就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必要了。
告辭之後，楊谙璐親自送她出了門，關上門回頭，見青蓮還坐在那兒，老神在在得盯著那枚玉佩。
“這麽貴重，收下真的沒事嗎？公主豈不是連個念想的東西都沒了……”
“她想開了，”青蓮輕輕拍拍她胳膊，“收著便是，就當孩子多了個保命符。”
保命符？
楊谙璐的心思活絡了起來，最後緊緊地握著了那枚溫潤如水的玉佩。
李鶴雅回房的時候，傻姑已經抱著寶寶睡著了。自從來了焊城，寶寶的事情都是傻姑親力親為，她平時話不多，除了帶孩子就是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沒人發現傻姑心智不全，也不會有人瞧不起她，只是覺得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可憐，風言風語倒沒有。
“苒苒，你回來了。”傻姑睜著惺忪的眼，輕輕托起寶寶的腦袋，把給寶寶枕著的胳膊拿出去，然後趿拉著鞋，睡眼惺忪地去倒水。
“別，水冷了，我去外頭給你倒溫的。”
傻姑擺擺手，卻拗不過她，眼睜睜地看著李鶴雅去外頭大鍋裏舀了壺溫水進來，外頭太冷了，她進來的時候忍不住哆嗦了下。
“你自己註意點，別老喝冷水。”
傻姑點點不在意地點頭。
李鶴雅掏出給寶寶的那枚玉佩，又想到數月來都沒消息的藥王谷，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苒苒我去睡了。”傻姑沒有感覺到她的糾結，想而且最近李鶴雅老熬夜，她都是帶孩子先睡的。
“傻姑，給寶寶取個大名吧。”
傻姑抓了抓頭，“啥大名？”
寶寶都兩歲了，按理說早該取個大名上族譜的，藥王谷谷主應該給寶寶取過，但如今看來……最好還是取個名字好了。
“我們一直叫他寶寶，那等他長大了，我們再這麽叫他……”
“寶寶好聽，叫寶寶。”
李鶴雅有點糾結，又不能跟傻姑爭，一想到等寶寶娶妻生子了，她們還寶寶寶寶地叫他……未免太奇怪了。
傻姑打了個哈欠，不管她了，又去睡了。
李鶴雅看著床上一大一小，突然覺得自己未免狹隘了，想的還不如傻姑明白，不過一個稱呼而已，孩子在父母的心底，不管多大都是寶寶啊。
就像傻姑對藥王谷谷主的態度，就比她灑脫很多，她做到了天下女子都不敢做的事，真正為自己而活。
可笑那些人還覺得傻姑傻，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才是傻瓜。
她呼了口氣，走到自己睡得矮榻，合衣而眠。
隔壁房間的季貊，卻一直睜著眼，他睡不著，盯著窗戶，突然見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是誰呢？
他沒穿外衣就開了房門，左右看了眼，都沒再瞧見那個黑影，
難不成是我眼花了？
季貊緩緩關上門，若有所思地重新躺回床上，窗邊又一次有黑影劃過，再然後，那黑影便沒再出現過。
323，別人家的相公
因為要幹活，大夥起得都格外地早，穆行之更是一大早就帶著人去圖紙畫的地方打井，有了前面的經驗，這回就很熟練了。
李鶴雅中途去看了會兒，挖了兩丈深了，都還只是沙子，一滴水都沒見著。
“就下面，再挖兩丈就有水了。”
眾人都聽她的，剛才還有點洩氣的，現在挖起來更起勁了。
結果兩丈之後，依舊只有黃沙。
李鶴雅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循環往覆，直到太陽快落山，他們已經挖了足足十丈深了，挖出了一個大坑，可依舊什麽都沒瞧見。眾人的失落都擺在了臉上，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以為這回真能挖出水的，結果還是那樣，只可惜了那麽多木頭。
太陽一落就冷了，眾人帶著滿臉沮喪正要收工，最後一個人往上爬的時候腳一滑，又摔回了井底，一筆股坐在了沙地上。
眾人看到了，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人也覺得沒臉，罵罵咧咧地爬起來，突然，他保持長大嘴的姿勢，卻沒了聲音，伸出手指，指著自己摔跤的地方，一動不動。
猛地，那人也跟大夥兒一起，哈哈大笑起來，甚至笑得比那些人還大聲。
站在井邊的人不笑了，聽著井裏頭傳出的動靜，幾個面面相覷，“他該不是瘋了吧？”
“切，誰知道呢，保準摔傻了。”
“二牛，你再不上來，就要凍死在下頭了！”
又是一陣哄笑，結果漸漸地，那些人也笑不出來了，他們聽到了水流聲，雖然不大，可從井底傳出來，格外地清晰。
其中一個笑得最歡的人皺了皺眉，“二牛那小子該不會在裏頭撒尿了吧？”
話一說話，就見到穆行之徹底黑了臉。
“你，去把他拽上來，軍法處置。”
不管能不能挖出水，在這撒尿都太過分了。
結果井上頭的人還沒下去，就聽到二牛癲狂的聲音，“水，有水了，我們有水了！哈哈哈哈我們有水了！”
幾個人怔了怔，反應過來後立馬歡呼了起來，他們真的挖出水了，他們真的挖出水了，有了井水，他們就不用出去買水了，省下的銀子能買種子，能買糧食，他們也能種莊稼了，他們都能活下去，小孩老人都不用挨餓了，少主果然沒有騙他們，少主沒有騙他們吶！
大夥兒幾乎飛奔著回去宣傳這個好消息的，正預備重畫圖紙的李鶴雅聽到後，微微一笑，“你們辛苦了，我讓廚房給你們做頓餃子。”
肥肉餃子可是好東西啊，葷腥對他們這些人來說，只有過年才能吃一點的，可少主既然這麽說了，那餃子一定是管飽的！
上次剛從乾國買了十頭豬，李鶴雅幹脆叫人殺了兩頭，這些去挖井的人一人一大碗餃子，剩下的人一人五個，為防止有的人多領，她很早就編了組，大夥隨身帶著塊木牌，上面寫著組號跟名字還有年齡。
不管發什麽東西都得拿著象征身份的木牌，所以大夥兒把木牌看得牢牢的。
青蓮從外頭采買回來，一路上大夥都跟他分享這個好消息，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是那麽真誠，缺口的破碗端著幾個水餃，一臉的滿足，好像吃到了天底下最最美味的東西。
那樣幸福而滿足的神情有點打動他，他好像漸漸理解李鶴雅的做法了。
亂世之中，能給這些平民百姓一個住所，能讓他們吃飽，能看到他們真誠的微笑，好像，花銀子也不是那麽難接受了。
青蓮把賬本遞給她，上面記了總共花了多少銀子買了多少東西，日後用過的東西就會在這裏減去，一共有三本賬本，歸三個人管，每隔七天都會對一次賬。
李鶴雅飛快看了眼，指尖最後停在駱駝那一橫上，她擡頭看著風塵仆仆的青蓮，“自己掏腰包了？”
“沒。”
“你也不用騙我，”說著去了床邊，拿了五十兩銀子出來，“青蓮，你跟我不一樣，我孑然一身，對金錢也沒什麽概念，可你還有妻兒要養，公是公，私是私，要算清楚。”
青蓮摸了摸鼻子，明明比他小了五六歲，教訓起他來卻跟老太太似的。
“我有錢，不差這點。”
李鶴雅這回幹脆是不屑地挑眉了，“你以前是有錢，可你去楊府提親，恐怕把半輩子的積蓄都賠進去了吧？現在能剩多少？拿著吧，大哥快來了，夏國公府不缺銀子。”
“你怎麽知道的？”他回來可是一句話都沒說。
“你連玉佩都當了，你說我怎麽不知道？”說著掏出一枚玉佩，看樣子是傳家寶，哐一聲擱在他跟前，“拿回去，下回我可不幫你贖。”
青蓮發覺自己什麽事情都瞞不過她。
上次去楊府確實受到了冷落，他這人算是能忍的，可那些話還是氣得他差點動手，若不是看在谙璐的份上，他真的殺了那倚老賣老的老太婆，最後協商的結果是三萬兩白銀做聘禮，楊家就當沒有楊谙璐這個人了。
家道中落後他就在斂財，這半輩子也不過三萬兩白銀，全都給了楊家，他沒覺得舍不得，他只是氣不過，自己前腳剛走，楊府就傳出消息，楊家大小姐暴斃而死。
這不是咒谙璐嗎？
三萬兩銀子全都餵了狗！
所以看到李鶴雅這個把月來一直為了銀子發愁，事事精打細算，千金之軀一日甚至只吃一個饅頭，他心口就堵得慌，甚至恨不得折回楊府，把楊家給洗劫了。
可他不行，那是谙璐的家，是生養她的地方，那兩個老人不管怎麽說都是她爹娘，他把人家女兒拐走了，總得付出點什麽。
只是虧欠了李鶴雅。
“放心吧，銀子我來想辦法，這酸棗是傻姑做的，她怕酸倒沒怎麽吃，你拿回去，看看谙璐吃不吃。”頭三月害喜，這裏條件艱苦，果脯都沒有，她怕楊谙璐吃不下飯，到時候瘦的只剩一個圓滾滾的肚子。
畢竟，前世她懷孕的時候，就瘦的只剩把骨頭了。
青蓮猶豫了會兒，還是接了過來，“其實我這次給她買零嘴了……”說起來怪不好意思的，這是他頭次當爹，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來給那娘倆兒。
李鶴雅倒沒笑話他，反而覺得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就該像他這樣，“谙璐想吃什麽就買，你那點銀子不給她花給誰花，快回去吧，免得她擔心了。”
等人走了，李鶴雅動手收拾桌上的東西，突然，她停下了動作，將不再滑膩的手掌輕輕覆在自己小腹上。
眼眶不知何時紅了。
李商言總說，如果有個孩子，他一定待他如珠似玉，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跟前。
自己何嘗不是這麽想的呢？可惜，她這樣的人，註定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324，以後我養你
楊谙璐飯後吃了半包果脯，又吃了個蘋果才覺得飽。
大概月份還小，她非但不害喜，胃口還出奇地好，吃了飯便由青蓮攙著在院子裏散步，外頭很冷，可大夥兒今天格外地高興，院子裏點了熊熊篝火，整個院子都被烤的暖烘烘的，而起那張真誠的喜悅很容易感染人，楊谙璐倒也沒覺得多冷了。
“她真厲害，真的挖出了井。”這焊城可是從有史以來，就一直缺水幹旱，想要挖井的人不是沒有過，卻從未有人成功。
青蓮偏過頭看著她，不知道是因為孕婦本就多想，還是她最近遇到煩心事了，自從成親後，谙璐好像就沒以前活潑了。
“你不用羨慕她，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說不定她還要羨慕你呢。”
楊谙璐輕輕嗤笑了聲，“她羨慕我什麽？”一個被家族放棄的女兒，還是一個夾在家族與丈夫中間，左右為難的妻子。她既沒有李鶴雅的美貌，也沒她的本事，更沒那麽多人掏心掏肺對她好，羨慕自己？呵呵。
青蓮將人攬到懷裏，生怕她凍著了，他這麽一個不著調的人，真的對一個人好，卻能無微不至，“當然是羨慕你有個這麽好的相公唄，我都快成寵妻狂魔了你知道嗎？”
楊谙璐翻了個白眼，心底卻是甜絲絲的。
青蓮得寸進尺地在她臉頰親了口，成功看到自家小媳婦兒的臉紅透了。
“你還要不要臉了啊！”
“不要了，都有媳婦了，我還要什麽臉。”
“你！不要理你了！”她轉過身，就快步往他們房間的方向走，青蓮瞧見了，也緊追不舍，生怕她磕著碰著了。
李鶴雅收回視線，夾了一筷子鹹菜，細嚼慢咽地吃著。
焊城可以說寸草不生，果蔬什麽的運到這兒也都爛地差不多了，李鶴雅又不沾葷腥，最後只能頓頓饅頭鹹菜饅頭鹹菜。
若是那人瞧見了，指不定怎麽心疼。
不對，眼前就有人心疼地不行。
“少主，你光吃鹹菜怎麽行，這樣身子遲早要垮掉的。”穆行之說話的時候，身子不敢看李鶴雅的眼，偏偏還要苦口婆心地勸。
“沒有啊，我覺得挺好的，快點吃吧，吃完我們還有要事做。”
“少主，我還是去給你煮碗面吧，也不急於這一時。”
“哎等等，”李鶴雅想去抓他袖子，偏偏穆行之站了起來，李鶴雅便正好抓住了他的手，二人驚了驚，李鶴雅連忙收回了手，都有點尷尬，“那個不用了，省點糧食，我已經吃飽了。”
就吃那麽一點怎麽能吃飽！再說省什麽糧食，她是天之嬌女，吃一碗面又怎麽了？她小貓似的胃口，能省下多少糧食！
穆行之只恨自己做了這麽多年的官，向來以黃白之物為恥，沒留下多少積蓄，不然她也不至於這麽受苦。
“屬下自己掏腰包，以後少主的夥食，都由屬下負責。”他惡聲惡氣道，說完又覺得這話有點不妥，自己態度也強硬了些，少主不會……忍不住偷偷瞄了眼李鶴雅。
李鶴雅只覺得好笑，她不是愛翻舊賬的人，但對穆行之的信任當真是有限的很。
“穆行之，我其實很好奇你為什麽非要跟著我，是替李商言監視我？”
她甚甚至意外，牟之歸會拍穆行之協助她，甚至在她挾持乾帝要逃走的時候，他非但沒有臨陣倒戈，還配合地那麽好，好到她壓根就沒懷疑過穆行之的身份，若不是她對氣味敏感，尤其是嗅覺失靈之後，恐怕根本認不出他來。
穆行之那一手易容術，都快趕上青蓮，一個文武狀元，一個乾帝跟前的大紅人，偏偏要陪她到這不毛之地受罪，何必呢？
“屬下效忠的人是少主。”
呵，這話她可不敢相信了。
“炸毀傀儡城確實是屬下所為，但這是將軍留下的意願，將軍說了，不計一切代價炸毀傀儡城，而且，而且……”
“怎麽，一個大男人說話也吞吞吐吐起來。”
他們身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雖沒人光明正大停下腳步聽，可穆行之還是不放心。
“還請少主隨我來。”
李鶴雅挑眉，說實話，她對穆行之葫蘆裏賣什麽藥並不清楚。她只是沒料到穆行之這麽恪守主仆之別的人，敢拽著她的手就走，連她喊了兩聲都不肯停。
這膽子，說肥就肥。
“少主，得罪了。”穆行之直接將人拉到房間裏，將房門反鎖後，又把人直接拖到了內室，這才神神秘秘地行了個禮。
再好脾氣的李鶴雅，都忍不住要爆炸。
“說吧。”她吐了口氣，抱著雙手緊緊盯著書生打扮的穆行之，她倒要看看，這穆行之還能說出一朵花不成。
“將軍在出事前一個月，曾把我們叫到跟前，說日後不計一切代價毀掉傀儡城，還有一定要阻止南伽國女皇即位，地方她身邊一個叫溫柏水的男人。”
出事前的一個月？
看樣子，怎麽像娘親老早便知道自己會出事，甚至連溫柏水這人都知曉，娘親是故意讓他們這麽做的？
簡直天方夜譚。
“少主若是不信，大可去問青蓮。”穆行之算是瞧出來了，李鶴雅信青蓮可比信他還多。
只要關乎娘親，都會圍著一個又一個謎團。
“除了青蓮，還有什麽人？”
“青鋒也在，還有世子和……陛下。”
“李商言？”
怎麽可能！
母親去世的時候她才兩歲，李商言也不過六歲稚童，還身處青樓楚館，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怎麽可能認識她娘親，何況若是娘親真的知曉李商言的身份，他又何至於到十四歲才回宮？
“屬下不敢有半點隱瞞，將軍確實很早就找到了陛下，而且暗地裏教導陛下，不然就憑陛下所處的地方，即便回宮，也不能短短時間裏學會那麽多本事。”
李鶴雅依然覺得不可思議，可看穆行之這幅篤定的模樣，隱隱又信了幾分。
可是為什麽呢？娘親這麽做的意圖是什麽？
“那李商言知道是我娘教導他嗎？”
穆行之搖了搖頭。
李鶴雅一看他這溫溫吐吐的模樣就冒火，“是不是還是不知道啊？”
“少主，您是貴女，註意形象。”
李鶴雅看鬼一樣看著他，以前就聽說穆行之這人迂腐地不行，前幾天都沒給他逮到機會，這回他竟敢指教起她來了？真的把自己當成太子太傅了。
“所以，他究竟知道嗎？”
“屬下也不清楚，但屬下懷疑，他是不知的，因為每回將軍來見他，都是戴著面具，而且，將軍對他可以說半點都不客氣，打罵是常事，有時候那些話連小的都聽不下去。”
李鶴雅卻覺得李商言是明白的，不然也不會故意讓她娘死不安寧了。
“屬下以前問過將軍，她說只有這樣，陛下才會成為陛下，陛下才能一統天下。”
325，不人不鬼
又是為了李商言。
她爹娘對李商言的關懷都趕上他們兩兄妹了，李鶴雅悶悶地想。何況，年輕為何如此在意一統天下，據說遇到父親之前，她也只是尋常人家的孩子，整日為三餐奔走。
英雄不問出身，但那樣的出聲卻有匡扶天下的奇才，豈不詭異？
“算了，這事我以後也不過問了，走吧，去幹活。”
前事真真假假誰都法確定，但至少現在，她得做好手頭事。
“少主，要不把牟先生也請來？”
“他不來。”
“屬下願意一試。”
李鶴雅眉頭皺了會兒，很快就舒展開了，“行啊，能把他請回來，記你一大功。”
穆行之有點激動，睜著亮晶晶的眼看她，“那屬下現在就出發？”
這麽著急？就怕別有所圖了。
李鶴雅勾唇淺笑，“行啊，我去給你支點盤纏。”
“不、不用……”穆行之窘迫地擺手，“屬下有錢，有錢……”
“哦，那就算了。”說完這個，她便出去了，還有大把的活要幹，少了個穆行之，這重建焊城計劃卻還得繼續繼續施行。
穆行之走了，最開心的要數季貊了，他能自己住一間房子了，那張僵硬的臉看著都生動了點些，見人也會笑了。
只是那笑容……依舊不忍直視。
“李鶴雅，我把女皇賞給我的珍寶都賣了，我們有用銀子了。”
帶著鬥笠曬草藥的李鶴雅怔了怔，她想站起來，可起得太急了，一陣暈眩直接往一邊倒，季貊伸出手想要扶她，李鶴雅沒抓住他的手，手忙腳亂中只抓住了他的黑色手套。
刺啦——
“嘶”一聲，季貊倒吸一口涼氣，李鶴雅還是摔回了地上，卻不得身上的痛，目光死死鎖在他那只手上。
自從來了南伽國，李鶴雅才知道，黑色手套是南伽國傀儡師最明顯的標志，有的人在煉制傀儡的時候會戴上手套，有的人卻在戴上手套後就摘不下來了，比如季貊。
據說傀儡師的手很醜，這是老天對他們的懲罰，傀儡師的手每一塊好肉，皮肉粘著皮質手套，肉跟手套都長一塊兒了，所以才會摘不掉，除非剝一層皮，可真的剝一層皮的話，手還剩什麽？
手骨。
光是想想都都覺得毛骨悚然。
而她現在，確實看到了人的手骨，白森森的一塊手掌骨，露的不多，但足以讓她看清楚。
季貊原本便陰郁的臉，此時陰沈地更是能滴出墨來，他看了眼呆滯坐在地上的李鶴雅，如枯井般的眸子轉了轉，黑色的眼珠一點點縮小，大片大片的眼白看著就像死人的眼珠子。他看著面無表情地把手套戴回去，應該很痛很痛，可他連眼珠子都沒眨一下。
只是有像血又不是血的液體從他那只手流下，顏色比殷紅淺，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原因，那液體好像泛著綠光。
饒是見過諸多大場面的李鶴雅，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還不起來，要我抱你起嗎？”
李鶴雅這才發覺，季貊連聲音都是幹澀的，一字一頓不帶情感，不像人在說話，而像是有節奏有空檔地敲擊石頭。
再想到青蓮說的死氣，她都開始懷疑——
季貊現在，還是人嗎？
呵。
對上他陰涔涔的面容，李鶴雅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把心裏話給問出來了。
“你——說——呢——”
說實話，李鶴雅真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但對未知的恐懼是本能，看到季貊伸出那只還滴著莫名液體的手，李鶴雅直接往後躲了下。
這個微小的動作徹底惹惱了正常了一個多月的瘋子，季貊輕輕捏著下巴，那冰冷的手套慢慢向下，停在她脆弱易折的脖子那兒，輕輕掐住。
以前一直沒察覺，甚至以為這是他戴手套的原因，可被掐著脖子的那一瞬，李鶴雅卻想，季貊的手掌真大啊，竟然能包裹她一根脖子。
“李鶴雅，別怕我。”
李鶴雅艱難地搖了搖頭。
她還記得頭一回見到季貊，那個雌雄難辨，比她還好看的少年，那個陰晴難測，挑三揀四的少年。她一直有意的忽視季貊現在的相貌，但近距離就會發現，他這樣真的像死了兩天的屍體。
“我生氣了。”
“咳咳……”沒人發現他們，李鶴雅覺得自己都要斷氣了。
“你怕不怕我，怕的話眨一下眼，不怕眨兩下。”
李鶴雅現在也沒空去管這游戲幼稚不幼稚，他說什麽就做什麽，拼命眨了兩下。
脖子的力道沒了，她抱著脖子咳嗽了好一會兒，季貊看她這樣有點難受，幹脆跟她一起坐在沙地上，太陽很熱，曬得他渾身都痛。
就算他不承認也改不了現實，他真的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而她卻是受人擁戴的嘉善公主，身邊追求者無數。
“有辦法嗎？”終於不咳了，李鶴雅胡亂擦了把眼淚，輕輕地問。
她一直都覺得好死不如賴活，那時候活得痛不欲生都給她撐下來了，她只是想活著而已，可一看到季貊這樣，她卻不知該說什麽。
“季迦葉那時候你有辦法嗎？”
迦葉是逆天改命後的反噬，他這同樣是反噬，只能這麽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藥王谷那裏……”
“沒用，就這樣了。”
李鶴雅有點難受，明明季貊這樣只是他罪有應得，可她卻覺得無比地難受。
“我娘為了回來，把我賣給溫柏水，溫柏水這人也算是我的師父，他是道門人，也懂風水，他改進煉制傀儡術的法子，可不願自己嘗試，所以對外說要收養五歲男童做徒弟。”
那時候別說做徒弟了，哪怕就是有人把他帶走做下人他娘都願意的，關外艱苦，就是在這焊城，他們一年都三百多天是忍餓挨凍的，他爹有時候會省下點糧食給他，他娘卻從不管他死活，就是後來，他爹也知道他被送走就是死路一條，卻也不敢攔。
畢竟，溫柏水說了，給他們房子給他們錢，他們能進關，一個兒子算什麽，大不了再生就是。
“有很多很多孩子，”季貊的視線投向院子裏無憂無慮玩耍的孩童，扯了下嘴角，“我們能吃得飽有水喝還不用幹活，我們都以為他是大善人，天底下最好的人。然後，他帶我們去看了煉制傀儡的地方。”
似乎想到了恐怕的事情，季貊身子顫了顫，忍不住抱住了自己。
“那時候傀儡城跟你看到的不一樣，屍骨堆成山，全是沒有成功的傀儡，從那天起，我們每天試了藥後就浸到綠色的藥水裏，每天都是服藥泡藥水，把藥當飯把藥當水，不過好歹活下來了。”
“一年後，他讓我們去操縱傀儡，我看到一起來的孩子和傀儡關到一塊，然後被傀儡咬死，一天下來，三十三個孩子，一個活口都沒有。”
326，打井造福百姓
季貊慢慢仰起頭，盯著頭頂最熾熱的太陽，他以前也很喜歡太陽的，因為陽光底下就沒有陰暗。
那漫長的十年，他都是不見天日的地下度過的，甚至最後幾年，除了溫柏水，除了傀儡，他見不到任何活物。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他只是想再看看這太陽，他還那麽小，不想死。
“三百多個孩子，從裏頭出來的就三個人，還有一個被咬斷了手。傀儡師的手等於命，所以那個人又被扔了進去，死了，只剩下兩個人。我很高興，有個人陪著，就不會害怕了。”
季貊沒有講他如何躲過傀儡的魔爪的，或許那段記憶對他而言無足輕重，也或許不堪回首。
李鶴雅卻無法想象，七歲孩子，瘦骨嶙峋的孩子，跟個怪物關在一塊，為了活下來，殺了怪物。
“他開始教我們操縱傀儡，手要泡藥水，要包著布，一開始我還覺得好玩，然後我的手開始流血，兩只手的皮可以整個剝下來，”說著伸出手，張開五指看了看，“然後我戴上這幅手套。”
“你猜我煉制的第一個傀儡是誰？”
李鶴雅無意識地咽下了唾沫，脖子的疼痛已經能忽略不計，明明季貊講的很簡單，可她就是能在腦子裏勾勒出那副畫面，不見天日的地底下，充斥著難聞的藥味，一個小小的身影在裏面穿梭。
“……是誰？”
“跟我一起活下來的那個。他成了我第一個傀儡。”
誰都沒再講話，正午最曬的日頭灑在身上，可沒人感覺到暖。她雖然幼年喪母，被父親扔給了鬼手聖僧，可至少，有師父師兄護著，從小到大除了練武辛苦點，衣食方面至少沒受過委屈。十五歲之前，她甚至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吃不飽穿不暖的人。
嘆了口長氣，李鶴雅撐著沙地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吧，回去幹活了。”
沒有經歷過，她也無從安慰，而且，季貊只是要一個傾聽的人，卻不需要安慰和同情。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你知道我殺了多少人嗎？”季貊反問她。
李鶴雅垂下眼簾，不知如何開口。
“放心吧，只是醜了點，好歹還活著。”
哪裏只是醜了點，簡直嚇人，孩子們看到季貊都會害怕，而且他身上那種死氣，確實不好太接近。
“他也沒有法子？”這個他指的是溫柏水。
說起溫柏水，季貊冷冷一笑，“他自身難保，我有兩個多月沒瞧見他了，女皇要親政了。”
親政？難不成之前都是溫柏水在暗處出謀劃策？
這樣的話，也難怪女皇暗地裏要把他解決了。
“所以，是死是活？”
“不知道，看樣子他是死不了。”好人不長命，壞人活百歲。溫柏水那人豈是那麽容易就能死的，不然女皇也不會忍耐這麽多年才動手了。
“我再想想辦法，你有什麽忌諱？”季貊變成今天這樣，與她多少有點關系，讓他多活幾年贖罪好了。
季貊的目光變得有些熾熱，那森白僵硬的臉好像也能露出其它情緒，“李鶴雅，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李鶴雅一個踉蹌，差點倒地不起。
她也很想問問，自己怎麽就對他好了呢？明明她什麽都沒做呀？
“……咱們都好好活著。”
沒有問出想要的答案，季貊有點沮喪，巴巴地跟在李鶴雅的後頭，哪還有方才半分恨不得跟她拼命的森冷。也許是沒了溫柏水，也許因為待在李鶴雅的身邊，季貊雖依舊不愛與人交談，卻也不會動不動叫要人命了。
只是在常人看來，越發陰森古怪了。
井大好了，井水很多，供大夥兒生活是足夠了，但要灌溉莊稼，灌溉樹苗，卻還遠遠不足。
自那口井之後，李鶴雅又畫了四處圖紙，只有一處出水了，但離他們住的地方格外地遠，挑水也不方便。
李鶴雅大手一揮，“就在這，我們在這兒種莊稼。”
一開始，大夥兒是一起幹活，早飯午飯大夥兒也是一塊吃，現在還沒看出弊端，但日子久了總歸不好，李鶴雅就怕把這些人養懶了，凈會渾水摸魚那種廢物。
“種什麽？”青蓮用手擋著太陽，隨口問。
“馬鈴薯、紅薯還有黃豆。”雖不似稻子小麥充饑，但至少會有收成。
青蓮忍不住瞥了眼異想天開的小姑娘，“誰來種？這裏有誰會種，再說這季節都過了吧。”
“種下去就行了，再說這裏比別的地方熱，就是晚上，拿東西蓋一蓋，肯定能成活的。”
青蓮不打算陪她做夢了。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看到李鶴雅跟季貊二人搬了筐土豆種往外走，下午的時候又一筐筐往外運枯枝敗葉，他跟楊谙璐教小孩子念書，也懶得去看，幹脆就由他們二人胡鬧了。
所以夏子雲來的時候，並未看到李鶴雅。
“苒苒呢？”他是一個人來的，連個包袱都沒帶。
正好是課間休息，楊谙璐說了個把時辰了，正想給自己倒杯水喝，看到不打招呼就闖進來的夏子雲，直接嚇了大跳，杯子咣當一聲摔到了地上。
青蓮看到了，趕忙先扶她坐穩了，才回答夏子雲，“出去了，西邊那兒挖了口井，她說要種點糧食。”
這都十二月了，眼看著快過年了，還能種什麽？
夏子雲一臉狐疑，不過這兩個月他也累的夠嗆的，倒也懶得多問。
“哪裏有房間空著。”
“這間，她老早就備下了。”
全都是石頭房，百姓跟他們住的都一樣，青蓮一開始還擔心夏子雲會瞧不上，結果他只是點了點頭，便推門進去了。
夏家這兄妹，倒跟將軍一般平易近人。
青蓮回過頭，發現楊谙璐呆呆地坐在那兒，黑骨碌眼睛瞪得溜圓，也不知道想什麽。
“被嚇到了，”他蹲下身，大手不由得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說實話，早五年前，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有天竟會娶妻生子，“別怕，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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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鶴雅重新坐了回去，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有些羨慕，更多的是欣慰，“青蓮，我現在相信的人不多，很早之前我就沒把你當做屬下了，我以前也想著名垂青史，名氣比我娘親還大，要讓世人都敬佩我……”
她笑了笑，覺得以前的自己還真是傻得可愛，但也不以為恥，每個年紀有不同的想法，算不上對錯。
“你看，我比普通閨閣女子懂得多點，我的身份也不低，我以前為了季迦葉恨不得將乾國都改朝換代了……現在，我只是想，四海升平，百姓能吃得飽，穿得暖。”
楊谙璐忍不住擡頭看了她眼，這平平仄仄的語調裏，竟然是這般偉大的抱負，換做她，連想都不敢想。
“別人說我不切實際也好，說我異想天開，哪怕罵我牝雞司晨也無所謂，我只是希望大家能過的好點，若我沒有能力也就罷了，可我能做到，就要做得最好。其實我這輩子都是跟老天偷來的，我總得做點利民的事報答老天吧？”
“季貊的情況我也清楚，所以等新的房子蓋好了，我會讓他搬出去，盡量不叫他跟別人接觸。他做得那些事，死一萬次都不足惜，可他就是死了，那些人不是照樣活不過來，還不如讓他做點事，就當贖罪了。”
說了這麽多的話，她又渴了，自己倒了半杯茶，珍惜地喝光。
最後從袖籠裏掏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雕了只活靈活現的兔子，“我身邊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這個給你們的孩子，”說到孩子兒子，她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正好是孩子的生肖，頭三月要註意的東西很多，這裏也沒年長婦人，谙璐你自己小心點。”
楊谙璐是昨日探出懷有一個月的身孕，說不定是洞房花燭那晚懷上的，李鶴雅真心為那他們高興，孩子明年降生，肖兔。
楊谙璐看了青蓮，才小心結果，剛接過玉佩便驚訝地張嘴，“這是暖玉？”
暖玉可是好東西，他們楊家在當地也是有頭有臉的，可暖玉這種東西，她也只是聽說過。
“季迦葉生前給我的，你不要覺得晦氣，這塊玉透著靈氣，給小孩子戴最好了。”她生怕楊谙璐覺得死人的東西不吉利，實際上這兩枚玉佩是當初那個暖玉蘋果雕出來的，她很寶貝的東西。
“不不不，是太貴重了……”
“給你你就拿著吧。”青蓮開口道，他見過那個暖玉蘋果，很長一段時間，李鶴雅都是抱著不松手的，既然能舍得送出來，就不會收回了，“我們替孩子謝謝你。”
李鶴雅連忙擺手，既然東西也送出去了，話也講清楚了，她就沒有繼續待下去的必要了。
告辭之後，楊谙璐親自送她出了門，關上門回頭，見青蓮還坐在那兒，老神在在得盯著那枚玉佩。
“這麽貴重，收下真的沒事嗎？公主豈不是連個念想的東西都沒了……”
“她想開了，”青蓮輕輕拍拍她胳膊，“收著便是，就當孩子多了個保命符。”
保命符？
楊谙璐的心思活絡了起來，最後緊緊地握著了那枚溫潤如水的玉佩。
李鶴雅回房的時候，傻姑已經抱著寶寶睡著了。自從來了焊城，寶寶的事情都是傻姑親力親為，她平時話不多，除了帶孩子就是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沒人發現傻姑心智不全，也不會有人瞧不起她，只是覺得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可憐，風言風語倒沒有。
“苒苒，你回來了。”傻姑睜著惺忪的眼，輕輕托起寶寶的腦袋，把給寶寶枕著的胳膊拿出去，然後趿拉著鞋，睡眼惺忪地去倒水。
“別，水冷了，我去外頭給你倒溫的。”
傻姑擺擺手，卻拗不過她，眼睜睜地看著李鶴雅去外頭大鍋裏舀了壺溫水進來，外頭太冷了，她進來的時候忍不住哆嗦了下。
“你自己註意點，別老喝冷水。”
傻姑點點不在意地點頭。
李鶴雅掏出給寶寶的那枚玉佩，又想到數月來都沒消息的藥王谷，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苒苒我去睡了。”傻姑沒有感覺到她的糾結，想而且最近李鶴雅老熬夜，她都是帶孩子先睡的。
“傻姑，給寶寶取個大名吧。”
傻姑抓了抓頭，“啥大名？”
寶寶都兩歲了，按理說早該取個大名上族譜的，藥王谷谷主應該給寶寶取過，但如今看來……最好還是取個名字好了。
“我們一直叫他寶寶，那等他長大了，我們再這麽叫他……”
“寶寶好聽，叫寶寶。”
李鶴雅有點糾結，又不能跟傻姑爭，一想到等寶寶娶妻生子了，她們還寶寶寶寶地叫他……未免太奇怪了。
傻姑打了個哈欠，不管她了，又去睡了。
李鶴雅看著床上一大一小，突然覺得自己未免狹隘了，想的還不如傻姑明白，不過一個稱呼而已，孩子在父母的心底，不管多大都是寶寶啊。
就像傻姑對藥王谷谷主的態度，就比她灑脫很多，她做到了天下女子都不敢做的事，真正為自己而活。
可笑那些人還覺得傻姑傻，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才是傻瓜。
她呼了口氣，走到自己睡得矮榻，合衣而眠。
隔壁房間的季貊，卻一直睜著眼，他睡不著，盯著窗戶，突然見一個黑影一閃而過。
是誰呢？
他沒穿外衣就開了房門，左右看了眼，都沒再瞧見那個黑影，
難不成是我眼花了？
季貊緩緩關上門，若有所思地重新躺回床上，窗邊又一次有黑影劃過，再然後，那黑影便沒再出現過。
323，別人家的相公
因為要幹活，大夥起得都格外地早，穆行之更是一大早就帶著人去圖紙畫的地方打井，有了前面的經驗，這回就很熟練了。
李鶴雅中途去看了會兒，挖了兩丈深了，都還只是沙子，一滴水都沒見著。
“就下面，再挖兩丈就有水了。”
眾人都聽她的，剛才還有點洩氣的，現在挖起來更起勁了。
結果兩丈之後，依舊只有黃沙。
李鶴雅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循環往覆，直到太陽快落山，他們已經挖了足足十丈深了，挖出了一個大坑，可依舊什麽都沒瞧見。眾人的失落都擺在了臉上，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以為這回真能挖出水的，結果還是那樣，只可惜了那麽多木頭。
太陽一落就冷了，眾人帶著滿臉沮喪正要收工，最後一個人往上爬的時候腳一滑，又摔回了井底，一筆股坐在了沙地上。
眾人看到了，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人也覺得沒臉，罵罵咧咧地爬起來，突然，他保持長大嘴的姿勢，卻沒了聲音，伸出手指，指著自己摔跤的地方，一動不動。
猛地，那人也跟大夥兒一起，哈哈大笑起來，甚至笑得比那些人還大聲。
站在井邊的人不笑了，聽著井裏頭傳出的動靜，幾個面面相覷，“他該不是瘋了吧？”
“切，誰知道呢，保準摔傻了。”
“二牛，你再不上來，就要凍死在下頭了！”
又是一陣哄笑，結果漸漸地，那些人也笑不出來了，他們聽到了水流聲，雖然不大，可從井底傳出來，格外地清晰。
其中一個笑得最歡的人皺了皺眉，“二牛那小子該不會在裏頭撒尿了吧？”
話一說話，就見到穆行之徹底黑了臉。
“你，去把他拽上來，軍法處置。”
不管能不能挖出水，在這撒尿都太過分了。
結果井上頭的人還沒下去，就聽到二牛癲狂的聲音，“水，有水了，我們有水了！哈哈哈哈我們有水了！”
幾個人怔了怔，反應過來後立馬歡呼了起來，他們真的挖出水了，他們真的挖出水了，有了井水，他們就不用出去買水了，省下的銀子能買種子，能買糧食，他們也能種莊稼了，他們都能活下去，小孩老人都不用挨餓了，少主果然沒有騙他們，少主沒有騙他們吶！
大夥兒幾乎飛奔著回去宣傳這個好消息的，正預備重畫圖紙的李鶴雅聽到後，微微一笑，“你們辛苦了，我讓廚房給你們做頓餃子。”
肥肉餃子可是好東西啊，葷腥對他們這些人來說，只有過年才能吃一點的，可少主既然這麽說了，那餃子一定是管飽的！
上次剛從乾國買了十頭豬，李鶴雅幹脆叫人殺了兩頭，這些去挖井的人一人一大碗餃子，剩下的人一人五個，為防止有的人多領，她很早就編了組，大夥隨身帶著塊木牌，上面寫著組號跟名字還有年齡。
不管發什麽東西都得拿著象征身份的木牌，所以大夥兒把木牌看得牢牢的。
青蓮從外頭采買回來，一路上大夥都跟他分享這個好消息，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是那麽真誠，缺口的破碗端著幾個水餃，一臉的滿足，好像吃到了天底下最最美味的東西。
那樣幸福而滿足的神情有點打動他，他好像漸漸理解李鶴雅的做法了。
亂世之中，能給這些平民百姓一個住所，能讓他們吃飽，能看到他們真誠的微笑，好像，花銀子也不是那麽難接受了。
青蓮把賬本遞給她，上面記了總共花了多少銀子買了多少東西，日後用過的東西就會在這裏減去，一共有三本賬本，歸三個人管，每隔七天都會對一次賬。
李鶴雅飛快看了眼，指尖最後停在駱駝那一橫上，她擡頭看著風塵仆仆的青蓮，“自己掏腰包了？”
“沒。”
“你也不用騙我，”說著去了床邊，拿了五十兩銀子出來，“青蓮，你跟我不一樣，我孑然一身，對金錢也沒什麽概念，可你還有妻兒要養，公是公，私是私，要算清楚。”
青蓮摸了摸鼻子，明明比他小了五六歲，教訓起他來卻跟老太太似的。
“我有錢，不差這點。”
李鶴雅這回幹脆是不屑地挑眉了，“你以前是有錢，可你去楊府提親，恐怕把半輩子的積蓄都賠進去了吧？現在能剩多少？拿著吧，大哥快來了，夏國公府不缺銀子。”
“你怎麽知道的？”他回來可是一句話都沒說。
“你連玉佩都當了，你說我怎麽不知道？”說著掏出一枚玉佩，看樣子是傳家寶，哐一聲擱在他跟前，“拿回去，下回我可不幫你贖。”
青蓮發覺自己什麽事情都瞞不過她。
上次去楊府確實受到了冷落，他這人算是能忍的，可那些話還是氣得他差點動手，若不是看在谙璐的份上，他真的殺了那倚老賣老的老太婆，最後協商的結果是三萬兩白銀做聘禮，楊家就當沒有楊谙璐這個人了。
家道中落後他就在斂財，這半輩子也不過三萬兩白銀，全都給了楊家，他沒覺得舍不得，他只是氣不過，自己前腳剛走，楊府就傳出消息，楊家大小姐暴斃而死。
這不是咒谙璐嗎？
三萬兩銀子全都餵了狗！
所以看到李鶴雅這個把月來一直為了銀子發愁，事事精打細算，千金之軀一日甚至只吃一個饅頭，他心口就堵得慌，甚至恨不得折回楊府，把楊家給洗劫了。
可他不行，那是谙璐的家，是生養她的地方，那兩個老人不管怎麽說都是她爹娘，他把人家女兒拐走了，總得付出點什麽。
只是虧欠了李鶴雅。
“放心吧，銀子我來想辦法，這酸棗是傻姑做的，她怕酸倒沒怎麽吃，你拿回去，看看谙璐吃不吃。”頭三月害喜，這裏條件艱苦，果脯都沒有，她怕楊谙璐吃不下飯，到時候瘦的只剩一個圓滾滾的肚子。
畢竟，前世她懷孕的時候，就瘦的只剩把骨頭了。
青蓮猶豫了會兒，還是接了過來，“其實我這次給她買零嘴了……”說起來怪不好意思的，這是他頭次當爹，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來給那娘倆兒。
李鶴雅倒沒笑話他，反而覺得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就該像他這樣，“谙璐想吃什麽就買，你那點銀子不給她花給誰花，快回去吧，免得她擔心了。”
等人走了，李鶴雅動手收拾桌上的東西，突然，她停下了動作，將不再滑膩的手掌輕輕覆在自己小腹上。
眼眶不知何時紅了。
李商言總說，如果有個孩子，他一定待他如珠似玉，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跟前。
自己何嘗不是這麽想的呢？可惜，她這樣的人，註定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
324，以後我養你
楊谙璐飯後吃了半包果脯，又吃了個蘋果才覺得飽。
大概月份還小，她非但不害喜，胃口還出奇地好，吃了飯便由青蓮攙著在院子裏散步，外頭很冷，可大夥兒今天格外地高興，院子裏點了熊熊篝火，整個院子都被烤的暖烘烘的，而起那張真誠的喜悅很容易感染人，楊谙璐倒也沒覺得多冷了。
“她真厲害，真的挖出了井。”這焊城可是從有史以來，就一直缺水幹旱，想要挖井的人不是沒有過，卻從未有人成功。
青蓮偏過頭看著她，不知道是因為孕婦本就多想，還是她最近遇到煩心事了，自從成親後，谙璐好像就沒以前活潑了。
“你不用羨慕她，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說不定她還要羨慕你呢。”
楊谙璐輕輕嗤笑了聲，“她羨慕我什麽？”一個被家族放棄的女兒，還是一個夾在家族與丈夫中間，左右為難的妻子。她既沒有李鶴雅的美貌，也沒她的本事，更沒那麽多人掏心掏肺對她好，羨慕自己？呵呵。
青蓮將人攬到懷裏，生怕她凍著了，他這麽一個不著調的人，真的對一個人好，卻能無微不至，“當然是羨慕你有個這麽好的相公唄，我都快成寵妻狂魔了你知道嗎？”
楊谙璐翻了個白眼，心底卻是甜絲絲的。
青蓮得寸進尺地在她臉頰親了口，成功看到自家小媳婦兒的臉紅透了。
“你還要不要臉了啊！”
“不要了，都有媳婦了，我還要什麽臉。”
“你！不要理你了！”她轉過身，就快步往他們房間的方向走，青蓮瞧見了，也緊追不舍，生怕她磕著碰著了。
李鶴雅收回視線，夾了一筷子鹹菜，細嚼慢咽地吃著。
焊城可以說寸草不生，果蔬什麽的運到這兒也都爛地差不多了，李鶴雅又不沾葷腥，最後只能頓頓饅頭鹹菜饅頭鹹菜。
若是那人瞧見了，指不定怎麽心疼。
不對，眼前就有人心疼地不行。
“少主，你光吃鹹菜怎麽行，這樣身子遲早要垮掉的。”穆行之說話的時候，身子不敢看李鶴雅的眼，偏偏還要苦口婆心地勸。
“沒有啊，我覺得挺好的，快點吃吧，吃完我們還有要事做。”
“少主，我還是去給你煮碗面吧，也不急於這一時。”
“哎等等，”李鶴雅想去抓他袖子，偏偏穆行之站了起來，李鶴雅便正好抓住了他的手，二人驚了驚，李鶴雅連忙收回了手，都有點尷尬，“那個不用了，省點糧食，我已經吃飽了。”
就吃那麽一點怎麽能吃飽！再說省什麽糧食，她是天之嬌女，吃一碗面又怎麽了？她小貓似的胃口，能省下多少糧食！
穆行之只恨自己做了這麽多年的官，向來以黃白之物為恥，沒留下多少積蓄，不然她也不至於這麽受苦。
“屬下自己掏腰包，以後少主的夥食，都由屬下負責。”他惡聲惡氣道，說完又覺得這話有點不妥，自己態度也強硬了些，少主不會……忍不住偷偷瞄了眼李鶴雅。
李鶴雅只覺得好笑，她不是愛翻舊賬的人，但對穆行之的信任當真是有限的很。
“穆行之，我其實很好奇你為什麽非要跟著我，是替李商言監視我？”
她甚甚至意外，牟之歸會拍穆行之協助她，甚至在她挾持乾帝要逃走的時候，他非但沒有臨陣倒戈，還配合地那麽好，好到她壓根就沒懷疑過穆行之的身份，若不是她對氣味敏感，尤其是嗅覺失靈之後，恐怕根本認不出他來。
穆行之那一手易容術，都快趕上青蓮，一個文武狀元，一個乾帝跟前的大紅人，偏偏要陪她到這不毛之地受罪，何必呢？
“屬下效忠的人是少主。”
呵，這話她可不敢相信了。
“炸毀傀儡城確實是屬下所為，但這是將軍留下的意願，將軍說了，不計一切代價炸毀傀儡城，而且，而且……”
“怎麽，一個大男人說話也吞吞吐吐起來。”
他們身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雖沒人光明正大停下腳步聽，可穆行之還是不放心。
“還請少主隨我來。”
李鶴雅挑眉，說實話，她對穆行之葫蘆裏賣什麽藥並不清楚。她只是沒料到穆行之這麽恪守主仆之別的人，敢拽著她的手就走，連她喊了兩聲都不肯停。
這膽子，說肥就肥。
“少主，得罪了。”穆行之直接將人拉到房間裏，將房門反鎖後，又把人直接拖到了內室，這才神神秘秘地行了個禮。
再好脾氣的李鶴雅，都忍不住要爆炸。
“說吧。”她吐了口氣，抱著雙手緊緊盯著書生打扮的穆行之，她倒要看看，這穆行之還能說出一朵花不成。
“將軍在出事前一個月，曾把我們叫到跟前，說日後不計一切代價毀掉傀儡城，還有一定要阻止南伽國女皇即位，地方她身邊一個叫溫柏水的男人。”
出事前的一個月？
看樣子，怎麽像娘親老早便知道自己會出事，甚至連溫柏水這人都知曉，娘親是故意讓他們這麽做的？
簡直天方夜譚。
“少主若是不信，大可去問青蓮。”穆行之算是瞧出來了，李鶴雅信青蓮可比信他還多。
只要關乎娘親，都會圍著一個又一個謎團。
“除了青蓮，還有什麽人？”
“青鋒也在，還有世子和……陛下。”
“李商言？”
怎麽可能！
母親去世的時候她才兩歲，李商言也不過六歲稚童，還身處青樓楚館，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怎麽可能認識她娘親，何況若是娘親真的知曉李商言的身份，他又何至於到十四歲才回宮？
“屬下不敢有半點隱瞞，將軍確實很早就找到了陛下，而且暗地裏教導陛下，不然就憑陛下所處的地方，即便回宮，也不能短短時間裏學會那麽多本事。”
李鶴雅依然覺得不可思議，可看穆行之這幅篤定的模樣，隱隱又信了幾分。
可是為什麽呢？娘親這麽做的意圖是什麽？
“那李商言知道是我娘教導他嗎？”
穆行之搖了搖頭。
李鶴雅一看他這溫溫吐吐的模樣就冒火，“是不是還是不知道啊？”
“少主，您是貴女，註意形象。”
李鶴雅看鬼一樣看著他，以前就聽說穆行之這人迂腐地不行，前幾天都沒給他逮到機會，這回他竟敢指教起她來了？真的把自己當成太子太傅了。
“所以，他究竟知道嗎？”
“屬下也不清楚，但屬下懷疑，他是不知的，因為每回將軍來見他，都是戴著面具，而且，將軍對他可以說半點都不客氣，打罵是常事，有時候那些話連小的都聽不下去。”
李鶴雅卻覺得李商言是明白的，不然也不會故意讓她娘死不安寧了。
“屬下以前問過將軍，她說只有這樣，陛下才會成為陛下，陛下才能一統天下。”
325，不人不鬼
又是為了李商言。
她爹娘對李商言的關懷都趕上他們兩兄妹了，李鶴雅悶悶地想。何況，年輕為何如此在意一統天下，據說遇到父親之前，她也只是尋常人家的孩子，整日為三餐奔走。
英雄不問出身，但那樣的出聲卻有匡扶天下的奇才，豈不詭異？
“算了，這事我以後也不過問了，走吧，去幹活。”
前事真真假假誰都法確定，但至少現在，她得做好手頭事。
“少主，要不把牟先生也請來？”
“他不來。”
“屬下願意一試。”
李鶴雅眉頭皺了會兒，很快就舒展開了，“行啊，能把他請回來，記你一大功。”
穆行之有點激動，睜著亮晶晶的眼看她，“那屬下現在就出發？”
這麽著急？就怕別有所圖了。
李鶴雅勾唇淺笑，“行啊，我去給你支點盤纏。”
“不、不用……”穆行之窘迫地擺手，“屬下有錢，有錢……”
“哦，那就算了。”說完這個，她便出去了，還有大把的活要幹，少了個穆行之，這重建焊城計劃卻還得繼續繼續施行。
穆行之走了，最開心的要數季貊了，他能自己住一間房子了，那張僵硬的臉看著都生動了點些，見人也會笑了。
只是那笑容……依舊不忍直視。
“李鶴雅，我把女皇賞給我的珍寶都賣了，我們有用銀子了。”
帶著鬥笠曬草藥的李鶴雅怔了怔，她想站起來，可起得太急了，一陣暈眩直接往一邊倒，季貊伸出手想要扶她，李鶴雅沒抓住他的手，手忙腳亂中只抓住了他的黑色手套。
刺啦——
“嘶”一聲，季貊倒吸一口涼氣，李鶴雅還是摔回了地上，卻不得身上的痛，目光死死鎖在他那只手上。
自從來了南伽國，李鶴雅才知道，黑色手套是南伽國傀儡師最明顯的標志，有的人在煉制傀儡的時候會戴上手套，有的人卻在戴上手套後就摘不下來了，比如季貊。
據說傀儡師的手很醜，這是老天對他們的懲罰，傀儡師的手每一塊好肉，皮肉粘著皮質手套，肉跟手套都長一塊兒了，所以才會摘不掉，除非剝一層皮，可真的剝一層皮的話，手還剩什麽？
手骨。
光是想想都都覺得毛骨悚然。
而她現在，確實看到了人的手骨，白森森的一塊手掌骨，露的不多，但足以讓她看清楚。
季貊原本便陰郁的臉，此時陰沈地更是能滴出墨來，他看了眼呆滯坐在地上的李鶴雅，如枯井般的眸子轉了轉，黑色的眼珠一點點縮小，大片大片的眼白看著就像死人的眼珠子。他看著面無表情地把手套戴回去，應該很痛很痛，可他連眼珠子都沒眨一下。
只是有像血又不是血的液體從他那只手流下，顏色比殷紅淺，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原因，那液體好像泛著綠光。
饒是見過諸多大場面的李鶴雅，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還不起來，要我抱你起嗎？”
李鶴雅這才發覺，季貊連聲音都是幹澀的，一字一頓不帶情感，不像人在說話，而像是有節奏有空檔地敲擊石頭。
再想到青蓮說的死氣，她都開始懷疑——
季貊現在，還是人嗎？
呵。
對上他陰涔涔的面容，李鶴雅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把心裏話給問出來了。
“你——說——呢——”
說實話，李鶴雅真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但對未知的恐懼是本能，看到季貊伸出那只還滴著莫名液體的手，李鶴雅直接往後躲了下。
這個微小的動作徹底惹惱了正常了一個多月的瘋子，季貊輕輕捏著下巴，那冰冷的手套慢慢向下，停在她脆弱易折的脖子那兒，輕輕掐住。
以前一直沒察覺，甚至以為這是他戴手套的原因，可被掐著脖子的那一瞬，李鶴雅卻想，季貊的手掌真大啊，竟然能包裹她一根脖子。
“李鶴雅，別怕我。”
李鶴雅艱難地搖了搖頭。
她還記得頭一回見到季貊，那個雌雄難辨，比她還好看的少年，那個陰晴難測，挑三揀四的少年。她一直有意的忽視季貊現在的相貌，但近距離就會發現，他這樣真的像死了兩天的屍體。
“我生氣了。”
“咳咳……”沒人發現他們，李鶴雅覺得自己都要斷氣了。
“你怕不怕我，怕的話眨一下眼，不怕眨兩下。”
李鶴雅現在也沒空去管這游戲幼稚不幼稚，他說什麽就做什麽，拼命眨了兩下。
脖子的力道沒了，她抱著脖子咳嗽了好一會兒，季貊看她這樣有點難受，幹脆跟她一起坐在沙地上，太陽很熱，曬得他渾身都痛。
就算他不承認也改不了現實，他真的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而她卻是受人擁戴的嘉善公主，身邊追求者無數。
“有辦法嗎？”終於不咳了，李鶴雅胡亂擦了把眼淚，輕輕地問。
她一直都覺得好死不如賴活，那時候活得痛不欲生都給她撐下來了，她只是想活著而已，可一看到季貊這樣，她卻不知該說什麽。
“季迦葉那時候你有辦法嗎？”
迦葉是逆天改命後的反噬，他這同樣是反噬，只能這麽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藥王谷那裏……”
“沒用，就這樣了。”
李鶴雅有點難受，明明季貊這樣只是他罪有應得，可她卻覺得無比地難受。
“我娘為了回來，把我賣給溫柏水，溫柏水這人也算是我的師父，他是道門人，也懂風水，他改進煉制傀儡術的法子，可不願自己嘗試，所以對外說要收養五歲男童做徒弟。”
那時候別說做徒弟了，哪怕就是有人把他帶走做下人他娘都願意的，關外艱苦，就是在這焊城，他們一年都三百多天是忍餓挨凍的，他爹有時候會省下點糧食給他，他娘卻從不管他死活，就是後來，他爹也知道他被送走就是死路一條，卻也不敢攔。
畢竟，溫柏水說了，給他們房子給他們錢，他們能進關，一個兒子算什麽，大不了再生就是。
“有很多很多孩子，”季貊的視線投向院子裏無憂無慮玩耍的孩童，扯了下嘴角，“我們能吃得飽有水喝還不用幹活，我們都以為他是大善人，天底下最好的人。然後，他帶我們去看了煉制傀儡的地方。”
似乎想到了恐怕的事情，季貊身子顫了顫，忍不住抱住了自己。
“那時候傀儡城跟你看到的不一樣，屍骨堆成山，全是沒有成功的傀儡，從那天起，我們每天試了藥後就浸到綠色的藥水裏，每天都是服藥泡藥水，把藥當飯把藥當水，不過好歹活下來了。”
“一年後，他讓我們去操縱傀儡，我看到一起來的孩子和傀儡關到一塊，然後被傀儡咬死，一天下來，三十三個孩子，一個活口都沒有。”
326，打井造福百姓
季貊慢慢仰起頭，盯著頭頂最熾熱的太陽，他以前也很喜歡太陽的，因為陽光底下就沒有陰暗。
那漫長的十年，他都是不見天日的地下度過的，甚至最後幾年，除了溫柏水，除了傀儡，他見不到任何活物。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他只是想再看看這太陽，他還那麽小，不想死。
“三百多個孩子，從裏頭出來的就三個人，還有一個被咬斷了手。傀儡師的手等於命，所以那個人又被扔了進去，死了，只剩下兩個人。我很高興，有個人陪著，就不會害怕了。”
季貊沒有講他如何躲過傀儡的魔爪的，或許那段記憶對他而言無足輕重，也或許不堪回首。
李鶴雅卻無法想象，七歲孩子，瘦骨嶙峋的孩子，跟個怪物關在一塊，為了活下來，殺了怪物。
“他開始教我們操縱傀儡，手要泡藥水，要包著布，一開始我還覺得好玩，然後我的手開始流血，兩只手的皮可以整個剝下來，”說著伸出手，張開五指看了看，“然後我戴上這幅手套。”
“你猜我煉制的第一個傀儡是誰？”
李鶴雅無意識地咽下了唾沫，脖子的疼痛已經能忽略不計，明明季貊講的很簡單，可她就是能在腦子裏勾勒出那副畫面，不見天日的地底下，充斥著難聞的藥味，一個小小的身影在裏面穿梭。
“……是誰？”
“跟我一起活下來的那個。他成了我第一個傀儡。”
誰都沒再講話，正午最曬的日頭灑在身上，可沒人感覺到暖。她雖然幼年喪母，被父親扔給了鬼手聖僧，可至少，有師父師兄護著，從小到大除了練武辛苦點，衣食方面至少沒受過委屈。十五歲之前，她甚至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吃不飽穿不暖的人。
嘆了口長氣，李鶴雅撐著沙地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走吧，回去幹活了。”
沒有經歷過，她也無從安慰，而且，季貊只是要一個傾聽的人，卻不需要安慰和同情。
“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你知道我殺了多少人嗎？”季貊反問她。
李鶴雅垂下眼簾，不知如何開口。
“放心吧，只是醜了點，好歹還活著。”
哪裏只是醜了點，簡直嚇人，孩子們看到季貊都會害怕，而且他身上那種死氣，確實不好太接近。
“他也沒有法子？”這個他指的是溫柏水。
說起溫柏水，季貊冷冷一笑，“他自身難保，我有兩個多月沒瞧見他了，女皇要親政了。”
親政？難不成之前都是溫柏水在暗處出謀劃策？
這樣的話，也難怪女皇暗地裏要把他解決了。
“所以，是死是活？”
“不知道，看樣子他是死不了。”好人不長命，壞人活百歲。溫柏水那人豈是那麽容易就能死的，不然女皇也不會忍耐這麽多年才動手了。
“我再想想辦法，你有什麽忌諱？”季貊變成今天這樣，與她多少有點關系，讓他多活幾年贖罪好了。
季貊的目光變得有些熾熱，那森白僵硬的臉好像也能露出其它情緒，“李鶴雅，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李鶴雅一個踉蹌，差點倒地不起。
她也很想問問，自己怎麽就對他好了呢？明明她什麽都沒做呀？
“……咱們都好好活著。”
沒有問出想要的答案，季貊有點沮喪，巴巴地跟在李鶴雅的後頭，哪還有方才半分恨不得跟她拼命的森冷。也許是沒了溫柏水，也許因為待在李鶴雅的身邊，季貊雖依舊不愛與人交談，卻也不會動不動叫要人命了。
只是在常人看來，越發陰森古怪了。
井大好了，井水很多，供大夥兒生活是足夠了，但要灌溉莊稼，灌溉樹苗，卻還遠遠不足。
自那口井之後，李鶴雅又畫了四處圖紙，只有一處出水了，但離他們住的地方格外地遠，挑水也不方便。
李鶴雅大手一揮，“就在這，我們在這兒種莊稼。”
一開始，大夥兒是一起幹活，早飯午飯大夥兒也是一塊吃，現在還沒看出弊端，但日子久了總歸不好，李鶴雅就怕把這些人養懶了，凈會渾水摸魚那種廢物。
“種什麽？”青蓮用手擋著太陽，隨口問。
“馬鈴薯、紅薯還有黃豆。”雖不似稻子小麥充饑，但至少會有收成。
青蓮忍不住瞥了眼異想天開的小姑娘，“誰來種？這裏有誰會種，再說這季節都過了吧。”
“種下去就行了，再說這裏比別的地方熱，就是晚上，拿東西蓋一蓋，肯定能成活的。”
青蓮不打算陪她做夢了。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看到李鶴雅跟季貊二人搬了筐土豆種往外走，下午的時候又一筐筐往外運枯枝敗葉，他跟楊谙璐教小孩子念書，也懶得去看，幹脆就由他們二人胡鬧了。
所以夏子雲來的時候，並未看到李鶴雅。
“苒苒呢？”他是一個人來的，連個包袱都沒帶。
正好是課間休息，楊谙璐說了個把時辰了，正想給自己倒杯水喝，看到不打招呼就闖進來的夏子雲，直接嚇了大跳，杯子咣當一聲摔到了地上。
青蓮看到了，趕忙先扶她坐穩了，才回答夏子雲，“出去了，西邊那兒挖了口井，她說要種點糧食。”
這都十二月了，眼看著快過年了，還能種什麽？
夏子雲一臉狐疑，不過這兩個月他也累的夠嗆的，倒也懶得多問。
“哪裏有房間空著。”
“這間，她老早就備下了。”
全都是石頭房，百姓跟他們住的都一樣，青蓮一開始還擔心夏子雲會瞧不上，結果他只是點了點頭，便推門進去了。
夏家這兄妹，倒跟將軍一般平易近人。
青蓮回過頭，發現楊谙璐呆呆地坐在那兒，黑骨碌眼睛瞪得溜圓，也不知道想什麽。
“被嚇到了，”他蹲下身，大手不由得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說實話，早五年前，他絕對想不到，自己有天竟會娶妻生子，“別怕，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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