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說這樣的話了。 (21)

關燈
不是良配

湛一結果那粒看似尋常的珠子,又看看面無表情的嘉善公主,張了張嘴,依舊只能幹巴巴道,“還望公主三思。”

“多說無益。”

湛一這人很固執,只要是乾帝下的命令,不到萬不得已,他都得完成。

那一粒珠子跟那幾句話,打消不了他帶回李鶴雅,殺了青蓮的決心。

“那屬下得罪了。”

李鶴雅往後一退,突然撞到季貊的胸前,“挾持我。”

季貊低頭看了她眼,兩手抓著她的肩膀將人扶正,然後擡起來了右手,身後的傀儡像是一下子活了過來,轉著灰白的眼珠子,僵硬超前走去。

“你傻啊!”

這湛一對她顯然有所忌憚,最好的法子是以她做人質。即便傀儡殺傷力強大,但也不是不死不休的武器,他剛才自己都說了會遭反噬,若是這些傀儡沒了,他又無力煉制新傀儡,那他這個國巫的地位就真的要不保了。

受傷的青蓮輕笑了聲,看著這二人,也不知道究竟誰更傻了。

“公主……”湛一還想勸說。

李鶴雅不耐得擺擺手,“叫主公也沒用,我不會活著跟你們回去的。”

她的神情太過平靜,甚至嘴角還掛著淺淡的微笑,可偏偏,沒人敢將她這話當做玩笑話。

季貊伸出他那只帶著皮手套的手,“那你要活著跟我回去嗎?”

湛一一邊對付根本殺不死的傀儡,一邊留意到他們那邊的狀況,一聽這話,氣得都快罵娘了。

李鶴雅率性地挑了挑眉,“認真的?”

“拿出我畢生的誠意。”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青蓮恨不得吹一記口哨。(所以說,他老被打也不是沒道理的)

“為什麽不呢。”

說完這個,李鶴雅跟青蓮使了個眼色,只見季貊從懷裏掏出一把白色的粉末,對準那邊猛地一撒,那原本就兇狠可怖的傀儡張開血盆大口嚎了一句,僵硬的胳膊好像靈活了,牙齒好像更鋒利了……總而言之,方才就難對付的傀儡,現在就更難對了。

“走了。”一把板過李鶴雅的腦袋,提著她的領子直接往下面走。

他似乎一點都擔心那些傀儡會對付不了李商言最鼎力的暗衛,速度一直是不緊不慢的。

在河邊,早就有人備好了馬匹,李鶴雅自己爬上馬背,剛抓緊了韁繩,就感覺到後面突然靠過來一具有點冷的身子,季貊直接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不等她開口有氣無力道,“我受傷了,沒辦法騎馬。”

李鶴雅:“……”

其實她還沒從方才的畫面中回過神來。

就好像她一直所認為的對錯突然就不能用了,所有人都用著最野蠻的方式踐行一個道理,那邊是弱肉強食。

她知道季貊的所作所為罪大惡極,卻好像又沒什麽立場去指著。

如果她不是李鶴雅,或者說如果沒有那麽多因緣巧合,她會不會也是那些死都不安寧的傀儡中的一員呢?

縱馬奔馳的時候,李鶴雅渾渾噩噩地想著,卻感覺到肩膀越來越沈,而且有點濕,又黏又膩,她頂風喊道,“季貊你吐了?”

沒有回答。

“餵,季貊?”

她想停馬看看情況的,偏偏那些人已經甩他們一大截了,他們這匹載了兩個人本就跑的慢,如果還停下來,真的被摔到哪裏去都不知道了。

李鶴雅咬了咬牙,用力踹了下馬肚,感覺身下的馬跑的更快了,她怕季貊翻下來,幹脆一手抓著韁繩,一手去扶他的背。而季貊仿佛有所察覺了,自己倒是乖乖抱住了她的腰,抱得很緊。

懸著的心漸漸落了下去,李鶴雅也不管他了,幹脆將全幅精力都放在駕馬上。

結果越到後面,身後的人越重,甚至都快整個人壓到她身上了,也不知道騎了多久,季貊徹底沒了動靜,她正要回過頭,前頭一個蒙面的男子駕馬朝她跑來,“公主,先歇一歇吧。”

李鶴雅松了口氣,她感覺半個身子都麻了,所以叫季貊也沒什麽好氣,“到了,下馬吧。”

沒人回答。

季貊整個人都靠在她身上,她也不方便轉過來,只能對來的男子指了指後頭,“把你家大人扶下馬。”

那人楞楞地應了個哦,剛下馬上前,李鶴雅便感覺到肩膀突然一輕,有柔軟的東西劃過她的脖頸,然後是砰一聲重響,她詫異地回過頭,只見季貊側著身子躺在地上,眼睛緊閉,嘴角有是紅是綠的液體,整個人都蜷縮成一團。

“季貊!”

她趕忙翻身下馬,下得太急了,差點摔一跤。

“季貊,”李鶴雅跪在季貊身邊,抱著他的腦袋,只見季貊牙關緊閉,她習慣性地試了試鼻息……

眨了眨眼,又試了試,而然後一臉呆滯地擡起頭,看著同樣被嚇得不會說話的蒙面男,“怎麽會……沒有鼻息?”

季貊這就死了……?

無緣無故的,甚至都沒受傷,他剛上馬的時候,李鶴雅雖然心底極不情願,但也沒時間跟他爭執,便忍了下來,卻半點也不信他的鬼話。

怎麽就會死了呢?

“發生什麽事了。”青蓮臉色也不好看,也幸虧他是死人堆爬出來的暗衛,換做別人一天折騰這麽多次,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青蓮你看看他,他沒有鼻息。”李鶴雅抓著青蓮的袖子,就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她對季貊也許談不上多少關心,但直覺認為,季貊若是死了,跟她定脫不了幹系。

聽她這麽說,季貊立馬伸出手探了探,似乎呆了呆,看了看緊緊盯著自己的李鶴雅,又回身看了眼那些神色繃地緊緊地蒙面人。

“說不定……”

“咳咳咳……”

季貊猛地咳嗽了起來,他的頭枕在李鶴雅的膝上,入目的全是一臉凝重的蒙面男,被人正圍著,他極不悅地皺了下眉,“幹嘛都圍著本座……”視線一轉,就看到了一臉擔憂的李鶴雅。

他好像被她抱著來著……

季貊尷尬地轉過臉,“你盯著我看什麽。”

李鶴雅恍然回神,周圍的蒙面男子也退開了些,空氣流通了,她狠狠吸了兩口冷氣,因為擔心而發熱的腦袋似乎冷卻了下來,“你沒事就好,我們休息下再趕路。”

季貊起身打量了周遭,在趕半天的路就到南伽國了,他自己站了起來,一副什麽事都沒有的模樣,“你們幾個,去打點東西來。”

那些人都走了,似乎沒有將季貊方才沒有鼻息的事放在心上,放在他們的大人是無所不能的,肯定跟凡人不一樣。

“我們去拾點柴火。”青蓮看了眼還沒回過神的李鶴雅,這麽說。

李鶴雅點點頭,拍了拍身上的枯草,跟著青蓮往河邊走。

“你真要去南伽國?”

李鶴雅撿了跟幹燥的柴火,餘光瞥到一直盯著他們的季貊,“不清楚。”

她真的不清楚,剛才季貊那樣太嚇人了,她不想去南伽國,可除了南伽國,似乎沒地方能容得下她了。

“他那樣……總歸不是良配。”

李鶴雅動作頓了頓,看著青蓮就像在看一個天外來客,“不是,你都想哪裏去了?”

295,巾幗英雄

青蓮有點看不慣李鶴雅這裝傻樣,“我怎麽想不重要,關鍵看你。”

李鶴雅攤了攤手,把撿來地枯柴全往他懷裏一放,“那就別想了,走一步看一步。”

青蓮噎了噎,沒好氣地抱著柴,“這一個個也不知看上你什麽了。”

她動作頓了頓,竟沒有反駁。

她哪裏希望被這些人看上了,如果她能選,她寧願投身尋常百姓家,找個力氣大能有擔當的丈夫,生兩三個孩子,一輩子為了溫飽奔波也沒什麽不好的。

“你們聊什麽?”季貊不知什麽時候走來的,站在李鶴雅身邊,一臉戒備地盯著青蓮。

青蓮從莫名其妙中回過神來,哂笑了聲,走遠了。

季貊有點得意,主動接過李鶴雅手裏的柴火,“我來拿,你去歇歇。”

他也許這輩子都不曾這麽積極過。

李鶴雅動了動嘴,想了想還是由他了。

那些人抓了四只野雞回來,入了冬,山裏的動物大多冬眠,野雞也不大好找。

李鶴雅餓了兩天,看著架在火上烤著的肥美火雞,卻一點食欲也沒有。她吃素很久了,看著葷腥反而覺得難受。

“公主,還有兩個果子,小的洗過的。”

她記得這人,剛被季貊抓來,她在那個世外桃源的時候,這人是直接把她當空氣的,那時候她還撿了剩下的野雞內臟吃來著。

怎麽一晃眼,都過去這麽久了。

她接了過來,彎了彎唇道謝。

那人尷尬地摸摸頭,還想說點什麽的,見到自家大人鐵青著臉走來,立馬逃了。

李鶴雅咬了口果子,很酸,但水分很足,她在青蓮旁邊坐下,季貊挨著她坐下,“還是不吃肉?”

“嗯,吃不慣。”

季貊是個無肉不歡的,小時候太窮,那女人見他是男子,從來都沒給他頓飽飯,何況是肉。所以他無法理解李鶴雅因為一個死去的人不吃肉,他從雞腿上撕了塊冒著油光的雞肉遞到她唇邊,“嘗嘗,很好吃的。”

如果季貊把自己覺得好吃的東西分給你,無疑是將你看成了自己人。

李鶴雅往後躲了躲,“我真不吃,你自己吃吧。”她的聲音軟軟的,拒絕起別人都是軟綿綿的。

“不行,你必須得吃。”

看著那塊油乎乎的雞肉,李鶴雅難受地不行,“別鬧了季貊……”

“如果是季迦葉餵你,你肯定就吃了。”他收回手塞到自己嘴裏,狀似無意的說了句,臉上的介意卻做不了假。

李鶴雅吞下最後一口果子,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神色恍然,“如果他能活著,就是讓我吃砒霜都行。”

聲音太輕了,除了季貊跟青蓮,旁人都沒聽到。

季貊猛地站了起來,手裏的雞腿狠狠擲到了地上,“不吃了,晦氣!”

他是希望李鶴雅來哄哄自己的,也許說兩句好話他的氣就消了。其實他真的很介意季迦葉,偏偏又忍不住拿自己跟他比較,總想著,說不定那天,能取而代之呢。

沒人說話。

季貊有點下不了臺,幹脆青著臉走到馬匹那邊,“都別吃了,趕路!”

看了全程好戲的青蓮嗤笑了聲,“跟個孩子似的。”

可不就是個孩子嗎?李鶴雅心底苦笑,青蓮不識字,大概也沒人真正教導過他,所以才會養成那個霸道隨意的性子。

**

天澤國皇帝的營帳,死一般的寂靜。

面色猙獰的男人坐在上首,面色蒼白的瑤溪郡主就站在他旁邊,眉眼低垂,呼氣都是輕輕的。

“愛妃當真無話對孤說?”

瑤溪郡主目光閃了閃,說不害怕是假的。她嫁給天澤國皇帝足足六年,期間無數次惹他生氣,他會大發雷霆,會氣得破口大罵,唯獨這一回,平靜地問她。看著像是再給她一個機會,實則是最後的宣判。

她逼著自己穩定心神,福了福身,態度是從未有過的溫軟,“臣妾對不住陛下。”

“哦?”

“若非臣妾貪生怕死,被劫持的時候把出去的路告訴那兩賊子,也許……臣妾罪該萬死。”說著便跪了下去,她沒有哭,一張嬌俏的臉慘白慘白的,死死地咬著唇。

天澤國皇帝看了眼跪著的女人,突然覺得可悲又可笑。

天澤國什麽樣的女人沒有,他怎麽就瞧上這麽一個,幫著外人的乾國人呢。

“愛妃,孤以為,只要對你好,足夠的好,你的心會向著孤的。”

瑤溪郡主咬著唇,瘦削的肩膀微微顫了顫。

“看來是孤自以為是了。”他起身,身上帶著股揮之不去的死氣,陰涔涔的,“也好,愛妃既然受傷了,以後就待在自己營帳裏別出來了,孤最近,不想看到你。”

瑤溪郡主在心底松了口氣,這樣的結果她真是在滿意不過了。

皇帝的視線在她頭頂停頓了幾秒,又飛快地移開,僅剩的右眼眼眶微紅,他大步流星走了出去,直接朝一個妃子的營帳走去,那妃子是他得力部下的獨女,如果沒有瑤溪郡主,她最有可能成為他的皇後。

當然,現在看來也是。

女婢慌忙將瑤溪郡主扶了起來,“郡主也真是的,哪能不愛惜自己啊。”在沒外人的時候,她交代婢女稱呼自己為郡主。生怕自己哪日落入天澤國皇帝給的榮華富貴中,迷失了眼。

瑤溪郡主虛弱地笑笑,她受傷不假,不然根本騙不過天澤國皇帝,“沒事,嘉善公主也是幫言弟的,我幫她就是幫言弟。”

“可是……”婢女抿了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麽了?”

婢女的臉圓鼓鼓的,還帶了兩分少女的嬌憨,“如果陛下厭棄了郡主,以後郡主在天澤國的日子,該怎麽過啊,其實就是沒有郡主的幫襯……”

瑤溪郡主搖了搖頭,打斷了她後面的話。

嚴格上講,她不是在幫李鶴雅,而是李鶴雅完成了她一直沒做到的事。

燒了糧草她不後悔,而且天澤國皇帝只會以為她是幫兇。瑤溪郡主咬了咬,眼神變得堅定無比,只要能替言弟分擔一些,刀山火海她都不怕。

天澤國皇帝遠遠就看到穿著天澤國華服的韶妃站在營帳門口,還沒等他走近,有些孩子氣的小姑娘立馬朝她飛奔而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腰,“陛下您可算來了。”

天澤國皇帝向來不約束自己,所以在女色方面也有些不拘小節,在他看來,除了那人,別的女人就跟東西一樣,用著好用就多用幾回,時不時賞賜點東西,除了那人,他還沒在女人方面吃過虧。

296,爾虞我詐

“怎麽,想孤了?”天澤國皇帝捏了捏韶妃的略嬰兒肥的面頰,手感不錯,心底的郁氣也散了不少。

韶妃笑呵呵的點頭,她容貌不算妍麗,但勝在年輕嬌憨,而且很懂得看人眼色,即便天澤國皇帝也不得不承認,在她這兒很舒心。

“那好,孤就好好疼疼你。”伴隨著少女一聲驚呼,天澤國皇帝直接將人打橫抱起,韶妃嚇了一跳,飛快的抱著他的脖子,隨後咯咯笑得更歡了。

從營帳出來的瑤溪郡主,正好看到這麽一副畫面。

她倒是神色不變,可身邊的婢女卻氣極了。

似乎早已習慣天澤國皇帝只寵著她們郡主一人的,結果突然瞧見……恨,蠻子就是蠻子,光天化日之下竟讓不知羞,也虧得郡主瞧不上他,恨!

“走了。”

瑤溪郡主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她不喜歡天澤國皇帝,甚至還想著哪日可以重回乾國。何況別說一國皇帝了,便是尋常富戶,都想著納幾個妾的,這有算什麽?

婢女恨恨地跺了跺腳,只能跟上去。

躺在天澤國皇帝懷裏的韶妃,見她們走遠了,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淡了,“陛下可以將臣妾放下了。”

“什麽?”天澤國皇帝腳步一頓,不解地看著懷裏前頭還一臉嬌羞的姑娘,怎麽說變臉就變臉了。

韶妃微微垂著眼簾,她平日張揚慣了的,猛地安靜下來,天澤國皇帝還有點不適應,“怎麽了?誰惹孤的愛妃生氣了?”

“陛下不就是想做給夫人看嗎,現在夫人都走了,陛下也沒必要……”她咬了咬唇,一副受了天大的屈辱還死撐著的模樣。

天澤國皇帝不明所以得回過頭,正好能看到瑤溪郡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他心裏好笑,感情這小丫頭是吃醋了。

“好了,孤的錯,不過孤可沒拿你氣她的意思,孤現在啊,只想疼疼孤的寶兒~”韶妃為出嫁之前,小名是寶兒,情到濃處的時候,天澤國皇帝也會這麽叫她。

韶妃目光閃了閃,依舊嘟著一張嘴。

皇帝將人放到床上,直接壓了上去,狠狠親了一頓。

腦子裏卻想著那個瘦削的背影。乾國女子向來嬌弱,背影都是嬌嬌小小的,如果不是她做得太過分了,他當真的想將那人捧在手心疼的。

原本害羞的小姑娘見身上的人失了神,嘴角勾了勾,突然一把將人推開。

心不在焉的天澤國皇帝立馬被推開了,咣一聲摔到了床上,反應過來後臉上立馬籠了層戾氣,“愛妃不要命了嗎?”

天澤國的女子,即便看著嬌嬌小小的,力氣也不會小。

被自己女人推開的皇帝,臉色說不出地難看。

“陛下既然還想著夫人,為什麽還要到臣妾這來?”

夫人。

也許李鶴雅會覺得這個稱呼沒有貴妃尊貴,聽著就像天澤國皇帝身邊一個沒名沒分的女人,實際上,現在這個天澤國皇帝的母親也只是一個夫人,卻在生下兒子後,被封為王後。

皇帝臉上有些不耐,他對別的女人真沒多少耐心,如果不是看在韶妃父親的面上,他早就發火了,“好好好,是孤的錯,不過愛妃也不能冤枉孤啊,孤哪裏……”

“哼,陛下還抵賴!臣妾根本不是嫉妒她,臣妾就是難過,陛下對她都這麽好了,可她是怎麽對陛下的?臣妾就是替陛下難過!”

韶妃像個孩子似的,突然坐到床上嗚嗚哭了起來。

天澤國皇帝最不耐煩女人哭了,一開始瑤溪郡主也會哭,他哄了幾回後就不哭了。

“愛妃替孤難過什麽呀……”

這有什麽好難過的,無非是那個女人心裏沒有他罷了,有什麽好難過的。

他對自己這麽說。卻無法擠出一絲笑容。

“陛下,其實昨晚,臣妾看到夫人身邊的婢女去了糧草的營帳……”韶妃打著哭嗝邊說,小心翼翼地覦了天澤國皇帝一眼,一副害怕被責罵的表情。

皇帝晃了晃神,伸出覆著厚厚的繭的大掌,在她烏亮的發頂揉了揉,“傻瓜,肯定是你看錯了。”

韶妃張了張嘴,但一對上皇帝幽黑無光的眸子,又不甘心地閉上了。

“是,肯定是我看錯了,那時候天還不是很亮,看錯也有可能的。”說完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好像在說服自己一般。

天澤國皇帝也沒心思了,拍了拍她面頰,“孤還有要事處理,下回再來看你。”

韶妃立馬不高興了,她嘟著嘴,就跟撒嬌的孩子似的,“陛下還說沒生臣妾的氣,哼,陛下心裏根本就沒臣妾,哼!”

天澤國皇帝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臉,依然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轉過聲,床上的韶妃也不嘟嘴了,盯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輕輕一笑。

呵,看你這回怎麽翻身。

天澤國皇帝也不知道要去哪兒,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站在瑤溪郡主的營帳門口了。

裏面傳出一陣淒苦的琵琶聲,他站著聽了會兒,也沒聽出是什麽曲子。

其實,他心裏早就信了韶妃那番話了。天澤國的男女都直率,根本不像乾國那麽狡詐,韶妃說看到了就是看到的了,絕不會無中生有的。

“郡主,怎麽不談了?”

瑤溪郡主放下琵琶,看著婢女緊張的臉,微笑著將劃破的手指藏在寬大的袖子中,“沒事,你去廚房看看,晚膳用什麽。”

女婢哦了聲,就高興地往外跑。

天澤國皇帝鬼使神差得躲到了一邊,婢女沒有看到他。

想了想,還是掀開了簾子——

就看到瑤溪郡主吮著手指,模樣有些呆滯,傻乎乎地盯著自己。

“陛下怎麽來了。”她慌忙放下了手,擺著最恰當的微笑贏了上去,“陛下可要在臣妾這兒用膳?”

從來都是這樣,溫柔也好,笑容也好,都是恰當好處的,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

“你想不想回乾國?”

瑤溪郡主微微張著嘴,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震得不知該說什麽了,就傻傻的僵立在遠處。

天澤國皇帝假意未看出她的失態,輕輕握著她保養地很好的手,這樣的嬌花,這樣金絲雀,也許真不是天澤國寒蠻之地養的了的,“你嫁給孤六年,還從未過去過,等過了年,孤便讓你回去待兩個月,如何?”

這麽大的誘惑擺在眼前,明知道這是添了砒霜的糕點,瑤溪郡主還是無法拒絕。

她太想言弟了,太想回去看看,聽說言弟的皇後去年薨了,他還為此遣散了後宮……這可怎麽行呢,言弟是皇帝,沒有子嗣怎麽行,若是能回去,她一定要好好勸他。還喲義父義母他們,她沒能在他們膝下盡孝……

一晃眼六年就過去了,瑤溪郡主從未想過,自己還有能重回故土的一天。

天澤國皇帝看著她眼底的精光,心頭沈甸甸的,他苦笑了聲,突然將她攬到了懷裏。

297,仇怨難消

從外頭回來的夏子雲正要快步經過夏國公院子,卻跟推門出來的夏國公撞個正著。

夏子雲行了個禮,“父親。”

與夏國公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面龐,沒有濡慕,也沒有笑意,恭敬疏離地緊。

夏國公嗯了聲,背手而立,“這幾日忙什麽?”

夏子雲目光微閃,緩緩扯出一抹淺笑,“無非軍營裏的事,父親還有事,兒子先退下了。”

若是往日,夏國公也許就讓他這麽走了。

今天卻不行。

“你跟我進來。”

夏子雲很少踏入父親的院子,尤其是在母親走後。當年的事情他知道的比李鶴雅要多,但也只是多一點而已,為什麽那麽多次重傷都扛下來的母親,卻會死在一支流箭下,為什麽父親對母親的死閉口不談。

他的疑惑其實不比李鶴雅少。

“作罷。”

這個兒子從小與他就不親近,也可以說一雙子女都跟他不親近。漆黑長夜,夏國公也常常對著發妻的畫像,反覆問自己究竟是不是做錯了。

“我知道你在查你母親的事,現在,就給我收手。”

夏子雲真沒想到,他都做的這麽隱蔽了,還是讓父親知道了。

不過既然都知道了,他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幹脆擡頭,直直地盯著這個養育他教導他,卻吝嗇對他誇獎表揚的父親,“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夏國公對一雙兒女談不上多關心,但也不像別族的一家之主,將兒女的事把控地死死地,他不會擺父親的譜,也沒有父親的嚴慈。

“爹,如果我找不到原因,小妹這輩子怎麽辦?您真要眼睜睜地看著小妹一輩子都不快樂嗎?爹,為什麽?為什麽咱家要過得這麽累,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喝茶的夏國公撩起眼皮看了他眼,“因為這是她的命。”

聲音平平的,不帶絲毫情感。

夏子雲重重地摔回座位,有時候,他真的懷疑,如果他們不是母親生的,父親也許看都不會多看他們一眼。

“小妹被抓到天澤國,如今生死未蔔,爹您卻一點都不擔心……”

“她不會死的。”

夏子雲睜大了眼,很想問問自己的父親哪來的自信,小妹知道天澤國害死娘親,都恨不得跟天澤國皇帝拼命,他憑什麽義正言辭地保證?

“呵,”他輕笑了聲,垂著眼簾慢慢站了起來,“小妹帶著二十人對上天澤國十萬大軍的時候你也這麽說的,爹,如果哪天小妹真的有個萬一,您怎麽跟我們死去的娘交代?”

只有說到夏國公夫人,夏國公那張冷硬如刀削的面容才會微微緩和,“她不會……怨我的……”

這談話進行不下去了。

“行,兒子沒什麽好說的了。”

“子雲,”夏國公將人叫住。夏子雲閉了閉眼,像是在克制什麽。

“你去把初晴接回來吧。”他的聲音也透著疲憊,仿佛累極了一般。

夏子雲不由得紅了眼,他很心疼李鶴雅,有時候他總是想,如果小妹是個男子,說不定就不會這麽累了,“接回來以後呢?您還要她入宮嗎?”

跟著乾帝能幸福嗎?小妹苦了一輩子還不夠嗎?

“外面太危險了,我不放心。”

夏子雲的臉色總算緩和了些,可他是知道自己父親的,一生對乾帝忠心耿耿的,“是父親您的意思,還是乾帝的?”

“是我的意思。”

夏子雲沈吟了會兒,最終妥協了,“好,我去接小妹回來。”

**

乾國去年這時候下了場百年一遇的大雪,今年又是接連不休的大雨。

年輕的帝王親自撐著傘,待在偌大的乾國皇宮裏,偏偏不知道該去哪兒了。

他在想李鶴雅會不會遇到危險,會不會被欺負,卻又什麽都做不了。

“陛下,湛一回來了。”

“公主呢?”

這話根本用不到元福回答,湛一回來了,他拖著一條傷腿,可比起一起去的那七個人,他算是幸運的,至少抱住了一條命。

湛一以前看不起南伽國,也瞧不上將活人煉制成傀儡,可這回真的跟傀儡對上了,他才明白,為什麽彈丸大小的南伽國,卻能跟乾國相提並論了。

“陛下,屬下無能,沒能帶回公主。”

年輕的帝王一身墨色錦袍,越發顯得身姿欣長,他看了眼跪著的屬下的,面容寒霜,“怎麽?”

湛一知道陛下這是責怪他辦事不利了。硬著頭皮將前因後果講了一遍,只見年輕的帝王臉色越發深沈,到了最後只剩一臉的肅殺。

其實李商言每日都能從暗衛探子密信中知道她做了什麽事,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雖然不完整,但拼拼湊湊大概能知道她最近的生活。

似乎離開了他,她過得更好了,不論多麽難的處境都能應付,敢一個面對天澤國十萬大軍,敢只身炸毀天澤國的武力重械,忽悠起人來一套一套的,有時候連他都不得不嘆服一句,藝高膽大。

她的苒苒啊,好像從不會去想,他們究竟有多擔心她。

年輕的帝王盯著順著油紙傘滑下的雨簾,“她說什麽了?”

“公主問陛下,當初夏國公夫人的死,是否,是否與陛下有關……”

話音甫落,般聽到一聲從喉腔擠出的諷笑,仿若聽到了天下最滑稽的事。

“她真這麽說的?”

“……是,公主好像,知道陛下將夏國公夫人的圖紙給瑤溪郡主做嫁妝,一時沒想開……”

年前的帝王嘴角僵了僵,漸漸收回了諷笑。

那事,的確是他理虧。可他沒有選擇,如果幾張圖紙能讓表姐在天澤國過得好點,即便重來一次,他還是會那麽做的。

表姐為了乾國犧牲了自己,他至少,要抱住她的性命。

“還有呢?”年輕的帝王聲音裏沒有感情,就跟平日裏他這個人一樣。

湛一小心翼翼掏出哪裏魚目般珠子,一路上他最擔心就是這個珠子丟了,那他的命可就真不保了。

“公主讓屬下將這個交給陛下,還說,有仇報仇,有怨抱怨。”

年輕的帝王接過那枚珠子時,湛一看到他的手顫了顫。

李商言兩只手捧著那粒白色的珠子,他盯著那枚珠子,死死盯著,而後突然仰天長嘯一聲,眼眶全紅了。

“陛下……”

他搖了搖頭,“都退下吧。”

元福他們還有點不放心,離開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瞥了眼,只見那個年輕的帝王坐在雨幕中,雙手交握放在心口,那把再愛惜不過的油紙扔在腳步,一陣大風刮過,將你油紙傘刮跑了。

年輕的帝王還保持著那個動作,虔誠,悲慟,還有那壓碎脊梁骨的深沈絕望。

298,不再等待

元福大概猜到那枚珠子了。

當初太醫查出孝尊皇後有孕,陛下正在淮水禦駕親征,當時鬼手聖僧也在,聽聞這個天大的好消息,便拿出這個硨磲,誰給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結果孩子沒出世,那枚珠子一直是皇後保管著,這事知道的人並不多,如今拿出來給陛下的意思……

元福知道的只是一點,當初隨著這枚硨磲一同送回京的還有乾帝的親筆信,寥寥數字——

初晴,朕一定會在孩子出生前回來。

當年孝尊皇後的回信也很簡單,總共就四個字——我們等你。

現在,李鶴雅是想說,她不會等他了。

重活一世,屬於孝尊皇後的任何東西李鶴雅都沒要,除了這枚硨磲,一個是因為這是師父給的,二是因為她對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心中有愧。如果連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的羈絆都沒了,她跟李商言,剩下的真就只有仇恨了。

當晚,幾個近身伺候的人將李商言帶了回去,連夜召來太醫院院判,乾帝說了一晚的胡話,體溫居高不下,一直到第二日午時,病情才被控制住。

病去如山倒,半個月後,元福發現陛下的朝服太大了,陛下穿著空空蕩蕩的,就像套了個華麗的麻袋。

“夏國公世子回來沒?”這話陛下每天都得問個是來回。

元福也不敢露出半分不耐,“還沒回,不過看著應該快了。”

這話元福也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

肯定是公主不願回,不然南伽國跟乾國緊挨著的,半個月的時間都夠兩個來回了。

**

一回到南伽國,南伽國的女皇立馬召見了李鶴雅,跟國巫府那些伺候的人一般,宮裏的宮人對李鶴雅也是無比地尊敬,她忍不住看了眼臉色似乎不大對的季貊,“怎麽了?”

“我沒事。”

李鶴雅想說不是問他這事,但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幹脆閉嘴了。

女皇這回是在禦花園接見的他們,說是禦花園,可南伽國地處荒漠,雨水不足,天氣幹燥,那些珍貴的花草一般都養不活。所以看著還是挺蕭條的。

“嘉善拜見女皇。”行禮的時候她飛快掃了眼上首的女皇,才半個來月沒見,女皇似乎胖了點,氣色不錯,尤其是那笑容,像是從心底出來的。

女皇現在是看誰誰都順眼,再說李鶴雅跟她沒什麽利益糾葛,又間接幫了她一個大忙,她看李鶴雅就更順眼了。

“嘉善到姨母身邊坐。”說著伸出手。

李鶴雅不懂女皇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如果她還想在南伽國待著,就決不能得罪女皇。

“姨母氣色很好,”她輕輕抓著女皇的手,在皇位下手的凳子坐下,“嘉善是跟姨母請罪的,沒能達到姨母的要求,而且還……”

“哎,這話就不必再提了,誰都知道嘉善公主是南伽國的救星,如果沒有你撐到傀儡軍來,咱們南伽國早就他們攻下了,”說著一臉慈愛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再說你燒了天澤國的糧草,毀了他們的戰車,姨母要賞你,好好地賞你。”

究竟是誰在害她!

李鶴雅貝齒緊緊咬著,在腦海裏將所有的仇家都過了一遍,最後都沒得出個結果。

可究竟會是誰呢?

她一個沒權沒勢的公主,如何承受得了這般大的高帽,女皇能放任自己的名聲蓋過她嗎?還有,恐怕現在整個天澤國都恨不得把她碎屍萬段了。

不過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她一下子將天下最強盛的三個大國都給得罪盡了。

李鶴雅都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了。

“姨母,當時聖安殿下也跟嘉善一同被虜,如今……”

“哦,你說易曄辰啊,”對與自己這個便宜兒子,女皇真沒怎麽關心,甚至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做,不過說起來,易曄辰長得還蠻不錯的,如果就這麽死了也怪可惜的,“前日被人找到了,不過斷了一條腿,到時候讓老疤瞧瞧。”

斷了……一條腿?

可從女皇臉上真的看不出半點難受,難道皇室親緣淺薄至此?

似乎,女皇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好像少了什麽忌憚,變得越發隨意起來。

帶著一箱賞賜出宮,李鶴雅心頭沈甸甸的,滿腦子都是女皇別有深意的話,女皇似乎對她手裏的火槍格外感興趣,她這種感興趣不像是純粹的好奇,而是那種莫名的占有欲。

“去哪兒?”一出宮門,李鶴雅習慣性往北走,那是去軍營的方向。

突然被叫出了,她一時還麽反應過來,而後又是那種物是人非的無奈,“我忘了。”

女皇這回真的很大方,還賜了座府邸給她,就在國巫府的旁邊。

“等日後有了孩子,你這麽迷糊的娘親怎麽照顧孩子。”

李鶴雅累的很,都沒聽懂他說什麽就嗯了聲。

季貊臉上劃過一絲不自然,慢吞吞道,“你看我們就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