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說這樣的話了。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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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自己剛才還看不起李鶴雅的事。
李鶴雅點點頭，“是這裏，不過裏頭沒火藥了，火槍需要熔鐵，一時半會兒造不出來，不過火藥簡單，”她掏出一張單子，上面用天澤國的字寫的，“這些東西集齊了就能做，越多越好，”
那個老頭無比珍惜地接過單子，又萬般不舍地將火槍還給李鶴雅，“不知這火槍的圖紙，姑娘可知道？”
李鶴雅心底冷嗤了聲，天澤國的人一個個都不要臉皮。
“我能畫出來，不過你也看到了，這火槍跟攻城車不一樣，它精細，失之毫厘便謬以千裏，所以光有圖紙恐怕不行，我需要兩頂天澤國煉兵器的銅爐，先將鐵化成鐵水，才能開始做。”
幾個人面面相覷，他們光是聽聽都覺得這過程覆雜何況真的動手做，可這東西實在太有用了，這若是到了戰場上，恐怕被乾國的連弩還管用，至少隔了那麽遠的距離，連弩不可能將一堵墻給射穿。
“這事，得我等稟告了陛下後方有決斷。”
李鶴雅點點頭，“行，我在這裏等著，四處看看。”
這是軍事禁地，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的，便是他們幾個，也得有陛下的口諭才能入內。
若就留她一個別國女子在裏頭……
“老夫前去稟告陛下，你們幾個陪姑娘看看。”
李鶴雅不在意，那些年輕男子就更不在意了。
這邊得知消息的瑤溪郡主眉頭都打結了，她就沒遇到過比李鶴雅還自私的人，想到昨日她說的話，忍不住招來乾帝留給她的貼身婢女，“信送出去了嗎？”
婢女點點頭，“可是郡主，等陛下看到了信，那也是五日之後了，若是嘉善公主真能造出火槍，甚至連天澤國的匠人都學會了這技藝……”
瑤溪郡主精致秀氣的眉毛輕輕一挑，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不會。”
那婢女便不再說什麽了。
老朽剛走沒多久，這邊天澤國皇帝便派人來請李鶴雅，看樣子還挺急的，不過來人一改之前傲慢，倒是對她恭恭敬敬的。
李鶴雅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陛下，嘉善公主來了。”
裏頭談話聲一頓，而後是天澤國皇帝粗獷的聲音，“宣。”
反常必有妖。不過她也沒什麽好怕的。
領她的使者掀開簾子，李鶴雅目不斜視的走了進去，看都上首正襟危坐的天澤國皇帝，福了福身，“不知陛下叫我何事？”
她不通禮儀，所以行禮什麽的都隨心而來。
天澤國皇帝輕咳了聲，看向下首坐著的男子，“穆大人，不知這位可是你要找的公主？可孤聽說，她是南伽國的嘉善公主，這……”
李鶴雅順著視線看去，正好對上白衣男子平靜無波的眸子。
不等他開口便道，“陛下，我不認識什麽穆大人，更不是乾國的嘉善公主，想必是這人弄錯了。”
285，究竟誰才可憐？
天澤國皇帝對穆行之攤了攤手，好像在說這與他無關。
不過他心底又在打什麽算盤，就無人知曉了。
穆行之優雅一笑，托著寬袖緩緩起身，他的優雅似乎刻在骨子裏的，就連天澤國皇帝見了，都不得不感嘆，乾國各個都是文人雅士。
“公主不認得微臣沒關系，只要微臣心裏明白就是了。”
你明白什麽鬼？李鶴雅睨了他眼，不願搭理這人，“陛下，若是無事，我先下去畫圖紙了。”
天澤國皇帝看了眼神色如常的穆行之，大手一揮，“此事不著急，不如公主與穆大人敘敘舊吧。”
李鶴雅不知道自己跟穆行之有什麽舊好敘的，她現在生怕有人破壞她的計劃。
正要拒絕，身邊的突然抓住她的手，“多謝天澤國陛下成全了。”說著直接將人往外扯。
天澤國皇帝看著這二人的背影，摸了摸嘴角，一臉沈思。
“你來做什麽？”看到四周無人，李鶴雅沈下了臉，“上次傀儡城你早有預謀了，這次你又算計什麽？”
“還真不是我。”
這聲音……
李鶴雅瞳孔一縮，猛地睜大了眼，僵著脖子一點一點轉過頭，看著這張熟悉無比的面龐，滿是不可置信，“你怎麽……逃出來的？”
“湛十一那個蠢貨那裏攔得住我。好了，現在不是說那些的時候，你到底想做什麽？”
一見到青蓮，李鶴雅就鼻子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
她轉過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幅沒出息的樣，“李商言拿我娘親的圖紙給瑤溪郡主做嫁妝。”她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用的是乾國的話，就是擔心周邊有天澤國的人偷聽。
青蓮神色一凜，這事他也沒聽說過。
可他知道，當年將軍是被天澤國的人害死的，那些圖紙將軍看得跟性命一般重要，當時也說了，她的手藝只傳給少主，就連夏世子都碰不得，怎麽會……在乾帝手上。
而且乾帝這做法，未免太不擇手段了。
“所以你要……”
“不告訴你。”李鶴雅吸吸鼻子，轉過頭，對著還未反應過來的青蓮狡黠一笑，“你趕快走，等出了天澤國我再聯系你。”
“李鶴雅，你是不是當我傻啊。”
他走了，就留她一個人尋死嗎？
“我是認真的。”
青蓮看了她好一會兒，擡手將她耳邊的發絲勾到耳後，又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腦袋，“別做傻事，你不是還有我嗎？”
別難過我的少主，我會為你搖旗吶喊，也會為你保駕護航。
別難過，你不是一個人。
李鶴雅眨了眨眼，眼眶沒一會兒就紅了，她別扭地轉過頭，看著那些一個個錯落的白色營帳，聲音悶悶地，“青蓮，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
“看你可憐唄。”
其實也算不上多好，將軍對他有恩，當初他滿門被滅，是將軍收養了他，還給他手刃仇人的機會，既然無法報答將軍，你報答少主也是一樣的。倘若李鶴雅過得很好，青蓮也許這輩子都不會走到她身邊，就像當初從乾國逃出來一樣。
但現在，他絕不會拋下她。
李鶴雅覺得這忠心很可笑，可又忍不住感動，她在寒風裏站了好久，直到感覺臉都被吹疼，才啞著嗓子道，“青蓮，那你到外面接應我。”
“你相信我，我很惜命的。”她擡起頭，一張小臉滿是認真，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青蓮擡手碰了碰她的面頰，緩緩低下頭，“好，我信你。”
他們都清楚，對對方絕無男女之情，可這畫面落到有心人的眼裏，卻是分外地刺眼。
男子高大儒雅，女子嬌小俏麗，身後是一大片熾熱艷麗的火燒雲，一男一女面對面站著，離得很近，男子低下頭，好像要親吻那個漂亮的姑娘。
畫面美好地像一副夢幻的畫。
卻直接刺紅了易曄辰的眼。
“呵，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啊。”
他不知自己氣什麽，別說李鶴雅與他毫無瓜葛，即便他們真的是夫妻，在南伽國，女子永遠不可能只有一個男人，便是人人傳頌的女皇，還不是偷偷養了個男人，甚至還有了孩子。
可他的理智根本說服不了滿心怒火的自己，他恨不得將這男女分開，甚至殺了那個儒雅溫柔的男人，狠狠撕碎這幅美好的畫面。
見是易曄辰，李鶴雅松了口氣，但也沒多少心思應付他，所以神色淡淡的，“你找機會就逃出去。”
經過他的時候，扔下這麽一句話。
呵，這是有了保障，便嫌他是累贅了？
易曄辰想到自己昨夜千辛萬苦弄來的傷藥，還有將給她揉了半個時辰的肚子，他就委屈地不行。果然女子多薄幸，越漂亮的就越不靠譜！
“餵李鶴雅，你這是過河拆橋。”
李鶴雅一臉不明所以，她好像連河都沒過，又哪來的橋？
漫不經心擺了擺手，“別想七想八的，我還有事，你自己小心點。”
他們剛出來，天澤國皇帝身邊的人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公主跟穆大人在這兒，正好，我們陛下擺宴有請，貴妃娘娘也在。”
說完才看到他們身後的易曄辰，臉上的笑容就沒那麽明顯了，“聖安殿下也有請，這就免得小的多跑幾趟了。”
李鶴雅回頭看了眼臉色不對的易曄辰，“女皇拒絕了？”不然這人也不至於區別對待如此。
易曄辰擡頭看了她眼，點了下頭，“被你說中了。”
他對南伽國女皇一直存有一絲期待，即便皇家親情淺薄，但至少，他是她生的，她唯一的子嗣，血脈的傳承，她總不會狠心至不顧他的生死。到底是他高估了自己在女皇心裏的地位。
李鶴雅如今自身難保，自然不會傻乎乎安慰他，拍了怕他的肩膀，便跟著那幾個士兵走了。
從始至終，青蓮都保持著那副儒雅風流的模樣，如果不是他故意露出馬腳。別說天澤國皇帝了，就是親近的人也未必區分地出來。
瑤溪郡主果然在，下首還有不少天澤國的重臣，大都是武將，除了一兩個身份算高的文官，可惜扔到那些殺氣騰騰的五武官當中，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她記得很小的時候，娘親有說過，一個國家若是想讓百姓安居樂，就得重視下一代的教育。文化這種東西也許看不到摸不著，但潛移默化之中真的能教化一國百姓，人跟動物最大的卻別，就在於教育。
其實若這樣看來，乾帝李商言倒是最可能讓天下一統的帝王，他比所有人都適合四海霸主的位置。
“這一杯酒孤敬諸位。”坐在上首的天澤國皇帝突然說話了，笑呵呵地端起酒杯，正欲一飲而盡。
李鶴雅目光閃了閃，垂著眼簾，緩緩端起酒杯。
“陛下，您的身子不宜飲酒。”
李鶴雅端著酒杯的手不由得緊了緊，眼底滑過一絲暗茫。
286，血債血償
天澤國皇帝哈哈一笑，看了眼儒雅溫潤的穆行之，再看自己愛妃時，眼底已經有幾分不耐了。
不過他向來寵著她，倒不會在這時候叫她沒臉。
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拍了怕她白皙光滑的手背，“孤只喝這一杯，你乖。”
瑤溪郡主紅了紅臉，微微垂下頭，視線卻忍不住飄向下首的穆行之，不知道言弟這給她帶了什麽話。
一杯飲盡，天澤國皇帝放下酒樽，大手一撈，直接將坐在旁邊的瑤溪郡主帶到了懷裏，雖然臉上還綁著可怖的繃帶，笑得卻很開懷，“諸位難得來天澤國一趟，不必拘束，孤前日戰敗受傷，不宜多飲酒，就不奉陪了。”
他也沒藏著掖著，十萬大軍不敵南伽國兩千傀儡軍的事確實讓他沒臉，甚至左眼都沒了。可敗了就是敗了，他不說外頭也有人看他的笑話，何況勝負乃兵家常事，總有一天，他天澤國的鐵騎會踏平南伽國那些傀儡軍。
“不過，外頭倒是盛傳嘉善公主智勇雙全，一人便擊退天澤國十萬大軍。”
他話音剛落，那些原本好好喝酒的天澤國將領，紛紛放下酒杯，盯著對面那個嬌小美麗的姑娘，兇狠憤恨，好似恨不得撲上來把她撕碎了。
也不知道這話是誰傳出去的，分明是想要她的命啊。
“陛下謬讚了。”
不顧四座打量的目光，她的視線始終停在面前醬牛肉，醬豬蹄上，“陛下英明神武，肯定能猜出是誰在算計我。”
“哈哈，公主放心，孤自然是相信公主的，這傳聞說的也沒錯，公主確實是個奇女子，說不定假以時日都能超越孝尊皇後的名頭。”
李鶴雅端起酒杯，朝他隔空一笑，“承蒙陛下擡愛了，這一杯我敬陛下，一笑泯恩仇。”
“好，一笑泯恩仇。”
瑤溪郡主皺了皺眉，但也沒再勸。
“哈哈，痛快痛快！原以為乾國的女子都跟愛妃一樣，沒想到也會有公主這般的。”
李鶴雅只當他在說醉話。
“對了，不知穆大人這回有何打算？”
穆行之連說話都是不緊不慢的，聲音溫潤玉如，這些人老早便聽說乾國國師季迦葉是個風光霽月的美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像穆行之這樣。有幾個武將不免看呆了，回過身後又在心裏淬了自己一口，不過是個娘娘腔罷了，上戰場都活不下來的弱雞，有什麽好看的。
“自然是帶公主回去。”
“哦？”天澤國皇帝不說話，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鶴雅。
“我不會回去的，我與乾國早早便一刀兩斷了，而且，”她頓了頓，擡頭看著穆行之，嘴角勾起一抹諷笑，“我才不會傻呼呼回去送死。”
穆行之也笑，只是他始終都是溫和的，好像不會生氣一樣，青蓮跟穆行之明明沒怎麽打過交道，卻能將他神態舉止學個九成像，“陛下已經忘邊境調兵了，公主還是別讓微臣為難才好。”
他話剛說完，營帳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李鶴雅盯著穆行之，或者說盯著青蓮，想要從他眼底看出這話的真假，他也笑而不語地任她打量。
“呵，你讓李商言死了這條心吧，孝尊皇後的東西，我便是死，也不會交出來的。”
“……公主三思。”
天澤國皇帝看了看下面劍拔弩張的二人，神色莫測。上回著了他們的道，這一次，他可不敢再掉以輕心了。乾國的人最是狡詐，他們的話，只能信一半。
“既然這樣，穆大人也多留幾日，等公主冷靜了些，我們再商量其他。”
倘若李商言真的往邊境調兵，留著穆行之就多了個人質，如果方才那番話只是穆行之的一派胡言，他絕不會放過穆行之了。
李鶴雅無聲地看了他一言，眼底分明是幸災樂禍，好像在說，看吧，玩脫了吧。
易曄辰一直留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現在沒法思考穆行之的話有幾分真，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李鶴雅什麽時候跟穆行之這麽好了？
他們是故意做給天澤國皇帝看的，還是在密謀什麽，為什麽只是將他一人派出在外？
接下來的幾天，李鶴雅就在禁地，帶著那些匠人沒日沒夜的做火藥，若果說一開始，這些人對她還有幾分輕視，在親眼見過那火藥的威力之後，只剩滿滿的嘆服。
“當初你們將這些東西做出來，費了多長時間？”她一邊將磨碎的硝石跟硫磺混合，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那天那個大言不慚的男子尷尬地摸了摸臉頰，他們雖不會完全相信李鶴雅，但也沒以前排斥了，“其實用了足足兩年的時間，那圖紙是很詳細，一開始我們都認為很容易，結果做出來總有偏差……”
李鶴雅哦了聲，“夏國公夫人被陛下斬殺之後，屍首呢？”
“公主怎麽問起這個？”
“我很乾帝，可心裏還是佩服夏國公夫人的，她是個巾幗英雄。”
那人點點頭，“我當時年紀小，只是聽父親說過她，那時候陛下還只是個普通皇子，若不是那回大敗夏國公，說不定……”天澤國對百姓言行不嚴苛，但一國皇帝的事他們還是不敢妄言。
“只是屍首……好像那夏國公夫人是替夏國公擋了箭，當時他們被包圍，乾國老皇帝沒派兵增援，夏國公幾個部下護著他逃了，他夫人的屍首帶不出去，最後……陛下讓屍首在城門曝曬了三日。”
他說這話的時候小心地看了眼李鶴雅，天澤國與乾國不同，他們覺得人死了便是死了，那些尊重死者的言論對他們不起作用，不過這夏國公夫人到底是公主敬佩的人，聽著這下場似乎太慘了……
李鶴雅咬了咬唇，聲音依舊平平仄仄的，“可我怎麽沒聽人說起呢？畢竟這多年才出個女將軍……”
“怎麽沒有說過？聽說當時天下都傳遍了，不過後來等乾國新帝登基，給她立了什麽衣冠冢，老百姓也都是健忘的，吃飽穿暖都管不著，誰還會去管一個死人，最後屍首燒了，骨灰撒到城門口，公主若是要祭拜……”
娘親的骨灰，竟要給這些蠻子隨意踐踏嗎？
李鶴雅覺得喉嚨澀地厲害，她死死地咬著唇，故作輕松地搖了搖頭，“還是算了，我既然來了天澤國，乾國種種便與我無關了。”
祭拜有什麽用？
她要這些蠻子血債血償！
做的差不多了，李鶴雅拍了怕手，對那些一直圍著她的匠人點點頭，“下午繼續吧，我們去用飯。”
她太平靜的，除了異常熟悉她的人會發覺她的異常，這些人卻只覺得，嘉善公主很好說話，很親切。
她一步一步往自己的營帳走，還沒走到，就瞧見站在那兒，一身華服的瑤溪郡主，似乎等候多時了。
287，她寧願，棄善從惡
收起所有的情緒，李鶴雅走進，毫無波瀾的眼底沒有洩露絲毫的恨意，藏在袖子裏的手卻一片血肉模糊。
她笑了笑，“不知娘娘找我何事？”
瑤溪郡主冷冰冰睨了她眼，這回她沒有帶著女兵，只是帶了個乾國宮女打扮的婢女，“我不管你有什麽打算，立馬給我歇了。我會想辦法送你走。”
“多謝了，可我不想走。”
“你就不怕讓乾國皇室蒙羞嗎？”
蒙羞？
呵呵。
僅僅蒙羞而已，她娘親將一生都給了乾國，最後卻落得個屍骨無存，骨灰被人踐踏的下場，現在還跟她說蒙羞？
李鶴雅死死地握著手，不知用多大的力氣才能苦苦維持著這份平靜，“這是我的事。”
“公主不想想乾國千千萬萬的將士，不想想陛下嗎？你知道你的任性，會叫多少人為此殞命嗎？公主就是這麽自私的人嗎？”
李鶴雅深吸一口氣，如果不是時機未到，她真想一巴掌拍開這個聒噪的女人。
“你知道嗎！”眼看著她掀開簾子要進去了，瑤溪郡主不由得擡高嗓門，“乾國十萬大軍正往邊境聚集，那可是公主的骨肉同胞，公主就沒有一點愧疚嗎？”
李鶴雅站定，微微偏過臉卻沒轉過身，“你未免太瞧得起我了，李商言的十萬大軍絕不可能為了我而來。”
“還有，我不愧疚，我很忙，沒時間陪你浪費，你自便。”
有多少人覺得李商言是沖冠一怒為紅顏的癡情帝王啊！這一個個都不用腦子想想嗎？
當年那事他們都瞞著她，可李鶴雅就不信，李商言半點都不知情！那個口口聲聲說喜歡她，能為了她遣散後宮的男人，卻眼睜睜看著她的母親死不安寧，狠心壓榨夏國公府最後一點價值。
那樣的冷血冷情的帝王壓根不需要愛！
“怎麽了？氣成這樣？”青蓮輕功了得，加上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術，真想關住他是不可能的。
現在，他就穿了身天澤國士兵的兵服，坐在李鶴雅的塌上啃烤羊腿，李鶴雅看了他眼，沒有說話，徑直走到水盆邊。
青蓮這才發現，她兩只手掌都被血染紅了。
也顧不得烤羊腿了，一把抓起她的手仔細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傷疤，有的還在流血，有的已經結痂，傷口都不大，看著好像是……指甲？
他緊緊皺著的眉毛都能夾死一只蒼蠅，從懷裏掏出一瓶傷藥，這是他做暗衛的習慣，藥不離身。
藥粉剛灑在傷口時候有點疼，李鶴雅自己不在意，剛要收回手，卻被他攥地更緊了。
“別動。”
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臉色難看的青蓮，幹脆由他了。
“誰惹到你了？皇帝？還是那個瑤溪郡主？”
李鶴雅搖搖頭，“我沒事，你別在這裏待了，不安全。”
“放心吧，我本事高著呢。”她既然不願說，青蓮也沒逼問。上好了藥，他這回沒收起藥瓶，反而往她掌心一放，“收著吧，那麽好看的一雙手，毀了就可惜了。”
“青蓮，明天正午之前，你必須離開。”
“你有什麽計劃是我不能知道的？”不必扮演穆行之了，他吊兒郎當地挑了挑眉，一臉無賴地往旁邊一趟，四仰八叉的，“我不管，你不帶上我，我就給你搗亂。”
“青蓮，別鬧了好不好。”她真的很累，每次都覺得這是她承受的極限了，結果總會發現，後面的事依舊挑戰著她的意志，她的信念。
“不好。”青蓮坐起身，神情慢慢變得凝重，“你知道嗎，你這幅樣子，就跟我當初一樣，我家裏是開鏢局的，當時得罪人，一夜之間全家五十來口人，全都死了，我就藏在馬棚的稻草裏，親眼看到我年娘親跟姐姐被淩辱，我當時也想跟他們拼命，可能怎樣？”
“除了白白送死我什麽都做不了。”
他喉結無意識滾動了下，眼眶不知不覺紅了，“我娘親看到了我了，她對我說，活著。”
我那時候六歲，我有五個姐姐，父母感情很好，盼了很多年才有了我，一直是家裏寵著的小少爺。李鶴雅，沒有過不去的坎，你看我當時要是死了多不劃算啊，既報不了仇，只是白白死了罷了。
李鶴雅低垂的眼簾顫了顫。
“我有把握報仇。”
“那你有把握活著報仇嗎？”
李鶴雅答不上來，一開始，她就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思。
“我幫你，你就可以。”
李鶴雅搖頭，她不想牽連別人了，她這輩子太失敗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對她真心的人，她希望他好好活著。
“你放心，我們都不會死的。”他寬厚的大掌輕輕覆在她的腦袋上，無聲得安慰這個失魂落魄的小姑娘，“我們都會好好活著。”
眼淚從她臉上滑了下來，她飛快擦去，然後又流了下來，她又擦了，最後越流越兇，她幹脆抱著膝蓋，將腦袋藏到裏面，像一只手上的小獸，連哭都不敢出聲，生怕驚動那些伺機而動的獵人。
她一直覺得，只要努力只要肯吃苦只要心懷善心，這個世界便會善待她。
然而有一天，她發現這世界的法則並不是她想的那樣，你的偉大付出沒人看的到，你的隱忍苦楚沒人會感激，成王敗寇，它信奉權力至上。
也許一開始，她就是錯了。
“青蓮，你說為什麽，好人就不能長命呢……”
她娘親還不夠好嗎？哪怕對個下人，對俘虜，對個普通士兵，她都是和顏悅色的。她一心為國了，她盡其所能向善了，怎麽還會死的那麽慘呢？
反而是天澤國皇帝那樣弒父殺兄的人，榮華富貴，萬人敬仰了。
“因為，這是亂世啊。”
青蓮將這小姑娘攬到了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像一個兄長那樣，安慰自己委屈無比的妹妹，“別放棄李鶴雅，天下遲早會大一統的，心懷善心的人會有福報的。”
可惜，李鶴雅再也不想相信了。
第二日，李鶴雅做的火藥已經能裝滿三個木桶了，那匠人都很高興，看著她的眼神亮晶晶的，“我報告陛下這個好消息。”
“還要等一下。”
那個老者停了下來，一臉不解地看著李鶴雅。
“我們先試試，這個火藥能不能用。”說著，掏出隨身帶著的火槍，將火藥一點點填了進去。
忙活了好幾日的匠人屏氣凝神地盯著李鶴雅，臉上的喜悅藏都藏不住。
娘親，女兒要給您報仇了，對不起娘親，之前是女兒想岔了。
娘親，您的東西不該被這些蠻子利用的。您放心，很快就不會了。
娘親，原諒女兒要忤逆您的意願了，女兒不想，也不要一心向善了。
288，兩個亡命之徒
填好火藥之後，她將火槍遞給那個老者，“您試試，對著那堵墻。”
那老者先驚了驚，張了張嘴巴，而後顫顫巍巍地接過那把火槍，按著李鶴雅的法子，對準那堵土墻，扣下扳手。
砰一聲。
他連連朝後退了兩步，可他毫不在意，雖然看不到那個孔，卻笑得跟個孩子似的，“太好了太好了，有了火槍，我們天澤國必將一統天下，一定會一統天下的哈哈！”
那些匠人也跟著大笑了起來，李鶴雅扯了扯嘴角，將放在一邊的一壇酒抱了上來，打開，一連倒了十多碗，瞬時酒香彌漫。
天澤國的人不但驍勇善戰，還尤其嗜酒。
“這幾日多虧各位了，若我一個人，肯定不能成功，這一杯酒我敬各位，就當提前慶祝一下了。”
若是平日，他們也許會提防一二，畢竟李鶴雅不是天澤國的人，而且乾國人向來狡猾。
但今日被這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腦，甚至有幾個年輕的匠人看到李鶴雅笑得那麽甜，一個個都暈乎乎了，哪還顧得上什麽。
李鶴雅親自端了一碗酒給了方才用過火槍的老者，“孤老，您請。”
老者笑呵呵地放下火槍，李鶴雅目光閃了閃，笑得越發真切。
見他們都端起酒碗，“我先幹為敬。”說完脖子一仰，咕嚕咕嚕全都喝了。
見她先喝了酒，那一丁點戒心都沒了。
幾個人笑呵呵地喝了那碗酒，有的看到酒壇裏還有，正要再倒一碗，可剛拿起酒壇，踉蹌兩下，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倒了一邊。
“你……”那個老者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盯著李鶴雅，死死地盯著她。
李鶴雅笑得無辜又親切，“顧老，難道沒人跟你說過，別人的東西最好不要覬覦的嗎？免得惹來……殺身之禍，你說是吧？”
“你……”他還要掙紮，可惜那藥效太強，就連那幾個大漢，都撲騰了兩下又倒了回去。
青蓮拿了身普通士兵服給她，“快點。”
說完每一桶都火藥分成五個小桶，上面淋上了桐油，用輕功送到各個地方，回來時李鶴雅已經換好了衣服，他掏出工具，飛快給她換了張，很粗糙，卻勝在不費時間。
“走。”說著攔腰將她抱了起來，突然，東面冒起了沖天火光。
據說，那是放糧草的地方。
青蓮跟李鶴雅對視了眼，紛紛搖頭。
他們根本找不到糧草的營帳，這還是今天跟那個年輕匠人打聽來的，李鶴雅壓根來不及行動，怎麽會……
“不管了，此地不宜久留。”出門前，他扔了個火折子，那長長的繩索被點燃，火星順著這頭往裏面蔓延。
青蓮松了口氣，抱著她正要離開，餘光卻瞥到站在那兒，似乎早就在等他們的瑤溪郡主。
青蓮的意思是，這時候最好不要聲張，將人打暈就跑，沒想到瑤溪郡主還主動往他們這裏走來了，她掏出一張紙，看都不看青蓮，直接塞到李鶴雅手裏，“按圖紙走，守衛最少。”
“別讓我發現你做了對不起乾帝的事。”
李鶴雅心情有些覆雜，但現在不是她糾結的時候，離開之際，她匆匆扔了句，“你自己也小心。”便被青蓮用輕功帶著跑了。
他們沒跑很遠，身後突然響起一聲響徹雲霄的爆炸聲，被青蓮攔腰帶著逃跑的李鶴雅，還能看到後頭火光沖天，那裏，全都是攻城車，折雲梯，還有知道這些制作這些東西的天澤國匠人。
也許會有漏網之魚，但這已經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
她娘親的東西，不該落在仇人的手裏。
那一個個天澤國匠人，全都不無辜。
她一遍遍跟自己這麽說，到了最後，好像說服了自己，雖然心裏堵得很。
似乎，棄善從惡，也不開心吶。
天澤國皇帝盯著眼前一個個身穿盔甲的士兵，只剩一只眼的幽黑冰冷的瞳孔裏找不到一點暖色，只剩殺意。
“人呢？”
“陛下……噗！”
天澤國皇帝一揮手，直接將那個開口的將領拍了出去，那人直接摔到人群裏，那些士兵也不敢去接他，飛快讓開，他重重地砸到了地上，吐了口血，偏偏又昏不過去。
皇帝的視線從那火勢漸小的兩方收回視線，聲音如十二月寒冰，“夫人呢？”
“陛下，夫人被賊人劫持，受了重傷。”答話的那人說了這話，立馬低下了頭，恨不得將腦袋埋到地裏。
被賊人劫持？
他如今也懶得去辨這話的真假，擡手露出隨身帶著的玉扳指，“飛狼十二騎。”
“屬下在！”
突然冒出十二個黑衣人，與普通的士兵不同，他們身上仿佛帶著股黏稠的血腥味，眉宇冷硬如刀刃，眼底不帶絲毫感情色彩。這是天澤國代代相傳的飛狼十二騎，僅效忠天澤國的皇帝，必要時候，還能保皇帝的命。
“跟孤一同，抓住叛賊，格殺勿論。”
“是！！！”整齊劃一的十二聲，起身時滿臉肅殺。
也不知跑了多久，青蓮雖輕功了得，但也是個人，到了現在，漸漸出現體力不支的疲態。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跑。”
“別懈怠。”
天澤國能跟乾帝抗衡這麽多年，一定有它的道理，何況天澤國皇帝也不是真的傻瓜，一猜就知道使他們做的，如今說不定對他們大肆搜捕之中。
“可你……”
“我沒事。”
李鶴雅很後悔內力被廢之後就荒廢了武藝，不然這時候也不至於跟個廢人似的，拖累青蓮。又堅持了一個來時辰，青蓮甚至突然一個踉蹌，連帶著懷裏的人，一同滾到了地上。緊急時刻，他一個翻身，將李鶴雅護在了胸口，自己墊在了下面。
只聽到青蓮悶哼了聲，然後就沒了聲響。
“青蓮你沒事吧？”李鶴雅倒沒怎麽受傷，慌忙從他身上起來，正要去垃他的手，卻被青蓮躲過了，他擺了擺手，咬牙強撐著道，“我沒事，我自己來。”
一看就是有事。
李鶴雅也不敢貿然去扶他了，免得害他傷上加傷。
青蓮撐著地緩緩站了起來，悶聲咳了兩下，看了眼他們所處的這個茂密的林子，神色依舊是化不開地凝重，“這還是他們的地盤，我們不能久留。”
這時候若是被抓回去，天澤國皇帝必定會將他們千刀萬剮，說不定臨死之前還要被狠狠羞辱一番。
“你還能走嗎？”李鶴雅放心不下他的傷勢，但這個時候了，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就是摔了下，我們先跑著。”
李鶴雅點點頭，主動抓起他的袖子，拉著他拼命往前跑，半個時辰後，她才漸漸察覺青蓮不對，他越跑越慢，蒼白的臉上全是豆粒大的汗珠。
“青蓮你……”她扶了青蓮一把，發現手上沾了黏稠的液體，攤開手掌一看，全都是血，沒有幹的血。
289，深陷沼澤
不是什麽內傷，只是拖著李鶴雅跑了這麽遠的路，早已體力不支了，方才摔倒的時候又因為護著她，青蓮後背磕到一塊尖銳的石子，直接將他後背劃了道長長的傷疤。
他一直強忍著沒說，到現在終於撐不下去了。
李鶴雅盯著滿手血的掌心張了張嘴，又楞楞地看了眼臉色慘白的青蓮，突然猛地搖頭，“我們歇歇，不能繼續跑了。”
別說她體力能不能撐下去，就是青蓮這樣，也決不能繼續了。
“不行，他們肯定派人來追了，這時候若是……”
李鶴雅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起身望了眼茂密郁蔥的林子，“我們先躲起來，你的傷先處理。”
“李鶴雅！這時候要聽我的。”他說著站了起來，一把抓過她的手，“在往前走一百裏，就出了皇城，到時候我們易容一下，他要找到我們也覺不容易。這點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麽。”
青蓮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瞥了眼臉色比他還難看的李鶴雅，楞呼呼傻不拉幾的，如果不是時機不對，他都能笑出聲來。
“好了，走吧。”
李鶴雅身上已經沒傷藥了，看樣子青蓮似乎也沒了，她不能在這時候跟他爭執浪費時間，但眼看著繼續跑下去也未必能逃出升天。
“好。”她看著眼前郁郁蔥蔥的林子，有的地方終年曬不到陽光，坑坑窪窪的沼澤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味道，他們就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拼命往前走。
青蓮喘了兩口氣，“對了，易曄辰呢？”
李鶴雅搖頭，該勸說的話她早就說了，昨日易曄辰也不知道抽什麽風，一看到她就躲開了，好不容易能說上兩句話了，他卻跟刺猬似的，惡聲惡氣的。
到了最後，李鶴雅也累了，幹脆由著他自生自滅好了。
青蓮挑了挑眉，那小子該不會吃醋了吧？
不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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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鶴雅點點頭，“是這裏，不過裏頭沒火藥了，火槍需要熔鐵，一時半會兒造不出來，不過火藥簡單，”她掏出一張單子，上面用天澤國的字寫的，“這些東西集齊了就能做，越多越好，”
那個老頭無比珍惜地接過單子，又萬般不舍地將火槍還給李鶴雅，“不知這火槍的圖紙，姑娘可知道？”
李鶴雅心底冷嗤了聲，天澤國的人一個個都不要臉皮。
“我能畫出來，不過你也看到了，這火槍跟攻城車不一樣，它精細，失之毫厘便謬以千裏，所以光有圖紙恐怕不行，我需要兩頂天澤國煉兵器的銅爐，先將鐵化成鐵水，才能開始做。”
幾個人面面相覷，他們光是聽聽都覺得這過程覆雜何況真的動手做，可這東西實在太有用了，這若是到了戰場上，恐怕被乾國的連弩還管用，至少隔了那麽遠的距離，連弩不可能將一堵墻給射穿。
“這事，得我等稟告了陛下後方有決斷。”
李鶴雅點點頭，“行，我在這裏等著，四處看看。”
這是軍事禁地，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的，便是他們幾個，也得有陛下的口諭才能入內。
若就留她一個別國女子在裏頭……
“老夫前去稟告陛下，你們幾個陪姑娘看看。”
李鶴雅不在意，那些年輕男子就更不在意了。
這邊得知消息的瑤溪郡主眉頭都打結了，她就沒遇到過比李鶴雅還自私的人，想到昨日她說的話，忍不住招來乾帝留給她的貼身婢女，“信送出去了嗎？”
婢女點點頭，“可是郡主，等陛下看到了信，那也是五日之後了，若是嘉善公主真能造出火槍，甚至連天澤國的匠人都學會了這技藝……”
瑤溪郡主精致秀氣的眉毛輕輕一挑，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不會。”
那婢女便不再說什麽了。
老朽剛走沒多久，這邊天澤國皇帝便派人來請李鶴雅，看樣子還挺急的，不過來人一改之前傲慢，倒是對她恭恭敬敬的。
李鶴雅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陛下，嘉善公主來了。”
裏頭談話聲一頓，而後是天澤國皇帝粗獷的聲音，“宣。”
反常必有妖。不過她也沒什麽好怕的。
領她的使者掀開簾子，李鶴雅目不斜視的走了進去，看都上首正襟危坐的天澤國皇帝，福了福身，“不知陛下叫我何事？”
她不通禮儀，所以行禮什麽的都隨心而來。
天澤國皇帝輕咳了聲，看向下首坐著的男子，“穆大人，不知這位可是你要找的公主？可孤聽說，她是南伽國的嘉善公主，這……”
李鶴雅順著視線看去，正好對上白衣男子平靜無波的眸子。
不等他開口便道，“陛下，我不認識什麽穆大人，更不是乾國的嘉善公主，想必是這人弄錯了。”
285，究竟誰才可憐？
天澤國皇帝對穆行之攤了攤手，好像在說這與他無關。
不過他心底又在打什麽算盤，就無人知曉了。
穆行之優雅一笑，托著寬袖緩緩起身，他的優雅似乎刻在骨子裏的，就連天澤國皇帝見了，都不得不感嘆，乾國各個都是文人雅士。
“公主不認得微臣沒關系，只要微臣心裏明白就是了。”
你明白什麽鬼？李鶴雅睨了他眼，不願搭理這人，“陛下，若是無事，我先下去畫圖紙了。”
天澤國皇帝看了眼神色如常的穆行之，大手一揮，“此事不著急，不如公主與穆大人敘敘舊吧。”
李鶴雅不知道自己跟穆行之有什麽舊好敘的，她現在生怕有人破壞她的計劃。
正要拒絕，身邊的突然抓住她的手，“多謝天澤國陛下成全了。”說著直接將人往外扯。
天澤國皇帝看著這二人的背影，摸了摸嘴角，一臉沈思。
“你來做什麽？”看到四周無人，李鶴雅沈下了臉，“上次傀儡城你早有預謀了，這次你又算計什麽？”
“還真不是我。”
這聲音……
李鶴雅瞳孔一縮，猛地睜大了眼，僵著脖子一點一點轉過頭，看著這張熟悉無比的面龐，滿是不可置信，“你怎麽……逃出來的？”
“湛十一那個蠢貨那裏攔得住我。好了，現在不是說那些的時候，你到底想做什麽？”
一見到青蓮，李鶴雅就鼻子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
她轉過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幅沒出息的樣，“李商言拿我娘親的圖紙給瑤溪郡主做嫁妝。”她的聲音很低，語速很快，用的是乾國的話，就是擔心周邊有天澤國的人偷聽。
青蓮神色一凜，這事他也沒聽說過。
可他知道，當年將軍是被天澤國的人害死的，那些圖紙將軍看得跟性命一般重要，當時也說了，她的手藝只傳給少主，就連夏世子都碰不得，怎麽會……在乾帝手上。
而且乾帝這做法，未免太不擇手段了。
“所以你要……”
“不告訴你。”李鶴雅吸吸鼻子，轉過頭，對著還未反應過來的青蓮狡黠一笑，“你趕快走，等出了天澤國我再聯系你。”
“李鶴雅，你是不是當我傻啊。”
他走了，就留她一個人尋死嗎？
“我是認真的。”
青蓮看了她好一會兒，擡手將她耳邊的發絲勾到耳後，又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腦袋，“別做傻事，你不是還有我嗎？”
別難過我的少主，我會為你搖旗吶喊，也會為你保駕護航。
別難過，你不是一個人。
李鶴雅眨了眨眼，眼眶沒一會兒就紅了，她別扭地轉過頭，看著那些一個個錯落的白色營帳，聲音悶悶地，“青蓮，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
“看你可憐唄。”
其實也算不上多好，將軍對他有恩，當初他滿門被滅，是將軍收養了他，還給他手刃仇人的機會，既然無法報答將軍，你報答少主也是一樣的。倘若李鶴雅過得很好，青蓮也許這輩子都不會走到她身邊，就像當初從乾國逃出來一樣。
但現在，他絕不會拋下她。
李鶴雅覺得這忠心很可笑，可又忍不住感動，她在寒風裏站了好久，直到感覺臉都被吹疼，才啞著嗓子道，“青蓮，那你到外面接應我。”
“你相信我，我很惜命的。”她擡起頭，一張小臉滿是認真，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青蓮擡手碰了碰她的面頰，緩緩低下頭，“好，我信你。”
他們都清楚，對對方絕無男女之情，可這畫面落到有心人的眼裏，卻是分外地刺眼。
男子高大儒雅，女子嬌小俏麗，身後是一大片熾熱艷麗的火燒雲，一男一女面對面站著，離得很近，男子低下頭，好像要親吻那個漂亮的姑娘。
畫面美好地像一副夢幻的畫。
卻直接刺紅了易曄辰的眼。
“呵，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啊。”
他不知自己氣什麽，別說李鶴雅與他毫無瓜葛，即便他們真的是夫妻，在南伽國，女子永遠不可能只有一個男人，便是人人傳頌的女皇，還不是偷偷養了個男人，甚至還有了孩子。
可他的理智根本說服不了滿心怒火的自己，他恨不得將這男女分開，甚至殺了那個儒雅溫柔的男人，狠狠撕碎這幅美好的畫面。
見是易曄辰，李鶴雅松了口氣，但也沒多少心思應付他，所以神色淡淡的，“你找機會就逃出去。”
經過他的時候，扔下這麽一句話。
呵，這是有了保障，便嫌他是累贅了？
易曄辰想到自己昨夜千辛萬苦弄來的傷藥，還有將給她揉了半個時辰的肚子，他就委屈地不行。果然女子多薄幸，越漂亮的就越不靠譜！
“餵李鶴雅，你這是過河拆橋。”
李鶴雅一臉不明所以，她好像連河都沒過，又哪來的橋？
漫不經心擺了擺手，“別想七想八的，我還有事，你自己小心點。”
他們剛出來，天澤國皇帝身邊的人就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公主跟穆大人在這兒，正好，我們陛下擺宴有請，貴妃娘娘也在。”
說完才看到他們身後的易曄辰，臉上的笑容就沒那麽明顯了，“聖安殿下也有請，這就免得小的多跑幾趟了。”
李鶴雅回頭看了眼臉色不對的易曄辰，“女皇拒絕了？”不然這人也不至於區別對待如此。
易曄辰擡頭看了她眼，點了下頭，“被你說中了。”
他對南伽國女皇一直存有一絲期待，即便皇家親情淺薄，但至少，他是她生的，她唯一的子嗣，血脈的傳承，她總不會狠心至不顧他的生死。到底是他高估了自己在女皇心裏的地位。
李鶴雅如今自身難保，自然不會傻乎乎安慰他，拍了怕他的肩膀，便跟著那幾個士兵走了。
從始至終，青蓮都保持著那副儒雅風流的模樣，如果不是他故意露出馬腳。別說天澤國皇帝了，就是親近的人也未必區分地出來。
瑤溪郡主果然在，下首還有不少天澤國的重臣，大都是武將，除了一兩個身份算高的文官，可惜扔到那些殺氣騰騰的五武官當中，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她記得很小的時候，娘親有說過，一個國家若是想讓百姓安居樂，就得重視下一代的教育。文化這種東西也許看不到摸不著，但潛移默化之中真的能教化一國百姓，人跟動物最大的卻別，就在於教育。
其實若這樣看來，乾帝李商言倒是最可能讓天下一統的帝王，他比所有人都適合四海霸主的位置。
“這一杯酒孤敬諸位。”坐在上首的天澤國皇帝突然說話了，笑呵呵地端起酒杯，正欲一飲而盡。
李鶴雅目光閃了閃，垂著眼簾，緩緩端起酒杯。
“陛下，您的身子不宜飲酒。”
李鶴雅端著酒杯的手不由得緊了緊，眼底滑過一絲暗茫。
286，血債血償
天澤國皇帝哈哈一笑，看了眼儒雅溫潤的穆行之，再看自己愛妃時，眼底已經有幾分不耐了。
不過他向來寵著她，倒不會在這時候叫她沒臉。
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拍了怕她白皙光滑的手背，“孤只喝這一杯，你乖。”
瑤溪郡主紅了紅臉，微微垂下頭，視線卻忍不住飄向下首的穆行之，不知道言弟這給她帶了什麽話。
一杯飲盡，天澤國皇帝放下酒樽，大手一撈，直接將坐在旁邊的瑤溪郡主帶到了懷裏，雖然臉上還綁著可怖的繃帶，笑得卻很開懷，“諸位難得來天澤國一趟，不必拘束，孤前日戰敗受傷，不宜多飲酒，就不奉陪了。”
他也沒藏著掖著，十萬大軍不敵南伽國兩千傀儡軍的事確實讓他沒臉，甚至左眼都沒了。可敗了就是敗了，他不說外頭也有人看他的笑話，何況勝負乃兵家常事，總有一天，他天澤國的鐵騎會踏平南伽國那些傀儡軍。
“不過，外頭倒是盛傳嘉善公主智勇雙全，一人便擊退天澤國十萬大軍。”
他話音剛落，那些原本好好喝酒的天澤國將領，紛紛放下酒杯，盯著對面那個嬌小美麗的姑娘，兇狠憤恨，好似恨不得撲上來把她撕碎了。
也不知道這話是誰傳出去的，分明是想要她的命啊。
“陛下謬讚了。”
不顧四座打量的目光，她的視線始終停在面前醬牛肉，醬豬蹄上，“陛下英明神武，肯定能猜出是誰在算計我。”
“哈哈，公主放心，孤自然是相信公主的，這傳聞說的也沒錯，公主確實是個奇女子，說不定假以時日都能超越孝尊皇後的名頭。”
李鶴雅端起酒杯，朝他隔空一笑，“承蒙陛下擡愛了，這一杯我敬陛下，一笑泯恩仇。”
“好，一笑泯恩仇。”
瑤溪郡主皺了皺眉，但也沒再勸。
“哈哈，痛快痛快！原以為乾國的女子都跟愛妃一樣，沒想到也會有公主這般的。”
李鶴雅只當他在說醉話。
“對了，不知穆大人這回有何打算？”
穆行之連說話都是不緊不慢的，聲音溫潤玉如，這些人老早便聽說乾國國師季迦葉是個風光霽月的美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像穆行之這樣。有幾個武將不免看呆了，回過身後又在心裏淬了自己一口，不過是個娘娘腔罷了，上戰場都活不下來的弱雞，有什麽好看的。
“自然是帶公主回去。”
“哦？”天澤國皇帝不說話，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鶴雅。
“我不會回去的，我與乾國早早便一刀兩斷了，而且，”她頓了頓，擡頭看著穆行之，嘴角勾起一抹諷笑，“我才不會傻呼呼回去送死。”
穆行之也笑，只是他始終都是溫和的，好像不會生氣一樣，青蓮跟穆行之明明沒怎麽打過交道，卻能將他神態舉止學個九成像，“陛下已經忘邊境調兵了，公主還是別讓微臣為難才好。”
他話剛說完，營帳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李鶴雅盯著穆行之，或者說盯著青蓮，想要從他眼底看出這話的真假，他也笑而不語地任她打量。
“呵，你讓李商言死了這條心吧，孝尊皇後的東西，我便是死，也不會交出來的。”
“……公主三思。”
天澤國皇帝看了看下面劍拔弩張的二人，神色莫測。上回著了他們的道，這一次，他可不敢再掉以輕心了。乾國的人最是狡詐，他們的話，只能信一半。
“既然這樣，穆大人也多留幾日，等公主冷靜了些，我們再商量其他。”
倘若李商言真的往邊境調兵，留著穆行之就多了個人質，如果方才那番話只是穆行之的一派胡言，他絕不會放過穆行之了。
李鶴雅無聲地看了他一言，眼底分明是幸災樂禍，好像在說，看吧，玩脫了吧。
易曄辰一直留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現在沒法思考穆行之的話有幾分真，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李鶴雅什麽時候跟穆行之這麽好了？
他們是故意做給天澤國皇帝看的，還是在密謀什麽，為什麽只是將他一人派出在外？
接下來的幾天，李鶴雅就在禁地，帶著那些匠人沒日沒夜的做火藥，若果說一開始，這些人對她還有幾分輕視，在親眼見過那火藥的威力之後，只剩滿滿的嘆服。
“當初你們將這些東西做出來，費了多長時間？”她一邊將磨碎的硝石跟硫磺混合，一邊漫不經心地問。
那天那個大言不慚的男子尷尬地摸了摸臉頰，他們雖不會完全相信李鶴雅，但也沒以前排斥了，“其實用了足足兩年的時間，那圖紙是很詳細，一開始我們都認為很容易，結果做出來總有偏差……”
李鶴雅哦了聲，“夏國公夫人被陛下斬殺之後，屍首呢？”
“公主怎麽問起這個？”
“我很乾帝，可心裏還是佩服夏國公夫人的，她是個巾幗英雄。”
那人點點頭，“我當時年紀小，只是聽父親說過她，那時候陛下還只是個普通皇子，若不是那回大敗夏國公，說不定……”天澤國對百姓言行不嚴苛，但一國皇帝的事他們還是不敢妄言。
“只是屍首……好像那夏國公夫人是替夏國公擋了箭，當時他們被包圍，乾國老皇帝沒派兵增援，夏國公幾個部下護著他逃了，他夫人的屍首帶不出去，最後……陛下讓屍首在城門曝曬了三日。”
他說這話的時候小心地看了眼李鶴雅，天澤國與乾國不同，他們覺得人死了便是死了，那些尊重死者的言論對他們不起作用，不過這夏國公夫人到底是公主敬佩的人，聽著這下場似乎太慘了……
李鶴雅咬了咬唇，聲音依舊平平仄仄的，“可我怎麽沒聽人說起呢？畢竟這多年才出個女將軍……”
“怎麽沒有說過？聽說當時天下都傳遍了，不過後來等乾國新帝登基，給她立了什麽衣冠冢，老百姓也都是健忘的，吃飽穿暖都管不著，誰還會去管一個死人，最後屍首燒了，骨灰撒到城門口，公主若是要祭拜……”
娘親的骨灰，竟要給這些蠻子隨意踐踏嗎？
李鶴雅覺得喉嚨澀地厲害，她死死地咬著唇，故作輕松地搖了搖頭，“還是算了，我既然來了天澤國，乾國種種便與我無關了。”
祭拜有什麽用？
她要這些蠻子血債血償！
做的差不多了，李鶴雅拍了怕手，對那些一直圍著她的匠人點點頭，“下午繼續吧，我們去用飯。”
她太平靜的，除了異常熟悉她的人會發覺她的異常，這些人卻只覺得，嘉善公主很好說話，很親切。
她一步一步往自己的營帳走，還沒走到，就瞧見站在那兒，一身華服的瑤溪郡主，似乎等候多時了。
287，她寧願，棄善從惡
收起所有的情緒，李鶴雅走進，毫無波瀾的眼底沒有洩露絲毫的恨意，藏在袖子裏的手卻一片血肉模糊。
她笑了笑，“不知娘娘找我何事？”
瑤溪郡主冷冰冰睨了她眼，這回她沒有帶著女兵，只是帶了個乾國宮女打扮的婢女，“我不管你有什麽打算，立馬給我歇了。我會想辦法送你走。”
“多謝了，可我不想走。”
“你就不怕讓乾國皇室蒙羞嗎？”
蒙羞？
呵呵。
僅僅蒙羞而已，她娘親將一生都給了乾國，最後卻落得個屍骨無存，骨灰被人踐踏的下場，現在還跟她說蒙羞？
李鶴雅死死地握著手，不知用多大的力氣才能苦苦維持著這份平靜，“這是我的事。”
“公主不想想乾國千千萬萬的將士，不想想陛下嗎？你知道你的任性，會叫多少人為此殞命嗎？公主就是這麽自私的人嗎？”
李鶴雅深吸一口氣，如果不是時機未到，她真想一巴掌拍開這個聒噪的女人。
“你知道嗎！”眼看著她掀開簾子要進去了，瑤溪郡主不由得擡高嗓門，“乾國十萬大軍正往邊境聚集，那可是公主的骨肉同胞，公主就沒有一點愧疚嗎？”
李鶴雅站定，微微偏過臉卻沒轉過身，“你未免太瞧得起我了，李商言的十萬大軍絕不可能為了我而來。”
“還有，我不愧疚，我很忙，沒時間陪你浪費，你自便。”
有多少人覺得李商言是沖冠一怒為紅顏的癡情帝王啊！這一個個都不用腦子想想嗎？
當年那事他們都瞞著她，可李鶴雅就不信，李商言半點都不知情！那個口口聲聲說喜歡她，能為了她遣散後宮的男人，卻眼睜睜看著她的母親死不安寧，狠心壓榨夏國公府最後一點價值。
那樣的冷血冷情的帝王壓根不需要愛！
“怎麽了？氣成這樣？”青蓮輕功了得，加上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術，真想關住他是不可能的。
現在，他就穿了身天澤國士兵的兵服，坐在李鶴雅的塌上啃烤羊腿，李鶴雅看了他眼，沒有說話，徑直走到水盆邊。
青蓮這才發現，她兩只手掌都被血染紅了。
也顧不得烤羊腿了，一把抓起她的手仔細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傷疤，有的還在流血，有的已經結痂，傷口都不大，看著好像是……指甲？
他緊緊皺著的眉毛都能夾死一只蒼蠅，從懷裏掏出一瓶傷藥，這是他做暗衛的習慣，藥不離身。
藥粉剛灑在傷口時候有點疼，李鶴雅自己不在意，剛要收回手，卻被他攥地更緊了。
“別動。”
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臉色難看的青蓮，幹脆由他了。
“誰惹到你了？皇帝？還是那個瑤溪郡主？”
李鶴雅搖搖頭，“我沒事，你別在這裏待了，不安全。”
“放心吧，我本事高著呢。”她既然不願說，青蓮也沒逼問。上好了藥，他這回沒收起藥瓶，反而往她掌心一放，“收著吧，那麽好看的一雙手，毀了就可惜了。”
“青蓮，明天正午之前，你必須離開。”
“你有什麽計劃是我不能知道的？”不必扮演穆行之了，他吊兒郎當地挑了挑眉，一臉無賴地往旁邊一趟，四仰八叉的，“我不管，你不帶上我，我就給你搗亂。”
“青蓮，別鬧了好不好。”她真的很累，每次都覺得這是她承受的極限了，結果總會發現，後面的事依舊挑戰著她的意志，她的信念。
“不好。”青蓮坐起身，神情慢慢變得凝重，“你知道嗎，你這幅樣子，就跟我當初一樣，我家裏是開鏢局的，當時得罪人，一夜之間全家五十來口人，全都死了，我就藏在馬棚的稻草裏，親眼看到我年娘親跟姐姐被淩辱，我當時也想跟他們拼命，可能怎樣？”
“除了白白送死我什麽都做不了。”
他喉結無意識滾動了下，眼眶不知不覺紅了，“我娘親看到了我了，她對我說，活著。”
我那時候六歲，我有五個姐姐，父母感情很好，盼了很多年才有了我，一直是家裏寵著的小少爺。李鶴雅，沒有過不去的坎，你看我當時要是死了多不劃算啊，既報不了仇，只是白白死了罷了。
李鶴雅低垂的眼簾顫了顫。
“我有把握報仇。”
“那你有把握活著報仇嗎？”
李鶴雅答不上來，一開始，她就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思。
“我幫你，你就可以。”
李鶴雅搖頭，她不想牽連別人了，她這輩子太失敗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對她真心的人，她希望他好好活著。
“你放心，我們都不會死的。”他寬厚的大掌輕輕覆在她的腦袋上，無聲得安慰這個失魂落魄的小姑娘，“我們都會好好活著。”
眼淚從她臉上滑了下來，她飛快擦去，然後又流了下來，她又擦了，最後越流越兇，她幹脆抱著膝蓋，將腦袋藏到裏面，像一只手上的小獸，連哭都不敢出聲，生怕驚動那些伺機而動的獵人。
她一直覺得，只要努力只要肯吃苦只要心懷善心，這個世界便會善待她。
然而有一天，她發現這世界的法則並不是她想的那樣，你的偉大付出沒人看的到，你的隱忍苦楚沒人會感激，成王敗寇，它信奉權力至上。
也許一開始，她就是錯了。
“青蓮，你說為什麽，好人就不能長命呢……”
她娘親還不夠好嗎？哪怕對個下人，對俘虜，對個普通士兵，她都是和顏悅色的。她一心為國了，她盡其所能向善了，怎麽還會死的那麽慘呢？
反而是天澤國皇帝那樣弒父殺兄的人，榮華富貴，萬人敬仰了。
“因為，這是亂世啊。”
青蓮將這小姑娘攬到了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像一個兄長那樣，安慰自己委屈無比的妹妹，“別放棄李鶴雅，天下遲早會大一統的，心懷善心的人會有福報的。”
可惜，李鶴雅再也不想相信了。
第二日，李鶴雅做的火藥已經能裝滿三個木桶了，那匠人都很高興，看著她的眼神亮晶晶的，“我報告陛下這個好消息。”
“還要等一下。”
那個老者停了下來，一臉不解地看著李鶴雅。
“我們先試試，這個火藥能不能用。”說著，掏出隨身帶著的火槍，將火藥一點點填了進去。
忙活了好幾日的匠人屏氣凝神地盯著李鶴雅，臉上的喜悅藏都藏不住。
娘親，女兒要給您報仇了，對不起娘親，之前是女兒想岔了。
娘親，您的東西不該被這些蠻子利用的。您放心，很快就不會了。
娘親，原諒女兒要忤逆您的意願了，女兒不想，也不要一心向善了。
288，兩個亡命之徒
填好火藥之後，她將火槍遞給那個老者，“您試試，對著那堵墻。”
那老者先驚了驚，張了張嘴巴，而後顫顫巍巍地接過那把火槍，按著李鶴雅的法子，對準那堵土墻，扣下扳手。
砰一聲。
他連連朝後退了兩步，可他毫不在意，雖然看不到那個孔，卻笑得跟個孩子似的，“太好了太好了，有了火槍，我們天澤國必將一統天下，一定會一統天下的哈哈！”
那些匠人也跟著大笑了起來，李鶴雅扯了扯嘴角，將放在一邊的一壇酒抱了上來，打開，一連倒了十多碗，瞬時酒香彌漫。
天澤國的人不但驍勇善戰，還尤其嗜酒。
“這幾日多虧各位了，若我一個人，肯定不能成功，這一杯酒我敬各位，就當提前慶祝一下了。”
若是平日，他們也許會提防一二，畢竟李鶴雅不是天澤國的人，而且乾國人向來狡猾。
但今日被這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腦，甚至有幾個年輕的匠人看到李鶴雅笑得那麽甜，一個個都暈乎乎了，哪還顧得上什麽。
李鶴雅親自端了一碗酒給了方才用過火槍的老者，“孤老，您請。”
老者笑呵呵地放下火槍，李鶴雅目光閃了閃，笑得越發真切。
見他們都端起酒碗，“我先幹為敬。”說完脖子一仰，咕嚕咕嚕全都喝了。
見她先喝了酒，那一丁點戒心都沒了。
幾個人笑呵呵地喝了那碗酒，有的看到酒壇裏還有，正要再倒一碗，可剛拿起酒壇，踉蹌兩下，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倒了一邊。
“你……”那個老者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盯著李鶴雅，死死地盯著她。
李鶴雅笑得無辜又親切，“顧老，難道沒人跟你說過，別人的東西最好不要覬覦的嗎？免得惹來……殺身之禍，你說是吧？”
“你……”他還要掙紮，可惜那藥效太強，就連那幾個大漢，都撲騰了兩下又倒了回去。
青蓮拿了身普通士兵服給她，“快點。”
說完每一桶都火藥分成五個小桶，上面淋上了桐油，用輕功送到各個地方，回來時李鶴雅已經換好了衣服，他掏出工具，飛快給她換了張，很粗糙，卻勝在不費時間。
“走。”說著攔腰將她抱了起來，突然，東面冒起了沖天火光。
據說，那是放糧草的地方。
青蓮跟李鶴雅對視了眼，紛紛搖頭。
他們根本找不到糧草的營帳，這還是今天跟那個年輕匠人打聽來的，李鶴雅壓根來不及行動，怎麽會……
“不管了，此地不宜久留。”出門前，他扔了個火折子，那長長的繩索被點燃，火星順著這頭往裏面蔓延。
青蓮松了口氣，抱著她正要離開，餘光卻瞥到站在那兒，似乎早就在等他們的瑤溪郡主。
青蓮的意思是，這時候最好不要聲張，將人打暈就跑，沒想到瑤溪郡主還主動往他們這裏走來了，她掏出一張紙，看都不看青蓮，直接塞到李鶴雅手裏，“按圖紙走，守衛最少。”
“別讓我發現你做了對不起乾帝的事。”
李鶴雅心情有些覆雜，但現在不是她糾結的時候，離開之際，她匆匆扔了句，“你自己也小心。”便被青蓮用輕功帶著跑了。
他們沒跑很遠，身後突然響起一聲響徹雲霄的爆炸聲，被青蓮攔腰帶著逃跑的李鶴雅，還能看到後頭火光沖天，那裏，全都是攻城車，折雲梯，還有知道這些制作這些東西的天澤國匠人。
也許會有漏網之魚，但這已經是她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
她娘親的東西，不該落在仇人的手裏。
那一個個天澤國匠人，全都不無辜。
她一遍遍跟自己這麽說，到了最後，好像說服了自己，雖然心裏堵得很。
似乎，棄善從惡，也不開心吶。
天澤國皇帝盯著眼前一個個身穿盔甲的士兵，只剩一只眼的幽黑冰冷的瞳孔裏找不到一點暖色，只剩殺意。
“人呢？”
“陛下……噗！”
天澤國皇帝一揮手，直接將那個開口的將領拍了出去，那人直接摔到人群裏，那些士兵也不敢去接他，飛快讓開，他重重地砸到了地上，吐了口血，偏偏又昏不過去。
皇帝的視線從那火勢漸小的兩方收回視線，聲音如十二月寒冰，“夫人呢？”
“陛下，夫人被賊人劫持，受了重傷。”答話的那人說了這話，立馬低下了頭，恨不得將腦袋埋到地裏。
被賊人劫持？
他如今也懶得去辨這話的真假，擡手露出隨身帶著的玉扳指，“飛狼十二騎。”
“屬下在！”
突然冒出十二個黑衣人，與普通的士兵不同，他們身上仿佛帶著股黏稠的血腥味，眉宇冷硬如刀刃，眼底不帶絲毫感情色彩。這是天澤國代代相傳的飛狼十二騎，僅效忠天澤國的皇帝，必要時候，還能保皇帝的命。
“跟孤一同，抓住叛賊，格殺勿論。”
“是！！！”整齊劃一的十二聲，起身時滿臉肅殺。
也不知跑了多久，青蓮雖輕功了得，但也是個人，到了現在，漸漸出現體力不支的疲態。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跑。”
“別懈怠。”
天澤國能跟乾帝抗衡這麽多年，一定有它的道理，何況天澤國皇帝也不是真的傻瓜，一猜就知道使他們做的，如今說不定對他們大肆搜捕之中。
“可你……”
“我沒事。”
李鶴雅很後悔內力被廢之後就荒廢了武藝，不然這時候也不至於跟個廢人似的，拖累青蓮。又堅持了一個來時辰，青蓮甚至突然一個踉蹌，連帶著懷裏的人，一同滾到了地上。緊急時刻，他一個翻身，將李鶴雅護在了胸口，自己墊在了下面。
只聽到青蓮悶哼了聲，然後就沒了聲響。
“青蓮你沒事吧？”李鶴雅倒沒怎麽受傷，慌忙從他身上起來，正要去垃他的手，卻被青蓮躲過了，他擺了擺手，咬牙強撐著道，“我沒事，我自己來。”
一看就是有事。
李鶴雅也不敢貿然去扶他了，免得害他傷上加傷。
青蓮撐著地緩緩站了起來，悶聲咳了兩下，看了眼他們所處的這個茂密的林子，神色依舊是化不開地凝重，“這還是他們的地盤，我們不能久留。”
這時候若是被抓回去，天澤國皇帝必定會將他們千刀萬剮，說不定臨死之前還要被狠狠羞辱一番。
“你還能走嗎？”李鶴雅放心不下他的傷勢，但這個時候了，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就是摔了下，我們先跑著。”
李鶴雅點點頭，主動抓起他的袖子，拉著他拼命往前跑，半個時辰後，她才漸漸察覺青蓮不對，他越跑越慢，蒼白的臉上全是豆粒大的汗珠。
“青蓮你……”她扶了青蓮一把，發現手上沾了黏稠的液體，攤開手掌一看，全都是血，沒有幹的血。
289，深陷沼澤
不是什麽內傷，只是拖著李鶴雅跑了這麽遠的路，早已體力不支了，方才摔倒的時候又因為護著她，青蓮後背磕到一塊尖銳的石子，直接將他後背劃了道長長的傷疤。
他一直強忍著沒說，到現在終於撐不下去了。
李鶴雅盯著滿手血的掌心張了張嘴，又楞楞地看了眼臉色慘白的青蓮，突然猛地搖頭，“我們歇歇，不能繼續跑了。”
別說她體力能不能撐下去，就是青蓮這樣，也決不能繼續了。
“不行，他們肯定派人來追了，這時候若是……”
李鶴雅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起身望了眼茂密郁蔥的林子，“我們先躲起來，你的傷先處理。”
“李鶴雅！這時候要聽我的。”他說著站了起來，一把抓過她的手，“在往前走一百裏，就出了皇城，到時候我們易容一下，他要找到我們也覺不容易。這點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麽。”
青蓮用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瞥了眼臉色比他還難看的李鶴雅，楞呼呼傻不拉幾的，如果不是時機不對，他都能笑出聲來。
“好了，走吧。”
李鶴雅身上已經沒傷藥了，看樣子青蓮似乎也沒了，她不能在這時候跟他爭執浪費時間，但眼看著繼續跑下去也未必能逃出升天。
“好。”她看著眼前郁郁蔥蔥的林子，有的地方終年曬不到陽光，坑坑窪窪的沼澤散發著令人作嘔的味道，他們就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拼命往前走。
青蓮喘了兩口氣，“對了，易曄辰呢？”
李鶴雅搖頭，該勸說的話她早就說了，昨日易曄辰也不知道抽什麽風，一看到她就躲開了，好不容易能說上兩句話了，他卻跟刺猬似的，惡聲惡氣的。
到了最後，李鶴雅也累了，幹脆由著他自生自滅好了。
青蓮挑了挑眉，那小子該不會吃醋了吧？
不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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