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說這樣的話了。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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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李鶴雅嗯了聲，掀開簾子下了馬車，剛一落地，眼神一凝，“怎麽停在這兒？”她一臉戒備地盯著眼前的宮人，上回吃了青釉的暗虧，她現在一到陌生的地方，就害怕。
“陛下說了，為公主的安危著想，公主日後進宮，都從側門進來。”
李鶴雅依舊不動聲色地盯著他，並未急著進去。
那人也不催，等了等，幹脆自己先進去了，“小的給公主帶路。”
雖這麽說，面上卻無半分恭敬。李鶴雅還不知道，她在軍營裏的這些日子，南伽國已經將她說成什麽樣了，魔鬼轉世，神女對南伽國的懲罰，幾乎每日早朝，都有大臣進言，說要將她活活燒死。
她李鶴雅，與其說是一切的罪魁禍首，還不如說她是平息這些無知百姓心中恐慌的祭品。
“公主，這邊請。”
確實是往女皇勤政殿的路，李鶴雅不再懷疑，微微點了下頭，便跟緊了那宮人的步子。大殿的殿門緊閉著，那宮人先跟守衛耳語了幾句，才折回來道，“陛下與國巫大人有要事相商，還請公主稍後片刻。”
李鶴雅盯著不遠處的魚池，輕輕嗯了聲。
好像，季貊在南伽國的地位並未受影響。
正午的日頭還是很足的，現已入秋，暖洋洋的陽光照在人身上，照得人睡眼惺忪，她又好幾日沒休息好了，沒一會兒眼皮就一合一合地。
足足等了一個時辰，等得李鶴雅站著都要睡著了，大殿的門才吱呀一聲打開，她猛地一個激靈，睜開眼正好瞧見帶著白玉面具的季貊，目不斜視地從她跟前走過，好像從不認識她一樣。
李鶴雅從沒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做人很難，想要做一個事事周全，讓所有人都滿意的人，更是難如登天。
“季貊。”
季貊停了下來，卻沒轉身。李鶴雅心知他這是遷怒了自己，深吸一口氣，還是追了上去。
但追上去之後，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頓了頓，輕輕問，“你臉上的傷……好了沒？”
她記得季貊最在乎的就是自己那張臉，還揚言日定要後找個比自己好看的女人。
“李鶴雅，你這假惺惺樣，做給誰看呢。”他的聲音依舊粗嘎，卻被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漠。
“我……”
“停，你少給我裝無辜，你敢發誓，你要不是有求於我，你現在會叫住我嗎？”
李鶴雅張了張嘴，剛想說她做的事對他也有好處，季貊擡腳就走了。
“季貊！”
“李鶴雅，我這輩子最狠人背叛，你最好離我遠點，否則我也不能保證。”
“我真的不知情！”
季貊猛地轉過身，李鶴雅一個不防，直直裝了上去，巴掌大的小臉直直地撞入他胸口。在李鶴雅的心裏，季貊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就是現在，她才意識到，季貊足足比她高出了一個頭。
“你不知情又怎麽樣？結果有差別嗎？”
李鶴雅從尷尬中走了出來，緩緩擡起頭，滿是不可置信地盯著他，“我以為，你跟別人不一樣……”
他也想找個替罪羔羊嗎？
“你還覺得委屈了，你知道你們這回把我害的有多慘嗎？李鶴雅，我發現你真的是個害人精，你害死一個季迦葉還不夠嗎？”他冷笑了兩聲，滿身的戾氣簡直無處發洩，“你不是想證明自己的魅力麽，現在告訴你，一個季迦葉，一個乾帝，一個易曄辰，還有那麽多男忠仆，你覺得你自己很厲害是不是？”
“李鶴雅，我倒是要看看，你的下場會比我好到哪裏去！”
說完這個，就拋下宛若雕塑的女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鶴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暖融融的陽光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住了，她卻感覺不到半點溫暖，她凍得牙齒咯咯響，都冷到骨子裏去了。
247，自相矛盾
李鶴雅很難受，胸口就像塞了一大團棉花，她覺得委屈，委屈地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她很少哭的，真的很少哭的，這時候眼淚卻在眼眶裏打轉。
她已經很盡量，盡量補償她虧欠的人，盡量洗凈她跟迦葉身上的罪孽，她究竟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全天下的人都覺得她做錯了呢？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方才領她過來的宮人走到她跟前，輕聲道，“公主，女皇宣您進去。”
李鶴雅微微擡起頭，妄圖用這樣的方法讓眼淚倒回去，偏偏正午的日頭太盛，刺地她眼睛都疼了，一下子，臉就濕漉漉一片。
“公主？”
李鶴雅眨了眨眼，微微點頭。她沒時間難過，那麽多人等著她拿錢回去，那麽多人還依靠她，信任她，她必須從女皇那兒拿到銀子。
女皇依舊坐在上首的龍椅中，大殿裏有股淺淡的麝香味，夾雜著瓜果鮮花的清新，若換做旁人也許就聞不出來了。
李鶴雅餘光飛快掃過正襟危坐的女皇，而後畢恭畢敬地行禮，“嘉善見過陛下。”
她說的是陛下，也許從今天起，她就跟南伽國別的子民一般，見到女皇行禮，尊稱女皇為陛下。
“嘉善怎麽跟姨母客氣了。”
女皇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就像剛蒸出來的甜米糕，叫人聽酥了骨頭。
“君臣之禮不可廢。”李鶴雅面色恭敬地回了句，垂下腦袋之時，眉頭皺的死死地，這大殿裏的類似麝香的味道叫她幾欲作嘔，硬是壓下惡心，陪女皇虛與委蛇。
她都這麽說了，女皇也沒有強求，也沒讓人給她賜座，李鶴雅就站在大殿中央，頂著女皇如有實質的目光，緩緩道，“嘉善這回進宮，是有求陛下。”
“哦？”女皇不鹹不淡道。
想到方才季貊那小子的反應，她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她就喜歡漂亮的小狼狗，越漂亮越好。
“嘉善今日才得知，這個月的軍餉未發，”她頓了頓，即便心知女皇是有意刁難她，也只能忍耐地受著。她偏偏要讓他們看看，就是沒了夏國公府沒了李商言，她也不是廢物，“將士們訓練辛苦，若是沒有軍餉，嘉善恐軍心不穩。”
上位的女皇笑得更開懷了，“這樣，那你說說，軍餉要多少？”
“五千兩白銀。”
這是她兩輩子，討要過的最少的軍餉了，也幸虧她手下的人少。
“五千兩啊，”女皇緩緩站了起來，拖著冗繁華貴的衣裙，一級一級下臺階，慢慢朝她走來，她的溫柔仿佛刻在骨子裏，唯獨少了女皇該有的氣勢，即便身上穿著繁冗的華服，也顯不出多少尊貴。
李鶴雅被自己的想法嚇了跳，可仔細一想又覺得就是這樣。
明明女皇跟劉太後一母同胞，同樣是天之驕子，而且女皇繼承皇位，身上上位者的氣質本該更盛，但現在瞧著，似乎有點小家子？
也許以往一直被女皇溫柔和藹的面龐給蒙蔽了，她竟沒察覺出這詭異的違和。
“怎麽了？”女皇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一靠近，那股類似麝香的味道便越發濃烈。
而且這像麝香的氣味應該是……
視線一凜，幸虧她低著頭，女皇瞧不見她的表情。
“女皇驚為天人，嘉善自慚形穢。”
女皇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兩眼，的確，在軍營曬了這麽久，她白皙的肌膚不在，臉蛋甚至被嗮爆皮了，為了方便，她輸了個男子發髻，身上是沈重的盔甲，可惜她太瘦小了，盔甲又沈又笨，非但沒顯出她的英氣，倒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女皇掩唇輕輕地笑了，“嘉善就喜歡說好聽話哄姨母，姨母年紀大了，哪能跟你們這些小姑娘相比。”
“嘉善現在就是跟個混小子似的，一點姑娘樣子都沒有。”她自嘲得說了句，又將話題扯回軍餉上，“陛下，那五千的軍餉……”
女皇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沒了，娥眉微蹙，“嘉善，朝中大臣都說姨母袒護你，因為傀儡城的事，姨母每日收到的彈劾的折子數不勝數，若是被他們知道姨母再撥銀子跟你……”
李鶴雅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既要馬兒跑，又不然馬兒吃草。
世上哪裏有那麽好的事。
“陛下，若是沒有軍餉，即便只有六百人的軍隊也維持不下去，況且，”她故意頓了頓，擡起頭直視女皇，“再建一座傀儡城的成本太大，勞民傷財，遠不如練兵合適。”
女皇也沒惱，只是搖搖頭，慢悠悠道，“你光說服孤是沒用的，你還得說服朝中那些大臣，嘉善，南伽國跟乾國不一樣，南伽國自建國以來就是這樣了，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如今連傀儡城都沒了，孤這個數典忘祖的女皇，也岌岌可危。”
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難道就對嗎？
李鶴雅很想大聲質問，那座用數以萬計鮮活少女性命堆出來的傀儡城，當真能保南伽國千秋萬代嗎？
“陛下，揚湯止沸，終究不可治本。”
“那也是孤之後的女皇要擔心的事了。”
李鶴雅猛地瞪大了眼，那模樣看著還有些可愛。女皇輕笑了聲，重新往皇位走去，“嘉善，你的心思好的，辦法也許行得通，但你唯獨忽略了一點，人性的陰暗。”
她哪裏忽略了，她這是見識地夠多了。
李鶴雅在心裏自嘲。
“等你到了孤這個位置，你就會明白了。”女皇在心裏嘆了口氣，覺得下面這個小姑娘既可憐又可悲。
一只替罪羊竟還有那麽多的想法，好好當切板上的魚肉不好嗎？
她從現代而來，接受的文化比這些古人先進了三千年，連她都做不到的事，她一個黃毛丫頭還想做到，簡直癡人說夢。
“嘉善永遠都不會明白。”她一點點擡起頭，雖然要仰著脖子吃力地註視著這個身在高位的女人，“嘉善只知道，人命重於天，嘉善勢單力薄，能力也有限，但就這麽放棄，嘉善做不到。”
這些都是在娘親手劄反覆提起的東西，她娘親雖來歷不明，卻沒做過對不起天下百姓的事，就是對戰俘，她都不曾虧待過。
她為有這樣的娘親而驕傲，雖然迷霧重重，但她相信，若是娘親在天有靈，一定會為她而驕傲的。
女皇靜靜地看了她許久，緩緩笑了，笑容有嘲弄，就像在笑話她的不自量力，“嘉善，其實孤很好奇，乾帝生養了你，你的所作所為無異於通敵叛國了。而你生父生母都是南伽國人，按理說你也是南伽國人，你又暗中勾結了乾帝，毀了傀儡城，如今卻又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微微笑著，“嘉善，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
她果然不能小瞧古人，原來這才是古代真正的天子驕子的所作所為嗎？
活在自己的夢幻裏？
248，同是帝王
李鶴雅立在那兒，單薄的身子筆直挺拔，就像一株勁草，風吹不倒。
“嘉善問心無愧。”
“哦？”
“因為嘉善也沒的選擇，嘉善無法選擇自己出生的地方，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但我真心希望天下百姓能安居樂業的。”
感情還是個聖母。
女皇在心底不屑地冷嗤了聲。倒是跟那賤人生的孝尊皇後一樣天真。
可惜了，這丫頭也天真不了多久了。
“軍餉孤以後都不會發了，你能做下去，孤佩服你，當日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的話，孤會履約，但你堅持不下去了，也不要怨孤，孤如今也不知如何平民怨了。”
也許從傀儡城被毀的那天起，百姓就會將南伽國所有的天災人禍，全都歸到傀儡城被毀這事上，這事她能預見的。
她剛穿過來的時候，也是鬥志昂揚的，覺得自己能改變歷史，能名垂青史，但漸漸地，她也接受了現實。即便之前，她也覺得將活人變成僵屍太不人道了，可那又怎樣？她想繼續做高高在上的女皇，她想繼續享樂安逸，國家就要安穩，沒了傀儡，周邊任何一個小國都能叫南伽國滅亡，還談什麽名垂青史？
至於溫柏水……她扯了下嘴角，那個老男人不提也罷。
“若是嘉善不成功，陛下會如何平民憤？”
“孤實話跟你說，新的傀儡城已經在建。”
李鶴雅眨了眨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女皇，等她繼續說下去。
“具體的事情孤也不清楚，不過史書記載，傀儡城建好之後，要九九八十一命少年生祭七日，方能煉制傀儡。”
女皇的神情太過平靜，平靜地就像是在說，用幾百只鴨子，幾頭牛來祭祀一樣。
李鶴雅徹底失語了。
那可是幾百天鮮活的人命啊，這可跟戰死沙場不同，上戰場還能說保家衛國，那人命祭天……這上天還能庇佑這些滿手鮮血的人嗎？
“嘉善，孤也希望你能成功。”
還是那句話，在不影響她的皇位的前提下，她是希望李鶴雅能成功的。但女皇不會陪她一起冒險，甚至必要時還要將她推出去平息民憤。
她就是這麽個自私的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也就那賤人傻，才滿心滿眼的想著板正歷史，呵呵。
“陛下，南伽國女子本來就少了……”
“無妨，我們只需要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孤問過季貊了，只要是女子便行。”
所以，等南伽國的女子都死絕了，她就要到別國去搶了？
李鶴雅差點控制不住破口大罵！
瘋了，瘋了，全都瘋了，這一個個瘋子！
“好了，你回去，不用在孤這兒浪費時間。”即使知道李鶴雅這人沒什麽利用價值了，她也不會徹底撕破臉，畢竟，至少也是女人不是麽？
李鶴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大殿的，南伽國白天的時間短，太陽徹底落山了，宮燈亮了起來，照出一條條通往外頭的坦途。她的步子及沈重，每走一步就好像能留下一個腳印，她覺得自己太渺小，又覺得自己跟這世界格格不入。
就憑她一人之力，如何力纜狂瀾，扶起一個搖搖欲墜的國家。
深深吸了口涼氣，吐出一個白霧。
“李商言，我越發佩服你了……”
一個帝王，能做到李商言那樣真是不容易，即便他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很多天，可他對得起乾國的列祖列宗，對得起乾國的千千萬萬的百姓。
“公主，我們去哪？”
實在是她的表情太嚇人，就跟丟了魂似的，湛十一見出了宮門了，幹脆從暗處走了出來。而且他想得很簡單，就是那女人發現他們了，也奈何不了他們的，再說，憑那女人也想不到，他們會是乾帝的人。
真是個傻孩子。
女皇管他們是誰的人，真的想要弄死李鶴雅的時候，自然是將他們一塊弄死了就是了。
李鶴雅怔怔地轉過頭，蒼涼的月光襯得少年稚氣未脫的面龐越發蒼白，她微微偏了偏頭，從未想過，這時候陪在她身邊的，竟然是這個討厭的臭小子。
她笑了笑，不過形象地聳了聳肩，“去聖安王府，借錢。”
湛十一巴巴哦了聲，他總覺得公主有事，而且很大的事，不過現在看來，又好像沒有。
“公主，您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屬下講，屬下去給您找藥。”
嫌她麻煩是一回事，對她不管不顧又是另一回事。陛下既然叫他們保護公主，那他們哪怕是拼了性命，都要護著公主安全。
看著少年這一本正經的模樣，李鶴雅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那你跟我說說，要是無藥可醫怎麽辦？”
“無藥可醫的……那是情傷吧，很容易啊，只要找到那個害公主難過的人就行了，陛下一定會給公主做主的。”
李鶴雅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這下確定湛十一還不知道她跟李商言的事。
縮了縮脖子，她身上還穿著盔甲，南伽國晝夜溫差，何況現在已入秋，她的身子根本地抵禦不了入夜後的寒風，李鶴雅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個球，還是哆嗦著說，“不是情傷，是覺得自己很沒用咯咯……”
“公主您是女子，其實只要您回去，有陛下在……”他嘆了口氣，還是不明白公主是怎麽想的，在他看來，陛下就是天底下最最厲害的人了，沒有做不了的事。
李鶴雅夠了下唇，“等你大點就會明白，都是在太陽底下，有陰面有亮面，沒人願意做陰面的。”
湛十一不懂，他甚至沒發覺身邊的公主都快被凍死了。反而越住越快，根本沒意識到，李鶴雅會追不上他。
等發覺的時候，李鶴雅已經被遠遠落在後面了。
“公主您怎麽……”他後知後覺地看著嘴唇凍得青紫的李鶴雅，“公主您冷啊。”
李鶴雅真想一巴掌拍開他的腦袋，恨恨說一句，“廢話！”
但她冷的都快動不了，前幾天在軍營裏，都是身邊的人端了炭盆進來，今日不知是穿得太少了，還是心底猜測多了心思沈重，她覺得格外地疲憊。
“那怎麽辦呢？”湛十一抓了抓腦袋，明明聖安王爺府很近了，拐過這條街就到了的，他又看了眼凍得哆嗦的李鶴雅，後知後覺地拍了下腦袋，“公主，屬下背您走吧。”
李鶴雅都要給他的慢反應跪下了……
李商言派這種人監視她是假，一點點磨滅她的耐心跟求生欲望才是真的吧？
249，討價還價
少年將她背了起來，走了兩步又自言自語道，“公主您可真輕啊。”
似乎靠在少年不算寬闊的背上，她便暖和了不少，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說，“你平日話不多的。”
每次都喜歡甩臉子給她看，好像她不回乾國，就是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一般。
“那還不是公主您這樣子太可憐……”話為說話，他就猛地閉上了嘴。
湛十一是年紀小，天真了些，但不代表他就是傻。李鶴雅不管怎麽說都是主子，他一個下人，哪有資格可憐主子的。
“公主對——”
“快到了，我們再走快點。”
湛十一有點摸不透她的心思，不過沒有追究就再好不過了，他松了大口，真的加快了腳步。
並未看到背上的姑娘一點點沈寂下的雙眸，裏面暗潮洶湧。
連個小孩子都可憐她啊，苒苒啊苒苒，你做人做的究竟有多失敗啊。
易曄辰似乎早就料到她會來。
或者說，易曄辰早就知道，女皇會為了堵住朝臣的悠悠之口，故意不給她軍餉，而李鶴雅孤身一人在南伽國，幾千兩銀子對她來說，絕不是個小數。
季貊肯定不會幫她，那女人又不是死皮賴臉的人，到了最後，肯定還得求到他跟前。
易曄辰好心情地給自己到了杯茶水，雖說南伽國不產茶葉，他府裏也沒什麽好茶葉，但他仍覺得這回的茶水格外地香，他慢悠悠地掃了眼狼狽如喪家之犬的李鶴雅，抿了口茶水，嗯，真香啊。
“哎，我記得有個人曾經說過，絕對絕對不會來求我的，對吧？”
可他忘了，如今的李鶴雅已非當初的孝尊皇後，這點嘲諷，根本傷不了她。
再說，面子什麽？骨氣又是什麽？能吃嗎？
“怎麽，不說話了？”
李鶴雅連著灌兩大杯茶水，才壓下身上的寒意，看都不看他，“五千兩銀子。”
“呵，李鶴雅，你哪來臉面跟我要銀子，你怎麽不向季貊，或者……乾帝。”
他妄圖從李鶴雅臉上看到不甘心，看到氣憤，可他到底低估了這她的性子，愈挫愈勇的性子。
“我就跟你要，你給還是不給？”
易曄辰冷笑了兩聲，“不給，我一個落魄不受重視的殿下，哪裏有銀子。”
五千兩他是拿的出來的，可他偏偏不想叫李鶴雅好過，就是有，也不會這麽輕易地拿出來。
“好。”李鶴雅突然放下了杯子，對抱劍立在一邊的少年點點頭，“我們走。”
“……”這就走了？不求求他？
易曄辰都糊塗了，眼見著李鶴雅走出大廳大門了，才後知後覺地站了起來，“哎，你真的不要銀子了。”
不對啊，這女人不是決心很大的麽，難道說，她還能從別處討到銀子不成？
或者……乾帝真的會給她銀子？
“要啊，”李鶴雅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臉卻不回頭，“你不是不給麽？”
“我……”易曄辰咬牙，他的確不給，可他不給她就不求了，就她這樣，真的能要到銀子就見鬼了！
他氣得內傷，過了會兒瞧她又要走了，依舊不甘心地問，“你不再求求我，說不定我一心軟就給你個……一兩千兩銀子了呢。”易曄辰承認，他就是故意刁難李鶴雅的，誰讓這女人太討厭了，哪個女孩子會像他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可愛不說，還老喜歡往人心口捅刀子的。
李鶴雅扯了扯嘴角，魚上鉤了。
心有不甘麽？那好辦啊。
她倒是覺得易曄辰是整個南伽國最清醒的人，他有帝王的威嚴，也有帝王的仁慈，越是接觸，李鶴雅便越覺得他會比女皇更適合那個位置。當然，前提是他不跟李商言合作，就易曄辰那點手段，在李商言面前壓根就不夠看的。
“我不會求你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拒絕了，你不給我銀子沒事，女皇也說了，不會要我的性命，李商言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我進青樓，剩下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就好了，反正我一個乾國人……”
她這時候又說自己是乾國人了，這個女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簡直頂天了。
“呵，激將法對我沒用。”想要扳回一局的易曄辰，依舊嘴硬。
“隨你怎麽想。”
眼看著她就要出王府大門，那一去不覆返的勢頭，頓時叫易曄辰慌了。說起來，他是整個南伽國最希望李鶴雅能成功的人，用活人祭祀的法子，不管成與不成，都太過缺德，不到萬不得已，他真的不希望用。
“好了好了，不就是五千兩嘛，你跟我進來，我給你就是了。”
而且他還有事情要跟她商量。李鶴雅勾了下唇角，轉過身，卻不急著跟他進去，“方才是五千兩，但是很抱歉，我現在漲價了，一萬兩，少一兩都不行。”
“你！”易曄辰瞪大了眼，嘴巴張的都能塞下一個雞蛋，臉上分明寫著“你無情你無義你不是人”。
李鶴雅挑了挑眉，“沒有的話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再這個地方待下去……”
她這話半真半假，心底是不甘心就這麽灰溜溜地走了的，但理智上講，她不喜歡這個地方，這個國家血腥味太重。
本來，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如今瞧來，不管天下如何變，這南伽國都不可能成為最後的贏家。
借南伽國之手對付李商言，也不可能贏。
“一萬兩太多了，你知道我窮，六千，真的不能多了。”
“呵，一萬兩，少一分都不行。”
“我沒有怎麽辦？”
李鶴雅繼續挑眉，攤了攤手，“你沒有啊？”在他要回答之前，繼續道，“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這人就是這樣，非要你要把他逼到絕境，他才肯乖乖聽話。以前她那點惻隱之心都是餵了狗了。
“九千，就少一千兩，這樣行了吧。”
“好，成交。”說完，便繞過他往前走，即使穿著厚重的盔甲，速度依舊快得要命。
易曄辰楞楞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他怎麽覺得自己吃了大虧了呢……
最後，他還是讓人拿出了五千兩，搶在她前頭開口，“你放心，答應了你的事情我不會賴賬的，不過我真沒多少錢，一下子湊不齊那麽多。”
李鶴雅翻了白眼，看他的眼神是赤白白的嘲諷，“虧你說得出來，一國殿下，女皇唯一的子嗣，連一萬兩都拿不出來。”
易曄辰無辜地摸摸鼻子，“這不是女皇對我根本就……哎，我有時候都懷疑她是不是我生母了……”聲音很低，還沒說話便生硬地轉了話題，“你還有臉說我呢，你不是一樣，你還是南伽國唯一的公主呢。”
李鶴雅白了他了眼，“你非要跟我比嗎？”
“……”好吧，他說不過她。
250，做我的女奴
湛十一跟個門神似的抱劍立在門口，易曄辰看了他好幾眼，確定這是乾帝的人。
又灌了杯茶水，易曄辰才開始說正事，“朝中大臣開始聯名上書，說要重建傀儡城，女皇現在是中立，不過……”他諷刺地笑了下，“女皇很聰明，不會做對自己不利的事，你跟我說實話，你究竟有幾分把握。”
“三成。”
噗！“咳咳咳……”易曄辰好一頓咳嗽，胡亂擦了把臉，恨不得給她豎起大拇指，“你厲害。”三成把握都能說得這麽理直氣壯的，整個天下也就她李鶴雅了。
“不過，如果青蓮能平安回來的話，就是七成。”
“青蓮又是誰？”她身邊怎麽盡是些奇奇怪怪的人，好像上次她被綁了，那些綁她的人好像也叫青什麽來著的，該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跟你有關系？”
易曄辰連連在心裏說了兩個不得了，還是以前的李鶴雅可愛啊，現在這樣，簡直就是個炮仗，誰挨著誰被點著。
“好好好，跟我沒關系，但我們好歹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吧，你總得跟我講講你的計劃吧。”
李鶴雅看向門口，正好湛十一也看了過來，這個少年難得聰明了一回，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耐，不動聲色地走到她旁邊，依舊抱著劍，一臉戒備地盯著易曄辰，一點都不像是對自己人的樣子。
易曄辰覺得，李鶴雅討厭，她的下屬也一樣的討厭。
“抱歉，我跟你呢，不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你跟李商言才是一條繩子上的。”當然，李商言可不是螞蚱，他是麻雀。
但這事她也不打算跟易曄辰講了。
“哎你這人……”
李鶴雅再次站了起來，方才那五千兩銀子早就她早就讓人拿走了，現在就她跟湛十一兩個，哪怕逃跑都是無比地輕松。
“易曄辰，我還是那句話，不管是誰都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你說乾帝不可靠？”
李鶴雅無辜地眨了眨眼，“我什麽都沒說，走了。”
這個忠告，她也給自己。
直到桌上的茶水涼透了，易曄辰也沒站起來，他一遍遍想著李鶴雅說的話，最後慘淡一笑。他何嘗不知道跟李商言合作是與虎謀皮呢？但他還能怎樣？他根本沒有退路了！
他記得自己有次去找女皇，當時女皇身邊的宮人跟他說，女皇在午休，讓他先回去。當時他還小，也才十三歲，正是貪玩的年紀，轉了個彎，甩了伺候的宮人，直接跑到女皇寢屋後頭的書樓，平日女皇都會在這裏看書的。
結果沒到二樓，他便聽到了奇怪的聲音，男子沈重的喘息聲，期間還伴隨著女子拉長了的呻~吟~，似痛苦又似歡愉。他順著樓梯一點點往上，看到書架前面的地板上，背對著他交疊的男女，他沒瞧見那個男子的容貌，卻聽到了他叫身下女人的名字……
赫然是女皇的小名。
他出生皇宮，雖說才十三歲，但也通曉些人事了，當時便被嚇得說不出話來。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退回一樓，怎麽僵硬著身子躲在一扇書架後，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樓上傳來腳步聲，還有女子嬌俏的嬉笑聲，他透過書與書之間的縫隙，看清了那對男女的容貌。女的，是南伽國的女皇，他的好娘親，男的，他卻從沒見過。
南伽國女子地位崇高，何況是當朝女皇，可他娘親在他八歲那年夫君去世之後，就沒立過正君，甚至側君小侍都沒有，人人都說南伽國的女皇對正君一往情深，甚至守身如玉，卻無人知道，女皇早已金屋藏嬌，藏的還是個其貌不揚的男人。
那次的事情對他打擊很大，他接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最後還是嘉善到南伽國玩，天天陪著他，他才慢慢走出來的。
但對那個從未在皇宮裏出現過，卻能讓女皇守身玉如的男子分外好奇，但就是到現在，他都沒查出那個神秘的男人究竟那家的公子，或者說，那人到底是不是南伽國人，為什麽女皇要瞞著那個男子的身份，連個名分都不給他。
深深吐出一口陳年濁氣，易曄辰猛灌了一壺冷透了的茶水，一點點平覆了下來。
負責麽？
他笑了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那便負責好了，又不是負不起。
這邊國巫府。季貊回到府裏，徑直往後院去。
國巫府看著不大，也一點都不豪華，可鮮有人知，他後面是一個人工湖，足足兩個國巫府大的人工湖。在如此缺水的南伽國，這個湖水每隔一日就會徹底換一次，還是從聖上引的活水。
“大人……”
“別跟來。”他面無表情地扔下這幾句，穿過院門，頭也不回地往裏走了。
噗通——
他整個人紮入了水中，一點點往下沈。一般落水的時候都會緊緊閉著眼，他卻死死地睜著，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下一秒就要掉出來似的，他越往下沈，往下沈，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沈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直到一點光亮都沒了，多往下一點都會窒息而死的時候，他才徹底收了力氣，任由自己一點點往上浮。
嘩啦一聲鉆出水面，整個人就像經歷了一場人間煉獄，瞬間脫力。
“呵呵呵……”他顧不得自己方才離死亡就一線之隔了，挑起嘴角，冷冷地笑了，黑的發亮的頭發披散在肩上，有的垂在臉上，水流順著頭發一點點滴下來，有的流到眼睛裏，他卻感覺不到痛一般，笑得沒心沒肺的，又好像是垂死之人最後的放肆。
他胸口那股狠戾幾乎壓制不住，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李商言！李鶴雅！”
老疤給他用的要都是世間難尋的好藥，原本猙獰的臉上的傷疤早就沒了，長出粉紅色的嫩肉，這幾天那粉紅色也在漸漸退去，那張雌雄難辨的俊顏，就像沾了露水的芍藥，妖嬈瑰麗，只是眼神卻涼到了骨子裏。
這麽冷的天氣，季貊就將自己泡在了冰冷刺骨的湖水裏，試圖用著湖水一點點壓制滿腔的怒氣跟憤懣，可惜，直到最後，怒氣是半點沒少，反而叫他徹底冷了心腸。
反正他這種人，除了一張臉還有點用之外，什麽都不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話，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他死死踩在腳底下，他盯著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面倒映著一輪殘月，看著看著，再一次笑了。
原本粗嘎的嗓音在這寂靜的夜裏猛地響起，又像是鬼魅的低語，倒跟呼呼的風聲相稱地很。
“李鶴雅啊……”他喃喃地叫了遍這個名字，嘴角還掛著溫柔的微笑，眼底卻不見一絲笑意，“你把我害的這麽慘，我該怎麽罰你呢……”
“就罰你做我的奴隸好不好啊……”
他渾身都僵硬了，卻好像感覺不到一般，一點點像岸邊爬去，上了岸，被冷冽的風一吹，凍得他牙齒都打顫，可他依舊笑著，整個人就如魔怔了一般，“做我的女奴，生一堆的孩子，我的奴隸，哪裏也不準去，我的……”
251，惡因惡果
老疤站在門口，一直等到渾身凍僵地不像話的季貊出來，慌忙給他圍上厚厚的棉被，將他嘴唇都凍紫了，神智瞧著也不大清醒的樣，老疤嘆了口氣。
唉，何苦呢。
是啊，何苦呢，何必在別人折磨你之後，你還要折磨自己呢，對自己好點不行嗎？
老疤跟季貊的爹是朋友，甚至還有點親緣關系，季貊的爹長得很好看，而且出生世家大族，成親嫁了個年輕漂亮的女子，那女子雖說身份低一點，卻很溫柔，而且身邊連個小侍都沒有。
本來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結果那女人也不知怎麽的，成親三年都沒身孕。
當時季貊的爹就讓他過來給那女人把脈，他也沒查出什麽，便讓那女子吃點溫補的藥，寬慰道孩子一定會有的。
果不其然，第二年，那女人就懷孕了，但季貊的爹不知怎麽的追了女皇，他們一家人被打入天牢，最後流放到關外。
關外條件太苦，別說自小嬌生慣養的人了，那女人還身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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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鶴雅嗯了聲，掀開簾子下了馬車，剛一落地，眼神一凝，“怎麽停在這兒？”她一臉戒備地盯著眼前的宮人，上回吃了青釉的暗虧，她現在一到陌生的地方，就害怕。
“陛下說了，為公主的安危著想，公主日後進宮，都從側門進來。”
李鶴雅依舊不動聲色地盯著他，並未急著進去。
那人也不催，等了等，幹脆自己先進去了，“小的給公主帶路。”
雖這麽說，面上卻無半分恭敬。李鶴雅還不知道，她在軍營裏的這些日子，南伽國已經將她說成什麽樣了，魔鬼轉世，神女對南伽國的懲罰，幾乎每日早朝，都有大臣進言，說要將她活活燒死。
她李鶴雅，與其說是一切的罪魁禍首，還不如說她是平息這些無知百姓心中恐慌的祭品。
“公主，這邊請。”
確實是往女皇勤政殿的路，李鶴雅不再懷疑，微微點了下頭，便跟緊了那宮人的步子。大殿的殿門緊閉著，那宮人先跟守衛耳語了幾句，才折回來道，“陛下與國巫大人有要事相商，還請公主稍後片刻。”
李鶴雅盯著不遠處的魚池，輕輕嗯了聲。
好像，季貊在南伽國的地位並未受影響。
正午的日頭還是很足的，現已入秋，暖洋洋的陽光照在人身上，照得人睡眼惺忪，她又好幾日沒休息好了，沒一會兒眼皮就一合一合地。
足足等了一個時辰，等得李鶴雅站著都要睡著了，大殿的門才吱呀一聲打開，她猛地一個激靈，睜開眼正好瞧見帶著白玉面具的季貊，目不斜視地從她跟前走過，好像從不認識她一樣。
李鶴雅從沒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做人很難，想要做一個事事周全，讓所有人都滿意的人，更是難如登天。
“季貊。”
季貊停了下來，卻沒轉身。李鶴雅心知他這是遷怒了自己，深吸一口氣，還是追了上去。
但追上去之後，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頓了頓，輕輕問，“你臉上的傷……好了沒？”
她記得季貊最在乎的就是自己那張臉，還揚言日定要後找個比自己好看的女人。
“李鶴雅，你這假惺惺樣，做給誰看呢。”他的聲音依舊粗嘎，卻被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漠。
“我……”
“停，你少給我裝無辜，你敢發誓，你要不是有求於我，你現在會叫住我嗎？”
李鶴雅張了張嘴，剛想說她做的事對他也有好處，季貊擡腳就走了。
“季貊！”
“李鶴雅，我這輩子最狠人背叛，你最好離我遠點，否則我也不能保證。”
“我真的不知情！”
季貊猛地轉過身，李鶴雅一個不防，直直裝了上去，巴掌大的小臉直直地撞入他胸口。在李鶴雅的心裏，季貊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就是現在，她才意識到，季貊足足比她高出了一個頭。
“你不知情又怎麽樣？結果有差別嗎？”
李鶴雅從尷尬中走了出來，緩緩擡起頭，滿是不可置信地盯著他，“我以為，你跟別人不一樣……”
他也想找個替罪羔羊嗎？
“你還覺得委屈了，你知道你們這回把我害的有多慘嗎？李鶴雅，我發現你真的是個害人精，你害死一個季迦葉還不夠嗎？”他冷笑了兩聲，滿身的戾氣簡直無處發洩，“你不是想證明自己的魅力麽，現在告訴你，一個季迦葉，一個乾帝，一個易曄辰，還有那麽多男忠仆，你覺得你自己很厲害是不是？”
“李鶴雅，我倒是要看看，你的下場會比我好到哪裏去！”
說完這個，就拋下宛若雕塑的女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鶴雅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暖融融的陽光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住了，她卻感覺不到半點溫暖，她凍得牙齒咯咯響，都冷到骨子裏去了。
247，自相矛盾
李鶴雅很難受，胸口就像塞了一大團棉花，她覺得委屈，委屈地都不知道該怎麽說，她很少哭的，真的很少哭的，這時候眼淚卻在眼眶裏打轉。
她已經很盡量，盡量補償她虧欠的人，盡量洗凈她跟迦葉身上的罪孽，她究竟做錯了什麽？為什麽全天下的人都覺得她做錯了呢？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方才領她過來的宮人走到她跟前，輕聲道，“公主，女皇宣您進去。”
李鶴雅微微擡起頭，妄圖用這樣的方法讓眼淚倒回去，偏偏正午的日頭太盛，刺地她眼睛都疼了，一下子，臉就濕漉漉一片。
“公主？”
李鶴雅眨了眨眼，微微點頭。她沒時間難過，那麽多人等著她拿錢回去，那麽多人還依靠她，信任她，她必須從女皇那兒拿到銀子。
女皇依舊坐在上首的龍椅中，大殿裏有股淺淡的麝香味，夾雜著瓜果鮮花的清新，若換做旁人也許就聞不出來了。
李鶴雅餘光飛快掃過正襟危坐的女皇，而後畢恭畢敬地行禮，“嘉善見過陛下。”
她說的是陛下，也許從今天起，她就跟南伽國別的子民一般，見到女皇行禮，尊稱女皇為陛下。
“嘉善怎麽跟姨母客氣了。”
女皇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就像剛蒸出來的甜米糕，叫人聽酥了骨頭。
“君臣之禮不可廢。”李鶴雅面色恭敬地回了句，垂下腦袋之時，眉頭皺的死死地，這大殿裏的類似麝香的味道叫她幾欲作嘔，硬是壓下惡心，陪女皇虛與委蛇。
她都這麽說了，女皇也沒有強求，也沒讓人給她賜座，李鶴雅就站在大殿中央，頂著女皇如有實質的目光，緩緩道，“嘉善這回進宮，是有求陛下。”
“哦？”女皇不鹹不淡道。
想到方才季貊那小子的反應，她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她就喜歡漂亮的小狼狗，越漂亮越好。
“嘉善今日才得知，這個月的軍餉未發，”她頓了頓，即便心知女皇是有意刁難她，也只能忍耐地受著。她偏偏要讓他們看看，就是沒了夏國公府沒了李商言，她也不是廢物，“將士們訓練辛苦，若是沒有軍餉，嘉善恐軍心不穩。”
上位的女皇笑得更開懷了，“這樣，那你說說，軍餉要多少？”
“五千兩白銀。”
這是她兩輩子，討要過的最少的軍餉了，也幸虧她手下的人少。
“五千兩啊，”女皇緩緩站了起來，拖著冗繁華貴的衣裙，一級一級下臺階，慢慢朝她走來，她的溫柔仿佛刻在骨子裏，唯獨少了女皇該有的氣勢，即便身上穿著繁冗的華服，也顯不出多少尊貴。
李鶴雅被自己的想法嚇了跳，可仔細一想又覺得就是這樣。
明明女皇跟劉太後一母同胞，同樣是天之驕子，而且女皇繼承皇位，身上上位者的氣質本該更盛，但現在瞧著，似乎有點小家子？
也許以往一直被女皇溫柔和藹的面龐給蒙蔽了，她竟沒察覺出這詭異的違和。
“怎麽了？”女皇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一靠近，那股類似麝香的味道便越發濃烈。
而且這像麝香的氣味應該是……
視線一凜，幸虧她低著頭，女皇瞧不見她的表情。
“女皇驚為天人，嘉善自慚形穢。”
女皇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她兩眼，的確，在軍營曬了這麽久，她白皙的肌膚不在，臉蛋甚至被嗮爆皮了，為了方便，她輸了個男子發髻，身上是沈重的盔甲，可惜她太瘦小了，盔甲又沈又笨，非但沒顯出她的英氣，倒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女皇掩唇輕輕地笑了，“嘉善就喜歡說好聽話哄姨母，姨母年紀大了，哪能跟你們這些小姑娘相比。”
“嘉善現在就是跟個混小子似的，一點姑娘樣子都沒有。”她自嘲得說了句，又將話題扯回軍餉上，“陛下，那五千的軍餉……”
女皇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沒了，娥眉微蹙，“嘉善，朝中大臣都說姨母袒護你，因為傀儡城的事，姨母每日收到的彈劾的折子數不勝數，若是被他們知道姨母再撥銀子跟你……”
李鶴雅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既要馬兒跑，又不然馬兒吃草。
世上哪裏有那麽好的事。
“陛下，若是沒有軍餉，即便只有六百人的軍隊也維持不下去，況且，”她故意頓了頓，擡起頭直視女皇，“再建一座傀儡城的成本太大，勞民傷財，遠不如練兵合適。”
女皇也沒惱，只是搖搖頭，慢悠悠道，“你光說服孤是沒用的，你還得說服朝中那些大臣，嘉善，南伽國跟乾國不一樣，南伽國自建國以來就是這樣了，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如今連傀儡城都沒了，孤這個數典忘祖的女皇，也岌岌可危。”
老祖宗留下的東西難道就對嗎？
李鶴雅很想大聲質問，那座用數以萬計鮮活少女性命堆出來的傀儡城，當真能保南伽國千秋萬代嗎？
“陛下，揚湯止沸，終究不可治本。”
“那也是孤之後的女皇要擔心的事了。”
李鶴雅猛地瞪大了眼，那模樣看著還有些可愛。女皇輕笑了聲，重新往皇位走去，“嘉善，你的心思好的，辦法也許行得通，但你唯獨忽略了一點，人性的陰暗。”
她哪裏忽略了，她這是見識地夠多了。
李鶴雅在心裏自嘲。
“等你到了孤這個位置，你就會明白了。”女皇在心裏嘆了口氣，覺得下面這個小姑娘既可憐又可悲。
一只替罪羊竟還有那麽多的想法，好好當切板上的魚肉不好嗎？
她從現代而來，接受的文化比這些古人先進了三千年，連她都做不到的事，她一個黃毛丫頭還想做到，簡直癡人說夢。
“嘉善永遠都不會明白。”她一點點擡起頭，雖然要仰著脖子吃力地註視著這個身在高位的女人，“嘉善只知道，人命重於天，嘉善勢單力薄，能力也有限，但就這麽放棄，嘉善做不到。”
這些都是在娘親手劄反覆提起的東西，她娘親雖來歷不明，卻沒做過對不起天下百姓的事，就是對戰俘，她都不曾虧待過。
她為有這樣的娘親而驕傲，雖然迷霧重重，但她相信，若是娘親在天有靈，一定會為她而驕傲的。
女皇靜靜地看了她許久，緩緩笑了，笑容有嘲弄，就像在笑話她的不自量力，“嘉善，其實孤很好奇，乾帝生養了你，你的所作所為無異於通敵叛國了。而你生父生母都是南伽國人，按理說你也是南伽國人，你又暗中勾結了乾帝，毀了傀儡城，如今卻又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微微笑著，“嘉善，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
她果然不能小瞧古人，原來這才是古代真正的天子驕子的所作所為嗎？
活在自己的夢幻裏？
248，同是帝王
李鶴雅立在那兒，單薄的身子筆直挺拔，就像一株勁草，風吹不倒。
“嘉善問心無愧。”
“哦？”
“因為嘉善也沒的選擇，嘉善無法選擇自己出生的地方，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但我真心希望天下百姓能安居樂業的。”
感情還是個聖母。
女皇在心底不屑地冷嗤了聲。倒是跟那賤人生的孝尊皇後一樣天真。
可惜了，這丫頭也天真不了多久了。
“軍餉孤以後都不會發了，你能做下去，孤佩服你，當日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說的話，孤會履約，但你堅持不下去了，也不要怨孤，孤如今也不知如何平民怨了。”
也許從傀儡城被毀的那天起，百姓就會將南伽國所有的天災人禍，全都歸到傀儡城被毀這事上，這事她能預見的。
她剛穿過來的時候，也是鬥志昂揚的，覺得自己能改變歷史，能名垂青史，但漸漸地，她也接受了現實。即便之前，她也覺得將活人變成僵屍太不人道了，可那又怎樣？她想繼續做高高在上的女皇，她想繼續享樂安逸，國家就要安穩，沒了傀儡，周邊任何一個小國都能叫南伽國滅亡，還談什麽名垂青史？
至於溫柏水……她扯了下嘴角，那個老男人不提也罷。
“若是嘉善不成功，陛下會如何平民憤？”
“孤實話跟你說，新的傀儡城已經在建。”
李鶴雅眨了眨眼，一瞬不瞬地盯著女皇，等她繼續說下去。
“具體的事情孤也不清楚，不過史書記載，傀儡城建好之後，要九九八十一命少年生祭七日，方能煉制傀儡。”
女皇的神情太過平靜，平靜地就像是在說，用幾百只鴨子，幾頭牛來祭祀一樣。
李鶴雅徹底失語了。
那可是幾百天鮮活的人命啊，這可跟戰死沙場不同，上戰場還能說保家衛國，那人命祭天……這上天還能庇佑這些滿手鮮血的人嗎？
“嘉善，孤也希望你能成功。”
還是那句話，在不影響她的皇位的前提下，她是希望李鶴雅能成功的。但女皇不會陪她一起冒險，甚至必要時還要將她推出去平息民憤。
她就是這麽個自私的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也就那賤人傻，才滿心滿眼的想著板正歷史，呵呵。
“陛下，南伽國女子本來就少了……”
“無妨，我們只需要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孤問過季貊了，只要是女子便行。”
所以，等南伽國的女子都死絕了，她就要到別國去搶了？
李鶴雅差點控制不住破口大罵！
瘋了，瘋了，全都瘋了，這一個個瘋子！
“好了，你回去，不用在孤這兒浪費時間。”即使知道李鶴雅這人沒什麽利用價值了，她也不會徹底撕破臉，畢竟，至少也是女人不是麽？
李鶴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大殿的，南伽國白天的時間短，太陽徹底落山了，宮燈亮了起來，照出一條條通往外頭的坦途。她的步子及沈重，每走一步就好像能留下一個腳印，她覺得自己太渺小，又覺得自己跟這世界格格不入。
就憑她一人之力，如何力纜狂瀾，扶起一個搖搖欲墜的國家。
深深吸了口涼氣，吐出一個白霧。
“李商言，我越發佩服你了……”
一個帝王，能做到李商言那樣真是不容易，即便他對不起自己，對不起很多天，可他對得起乾國的列祖列宗，對得起乾國的千千萬萬的百姓。
“公主，我們去哪？”
實在是她的表情太嚇人，就跟丟了魂似的，湛十一見出了宮門了，幹脆從暗處走了出來。而且他想得很簡單，就是那女人發現他們了，也奈何不了他們的，再說，憑那女人也想不到，他們會是乾帝的人。
真是個傻孩子。
女皇管他們是誰的人，真的想要弄死李鶴雅的時候，自然是將他們一塊弄死了就是了。
李鶴雅怔怔地轉過頭，蒼涼的月光襯得少年稚氣未脫的面龐越發蒼白，她微微偏了偏頭，從未想過，這時候陪在她身邊的，竟然是這個討厭的臭小子。
她笑了笑，不過形象地聳了聳肩，“去聖安王府，借錢。”
湛十一巴巴哦了聲，他總覺得公主有事，而且很大的事，不過現在看來，又好像沒有。
“公主，您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屬下講，屬下去給您找藥。”
嫌她麻煩是一回事，對她不管不顧又是另一回事。陛下既然叫他們保護公主，那他們哪怕是拼了性命，都要護著公主安全。
看著少年這一本正經的模樣，李鶴雅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那你跟我說說，要是無藥可醫怎麽辦？”
“無藥可醫的……那是情傷吧，很容易啊，只要找到那個害公主難過的人就行了，陛下一定會給公主做主的。”
李鶴雅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這下確定湛十一還不知道她跟李商言的事。
縮了縮脖子，她身上還穿著盔甲，南伽國晝夜溫差，何況現在已入秋，她的身子根本地抵禦不了入夜後的寒風，李鶴雅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個球，還是哆嗦著說，“不是情傷，是覺得自己很沒用咯咯……”
“公主您是女子，其實只要您回去，有陛下在……”他嘆了口氣，還是不明白公主是怎麽想的，在他看來，陛下就是天底下最最厲害的人了，沒有做不了的事。
李鶴雅夠了下唇，“等你大點就會明白，都是在太陽底下，有陰面有亮面，沒人願意做陰面的。”
湛十一不懂，他甚至沒發覺身邊的公主都快被凍死了。反而越住越快，根本沒意識到，李鶴雅會追不上他。
等發覺的時候，李鶴雅已經被遠遠落在後面了。
“公主您怎麽……”他後知後覺地看著嘴唇凍得青紫的李鶴雅，“公主您冷啊。”
李鶴雅真想一巴掌拍開他的腦袋，恨恨說一句，“廢話！”
但她冷的都快動不了，前幾天在軍營裏，都是身邊的人端了炭盆進來，今日不知是穿得太少了，還是心底猜測多了心思沈重，她覺得格外地疲憊。
“那怎麽辦呢？”湛十一抓了抓腦袋，明明聖安王爺府很近了，拐過這條街就到了的，他又看了眼凍得哆嗦的李鶴雅，後知後覺地拍了下腦袋，“公主，屬下背您走吧。”
李鶴雅都要給他的慢反應跪下了……
李商言派這種人監視她是假，一點點磨滅她的耐心跟求生欲望才是真的吧？
249，討價還價
少年將她背了起來，走了兩步又自言自語道，“公主您可真輕啊。”
似乎靠在少年不算寬闊的背上，她便暖和了不少，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說，“你平日話不多的。”
每次都喜歡甩臉子給她看，好像她不回乾國，就是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一般。
“那還不是公主您這樣子太可憐……”話為說話，他就猛地閉上了嘴。
湛十一是年紀小，天真了些，但不代表他就是傻。李鶴雅不管怎麽說都是主子，他一個下人，哪有資格可憐主子的。
“公主對——”
“快到了，我們再走快點。”
湛十一有點摸不透她的心思，不過沒有追究就再好不過了，他松了大口，真的加快了腳步。
並未看到背上的姑娘一點點沈寂下的雙眸，裏面暗潮洶湧。
連個小孩子都可憐她啊，苒苒啊苒苒，你做人做的究竟有多失敗啊。
易曄辰似乎早就料到她會來。
或者說，易曄辰早就知道，女皇會為了堵住朝臣的悠悠之口，故意不給她軍餉，而李鶴雅孤身一人在南伽國，幾千兩銀子對她來說，絕不是個小數。
季貊肯定不會幫她，那女人又不是死皮賴臉的人，到了最後，肯定還得求到他跟前。
易曄辰好心情地給自己到了杯茶水，雖說南伽國不產茶葉，他府裏也沒什麽好茶葉，但他仍覺得這回的茶水格外地香，他慢悠悠地掃了眼狼狽如喪家之犬的李鶴雅，抿了口茶水，嗯，真香啊。
“哎，我記得有個人曾經說過，絕對絕對不會來求我的，對吧？”
可他忘了，如今的李鶴雅已非當初的孝尊皇後，這點嘲諷，根本傷不了她。
再說，面子什麽？骨氣又是什麽？能吃嗎？
“怎麽，不說話了？”
李鶴雅連著灌兩大杯茶水，才壓下身上的寒意，看都不看他，“五千兩銀子。”
“呵，李鶴雅，你哪來臉面跟我要銀子，你怎麽不向季貊，或者……乾帝。”
他妄圖從李鶴雅臉上看到不甘心，看到氣憤，可他到底低估了這她的性子，愈挫愈勇的性子。
“我就跟你要，你給還是不給？”
易曄辰冷笑了兩聲，“不給，我一個落魄不受重視的殿下，哪裏有銀子。”
五千兩他是拿的出來的，可他偏偏不想叫李鶴雅好過，就是有，也不會這麽輕易地拿出來。
“好。”李鶴雅突然放下了杯子，對抱劍立在一邊的少年點點頭，“我們走。”
“……”這就走了？不求求他？
易曄辰都糊塗了，眼見著李鶴雅走出大廳大門了，才後知後覺地站了起來，“哎，你真的不要銀子了。”
不對啊，這女人不是決心很大的麽，難道說，她還能從別處討到銀子不成？
或者……乾帝真的會給她銀子？
“要啊，”李鶴雅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臉卻不回頭，“你不是不給麽？”
“我……”易曄辰咬牙，他的確不給，可他不給她就不求了，就她這樣，真的能要到銀子就見鬼了！
他氣得內傷，過了會兒瞧她又要走了，依舊不甘心地問，“你不再求求我，說不定我一心軟就給你個……一兩千兩銀子了呢。”易曄辰承認，他就是故意刁難李鶴雅的，誰讓這女人太討厭了，哪個女孩子會像他這個樣子，一點都不可愛不說，還老喜歡往人心口捅刀子的。
李鶴雅扯了扯嘴角，魚上鉤了。
心有不甘麽？那好辦啊。
她倒是覺得易曄辰是整個南伽國最清醒的人，他有帝王的威嚴，也有帝王的仁慈，越是接觸，李鶴雅便越覺得他會比女皇更適合那個位置。當然，前提是他不跟李商言合作，就易曄辰那點手段，在李商言面前壓根就不夠看的。
“我不會求你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拒絕了，你不給我銀子沒事，女皇也說了，不會要我的性命，李商言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我進青樓，剩下的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就好了，反正我一個乾國人……”
她這時候又說自己是乾國人了，這個女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簡直頂天了。
“呵，激將法對我沒用。”想要扳回一局的易曄辰，依舊嘴硬。
“隨你怎麽想。”
眼看著她就要出王府大門，那一去不覆返的勢頭，頓時叫易曄辰慌了。說起來，他是整個南伽國最希望李鶴雅能成功的人，用活人祭祀的法子，不管成與不成，都太過缺德，不到萬不得已，他真的不希望用。
“好了好了，不就是五千兩嘛，你跟我進來，我給你就是了。”
而且他還有事情要跟她商量。李鶴雅勾了下唇角，轉過身，卻不急著跟他進去，“方才是五千兩，但是很抱歉，我現在漲價了，一萬兩，少一兩都不行。”
“你！”易曄辰瞪大了眼，嘴巴張的都能塞下一個雞蛋，臉上分明寫著“你無情你無義你不是人”。
李鶴雅挑了挑眉，“沒有的話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再這個地方待下去……”
她這話半真半假，心底是不甘心就這麽灰溜溜地走了的，但理智上講，她不喜歡這個地方，這個國家血腥味太重。
本來，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如今瞧來，不管天下如何變，這南伽國都不可能成為最後的贏家。
借南伽國之手對付李商言，也不可能贏。
“一萬兩太多了，你知道我窮，六千，真的不能多了。”
“呵，一萬兩，少一分都不行。”
“我沒有怎麽辦？”
李鶴雅繼續挑眉，攤了攤手，“你沒有啊？”在他要回答之前，繼續道，“跟我有什麽關系呢？”
這人就是這樣，非要你要把他逼到絕境，他才肯乖乖聽話。以前她那點惻隱之心都是餵了狗了。
“九千，就少一千兩，這樣行了吧。”
“好，成交。”說完，便繞過他往前走，即使穿著厚重的盔甲，速度依舊快得要命。
易曄辰楞楞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他怎麽覺得自己吃了大虧了呢……
最後，他還是讓人拿出了五千兩，搶在她前頭開口，“你放心，答應了你的事情我不會賴賬的，不過我真沒多少錢，一下子湊不齊那麽多。”
李鶴雅翻了白眼，看他的眼神是赤白白的嘲諷，“虧你說得出來，一國殿下，女皇唯一的子嗣，連一萬兩都拿不出來。”
易曄辰無辜地摸摸鼻子，“這不是女皇對我根本就……哎，我有時候都懷疑她是不是我生母了……”聲音很低，還沒說話便生硬地轉了話題，“你還有臉說我呢，你不是一樣，你還是南伽國唯一的公主呢。”
李鶴雅白了他了眼，“你非要跟我比嗎？”
“……”好吧，他說不過她。
250，做我的女奴
湛十一跟個門神似的抱劍立在門口，易曄辰看了他好幾眼，確定這是乾帝的人。
又灌了杯茶水，易曄辰才開始說正事，“朝中大臣開始聯名上書，說要重建傀儡城，女皇現在是中立，不過……”他諷刺地笑了下，“女皇很聰明，不會做對自己不利的事，你跟我說實話，你究竟有幾分把握。”
“三成。”
噗！“咳咳咳……”易曄辰好一頓咳嗽，胡亂擦了把臉，恨不得給她豎起大拇指，“你厲害。”三成把握都能說得這麽理直氣壯的，整個天下也就她李鶴雅了。
“不過，如果青蓮能平安回來的話，就是七成。”
“青蓮又是誰？”她身邊怎麽盡是些奇奇怪怪的人，好像上次她被綁了，那些綁她的人好像也叫青什麽來著的，該不會是同一個人吧？
“跟你有關系？”
易曄辰連連在心裏說了兩個不得了，還是以前的李鶴雅可愛啊，現在這樣，簡直就是個炮仗，誰挨著誰被點著。
“好好好，跟我沒關系，但我們好歹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吧，你總得跟我講講你的計劃吧。”
李鶴雅看向門口，正好湛十一也看了過來，這個少年難得聰明了一回，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耐，不動聲色地走到她旁邊，依舊抱著劍，一臉戒備地盯著易曄辰，一點都不像是對自己人的樣子。
易曄辰覺得，李鶴雅討厭，她的下屬也一樣的討厭。
“抱歉，我跟你呢，不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你跟李商言才是一條繩子上的。”當然，李商言可不是螞蚱，他是麻雀。
但這事她也不打算跟易曄辰講了。
“哎你這人……”
李鶴雅再次站了起來，方才那五千兩銀子早就她早就讓人拿走了，現在就她跟湛十一兩個，哪怕逃跑都是無比地輕松。
“易曄辰，我還是那句話，不管是誰都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你說乾帝不可靠？”
李鶴雅無辜地眨了眨眼，“我什麽都沒說，走了。”
這個忠告，她也給自己。
直到桌上的茶水涼透了，易曄辰也沒站起來，他一遍遍想著李鶴雅說的話，最後慘淡一笑。他何嘗不知道跟李商言合作是與虎謀皮呢？但他還能怎樣？他根本沒有退路了！
他記得自己有次去找女皇，當時女皇身邊的宮人跟他說，女皇在午休，讓他先回去。當時他還小，也才十三歲，正是貪玩的年紀，轉了個彎，甩了伺候的宮人，直接跑到女皇寢屋後頭的書樓，平日女皇都會在這裏看書的。
結果沒到二樓，他便聽到了奇怪的聲音，男子沈重的喘息聲，期間還伴隨著女子拉長了的呻~吟~，似痛苦又似歡愉。他順著樓梯一點點往上，看到書架前面的地板上，背對著他交疊的男女，他沒瞧見那個男子的容貌，卻聽到了他叫身下女人的名字……
赫然是女皇的小名。
他出生皇宮，雖說才十三歲，但也通曉些人事了，當時便被嚇得說不出話來。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退回一樓，怎麽僵硬著身子躲在一扇書架後，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樓上傳來腳步聲，還有女子嬌俏的嬉笑聲，他透過書與書之間的縫隙，看清了那對男女的容貌。女的，是南伽國的女皇，他的好娘親，男的，他卻從沒見過。
南伽國女子地位崇高，何況是當朝女皇，可他娘親在他八歲那年夫君去世之後，就沒立過正君，甚至側君小侍都沒有，人人都說南伽國的女皇對正君一往情深，甚至守身如玉，卻無人知道，女皇早已金屋藏嬌，藏的還是個其貌不揚的男人。
那次的事情對他打擊很大，他接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最後還是嘉善到南伽國玩，天天陪著他，他才慢慢走出來的。
但對那個從未在皇宮裏出現過，卻能讓女皇守身玉如的男子分外好奇，但就是到現在，他都沒查出那個神秘的男人究竟那家的公子，或者說，那人到底是不是南伽國人，為什麽女皇要瞞著那個男子的身份，連個名分都不給他。
深深吐出一口陳年濁氣，易曄辰猛灌了一壺冷透了的茶水，一點點平覆了下來。
負責麽？
他笑了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那便負責好了，又不是負不起。
這邊國巫府。季貊回到府裏，徑直往後院去。
國巫府看著不大，也一點都不豪華，可鮮有人知，他後面是一個人工湖，足足兩個國巫府大的人工湖。在如此缺水的南伽國，這個湖水每隔一日就會徹底換一次，還是從聖上引的活水。
“大人……”
“別跟來。”他面無表情地扔下這幾句，穿過院門，頭也不回地往裏走了。
噗通——
他整個人紮入了水中，一點點往下沈。一般落水的時候都會緊緊閉著眼，他卻死死地睜著，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下一秒就要掉出來似的，他越往下沈，往下沈，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沈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直到一點光亮都沒了，多往下一點都會窒息而死的時候，他才徹底收了力氣，任由自己一點點往上浮。
嘩啦一聲鉆出水面，整個人就像經歷了一場人間煉獄，瞬間脫力。
“呵呵呵……”他顧不得自己方才離死亡就一線之隔了，挑起嘴角，冷冷地笑了，黑的發亮的頭發披散在肩上，有的垂在臉上，水流順著頭發一點點滴下來，有的流到眼睛裏，他卻感覺不到痛一般，笑得沒心沒肺的，又好像是垂死之人最後的放肆。
他胸口那股狠戾幾乎壓制不住，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李商言！李鶴雅！”
老疤給他用的要都是世間難尋的好藥，原本猙獰的臉上的傷疤早就沒了，長出粉紅色的嫩肉，這幾天那粉紅色也在漸漸退去，那張雌雄難辨的俊顏，就像沾了露水的芍藥，妖嬈瑰麗，只是眼神卻涼到了骨子裏。
這麽冷的天氣，季貊就將自己泡在了冰冷刺骨的湖水裏，試圖用著湖水一點點壓制滿腔的怒氣跟憤懣，可惜，直到最後，怒氣是半點沒少，反而叫他徹底冷了心腸。
反正他這種人，除了一張臉還有點用之外，什麽都不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話，所有人都恨不得把他死死踩在腳底下，他盯著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面倒映著一輪殘月，看著看著，再一次笑了。
原本粗嘎的嗓音在這寂靜的夜裏猛地響起，又像是鬼魅的低語，倒跟呼呼的風聲相稱地很。
“李鶴雅啊……”他喃喃地叫了遍這個名字，嘴角還掛著溫柔的微笑，眼底卻不見一絲笑意，“你把我害的這麽慘，我該怎麽罰你呢……”
“就罰你做我的奴隸好不好啊……”
他渾身都僵硬了，卻好像感覺不到一般，一點點像岸邊爬去，上了岸，被冷冽的風一吹，凍得他牙齒都打顫，可他依舊笑著，整個人就如魔怔了一般，“做我的女奴，生一堆的孩子，我的奴隸，哪裏也不準去，我的……”
251，惡因惡果
老疤站在門口，一直等到渾身凍僵地不像話的季貊出來，慌忙給他圍上厚厚的棉被，將他嘴唇都凍紫了，神智瞧著也不大清醒的樣，老疤嘆了口氣。
唉，何苦呢。
是啊，何苦呢，何必在別人折磨你之後，你還要折磨自己呢，對自己好點不行嗎？
老疤跟季貊的爹是朋友，甚至還有點親緣關系，季貊的爹長得很好看，而且出生世家大族，成親嫁了個年輕漂亮的女子，那女子雖說身份低一點，卻很溫柔，而且身邊連個小侍都沒有。
本來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結果那女人也不知怎麽的，成親三年都沒身孕。
當時季貊的爹就讓他過來給那女人把脈，他也沒查出什麽，便讓那女子吃點溫補的藥，寬慰道孩子一定會有的。
果不其然，第二年，那女人就懷孕了，但季貊的爹不知怎麽的追了女皇，他們一家人被打入天牢，最後流放到關外。
關外條件太苦，別說自小嬌生慣養的人了，那女人還身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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