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說這樣的話了。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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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她慌忙抓住他的袖子，咬牙搖了搖頭，“我沒事，別去……”
都到現在了，她就是撐不下去也得撐下去，否則等待她的真的是身首異處了。這個道理青蓮也明白，嘆了口氣，扶著人往營帳方向走，“別逞強，真的撐不住一定要說。至於你的擔心，”他勾了下唇角，不輕不重道，“左右乾帝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死的。”
像乾帝跟季迦葉這種人，別說愛上一個人，就是有個心儀的女子都不容易，倘若真的遇到了，必定要護著寶貝著，生怕自己孤獨終老了似的。
青蓮扯了下嘴角，寡淡的面容笑得很不真心。
“你說的是不損害他的利益，或者在他能承受的範圍之內。”李鶴雅明顯不想多談論李商言，脫了鞋，盤腿閉眼正要打坐，這還是之前季貊找來調養身子的法子，堅持下來，確實有點用。
“對了，那個小姑娘呢？”
她都沒問青蓮如何從季貊手上逃脫的，不過看他這樣子，應該沒受什麽罪，李鶴雅心裏總算安慰一些了。
“回家了。”青蓮對她這種打坐不感興趣，他武功不高，卻精通一些旁門左道，想要關住他可不容易，“被她大哥帶回去的，過不了多久就出嫁了吧。”
李鶴雅撩起眼皮，涼涼地掃了他眼，“也幸虧江湖兒女不拘小節，若是皇城裏那些世家女，你這麽做就是害了人家一輩子。”
“那些世家女我也看不上。”
李鶴雅突然沒心思打坐了，她掏出一粒藥丸吞了，又親自去旁邊廚房端了點吃的過來，軍營裏的東西想要跟皇宮一般精致是不可能的，但勝在管飽，“吃不吃？”
“吃啊。”寶貝地手頭上易容的工具收了起來，青蓮也不顧主仆之別，直接在她對面坐下，“我跟你說，季貊那畜生真不是東西，要不是我留有一手，真的要被他活活弄死了。”
李鶴雅咬了口粗面饅頭，神色不變，“他是迦葉的弟弟。”
“啥？”筷子裏的菜掉到了桌上，青蓮也顧不得了，就那麽張著嘴巴，傻乎乎地看著李鶴雅，“不是吧，他們兩個……好吧，還真相像。”
都一樣異於常人。
“好像，他們父母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要他們了，迦葉被鬼手聖僧收養，季貊怎麽長大的我不清楚，不過應該不會好過。”
青蓮看了她一眼，見她情緒依舊不高，硬是往嘴裏塞了一大塊饅頭，邊咽便說，“那也是人家自己的事，跟你沒關系，你又不欠他的。”
“再說……”他吞下嘴裏的饅頭，就看到李鶴雅小口小口地吃著菜，不知怎麽的，青蓮有些心疼，以李鶴雅的身份本該雍容華貴，一輩子無憂無慮的，如今卻跟他一起吃著粗茶淡飯，受了傷也得忍著，明明這些都不是她的錯。
“再說，一個人不能因為幾個虧欠了你，救要殺了全天下的人洩憤吧。”
“季貊這種瘋子底子都爛了，誰都救不了的。”
242，公主，求娶
李鶴雅本就沒什麽胃口，硬是逼著自己吃了點東西，就怎麽也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給自己倒了杯涼透了的白水，“他畢竟是迦葉最後的親人。”
如果不是因為季迦葉，李鶴雅是怎麽都不會跟季貊這種走的太近的，正如他們說的，季貊就是個瘋子，他瘋起來自己都砍。
“你跟大人也就是……好吧，我的意思是，你也管不了季貊一輩子不是麽？”
現在這種似乎，沒一個人是輕松的，尤其是李鶴雅，自己都要過不下去了，哪裏還有精力去幫季貊，何況退一萬步講，她就真有這通天的本事，人家季貊領情嗎？
李鶴雅垂下眼簾，心口猛地一痛。
其實她明白青蓮方才第一句話想說什麽，無非她跟迦葉不過潦草拜了堂，又沒夫妻之實，何況她落到今天這個下場，確實也有季迦葉的推波助瀾，沒必要管著一個連他自己都不大願意承認的弟弟。
“而且，你怎麽保證季貊說的是實話？萬一他匡你呢？”
李鶴雅搖了搖頭，“他不會。”
“那可不一定，季貊這人看著就不老實……”
“不是，他懶得說謊。”
從始至終，季貊就沒瞧得起過她，也沒將她當做大嫂來尊重，至於她說的可以幫他的話，想必他連聽都沒聽進去。
青蓮翻了個白眼，倒也沒繼續這個話題。
一個時辰很快就到了。
校場上站了不少人，遠看著是黑壓壓一大片，走進就會發現隊伍零零散散地，一個個士兵站得東倒西歪，有的士兵甚至連盔甲都沒穿，就穿了個灰布短打就來了，一個個盯著李鶴雅，像是無形的挑釁。
身後的青蓮皺了皺眉，忍不住擡頭看了前站在最高處的李鶴雅。
高處不勝寒。
李鶴雅並不急著發火，反而好脾氣地笑了下，而後走到一旁一人高的戰鼓上，“我很高興你們能回來，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是給大家提個醒，接下來的訓練遠比之前的辛苦，你們想要離開的，我不攔，但是留下的，就要按著我的規矩來。”
沒人應話，也沒人走動。
李鶴雅滿意得點點頭，“很好，那我接下來，可以回答你們三個問題，無論什麽問題，我都會最真實地回答，誰先問？”
事情變化地太快，好多人都沒反應過來。
但李鶴雅就雙手交叉放在背後，微笑著看著下面所有的士兵，不覺得尷尬，不再開口。
青蓮勾了下唇角，盯著她緊緊握著的手，倒是會裝的。
“公主，外頭都在說，傀儡城被毀與您有關，真的嗎？“
“假的。”她似乎帶了種叫人篤信的力量，明明對她這麽不利了，她依舊是不急不慢，雲淡風輕的。
傀儡城的事與她無關，但這消息是誰傳出去，又是誰把這個鍋往她身上蓋的，就很耐人尋味了。
“不管傀儡城在與不在，我都是南伽國唯一的公主，本宮又何必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我知道你們會覺得，我對傀儡城有敵意，因為我想用你們代替傀儡城，但是，你們覺得這個時候，自己能代替傀儡嗎？”
下頭無人回答。
“你看，你們也覺得自己現在不可以，那我何必那麽做於己不利的事？”
其中一個士兵被身邊的人推了把，直接推出了隊伍外，站穩後就發現所有人都盯著他看，他有些尷尬，“公主，屬下，屬下有個問題……”
“你問。”
“如果我們這次不成功，會不會死啊？”
“你們不會，本宮會。”
而且還是生不如死。
讓她堂堂夏國公嫡長女，孝尊皇後，嘉善公主卻青樓楚館做個倚門賣笑的娼妓，可不就是叫她生不如死麽？
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這事與她無關，卻每一個人替她說公道話，甚至不約而同地想把這個罪名往她身上扣。在面對未知的，於己不利的事，人都是想先把自己分出來，再推一個替罪羊進去，明哲保身，誰都會。
人有菩薩行，也有霹靂手。
下面一陣嘩然，李鶴雅只當瞧不見，拿著鼓棒，重重擊了下戰鼓，臺下的士兵立馬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盯著李鶴雅，表情看著有點呆。
“好了，最後一個問題了，問完之後，我們就開始訓練了。”
二十天，想要將這僅剩的六百個弱不禁風的男子，訓練成足以跟女皇私衛匹敵的士兵，談何容易？他們沒有時間了。
“我來我來了，你們誰都別跟我搶！”其中一個看著很年輕的小士兵把手舉得高高的，一邊說一邊跟身邊的人推搡著，“公主，我來問！”
不知怎麽的，李鶴雅就是想起青越那孩子了。
她忍著笑意點點頭，“好，就你了，最後一個問題，問完之後我們訓練。”
那個小士兵高興壞了，嘿嘿了好一會兒都擠出一個字，李鶴雅倒沒什麽，可身邊別的士兵立馬不高興了，其中還有幾個忍不住推他，“問啊，你倒是問啊，怎麽現在就慫了！”
李鶴雅隱隱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那個小士兵抓了抓腦袋，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猛地擡頭，定定地看著李鶴雅，“那個公主，我們萬一贏了所有人，還立了大功，您會不會，會不會娶我們呀？”
他是真的喜歡公主，所有人都說公主害了整個南伽國，但他不管，他就是喜歡公主！
“屬下不貪心的，有個夫侍就行的嘿嘿嘿……”
這麽一個少年，一天到晚卻想著嫁人……李鶴雅嘴角抽了抽，簡直無法壓抑那種詭異的違和感。
她垂著眼簾，斟酌了會兒，以同樣認真的神情看著他，不緊不慢道，“不會。”
“啊~”那個小士兵瞬間垮下了臉，一起的還有好多個年輕的士兵。
“公主可是瞧不上小的，小的保證今後會很努力的，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嗎？”他扁了扁嘴，半大的小子，做出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也叫人討厭不起來。他不死心地盯著李鶴雅，那副委屈的神情就好像在看一個負心漢。
李鶴雅無語的嘆了口氣，“不過，你們立了功，都會加官進爵，會有很多錢，有大房子，受到很多人的尊重……”
“那也沒有媳婦啊，我爹說了，我再嫁不出去，沒有孩子，我們家的香火就要在我這裏斷了。”
李鶴雅深吸一口氣，知道有的想法代代傳承，如今早已根深蒂固，不是她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243，滿身疑團
從今天起，也許就是這一刻，她會面臨一個最大的挑戰，若是贏了，她便繼續前行，若是輸了，她將萬劫不覆。
李鶴雅閉上眼，再次睜開時，已是一片堅毅。
她縱身一躍，跳上了大鼓，視線在下面六百多名士兵身上一一掃過。
“你們都會是英雄，你們六百人，最有可能成為南伽國的英雄，你們的名字將永垂不朽！”
“你們今天的努力，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女皇，而是為了南伽國千千萬萬的百姓，這裏面，會有你們未來的棋子，你們未來的孩子，還有你們的父母兄弟！”
“你們拯救了南伽國剩下的女人，你們不比任何一個女人差，你們將是南伽國的英雄，將受萬人敬仰，只要努力，你們的未來將一片光明！”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擲地有聲。
廣闊的校場聽不到竊竊私語，就剩呼呼的風聲，還有立在戰鼓之上，那個柔弱昳麗的姑娘。
“所以，你們努力不是因為我，而是為了你們自己。我無法給你們別的保證，我可以發誓，竭盡所能與你們一同進步。我想說，你們是南伽國第一批男兵，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批，接下來，會有數以萬計的人仰視你們的高度，踩著你們的腳步，追隨你們前行。”
“你們，當得了領頭人嗎？”
風吹過，卷起一地枯枝敗葉，已是秋季了。
她重生到現在，已經一年過去了。
“我們可以！我們可以！我們可以！”
李鶴雅看著那六百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們可以，我也相信你們可以的。”
“接下來，所有人，圍著校場跑，不要停，一直跑，跑到你覺得你自己不行了再停下來，剩下的最後十個人將是我們的隊長，現在開始吧。”
一想到又要跑步，一個個難免露出幾分苦色，但還是提步跟了上去。
李鶴雅從上面下來，跟青蓮一起，站在校場旁，盯著那些人，“有不服的人，我都叫他們跟你比試。”
現在被她三言兩語哄的訓練了，但這只是開始，接下來能不能撐下去還是個未知數。而且她每回只是布置任務就在一邊看著，久了也難服眾。
青蓮應下了，過了會兒又忍不住問，“你身子吃得消嗎？”
李鶴雅轉過頭，一臉不解地看著他，“不是還有你嗎？”
“呵呵，呵呵……”他明明什麽都沒說好不好？
突然來了兩個蒙面小廝，看服飾應該是聖安殿下府的，“公主，我們殿下說了，您要的東西已經做好了，是否運過來？”
“這麽快，先每個送一個樣過來，等我瞧過之後再說。”
那人擡頭看了她眼，才躬身退下。
“什麽東西？”
“火槍。”
“怎麽可能？！”猛地瞪大了眼，就看到李鶴雅笑瞇瞇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絲毫波動。
他張了張嘴，依舊覺不可思議，一個潛船也就罷了，她竟然真的將火槍做出來了，要知道，之前就連女將軍都沒把這火槍做出來，她李鶴雅真有通天本事不成？
李鶴雅轉過頭，繼續盯著校場上已經開始喘粗氣的士兵，“說出來你也許不行，火槍的圖紙還是女皇給我的呢。”
“怎麽會？”青蓮依舊滿臉的震驚。
李鶴雅勾了下唇角，“誰知道呢。”
那個女皇身上可是有一大堆秘密呢。
入夜之後，易曄辰進了李鶴雅的營帳，見她立在桌案旁，面前是一張攤開的宣紙，手中拿著畫面，正一點一點描摹季迦葉的畫像。
“呵，你倒還有閑情逸致。”
“易曄辰，我們當時的合作，還算數嗎？”畫好最後一筆，擱下畫筆，她轉過頭，神色淺淡。
偏偏一旁那跳躍的暖色燭火，將她這淺淡的深情，映襯出不可言說的美感。
“……算數。”他給自己倒了水，才發覺壺裏的竟然只有些冷白水，“明日我派兩個老嬤嬤來伺候你。”
沒有生育能力的女人，都是用來伺候女人的。
李鶴雅真不覺得自己需要人伺候，不過外頭那些一天就不成人樣的士兵也許需要，“還要兩個大夫，醫術好點的，最好年輕點的。”
“你的要求還真不少。”
“誰讓你欠我的呢。”
易曄辰喝水的動作頓了頓，面無表情地放下水杯，轉過身，靜靜地註視著她，“我不欠你。”
是你們欠了我，是你麽害死嘉善，欠了我一個妻子。
“你真奇怪啊易曄辰……”看著他赤紅的眼，李鶴雅緩緩開口，“你把責任都推給我們，說的好像，嘉善真的活著的話，你們就會在一起似的，倘若嘉善真的還活著，李商言會以有辱皇室尊嚴，讓她死的無聲無息，或者，被女皇嫁給季貊……我是欠了嘉善，但我不虧欠你了，所以下一回，我不會忍下去。”
所有的求而不得，所有的軟弱退卻，全都推到別人身上，好像這樣就能心安理得。
李鶴雅感覺到手腕猛地一陣鉆心的疼痛，她抽了下，沒有掙開，“放手！”
“怎麽有你這麽討厭的人呢？”
“因為真相都鮮血淋漓的，你接受不了而已。”
易曄辰哈哈大笑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大夫我會給你找到，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李鶴雅，話不要說太滿，誰沒個低頭求人的時候呢。”
“放心，我不會求你的。”
她都答應過，會助他登上南伽國的皇位，只是時間久一點，步步為營。他不相信，偏偏要與虎謀皮，那好，她倒是看看，就憑你易曄辰，還能從李商言嘴裏搶到點什麽。
易曄辰剛走，青蓮就從梁上翻身下來，一個勁地嘖嘖嘖。
李鶴雅白了他眼，“真沒找到？”
“沒有，我懷疑他不在南伽國了，李鶴雅，他真的是將軍部下？”
“我也不想懷疑他。”
誰不希望有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可這世事又怎麽能讓每個人都如意？
“你說他為了什麽？權勢？地位？”
李鶴雅搖了搖頭，“也許都不是，”她緩緩垂下眼簾，長長的羽睫灑下兩片陰影，“你說，少主跟主子，哪個更重要？”
“什麽意思？”
李鶴雅低低笑了聲，將最後一封圖紙遞給他，“我娘生前對乾帝也是忠心耿耿的，當年夏國公府盛極一時都沒反心，現在就更不可能了，可我一直不明白，我娘為什麽要這麽做。”
“將軍也許……異於常人吧……”他不是貶義，就連神情也是嚴肅無比的，“我聽牟先生說起過將軍，好像真的，與我們不大一樣……”
244，身心俱疲
外頭風聲猛地一歇，周遭一下安靜地有些駭人。
“你跟我說說，怎麽不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李鶴雅坐到凳子上，面前是熱氣騰騰的黑藥汁，她自己煎的藥，過了一會喝正好。
青蓮有點猶豫，這事雖不算秘密，但跟她討論將軍，總覺得有點奇怪……
“我想知道，青蓮。”
她有權知道娘親的事情，不是麽？
青蓮嘆了口氣，只能在她對面坐下，手指沾了水，一筆一劃在桌上寫著，嘴巴上卻說，“像將軍那樣傳奇的人，天底下都沒一個了……”
將軍是十三歲騰空出現的，無人查出將軍的身份。
李鶴雅盯著桌上未幹的水漬，神色一凜。
“我想四處轉轉，一起去吧。”她身邊不知道安插了多少探子，迷藥也有時間限制的，現在點了迷香，她卻不知道那些人什麽時候會醒過來，還不現在出去，等那些人醒來找到他們的時候，該說的也都說完了。
“把藥帶上。”
李鶴雅看了眼桌上還在冒熱氣的瓦罐，一下苦了臉。
“現在沒人照顧你管著你了，你就要好好照顧自己。”
這話聽著沒問題，可從青蓮嘴裏出來就好像怪怪的。
“你不會想當我兄長吧？”
“看你可憐。”
李鶴雅撇了撇嘴，端上藥罐，跟著他往外走。出了營帳，被涼爽的夜風一吹，瞬時清醒了，李鶴雅深深吸了口氣，其實她一點都不喜歡裏頭拿味道，太濃了。熏得她都頭疼。
“還有，聽聞當時將軍以男子身份進了軍營，一次意外用良藥救了夏國公，之後成為夏國公的親衛。”
李鶴雅點點頭，爹娘那些恩愛事跡，她早就聽得耳朵長繭了。
“但是，牟先生說當時將軍是被毒蛇咬傷，當時已經快入冬了，誰出征在外會備著治被蛇毒的藥呢？”
李鶴雅聽到後面眉頭皺的越緊，“說不定，娘親是一早備著的……”
她說不下去，就是一早備著的，也沒必要隨身帶著呀。何況一般士兵都是帶止血退燒的傷藥。倘若是有意為之的話，就好像是……早就知道她爹會被毒蛇咬傷一樣。
“還有嗎？”無意識舔了舔發幹的唇色，她的聲音很輕，就像從遠方傳來似的。
“其實你也沒必要知道這些，左右將軍已不再，也無從求證了。”
“青蓮，你說，我要聽。”
她平日都是溫和淺淡的，就是當真執著一件事，也不會這麽直白地表現出來，青蓮突然後悔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了。
“一個人，就是再厲害，會的東西也都是有限的，因為時間擺在那，年紀擺在那兒，可將軍十五歲便名揚天下了。我有時候也很佩服少主您，您會那麽多東西，可聽牟先生說，當年將軍，才是真正的傳奇，她神機妙算料事如神，手下的兵神勇無比……”
“可一個女子，一個剛及笄的小姑娘，哪裏學來這通身本事，而且那些料事如神……”
就好像早就知道會發生一樣對嗎？
李鶴雅覺得渾身冷的厲害，她現在很想問問父親，娘親身上這些秘密他都知道嗎？
“不過你也不必擔心，將軍所作所為，都是對乾國有利的。”
青蓮又安慰一番，才發覺從始至終，李鶴雅都只是抱著個快涼透的藥罐，楞楞地站在那兒，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或者什麽都沒有想。
“少主……”
“我很好，從來沒像現在這麽清醒過。青蓮，我上輩子靠夏國公府靠爹娘，出嫁靠李商言，這輩子靠季迦葉，現在他們似乎都不能再給我依靠了，以後的路，我只能靠自己了。”
“其實我倒是覺得，少主對乾帝太苛求了。”
男子熱衷權勢美人本來就是天性，江山美人都要，也不算過錯。
“我不喜歡他了，所以覺得他沒一點好的，看他就會挑剔。”說完，她捧起藥罐，一口一口將苦澀的藥汁喝了進去，可惜，再苦澀的藥汁，也壓不住嘴裏的苦澀。
她早該想到的，不是麽？
“那我們現在……你真要留在南伽國？”
李鶴雅點點頭，這回卻沒過多的解釋，她依舊小心抱著藥罐，明明累了一天了，又是重病初愈，她卻跟感覺不到累一樣，眼睛也亮得出奇，“走了，我們回去吧，好好休息，明日還有的辛苦呢。”
她越是平靜淡然，青蓮越是不放心。
“李鶴雅，至少將軍不曾辜負乾國百姓，也不曾辜負夏國公，對你們更是慈母嚴師。”
“嗯，我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李鶴雅……”
“我說我累了！”話一出口，兩人都沈默了。
幸好累癱的士兵早早歇下了，不然她這歇斯底裏地一吼，指不定傳出什麽呢。
“青蓮，我沒有多想，我也不敢多想，我就是很亂很亂，對不起了。”
青蓮嗯了聲，而後真的跟他白日想的一樣，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最後還拍了兩下，“好夢。”
他沒繼續追問，李鶴雅松了一大口氣。
一整晚，李鶴雅都處在噩夢之中，一個晚上，連她自己都不值被噩夢驚醒多少回。
一下子夢到娘親變成了妖怪，一下子又是娘親跟她說要離開了，還有爹爹，娘親，兄長都跪在斷頭臺上，她苦苦求李商言無果，朝爹娘奔去的時候，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腦袋沒了……
都入秋了，在深山的軍營裏，李鶴雅出了一身冷汗，碰到未愈合的傷口，又癢又痛，後面幹脆不睡了。
她鋪開宣紙，依著記憶裏娘親手書的手劄，一點點畫布陣圖，她自然不恨娘親，但她真的很害怕，害怕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公主您醒了，可要傳膳？”李鶴雅如今在南伽國的地位越發尷尬了，但也幸好這是在軍營裏，若是在皇城之中，什麽時候被人暗中弄死都不知道。
“嗯。”她放下筆，又忍不住多看了湛十一兩眼，“昨日睡得好嗎？”
湛十一抿了抿尷尬，到底還是個少年，什麽情緒都擺在臉上，“公主，您以後可不可以不用迷藥！”
天知道他半夜醒來，卻發覺自己在屋檐上睡著了有多慌張，幸好看到公主在屋裏睡著了，否則他都不知道該如何跟陛下交代了。
李鶴雅喝了口白粥，撩起眼皮掃了他眼，“那你們可以不跟李商言報告我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嗎？”
“可以是可以，但陛下若是問起……”
“你看，你也做不到。”
245，不夠狠，不夠仁
少年臉上有些不忿，幾乎是鼓著個嘴瞪李鶴雅，“公主怎麽能這麽說呢，陛下是為了公主好，再說，自有乾國自有陛下才是公主的依靠。”
一下子喝了小半碗粥，雖然昨夜睡得不安穩，但今日的胃口還不錯，她心情好了點，就是聽到湛十一這近乎指著的話，也不生氣。
她慢悠悠地點了下頭，“是啊，李商言說什麽都對的。”
湛十一直覺想要反駁，但幸好記起自己的身份，只能悻悻地閉上了嘴。
可心底，是生李鶴雅的氣的。他們陛下那麽好，文成武德的明君，公主這個做妹妹的，竟然還老惹陛下生氣。也就陛下這樣的好兄長，才能容忍她這個不忠不義的妹妹了。
沒錯，在湛十一認知裏，李鶴雅還是李商言的妹妹，雖然不是嫡親的。
李鶴雅真心不想跟這個中二少年多待，趁著天蒙蒙亮之際，就順著校場一圈一圈走著。今日有點毛毛細雨，她走了兩圈，衣裳頭發都站了雨絲，一場秋雨一場寒，她哆嗦了下，看著士兵一個個從營帳中出來。
“你拿著這個喊，最後二十個人，沒有早飯。”
不吃飽怎麽訓練？少年瞪大了眼，看著李鶴雅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無惡不作的壞蛋。
李鶴雅轉過頭，挑了挑眉，“不願？”
湛十一搖了搖頭，即便心裏再不認同，也不會因為外人得罪自己的主子，雖然李鶴雅不算他的主子。
“公主說了，從營帳最後出來的二十個人，今天早飯沒了。”
話音甫落，那些魚貫而出的士兵明顯加快了腳步，有的甚至拿來跑的，雖然他們早就出了營帳，但還生怕自己被反超。
不僅湛十一，飯堂裏還有兩個乾帝的暗衛，都是各種好手，聽到李鶴雅的命令，不管三七二十就招辦了。
李鶴雅喜歡會辦事又話不多的人。
“湛十一，你知道你這人最大的缺點是什麽？”
湛十一依舊有點不服氣，但也意識到自己方才過了，抱拳行了個禮，“屬下不知，請公主賜教。”
“不夠狠，也不夠仁。”
也幸虧他跟的是李商言，李商言身邊不缺暗衛，什麽大事也輪不到這個少年去做，就是被派到她身邊，她也不曾真的刁難他。不然換做任何一個人，就他剛才的表情跟遲疑，早就能夠死個好幾回了。
“還是不服氣？”
“屬下不敢。”
李鶴雅冷哼了聲，是不敢而不是沒有，“看你年輕，我再跟你說幾句，剛才，你要是足夠狠，我怎麽說你便怎麽做，若是夠仁，就不要遲疑地為他們求情。”
“那些人怎麽樣與屬下無關。”
“既然無關，為什麽要遲疑呢？”她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盯著這個比自己還高出半個頭的少年，這人吶，最怕的就是比較，“換做李商言下這個命令，你還會遲疑嗎？”
“也虧得我不是個計較的人。”扔下這句話，她徑直去了飯堂。
士兵吃飯很急，因為一開始，李鶴雅就說過，吃飯，就只有半刻鐘的時間。
那些因為晚出來的士兵，一個個就站在一邊，看著別人吃默默地吞口水，就連看她的眼神裏都帶了幾分哀求。
李鶴雅不緊不慢走到他們跟前，明知故問，“餓？”
幾個士兵先是互相看了眼，然後其中一人答道，“回將軍，是！”
“既然餓，為什麽不早起呢？”她神色始終淡淡的，“你們難道沒聽說過，早起的鳥兒才有蟲吃嗎？出去，圍著校場跑，今天早上，別的訓練你們也不必才參加了，跑到本將軍說可以停了為止。”
“將軍？”方才那個說話那個士兵長大了嘴，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以前她就很嚴厲，折騰起人來一套一套的，但這麽真人還是頭一回。
“怎麽，還要本將請你們去不成？跑，或者滾，你們選吧。”
幾個咬了咬牙，滿臉不忿地出去了，沒一會兒，透過飯堂敞開的簾子，就能瞧見那一個個慢跑的士兵。
“去跟他們說，最後兩名，午飯也沒得吃。”
這回湛一連話都不敢說了，甚至用了輕功。
“羨慕？”
一個個士兵張大了嘴，嚼都沒嚼就吞了下去，拼命地點頭。
“他們一開始也跟你們一樣。”李鶴雅開始胡說八道，其實那她這練兵的法子，就是過五十年，這些士也沒辦法像湛十一那樣飛起來，“他們是從一萬個人脫穎而出，天分好，又夠努力，你們都是很有天分的，剩下的就差努力了。”
南伽國的男人哪裏見識過這樣的本事，一個個拼命點頭，好像頭點得越厲害，就越能成功一樣。
“好了，那還不去跑圈。”
嘩啦一下子，全都出去了。
青蓮從外面進來，笑得直不起腰，“我說，以後要是做不到……”
“那只能說不夠努力了。”
青蓮朝她豎起大拇指，然後一點點收斂了笑，“他跟乾帝回去了。”
李鶴雅神色不變，淡淡嗯了聲，“也好，他的事你以後不用管了。”眼底沒有一絲起伏，那表情，要多冷淡就有多冷淡。
青蓮還是覺得穆行之是有苦衷的，那小子他很早就註意到了，本事才學都不缺，對將軍也是忠心耿耿。他看了眼凝目盯著士兵的李鶴雅，“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點。”
“放心吧。”
“沒事別跟湛十一那小子動氣，那孩子少根筋的。”
“我才懶得管他。”
青蓮總還是想多交代點，免得自己走了李鶴雅受委屈，但思來想去又覺得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碰上季貊那個瘋子也別硬扛，最好找易曄辰那蠢貨。”
李鶴雅以前怎麽覺得青蓮是個話癆。她一臉無語地轉過頭，“好好好，都知道了，反正你五日後就回來了，放心，我一定好好地。”她舉著手，就差發誓了。
青蓮頓了頓，微微瞇著眼，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天邊盡頭烏雲破曉，泛著點點金光。
這場雨，不會持續很久。
“萬事小心，別逞強。”說完這個，青蓮反身回了營帳，出來之際，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士兵。
看了眼李鶴雅，算是打了招呼。
“你也要小心。”
青蓮此去也是艱險萬分，若是能成，他們將一改受制於人的被動，打個徹底的翻身仗，若是輸了，他真的會有去無回。
而且，青蓮離開之後，她便真的連個可信之人都沒了。
她閉上眼，垂著的手緊緊握著，看著外頭喘著粗氣，累的跟狗一樣的士兵，“到中午用飯時，前十名，一人獎白銀五兩。”
就這樣的水平，別說二十天，就是兩個月，都敵不過南伽國女皇的親衛。
246，你很得意是嗎？
這樣持續了七日，校場整日被烏雲籠罩著，原本士氣昂揚的士兵，也被這沒日沒夜地跑圈，攀巖，負重匍匐前行折磨地灰頭土臉，怨聲載道的。
甚至期間還走了四十三人。
李鶴雅眉頭皺得死死的，看著眼前的暗衛，“還沒青蓮的消息？”
這暗衛也是李商言留給她的，或者說用來監視她的，兩天前卻被李鶴雅拍去找失蹤的青蓮。
暗衛心裏也是叫苦不疊，就以青蓮那一手易容術，哪個人能找到他。
“屬下無能。”
“我不想聽這些，你們都給我去找，找不到青蓮，你們也別回來了。”
“公主恕罪。”他跪了下來，一張臉只剩一雙銳利的眼，“主子派我等保護公主，我等理應不離公主半步。”離開一回都是他的妥協 。
李鶴雅垂著眼，突兀笑了聲。
一言不發地繞過那人，徑直出去了。
“公主……”攔住她的人是她剛選拔上來的統領，本事高，也能吃苦，最關鍵的是，這人看她的目光只有尊敬沒有羞怯，讓李鶴雅很舒服，自然放心將事吩咐他去辦。他草草行了個禮，“公主，軍營裏沒錢了。”
李鶴雅皺了皺眉，“什麽意思？”
“每隔時日，女皇都會派人送銀錢跟吃食過來，但這十天沒有。”他頓了頓，“營裏的糧食只夠大夥吃兩天的，而且因為公主您給的士兵的獎賞還有遣送銀子太多了，這個月，我們都發不起月銀了。”
她點點頭，“本將知道了，你先下去，這事不要跟人提起，本將會想辦法。”
對方忍不住擡頭看了她眼，見她一臉篤定，好像真的能想出對策，懸著的心漸漸落了下來。
“將軍，屬下倒是覺得，遣送銀太高了，就怕軍心不穩。”人人都覺得放棄後還有那麽高的遣送銀，為什麽還要繼續留下來吃苦呢。
“遣送銀高了，他以後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會後悔。”
他還是不理解，“那又怎樣，您不是說了，離開了就再也不能回來了嗎？”
李鶴雅笑了笑，她是很看好他柴胡對他講這麽多的，“是啊，他們不會回來了，但他們會對別人說啊，這裏剩下六百人，可你知道乾國軍隊有多少士兵嗎？三十萬。我們需要更多的人，需要讓所有人覺得，軍營雖然辛苦，但辛苦都是值得的，還有什麽問題嗎？”
他抓了抓頭，“可是……我們沒有銀子了。“
李鶴雅被噎了下，幹幹扯了下唇角，“銀子的事你不用愁，我這就進宮。”
雖然這般義正言辭地保證了，可李鶴雅心裏也是一點底都沒有。
這擺明著侍女皇為難她。她被封嘉善公主，沒有俸祿沒有宅子，手上更是一點錢都沒有。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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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現在了，她就是撐不下去也得撐下去，否則等待她的真的是身首異處了。這個道理青蓮也明白，嘆了口氣，扶著人往營帳方向走，“別逞強，真的撐不住一定要說。至於你的擔心，”他勾了下唇角，不輕不重道，“左右乾帝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死的。”
像乾帝跟季迦葉這種人，別說愛上一個人，就是有個心儀的女子都不容易，倘若真的遇到了，必定要護著寶貝著，生怕自己孤獨終老了似的。
青蓮扯了下嘴角，寡淡的面容笑得很不真心。
“你說的是不損害他的利益，或者在他能承受的範圍之內。”李鶴雅明顯不想多談論李商言，脫了鞋，盤腿閉眼正要打坐，這還是之前季貊找來調養身子的法子，堅持下來，確實有點用。
“對了，那個小姑娘呢？”
她都沒問青蓮如何從季貊手上逃脫的，不過看他這樣子，應該沒受什麽罪，李鶴雅心裏總算安慰一些了。
“回家了。”青蓮對她這種打坐不感興趣，他武功不高，卻精通一些旁門左道，想要關住他可不容易，“被她大哥帶回去的，過不了多久就出嫁了吧。”
李鶴雅撩起眼皮，涼涼地掃了他眼，“也幸虧江湖兒女不拘小節，若是皇城裏那些世家女，你這麽做就是害了人家一輩子。”
“那些世家女我也看不上。”
李鶴雅突然沒心思打坐了，她掏出一粒藥丸吞了，又親自去旁邊廚房端了點吃的過來，軍營裏的東西想要跟皇宮一般精致是不可能的，但勝在管飽，“吃不吃？”
“吃啊。”寶貝地手頭上易容的工具收了起來，青蓮也不顧主仆之別，直接在她對面坐下，“我跟你說，季貊那畜生真不是東西，要不是我留有一手，真的要被他活活弄死了。”
李鶴雅咬了口粗面饅頭，神色不變，“他是迦葉的弟弟。”
“啥？”筷子裏的菜掉到了桌上，青蓮也顧不得了，就那麽張著嘴巴，傻乎乎地看著李鶴雅，“不是吧，他們兩個……好吧，還真相像。”
都一樣異於常人。
“好像，他們父母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要他們了，迦葉被鬼手聖僧收養，季貊怎麽長大的我不清楚，不過應該不會好過。”
青蓮看了她一眼，見她情緒依舊不高，硬是往嘴裏塞了一大塊饅頭，邊咽便說，“那也是人家自己的事，跟你沒關系，你又不欠他的。”
“再說……”他吞下嘴裏的饅頭，就看到李鶴雅小口小口地吃著菜，不知怎麽的，青蓮有些心疼，以李鶴雅的身份本該雍容華貴，一輩子無憂無慮的，如今卻跟他一起吃著粗茶淡飯，受了傷也得忍著，明明這些都不是她的錯。
“再說，一個人不能因為幾個虧欠了你，救要殺了全天下的人洩憤吧。”
“季貊這種瘋子底子都爛了，誰都救不了的。”
242，公主，求娶
李鶴雅本就沒什麽胃口，硬是逼著自己吃了點東西，就怎麽也吃不下了。
她放下筷子，給自己倒了杯涼透了的白水，“他畢竟是迦葉最後的親人。”
如果不是因為季迦葉，李鶴雅是怎麽都不會跟季貊這種走的太近的，正如他們說的，季貊就是個瘋子，他瘋起來自己都砍。
“你跟大人也就是……好吧，我的意思是，你也管不了季貊一輩子不是麽？”
現在這種似乎，沒一個人是輕松的，尤其是李鶴雅，自己都要過不下去了，哪裏還有精力去幫季貊，何況退一萬步講，她就真有這通天的本事，人家季貊領情嗎？
李鶴雅垂下眼簾，心口猛地一痛。
其實她明白青蓮方才第一句話想說什麽，無非她跟迦葉不過潦草拜了堂，又沒夫妻之實，何況她落到今天這個下場，確實也有季迦葉的推波助瀾，沒必要管著一個連他自己都不大願意承認的弟弟。
“而且，你怎麽保證季貊說的是實話？萬一他匡你呢？”
李鶴雅搖了搖頭，“他不會。”
“那可不一定，季貊這人看著就不老實……”
“不是，他懶得說謊。”
從始至終，季貊就沒瞧得起過她，也沒將她當做大嫂來尊重，至於她說的可以幫他的話，想必他連聽都沒聽進去。
青蓮翻了個白眼，倒也沒繼續這個話題。
一個時辰很快就到了。
校場上站了不少人，遠看著是黑壓壓一大片，走進就會發現隊伍零零散散地，一個個士兵站得東倒西歪，有的士兵甚至連盔甲都沒穿，就穿了個灰布短打就來了，一個個盯著李鶴雅，像是無形的挑釁。
身後的青蓮皺了皺眉，忍不住擡頭看了前站在最高處的李鶴雅。
高處不勝寒。
李鶴雅並不急著發火，反而好脾氣地笑了下，而後走到一旁一人高的戰鼓上，“我很高興你們能回來，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是給大家提個醒，接下來的訓練遠比之前的辛苦，你們想要離開的，我不攔，但是留下的，就要按著我的規矩來。”
沒人應話，也沒人走動。
李鶴雅滿意得點點頭，“很好，那我接下來，可以回答你們三個問題，無論什麽問題，我都會最真實地回答，誰先問？”
事情變化地太快，好多人都沒反應過來。
但李鶴雅就雙手交叉放在背後，微笑著看著下面所有的士兵，不覺得尷尬，不再開口。
青蓮勾了下唇角，盯著她緊緊握著的手，倒是會裝的。
“公主，外頭都在說，傀儡城被毀與您有關，真的嗎？“
“假的。”她似乎帶了種叫人篤信的力量，明明對她這麽不利了，她依舊是不急不慢，雲淡風輕的。
傀儡城的事與她無關，但這消息是誰傳出去，又是誰把這個鍋往她身上蓋的，就很耐人尋味了。
“不管傀儡城在與不在，我都是南伽國唯一的公主，本宮又何必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我知道你們會覺得，我對傀儡城有敵意，因為我想用你們代替傀儡城，但是，你們覺得這個時候，自己能代替傀儡嗎？”
下頭無人回答。
“你看，你們也覺得自己現在不可以，那我何必那麽做於己不利的事？”
其中一個士兵被身邊的人推了把，直接推出了隊伍外，站穩後就發現所有人都盯著他看，他有些尷尬，“公主，屬下，屬下有個問題……”
“你問。”
“如果我們這次不成功，會不會死啊？”
“你們不會，本宮會。”
而且還是生不如死。
讓她堂堂夏國公嫡長女，孝尊皇後，嘉善公主卻青樓楚館做個倚門賣笑的娼妓，可不就是叫她生不如死麽？
事實上，所有人都知道這事與她無關，卻每一個人替她說公道話，甚至不約而同地想把這個罪名往她身上扣。在面對未知的，於己不利的事，人都是想先把自己分出來，再推一個替罪羊進去，明哲保身，誰都會。
人有菩薩行，也有霹靂手。
下面一陣嘩然，李鶴雅只當瞧不見，拿著鼓棒，重重擊了下戰鼓，臺下的士兵立馬安靜了下來，一個個盯著李鶴雅，表情看著有點呆。
“好了，最後一個問題了，問完之後，我們就開始訓練了。”
二十天，想要將這僅剩的六百個弱不禁風的男子，訓練成足以跟女皇私衛匹敵的士兵，談何容易？他們沒有時間了。
“我來我來了，你們誰都別跟我搶！”其中一個看著很年輕的小士兵把手舉得高高的，一邊說一邊跟身邊的人推搡著，“公主，我來問！”
不知怎麽的，李鶴雅就是想起青越那孩子了。
她忍著笑意點點頭，“好，就你了，最後一個問題，問完之後我們訓練。”
那個小士兵高興壞了，嘿嘿了好一會兒都擠出一個字，李鶴雅倒沒什麽，可身邊別的士兵立馬不高興了，其中還有幾個忍不住推他，“問啊，你倒是問啊，怎麽現在就慫了！”
李鶴雅隱隱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那個小士兵抓了抓腦袋，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猛地擡頭，定定地看著李鶴雅，“那個公主，我們萬一贏了所有人，還立了大功，您會不會，會不會娶我們呀？”
他是真的喜歡公主，所有人都說公主害了整個南伽國，但他不管，他就是喜歡公主！
“屬下不貪心的，有個夫侍就行的嘿嘿嘿……”
這麽一個少年，一天到晚卻想著嫁人……李鶴雅嘴角抽了抽，簡直無法壓抑那種詭異的違和感。
她垂著眼簾，斟酌了會兒，以同樣認真的神情看著他，不緊不慢道，“不會。”
“啊~”那個小士兵瞬間垮下了臉，一起的還有好多個年輕的士兵。
“公主可是瞧不上小的，小的保證今後會很努力的，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嗎？”他扁了扁嘴，半大的小子，做出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也叫人討厭不起來。他不死心地盯著李鶴雅，那副委屈的神情就好像在看一個負心漢。
李鶴雅無語的嘆了口氣，“不過，你們立了功，都會加官進爵，會有很多錢，有大房子，受到很多人的尊重……”
“那也沒有媳婦啊，我爹說了，我再嫁不出去，沒有孩子，我們家的香火就要在我這裏斷了。”
李鶴雅深吸一口氣，知道有的想法代代傳承，如今早已根深蒂固，不是她一朝一夕能改變的。
243，滿身疑團
從今天起，也許就是這一刻，她會面臨一個最大的挑戰，若是贏了，她便繼續前行，若是輸了，她將萬劫不覆。
李鶴雅閉上眼，再次睜開時，已是一片堅毅。
她縱身一躍，跳上了大鼓，視線在下面六百多名士兵身上一一掃過。
“你們都會是英雄，你們六百人，最有可能成為南伽國的英雄，你們的名字將永垂不朽！”
“你們今天的努力，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女皇，而是為了南伽國千千萬萬的百姓，這裏面，會有你們未來的棋子，你們未來的孩子，還有你們的父母兄弟！”
“你們拯救了南伽國剩下的女人，你們不比任何一個女人差，你們將是南伽國的英雄，將受萬人敬仰，只要努力，你們的未來將一片光明！”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擲地有聲。
廣闊的校場聽不到竊竊私語，就剩呼呼的風聲，還有立在戰鼓之上，那個柔弱昳麗的姑娘。
“所以，你們努力不是因為我，而是為了你們自己。我無法給你們別的保證，我可以發誓，竭盡所能與你們一同進步。我想說，你們是南伽國第一批男兵，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批，接下來，會有數以萬計的人仰視你們的高度，踩著你們的腳步，追隨你們前行。”
“你們，當得了領頭人嗎？”
風吹過，卷起一地枯枝敗葉，已是秋季了。
她重生到現在，已經一年過去了。
“我們可以！我們可以！我們可以！”
李鶴雅看著那六百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們可以，我也相信你們可以的。”
“接下來，所有人，圍著校場跑，不要停，一直跑，跑到你覺得你自己不行了再停下來，剩下的最後十個人將是我們的隊長，現在開始吧。”
一想到又要跑步，一個個難免露出幾分苦色，但還是提步跟了上去。
李鶴雅從上面下來，跟青蓮一起，站在校場旁，盯著那些人，“有不服的人，我都叫他們跟你比試。”
現在被她三言兩語哄的訓練了，但這只是開始，接下來能不能撐下去還是個未知數。而且她每回只是布置任務就在一邊看著，久了也難服眾。
青蓮應下了，過了會兒又忍不住問，“你身子吃得消嗎？”
李鶴雅轉過頭，一臉不解地看著他，“不是還有你嗎？”
“呵呵，呵呵……”他明明什麽都沒說好不好？
突然來了兩個蒙面小廝，看服飾應該是聖安殿下府的，“公主，我們殿下說了，您要的東西已經做好了，是否運過來？”
“這麽快，先每個送一個樣過來，等我瞧過之後再說。”
那人擡頭看了她眼，才躬身退下。
“什麽東西？”
“火槍。”
“怎麽可能？！”猛地瞪大了眼，就看到李鶴雅笑瞇瞇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絲毫波動。
他張了張嘴，依舊覺不可思議，一個潛船也就罷了，她竟然真的將火槍做出來了，要知道，之前就連女將軍都沒把這火槍做出來，她李鶴雅真有通天本事不成？
李鶴雅轉過頭，繼續盯著校場上已經開始喘粗氣的士兵，“說出來你也許不行，火槍的圖紙還是女皇給我的呢。”
“怎麽會？”青蓮依舊滿臉的震驚。
李鶴雅勾了下唇角，“誰知道呢。”
那個女皇身上可是有一大堆秘密呢。
入夜之後，易曄辰進了李鶴雅的營帳，見她立在桌案旁，面前是一張攤開的宣紙，手中拿著畫面，正一點一點描摹季迦葉的畫像。
“呵，你倒還有閑情逸致。”
“易曄辰，我們當時的合作，還算數嗎？”畫好最後一筆，擱下畫筆，她轉過頭，神色淺淡。
偏偏一旁那跳躍的暖色燭火，將她這淺淡的深情，映襯出不可言說的美感。
“……算數。”他給自己倒了水，才發覺壺裏的竟然只有些冷白水，“明日我派兩個老嬤嬤來伺候你。”
沒有生育能力的女人，都是用來伺候女人的。
李鶴雅真不覺得自己需要人伺候，不過外頭那些一天就不成人樣的士兵也許需要，“還要兩個大夫，醫術好點的，最好年輕點的。”
“你的要求還真不少。”
“誰讓你欠我的呢。”
易曄辰喝水的動作頓了頓，面無表情地放下水杯，轉過身，靜靜地註視著她，“我不欠你。”
是你們欠了我，是你麽害死嘉善，欠了我一個妻子。
“你真奇怪啊易曄辰……”看著他赤紅的眼，李鶴雅緩緩開口，“你把責任都推給我們，說的好像，嘉善真的活著的話，你們就會在一起似的，倘若嘉善真的還活著，李商言會以有辱皇室尊嚴，讓她死的無聲無息，或者，被女皇嫁給季貊……我是欠了嘉善，但我不虧欠你了，所以下一回，我不會忍下去。”
所有的求而不得，所有的軟弱退卻，全都推到別人身上，好像這樣就能心安理得。
李鶴雅感覺到手腕猛地一陣鉆心的疼痛，她抽了下，沒有掙開，“放手！”
“怎麽有你這麽討厭的人呢？”
“因為真相都鮮血淋漓的，你接受不了而已。”
易曄辰哈哈大笑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大夫我會給你找到，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李鶴雅，話不要說太滿，誰沒個低頭求人的時候呢。”
“放心，我不會求你的。”
她都答應過，會助他登上南伽國的皇位，只是時間久一點，步步為營。他不相信，偏偏要與虎謀皮，那好，她倒是看看，就憑你易曄辰，還能從李商言嘴裏搶到點什麽。
易曄辰剛走，青蓮就從梁上翻身下來，一個勁地嘖嘖嘖。
李鶴雅白了他眼，“真沒找到？”
“沒有，我懷疑他不在南伽國了，李鶴雅，他真的是將軍部下？”
“我也不想懷疑他。”
誰不希望有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可這世事又怎麽能讓每個人都如意？
“你說他為了什麽？權勢？地位？”
李鶴雅搖了搖頭，“也許都不是，”她緩緩垂下眼簾，長長的羽睫灑下兩片陰影，“你說，少主跟主子，哪個更重要？”
“什麽意思？”
李鶴雅低低笑了聲，將最後一封圖紙遞給他，“我娘生前對乾帝也是忠心耿耿的，當年夏國公府盛極一時都沒反心，現在就更不可能了，可我一直不明白，我娘為什麽要這麽做。”
“將軍也許……異於常人吧……”他不是貶義，就連神情也是嚴肅無比的，“我聽牟先生說起過將軍，好像真的，與我們不大一樣……”
244，身心俱疲
外頭風聲猛地一歇，周遭一下安靜地有些駭人。
“你跟我說說，怎麽不一樣。”過了好一會兒，李鶴雅坐到凳子上，面前是熱氣騰騰的黑藥汁，她自己煎的藥，過了一會喝正好。
青蓮有點猶豫，這事雖不算秘密，但跟她討論將軍，總覺得有點奇怪……
“我想知道，青蓮。”
她有權知道娘親的事情，不是麽？
青蓮嘆了口氣，只能在她對面坐下，手指沾了水，一筆一劃在桌上寫著，嘴巴上卻說，“像將軍那樣傳奇的人，天底下都沒一個了……”
將軍是十三歲騰空出現的，無人查出將軍的身份。
李鶴雅盯著桌上未幹的水漬，神色一凜。
“我想四處轉轉，一起去吧。”她身邊不知道安插了多少探子，迷藥也有時間限制的，現在點了迷香，她卻不知道那些人什麽時候會醒過來，還不現在出去，等那些人醒來找到他們的時候，該說的也都說完了。
“把藥帶上。”
李鶴雅看了眼桌上還在冒熱氣的瓦罐，一下苦了臉。
“現在沒人照顧你管著你了，你就要好好照顧自己。”
這話聽著沒問題，可從青蓮嘴裏出來就好像怪怪的。
“你不會想當我兄長吧？”
“看你可憐。”
李鶴雅撇了撇嘴，端上藥罐，跟著他往外走。出了營帳，被涼爽的夜風一吹，瞬時清醒了，李鶴雅深深吸了口氣，其實她一點都不喜歡裏頭拿味道，太濃了。熏得她都頭疼。
“還有，聽聞當時將軍以男子身份進了軍營，一次意外用良藥救了夏國公，之後成為夏國公的親衛。”
李鶴雅點點頭，爹娘那些恩愛事跡，她早就聽得耳朵長繭了。
“但是，牟先生說當時將軍是被毒蛇咬傷，當時已經快入冬了，誰出征在外會備著治被蛇毒的藥呢？”
李鶴雅聽到後面眉頭皺的越緊，“說不定，娘親是一早備著的……”
她說不下去，就是一早備著的，也沒必要隨身帶著呀。何況一般士兵都是帶止血退燒的傷藥。倘若是有意為之的話，就好像是……早就知道她爹會被毒蛇咬傷一樣。
“還有嗎？”無意識舔了舔發幹的唇色，她的聲音很輕，就像從遠方傳來似的。
“其實你也沒必要知道這些，左右將軍已不再，也無從求證了。”
“青蓮，你說，我要聽。”
她平日都是溫和淺淡的，就是當真執著一件事，也不會這麽直白地表現出來，青蓮突然後悔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了。
“一個人，就是再厲害，會的東西也都是有限的，因為時間擺在那，年紀擺在那兒，可將軍十五歲便名揚天下了。我有時候也很佩服少主您，您會那麽多東西，可聽牟先生說，當年將軍，才是真正的傳奇，她神機妙算料事如神，手下的兵神勇無比……”
“可一個女子，一個剛及笄的小姑娘，哪裏學來這通身本事，而且那些料事如神……”
就好像早就知道會發生一樣對嗎？
李鶴雅覺得渾身冷的厲害，她現在很想問問父親，娘親身上這些秘密他都知道嗎？
“不過你也不必擔心，將軍所作所為，都是對乾國有利的。”
青蓮又安慰一番，才發覺從始至終，李鶴雅都只是抱著個快涼透的藥罐，楞楞地站在那兒，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或者什麽都沒有想。
“少主……”
“我很好，從來沒像現在這麽清醒過。青蓮，我上輩子靠夏國公府靠爹娘，出嫁靠李商言，這輩子靠季迦葉，現在他們似乎都不能再給我依靠了，以後的路，我只能靠自己了。”
“其實我倒是覺得，少主對乾帝太苛求了。”
男子熱衷權勢美人本來就是天性，江山美人都要，也不算過錯。
“我不喜歡他了，所以覺得他沒一點好的，看他就會挑剔。”說完，她捧起藥罐，一口一口將苦澀的藥汁喝了進去，可惜，再苦澀的藥汁，也壓不住嘴裏的苦澀。
她早該想到的，不是麽？
“那我們現在……你真要留在南伽國？”
李鶴雅點點頭，這回卻沒過多的解釋，她依舊小心抱著藥罐，明明累了一天了，又是重病初愈，她卻跟感覺不到累一樣，眼睛也亮得出奇，“走了，我們回去吧，好好休息，明日還有的辛苦呢。”
她越是平靜淡然，青蓮越是不放心。
“李鶴雅，至少將軍不曾辜負乾國百姓，也不曾辜負夏國公，對你們更是慈母嚴師。”
“嗯，我累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李鶴雅……”
“我說我累了！”話一出口，兩人都沈默了。
幸好累癱的士兵早早歇下了，不然她這歇斯底裏地一吼，指不定傳出什麽呢。
“青蓮，我沒有多想，我也不敢多想，我就是很亂很亂，對不起了。”
青蓮嗯了聲，而後真的跟他白日想的一樣，伸出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最後還拍了兩下，“好夢。”
他沒繼續追問，李鶴雅松了一大口氣。
一整晚，李鶴雅都處在噩夢之中，一個晚上，連她自己都不值被噩夢驚醒多少回。
一下子夢到娘親變成了妖怪，一下子又是娘親跟她說要離開了，還有爹爹，娘親，兄長都跪在斷頭臺上，她苦苦求李商言無果，朝爹娘奔去的時候，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腦袋沒了……
都入秋了，在深山的軍營裏，李鶴雅出了一身冷汗，碰到未愈合的傷口，又癢又痛，後面幹脆不睡了。
她鋪開宣紙，依著記憶裏娘親手書的手劄，一點點畫布陣圖，她自然不恨娘親，但她真的很害怕，害怕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公主您醒了，可要傳膳？”李鶴雅如今在南伽國的地位越發尷尬了，但也幸好這是在軍營裏，若是在皇城之中，什麽時候被人暗中弄死都不知道。
“嗯。”她放下筆，又忍不住多看了湛十一兩眼，“昨日睡得好嗎？”
湛十一抿了抿尷尬，到底還是個少年，什麽情緒都擺在臉上，“公主，您以後可不可以不用迷藥！”
天知道他半夜醒來，卻發覺自己在屋檐上睡著了有多慌張，幸好看到公主在屋裏睡著了，否則他都不知道該如何跟陛下交代了。
李鶴雅喝了口白粥，撩起眼皮掃了他眼，“那你們可以不跟李商言報告我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嗎？”
“可以是可以，但陛下若是問起……”
“你看，你也做不到。”
245，不夠狠，不夠仁
少年臉上有些不忿，幾乎是鼓著個嘴瞪李鶴雅，“公主怎麽能這麽說呢，陛下是為了公主好，再說，自有乾國自有陛下才是公主的依靠。”
一下子喝了小半碗粥，雖然昨夜睡得不安穩，但今日的胃口還不錯，她心情好了點，就是聽到湛十一這近乎指著的話，也不生氣。
她慢悠悠地點了下頭，“是啊，李商言說什麽都對的。”
湛十一直覺想要反駁，但幸好記起自己的身份，只能悻悻地閉上了嘴。
可心底，是生李鶴雅的氣的。他們陛下那麽好，文成武德的明君，公主這個做妹妹的，竟然還老惹陛下生氣。也就陛下這樣的好兄長，才能容忍她這個不忠不義的妹妹了。
沒錯，在湛十一認知裏，李鶴雅還是李商言的妹妹，雖然不是嫡親的。
李鶴雅真心不想跟這個中二少年多待，趁著天蒙蒙亮之際，就順著校場一圈一圈走著。今日有點毛毛細雨，她走了兩圈，衣裳頭發都站了雨絲，一場秋雨一場寒，她哆嗦了下，看著士兵一個個從營帳中出來。
“你拿著這個喊，最後二十個人，沒有早飯。”
不吃飽怎麽訓練？少年瞪大了眼，看著李鶴雅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無惡不作的壞蛋。
李鶴雅轉過頭，挑了挑眉，“不願？”
湛十一搖了搖頭，即便心裏再不認同，也不會因為外人得罪自己的主子，雖然李鶴雅不算他的主子。
“公主說了，從營帳最後出來的二十個人，今天早飯沒了。”
話音甫落，那些魚貫而出的士兵明顯加快了腳步，有的甚至拿來跑的，雖然他們早就出了營帳，但還生怕自己被反超。
不僅湛十一，飯堂裏還有兩個乾帝的暗衛，都是各種好手，聽到李鶴雅的命令，不管三七二十就招辦了。
李鶴雅喜歡會辦事又話不多的人。
“湛十一，你知道你這人最大的缺點是什麽？”
湛十一依舊有點不服氣，但也意識到自己方才過了，抱拳行了個禮，“屬下不知，請公主賜教。”
“不夠狠，也不夠仁。”
也幸虧他跟的是李商言，李商言身邊不缺暗衛，什麽大事也輪不到這個少年去做，就是被派到她身邊，她也不曾真的刁難他。不然換做任何一個人，就他剛才的表情跟遲疑，早就能夠死個好幾回了。
“還是不服氣？”
“屬下不敢。”
李鶴雅冷哼了聲，是不敢而不是沒有，“看你年輕，我再跟你說幾句，剛才，你要是足夠狠，我怎麽說你便怎麽做，若是夠仁，就不要遲疑地為他們求情。”
“那些人怎麽樣與屬下無關。”
“既然無關，為什麽要遲疑呢？”她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盯著這個比自己還高出半個頭的少年，這人吶，最怕的就是比較，“換做李商言下這個命令，你還會遲疑嗎？”
“也虧得我不是個計較的人。”扔下這句話，她徑直去了飯堂。
士兵吃飯很急，因為一開始，李鶴雅就說過，吃飯，就只有半刻鐘的時間。
那些因為晚出來的士兵，一個個就站在一邊，看著別人吃默默地吞口水，就連看她的眼神裏都帶了幾分哀求。
李鶴雅不緊不慢走到他們跟前，明知故問，“餓？”
幾個士兵先是互相看了眼，然後其中一人答道，“回將軍，是！”
“既然餓，為什麽不早起呢？”她神色始終淡淡的，“你們難道沒聽說過，早起的鳥兒才有蟲吃嗎？出去，圍著校場跑，今天早上，別的訓練你們也不必才參加了，跑到本將軍說可以停了為止。”
“將軍？”方才那個說話那個士兵長大了嘴，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以前她就很嚴厲，折騰起人來一套一套的，但這麽真人還是頭一回。
“怎麽，還要本將請你們去不成？跑，或者滾，你們選吧。”
幾個咬了咬牙，滿臉不忿地出去了，沒一會兒，透過飯堂敞開的簾子，就能瞧見那一個個慢跑的士兵。
“去跟他們說，最後兩名，午飯也沒得吃。”
這回湛一連話都不敢說了，甚至用了輕功。
“羨慕？”
一個個士兵張大了嘴，嚼都沒嚼就吞了下去，拼命地點頭。
“他們一開始也跟你們一樣。”李鶴雅開始胡說八道，其實那她這練兵的法子，就是過五十年，這些士也沒辦法像湛十一那樣飛起來，“他們是從一萬個人脫穎而出，天分好，又夠努力，你們都是很有天分的，剩下的就差努力了。”
南伽國的男人哪裏見識過這樣的本事，一個個拼命點頭，好像頭點得越厲害，就越能成功一樣。
“好了，那還不去跑圈。”
嘩啦一下子，全都出去了。
青蓮從外面進來，笑得直不起腰，“我說，以後要是做不到……”
“那只能說不夠努力了。”
青蓮朝她豎起大拇指，然後一點點收斂了笑，“他跟乾帝回去了。”
李鶴雅神色不變，淡淡嗯了聲，“也好，他的事你以後不用管了。”眼底沒有一絲起伏，那表情，要多冷淡就有多冷淡。
青蓮還是覺得穆行之是有苦衷的，那小子他很早就註意到了，本事才學都不缺，對將軍也是忠心耿耿。他看了眼凝目盯著士兵的李鶴雅，“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點。”
“放心吧。”
“沒事別跟湛十一那小子動氣，那孩子少根筋的。”
“我才懶得管他。”
青蓮總還是想多交代點，免得自己走了李鶴雅受委屈，但思來想去又覺得該交代的都交代了，“碰上季貊那個瘋子也別硬扛，最好找易曄辰那蠢貨。”
李鶴雅以前怎麽覺得青蓮是個話癆。她一臉無語地轉過頭，“好好好，都知道了，反正你五日後就回來了，放心，我一定好好地。”她舉著手，就差發誓了。
青蓮頓了頓，微微瞇著眼，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天邊盡頭烏雲破曉，泛著點點金光。
這場雨，不會持續很久。
“萬事小心，別逞強。”說完這個，青蓮反身回了營帳，出來之際，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士兵。
看了眼李鶴雅，算是打了招呼。
“你也要小心。”
青蓮此去也是艱險萬分，若是能成，他們將一改受制於人的被動，打個徹底的翻身仗，若是輸了，他真的會有去無回。
而且，青蓮離開之後，她便真的連個可信之人都沒了。
她閉上眼，垂著的手緊緊握著，看著外頭喘著粗氣，累的跟狗一樣的士兵，“到中午用飯時，前十名，一人獎白銀五兩。”
就這樣的水平，別說二十天，就是兩個月，都敵不過南伽國女皇的親衛。
246，你很得意是嗎？
這樣持續了七日，校場整日被烏雲籠罩著，原本士氣昂揚的士兵，也被這沒日沒夜地跑圈，攀巖，負重匍匐前行折磨地灰頭土臉，怨聲載道的。
甚至期間還走了四十三人。
李鶴雅眉頭皺得死死的，看著眼前的暗衛，“還沒青蓮的消息？”
這暗衛也是李商言留給她的，或者說用來監視她的，兩天前卻被李鶴雅拍去找失蹤的青蓮。
暗衛心裏也是叫苦不疊，就以青蓮那一手易容術，哪個人能找到他。
“屬下無能。”
“我不想聽這些，你們都給我去找，找不到青蓮，你們也別回來了。”
“公主恕罪。”他跪了下來，一張臉只剩一雙銳利的眼，“主子派我等保護公主，我等理應不離公主半步。”離開一回都是他的妥協 。
李鶴雅垂著眼，突兀笑了聲。
一言不發地繞過那人，徑直出去了。
“公主……”攔住她的人是她剛選拔上來的統領，本事高，也能吃苦，最關鍵的是，這人看她的目光只有尊敬沒有羞怯，讓李鶴雅很舒服，自然放心將事吩咐他去辦。他草草行了個禮，“公主，軍營裏沒錢了。”
李鶴雅皺了皺眉，“什麽意思？”
“每隔時日，女皇都會派人送銀錢跟吃食過來，但這十天沒有。”他頓了頓，“營裏的糧食只夠大夥吃兩天的，而且因為公主您給的士兵的獎賞還有遣送銀子太多了，這個月，我們都發不起月銀了。”
她點點頭，“本將知道了，你先下去，這事不要跟人提起，本將會想辦法。”
對方忍不住擡頭看了她眼，見她一臉篤定，好像真的能想出對策，懸著的心漸漸落了下來。
“將軍，屬下倒是覺得，遣送銀太高了，就怕軍心不穩。”人人都覺得放棄後還有那麽高的遣送銀，為什麽還要繼續留下來吃苦呢。
“遣送銀高了，他以後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會後悔。”
他還是不理解，“那又怎樣，您不是說了，離開了就再也不能回來了嗎？”
李鶴雅笑了笑，她是很看好他柴胡對他講這麽多的，“是啊，他們不會回來了，但他們會對別人說啊，這裏剩下六百人，可你知道乾國軍隊有多少士兵嗎？三十萬。我們需要更多的人，需要讓所有人覺得，軍營雖然辛苦，但辛苦都是值得的，還有什麽問題嗎？”
他抓了抓頭，“可是……我們沒有銀子了。“
李鶴雅被噎了下，幹幹扯了下唇角，“銀子的事你不用愁，我這就進宮。”
雖然這般義正言辭地保證了，可李鶴雅心裏也是一點底都沒有。
這擺明著侍女皇為難她。她被封嘉善公主，沒有俸祿沒有宅子，手上更是一點錢都沒有。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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