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說這樣的話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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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還厲害的大將軍好不好嘛~~”
女皇被她纏地沒辦法，最後只好再給她一千人，只不過這回季貊跟易曄辰都是監軍，三人一同商議練兵的章程。
總算哄得李鶴雅心滿意足地走了。
“出來吧。”
話音剛落，女皇還來不及反應，腰上就是一緊，人直接被爆了起來，一下子跌到龍椅後頭的白虎皮毯子上，一只白的過分的大掌橫在她的腰上，入目的卻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女皇半點不驚訝，仿佛已經演練過千百回似的，“你覺得嘉善可信麽？”
中年男子輕松撤掉了她的金玉腰帶，一手很快探入衣襟之中，面上卻正經得不能再正經，“至少是個聰明人，左右有季貊看著，出不來亂子。”
女皇嚶嚀了聲，狹長鳳眼有些迷醉，“你就那麽相信那個小狼崽？”
“我養的人，我知道。”說完，便目光灼灼得盯著身下尊貴的女子，“倘若她真知道那些，就留不得了。”
只要拿到那些圖紙跟練兵法，李鶴雅這條命便沒留著的必要了，她能拿這些換對付乾國的機會，指不定哪天就能跟別國合起夥來對付他們。
寶藏之所以珍貴，就是在於擁有他它們的人少。
二人身上的束縛很快被解除了，女皇如少女般的藕臂輕輕環住身上的男子，軟糯甜美的嗓音好似鮫人的魅音，“那乾國怎麽辦，乾帝似乎挺看重那丫頭的，再說那兩人是生是死還不知道，萬一又有人來了，你說我們……”
“不會有人來了，”男子迫不及待的擁有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嗓音越發低沈醇厚，“這個時空，絕沒有人再能進來了，你會流芳百世，你的名字會載入史冊，徹底改寫歷史……”
他揮汗如雨，被自己臆想出的美好勾起了血性，連那平淡無奇的五官都柔和俊朗了下來，看著懷裏這麽多年依舊光鮮昳麗的女子，雅聲問，“喜歡嗎，你喜歡嗎？”
“喜歡……”女皇變得熱情似乎，突然緊緊擁住了男人，“很喜歡，非常喜歡……”
她會是這個世界的霸主，她能名垂青史，她能一統華夏，會是中華歷史上最偉大的女皇，連武曌都望塵莫及。
區區一個李商言又算什麽，她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誰都別想阻止她，誰都別想！
223，只要你說的，都對
已經是盛夏，空寂的國巫府卻聽不到蟬鳴聲，安靜異常。
李鶴雅擱了筆，正欲進內室，緊閉的窗戶突然劃過一個黑影，她還沒反應及時，嘴巴猛地被捂住了，耳畔傳來男子壓得低低的話，“公主得罪了。”
早就料到他會來見她，只是沒想到這穆行之這般大膽，竟然敢夜探她的閨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李鶴雅瞇了瞇眼，收著下顎微微點了下頭。
感覺到捂著嘴巴的手漸漸松開了，她才轉頭，面無表情地盯著眼前這個穿著夜行服，蒙著黑面巾的男人，似笑非笑地說，“你倒是叫我刮目相看啊。”
垂著的輕輕握了握，方才那柔軟溫暖的觸感仿佛還在，潮潮的，也許還帶著她的馨香……不行，不能想穆行之，她是少主，是你的主子，不能想！可是……手指又摩挲了下掌心，真的不能想嗎？
季迦葉都不在了，少主也不會原諒陛下，為什麽不試試就放棄呢？
“我說穆行之，你冒死闖進來，不就是要對著我發呆吧？”
穆行之一個激靈猛地回神，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直挺挺地單膝下跪，“屬下見過少主。”
……少主？
李鶴雅垂著視線，目光如炬地盯著跪著的男子看，突然緩緩笑了，“穆行之，你就是想讓我跟你回乾國，也不必用這種法子吧？”
少主這個稱謂她不是沒聽過，前世她還是夏國公府的千金之時，母親的部下全都喚她為少主，但如今……她一點都不希望是她想的那樣。
“少主，國……季迦葉親口說的不會有假。”他的聲音平平的，只有在說起季迦葉時，才頓了頓。
李鶴雅沒開口，穆行之也不站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方聽到少女輕輕嘆了口氣，“進來。”說著，熄了燈。
她也不清楚自己身邊有多少人，但絕對不會少。就她所知的，已經有三撥人了。
平日這個時辰她都是熄燈睡了，也只有這時候，那些人才不敢離得太近。
穆行之的俊顏劃過一絲不合時宜的緋紅，尤其是在一片漆黑之中，他清晰地看到公主進了內室，坐在床榻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
穆行之：“……”臉爆紅。
“公主，這恐怕……不妥當。”他怎麽能坐公主的床呢？就是進內室都不行的！
可穆行之穆大人卻忘了自個兒現在就站在公主的寢屋裏，滿屋子都是公主身上特有的氣息，叫人沈溺其中。
李鶴雅當做沒聽到他的話，直接說起了正事，“迦葉跟你說我的身份的？什麽時候的事？”
“那回在亭子裏，屬下是受邀來的，卻不知季迦葉……”
竟然那麽早！
她當時都沒信季迦葉，結果……李鶴雅從呆楞中回過神，慘淡一笑，迦葉啊迦葉，你究竟有多少事瞞著我呀！
“我當時以為，夏國公府被抄家與你有關，我不信他們會叛國，一直以為是你跟李商言陷害夏國公府，他大概是……想我將錯就錯，一直恨著李商言吧。”
她的模樣太可憐，眼睛晶瑩透徹，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濃密的睫毛垂著，一顫一顫，好像下一瞬就會哭出來的樣子。已經習慣了她高高在上無堅不摧的模樣，猛地見到這樣的柔弱的李鶴雅，穆行之只覺得心臟都被捏住了。
“少主……”
寂靜的寢殿然後響起年輕男子遲疑又有些試探的聲音，“您還恨陛下嗎？”
“……恨。”
“為、為什麽？”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依舊有些哽咽，卻不帶絲毫情感了，“他害死迦葉，難道我不該恨他嗎？”
“可是明明季迦葉……”
“可他死了啊，人死如燈滅，所有的怨恨都一筆勾銷了，我只恨活著的人。”
穆行之看著她，靜默幾瞬後，竟然點頭了。
活人是爭不過死人的。
如果季迦葉還活著，憑他做過的那些事，少主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可他偏偏死了，還好巧不巧地死在少主心慕他之後。從此以後，活在少主記憶中的季迦葉，都只有優點，沒有缺點，無人能及。
如果死就能換來少主這般惦念，他倒也想試試。
“說吧，你究竟想做什麽？”
“……屬下帶公主回去。”
“穆行之，你覺得我該回去嗎？”
“乾國生養了少主，而且乾國還有定國公跟世子爺……”
“穆行之，你該不會喜歡我吧？”她漫不經心說，此時整個人都坐到了床上，天熱，沐浴後的李鶴雅也穿了件薄紗衣，烏發用一根彩帶系在腦後，唯有幾縷垂落在臉頰，越發顯得嫵媚動人。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卻好像有種魔力，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穆行之溫潤如玉的面龐帶著窘態，那麽清貴端方的也會有這般尷尬的時候，“屬下、屬下……”
“不必多說，你只要回答是還是不是。”
是……不是呢？
從一介寒門到乾國頭一個文武狀元，再到乾帝跟前的能臣親信，穆行之向來擅長隱匿自己的表情，可這一回，模樣看著竟有些蠢。
“……不是。”這兩個字，幾乎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
“屬下只有忠心，沒有奢望。”他這麽說，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
李鶴雅點點頭，“那再好不過了，穆行之，你可千萬別喜歡我，我不會負責的。”
穆行之嘴巴很苦，就跟吃了一大包黃連似的。
“屬下……明白。”
“你先回去，若是本宮要回乾國了，自然會跟你說的，既然你叫我一聲少主，那我的話也希望你聽得進去，我的事情不必跟任何人報備，倘若你來強的，我也會奉陪到底的。”
穆行之根本無法理解她的決然，凝視著她，神色認真，“少主，南伽國女皇居心叵測，屬下不知少主意欲何為，但未必會是她的對手……”
“穆行之，你覺得我離了乾國，是對還是錯？”
“……屬下不敢妄言。”
李鶴雅低聲笑，慢慢站了起來，視線跟他持平，也很認真道，“你也覺得我不對，所有人都覺得我做錯了，所有人都認為我虧欠了他，就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錯了，但真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了哪。”
“我不過喜歡了兩個人而已，卻好像做了天理難容的事情，虧欠了整個天下。”
“所有人都想教我怎麽做人，卻沒人問過我的意願，穆行之，你跟別人不一樣，你會一直支持我的，對麽？”
她的聲音啞啞軟軟的，好似鮫人的惑音，穆行之見不得她難受，怔怔地看著她緊蹙的眉毛，甚至想擡手將那褶皺撫平。
“對。”他說。
他想說不對的。
不過，少主說的都對，此時，今後，都對。
224，琵琶別抱
日升又日落。
年輕的帝王放下最後一封讓他納妃封後的奏折，神情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伺候的元福適時奉上參茶，“陛下，您先歇歇。”不敢多說一字的廢話。
“元福你說，穆行之這回能把皇後迎回來麽？”
是的，皇後。
在年輕的帝王心中，李鶴雅早就不再是嘉善公主，而是他的發妻，他的皇後，他也沒故意瞞著身邊伺候的幾個人。不管如何生氣，該有的名分體面，榮寵敬重他都會給她，他那麽寶貝她，舍不得叫她受分毫的委屈。
只要，她乖乖聽話。
“這個……”元福弓著身子，擦了把額頭不存在的汗，“回陛下的話，穆大人年少有為，定能辦好陛下交給的差事。”
若是差事，穆行之的確能辦妥帖了，但若是私事呢？
李商言悶悶笑了聲，“朕覺得不能。”
元福張了張嘴巴，真的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不過沒事，朕親自去將皇後接回來。”
“陛下？！”元福詫異地睜大了雙眼，擡頭卻見年輕的帝王舉著本有些舊的書，神色並無不妥之處。
陛下是認真的，陛下真的要去南伽國，這未免也太……兒戲了！
**
校場正中央，黑壓壓的站了一千人多，他們年紀不同，面容迥然，唯有神情相似，堅定，銳利，帶著無往不勝的孤勇。
易曄辰瞥了眼身側一身銀色盔甲的女子，不得不說，連他都開始佩服這女人了。不愧是將門之後，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先不說這些男兵訓練地結果如何，就是在精神頭上都很不一樣。
“公主好本事，佩服佩服。”大概要下雨了，空氣又悶又潮，別說站在太陽底下暴曬了，便是待在陰涼處都難以忍受。
也不知那些男人是怎麽撐下來的。
“謝謝。”李鶴雅的臉被曬得通紅，甚至有的地方都起皮了，眼睛卻亮得發奇，那陰陽怪調的話絲毫影響不了她的。
易曄辰又嗤笑了聲，“早知道美人計可行，本殿一早就……”
“你確實可以試試，畢竟當初的聖安公主可是南伽國第一美人。”季貊不鹹不淡地接了句，倒不是想幫李鶴雅，只是純粹看不慣別人欺負她。
“你！……”易曄辰這輩子最恨便是被提起男扮女裝的事，他氣得想殺人，偏偏又奈何不了季貊，喘了會兒粗氣，用力一甩廣雲袖，走了。
李鶴雅沒在意，反正這二人自從到了軍營後，見面都得懟一懟，只要不動手，口舌之爭她都不會管。
可她沒想到季貊竟會拿這事跟著自己邀功，“……針線活我一竅不通。”
讓她做一雙鞋子是什麽鬼？
李鶴雅活了兩輩子，都沒給人做過鞋子，更不要說在南伽國，女子若是給男子送鞋，便是要娶他做正夫的意思。
“呵，說什麽把我當一家人，連雙鞋子都不給我做。”他的聲音沙沙的，偏偏還要故作嬌嗔，李鶴雅嘴角抽了抽，“要不我給你做柄袖箭，你留著防身。”
季貊那身武藝，連她都有點瞧不上。
“我不用袖箭，沒人傷得了我。”
李鶴雅轉過頭，盯著他嘴角那片烏青，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這傷還是兩天前被易曄辰揍得吧？他哪來的自信說出這種話的？
“那我就沒辦法了，我不會做鞋，再說你想要什麽沒有，幹嘛非折騰我。”
“我喜歡你唄。”
喜歡她就要死命地折騰她？什麽神邏輯。
李鶴雅沒時間跟這個孩子逗趣，看了眼旁邊燃盡的香，對著校場揮汗如雨的男子沈聲道，“原地休息一刻鐘。”
話音甫落，下頭便嘩啦啦坐了一地，一個個累得連指頭都不想動了。
季貊挑眉看了眼累得跟死狗一樣的士兵，臉上的鄙夷根本不加掩飾，不知突然想到什麽，摸著嘴唇緩緩笑了，森白的牙齒泛著冷冷寒光，“何必這麽麻煩，就他們這樣的，你至少得練個十年才能上戰場，還不如給我煉……”
“如果你喜歡我的話，就都聽我的。”
“哦，我不喜歡。”
這孩子……李鶴雅輕笑了聲，也沒真跟他計較。先天條件擺在那兒，她也沒指望把這些人訓練地跟天狼國士兵一樣強壯，只要不過分柔弱，不會在戰場上臨陣脫逃就行了。
等到正午，李鶴雅讓士兵都去吃午飯了，季貊還緊緊跟在她身側，也不講話。
李鶴雅幹脆隨他了。
“餵，”一臉委屈的季貊氣呼呼地扯住了她的袖子，“你真的不給我做鞋子嗎？”
“噗哈哈哈……”
季貊被她笑得一頭霧水，一開始也就三分的怒氣硬是被激成了十分，得天獨厚的俊臉也沈了下來，“很好笑？”他語氣不善道。
“不是哈哈，”李鶴雅笑了好一會兒，才扭頭若無其事道，“我發現季貊很會變臉，真的，你的臉會這樣，這樣這樣……“她學著季貊的樣子，一連做了好幾個表情。
就是很有意思，也很可愛。李鶴雅最後總結道。
季貊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會兒，扭頭便走了。
李鶴雅絕對是這世上最最最討厭的人，沒有之一。
果然，季迦葉的眼光就沒好過。
誰都不曾發現，營長拐角處站了個面龐青澀的少年，無聲無息的，也不知看了多久，手中盛滿飯菜的的碗已經被捏碎了，粗糙的陶瓷片嵌入掌心，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流，全都落到地上占了灰的白面饅頭上。
大人才走多久，她就能肆無忌憚地跟別的男子調笑。
還是南伽國的國巫……呵呵，又是一個位高權重的人吶。虧大人那麽寶貝她，恨不得把命都給她了，結果她是怎麽的對大人的？
這就琵琶別抱了？
少年氣得要命，強忍著沖上去質問她的沖動，一想到自己那個風光霽月的主子，狠狠地閉了閉眼，有眼淚順著黝黑粗糙的面頰淌下，他狠狠地擦了把臉，對自己說，“不能哭，青釉你不能哭，大人會不高興的。”
他還要替大人報仇，絕對絕對不可以哭！
也不顧地上碎了的碗跟掉了一地的飯菜，直接拐到了另一個帳篷裏，裏頭就一個魁梧威嚴的青年，一見到他，少年還有點委屈，“大哥，我們都看錯那個女人了，肯定是她害死主子的，一定是她！”
男子面無表情地看了他眼，“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了嗎？遇事多用用腦子，事情還沒弄清楚之前，別妄下論斷。”他站了起來，踱步到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少年跟前，“如果你做不了，我就讓青越回來。”
“不要大哥！我可以的！我剛才親眼見到的，她跟那個南伽國的國師有說有笑的，我們大人屍骨未寒……你看她成什麽樣子啊！”
男子眉頭緊鎖，過了會兒，突然朝他招招手，壓低聲音道，“我們這樣……”
225，小狼狗的算計
李鶴雅進了自己的營帳，自從從女皇那兒接了這差事，她沒事便不回季貊的國巫府了。
南伽國女子少又個個尊貴，她又忍受不了男子的貼身照顧，所以凡事都親力親為，時間久了，她都快忘了當初在乾國皇宮裏，前呼後擁的日子了。
“公主，呂一求見。”
李鶴雅把毛巾整齊掛好，身上還穿著白日的盔甲，淡淡道，“進來吧。”
呂一端著托盤，上面擺了兩菜一湯跟一碗白米飯，其中一疊菜是醬牛肉，飯菜不算豐盛，但好在新鮮，李鶴雅如今也不挑嘴，每天都把飯菜吃得幹幹凈凈的。
“公主，國巫大人說明日會有暴雨，您看……”
“打仗的時候，也會有暴雨甚至暴雪的氣候，”她端起米飯，神色依舊淡淡的，直勾勾地註視著少年的眸子，“你覺得敵軍會因為這個休戰一日嗎？”
呂一有些受不了她這樣的註視，頭埋地更低了，“是，屬下知錯。”
“沒什麽，你還小，你的前程無可計量，我相信你可以的。”
鼓勵褒揚永遠比職責懲罰有效，尤其是對這個錚錚不屈的少年。
呂一深吸一口氣，“屬下告退。”
“哎，你等一下，”說著將托盤裏沒動過的醬牛肉端了出來，遞到他跟前，“你還在長身子，多吃點長得高。”
“公主……”
呂一看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嘉善公主，一臉的尷尬。
“拿著呀，多吃點，只有吃飽了明日才有力氣訓練，去吧。”說完硬是把那小碟醬牛肉往他懷裏一放，才重新回到位置上，繼續用膳。
呂一低頭看看那碟特意為公主準備的菜，又看看粗茶淡飯也吃的香甜的公主，眼裏滿滿的覆雜，他都能想象到，等會自己端著這碟醬牛肉回到營帳裏，那些同住的小隊長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表情了。
所以經過泔水桶的時候，他手腕一翻，很幹脆地把碟子裏的醬牛肉倒了進去，看著一片片牛肉緩緩沈了下去，最終徹底不見，他才松了口氣，若無其事地走了。
而這些，李鶴雅全然不知。
半夜整個軍營都陷入腥甜的夢中。
李鶴雅的營帳也是漆黑一片，床邊卻占了個人，她打了個哈欠，白天那麽累，現在困得連眼都睜不開了，也不知道這個穆行之是怎麽想的，非要把她從床上拽起來，硬要她好好坐著才肯講話，“說吧，我好困啊~”
“公主恕罪，屬下——”
“說正事。”
“陛下當初給屬下一個月的期限，讓屬下帶少主回去，如今一個月期限已過，陛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主子有什麽打算？”
“沒打算，睡覺。”說著將被子往身上一扯，倒頭就躺了回去。
穆行之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千辛萬苦進來跟她商量正事，會得到這麽一個結果，“少主……”聲音裏不免帶出了幽怨。
“別擔心這些有的沒的，讓你做的事辦好了嗎？”
穆行之壓下心頭的惱怒，垂下頭，“屬下的人並未找到青峰他們，倒是牟先生回信了，不過……牟先生說主子在天有靈，若是知道少主幫著那個女人，死都不會瞑目的。”話還沒說完，穆行之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死不瞑目麽？
穆行之清晰地聽到床上的人輕嗤了聲，冰冷又嘲弄。
“你起來罷，以後別動不動就下跪，我從來沒拿你當屬下，”她重新坐了起來，腦袋靠在床欄邊，“穆行之，我娘，還有夏國公府為什麽為李商言忠心耿耿啊。”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那個時候，以她爹娘手裏的兵權跟在百姓中的威望，別說通敵叛國了，便是真的舉旗造反也不是不可能，若她父親也就罷了，娘親明明是天底下最最特別的女子，那些君臣禮義根本束縛不住她，為什麽偏偏就要為李商言賣命呢？
“夏國公府世代忠良，主子也說過，陛下會是千古一帝，陛下登基是天道所歸。”
“天道？”李鶴雅嗤笑了聲，由千千萬萬人命堆出來的帝位，卻跟她說是天道所歸。
穆行之一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在心底嘆了口氣，恭敬之中更多的是心疼，“少主，盛極必衰，否極泰來是必然，無論哪個康乾盛世都會有人流血，朝代更疊，國家的富強衰落都會有人流血甚至喪命，但這流血喪命之後，就是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陛下他……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這有這個時候，這個清清冷冷的男子，眉宇間是高位者的掌握大局的自傲，才是那個少年得志的文武狀元的神態。
她緩緩笑了，眉目間卻無半分動容，“是為了百姓的安居樂業，還是因為上位者熱衷權勢。”
“少主，無論換做任何個人，都做不到陛下那般，陛下是最適合那個位置的人。”
李鶴雅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目光投向映在窗戶上的黑影，漫不經心的問，“倘若有一日，我跟李商言只能活一個，你會選誰啊？”
“自然是少主！”這個回答有點急，生怕晚了點她就不信了。
這個傻子……
李鶴雅有意問問他為什麽說了那麽多還以她為重，話到嘴便卻又覺得沒必要了。自己不是一樣麽，哪怕心裏恨李商言恨得要死了，理智上卻希望他好好活著，長命百歲，然後養育一個有擔當的繼承人，將這乾國大好河山一代代傳下去。
一個是因為私欲，一個為了天下黎明。
“公主，女皇急召！”窗外傳來呂一冒冒失失的聲音。
李鶴雅看了眼身側的穆行之，“皇宮有事發生？”
“並無。”
“算了，我去看看，你自個兒小心點，對了，桌上的東西給你，留著防身。”
袖箭她還是做出來了，既然季貊用不到，給穆行之留著防身也好。她不討厭穆行之，甚至每次看到他，都能想到當初娘親是如何教導這個男子的，她有點羨慕穆行之，更多的是親近依賴。
在這異國他鄉，她進退維谷的時候，有那麽一個人能說說話。
穆行之目光閃了閃，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的欣喜，“屬下多謝少主。”
李鶴雅聳了聳肩，披上外衣便出去了。
呂一一直候在房門口，臉上有些焦急，卻沒催她。
“女皇怎麽了？”
少年搖搖頭，黑夜之中越發顯得身軀單薄，李鶴雅從他跟前經過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他眼，“不冷麽？”
呂一搖搖頭，“熱。”
李鶴雅哦了聲，她想不出女皇三更半夜將她叫進宮會有什麽事，所以也不著急。不過身邊的呂一似乎有點著急，“公主，這裏走，國巫大人也在。”
她又看了他眼，“女皇不在皇宮裏？”臉上分明是懷疑的。
“嗯，女皇說宮裏混進了天狼國的人，此事機密，不能叫外人知道。”
“機密？”李鶴雅突然定住了腳步，清冷的月光灑在臉上，能清楚地看到她嘴角似嘲非嘲的笑，“呂一，我沒得罪你吧？”
事情暴露了，呂一倒也沒有驚慌，輕輕嘆了口氣，“公主不曾虧欠屬下，不過，公主虧欠了大人。”
一陣詭異的清香迎面而來，李鶴雅來不及反應，眼前一黑，身子便軟軟往後一倒。
226，為主報仇
嘩啦一聲水聲，將半醒半昏迷的人徹底淋醒了。
“公主別來無恙。”
李鶴雅吐了兩口水，眼睛也進水了，雙手被縛在身後，她連擦一下都不能，猛地聽到聲音，皺眉瞇著眼看過去，恰好看到晨曦裏青越那張青澀稚氣的臉，除了神情，跟她記憶中緊緊跟在迦葉身後，咋咋呼呼的青釉一模一樣。
她松了口氣。
“沒想到會是你。”難怪她會覺得呂一熟悉，可她根本想不到那個肯吃苦有恒心的少年，會是記憶中嬌氣多嘴的青釉。
“呵呵，公主大忙人一個，沒想到還記得屬下，屬下真是惶恐。”
“青釉，你想怎麽樣，直說便是，還有青鋒青越，你們也出來吧。”李鶴雅面不改色道，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下來。
等了等，緊閉的門扉依舊緊閉著，青釉嗤笑了聲，“我看公主你就別妄想了，對付你，我一個人足以，大哥他們有別的事要忙，可沒時間應付你。”
李鶴雅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他將自己捆綁到這的意圖了。
“好，那你想怎樣？”
青釉手裏拿著明晃晃的匕首，銳利的刀鋒泛著冷光，他蹲下身，視線跟李鶴雅持平，刀背拍了拍她的面頰，那張青澀的面容漸漸變得猙獰，“我家大人怎麽死的？”
那雙眼底藏了太多東西，就像幼獸看到最重要的人離開，滿滿的恐慌，偏偏還要強裝鎮定，虛張聲勢罷了。
李鶴雅突然明白，這半個來月的艱苦訓練，有點嬌氣的少年時如何扛下來的，大概也是堵著一口氣吧。
“李商言、害死的。”
“與你無關？”
“與我有關。”她的聲音無喜無憂，平平仄仄的調子好似在迅速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她這滿不在意的模樣，徹底惹惱了處在崩潰邊緣的青釉。
他很小的時候就被大人收養了，大人從來不把他當做下人，青釉從未見過比大人還要好的人，又有本事，長得又好，反正在他看來，大人無一處不好。
可偏偏，那麽好那麽厲害的大人，最後卻栽到這水性楊花的女人手裏！
“哈哈好一個與你有關！”青釉死死地咬著牙，若不是記著青鋒說的話，此時他真的恨不得將李鶴雅戳成個馬蜂窩！這種女人，就該以死謝罪！
“既然與你有關，你為什麽還要活著呢？大人都死了，你為什麽還要活著？你憑什麽活著？！”
又有人問她為什麽活著，她也總是問自己為什麽還要活著，為什麽茍且偷生。
她怕死嗎？
好像是不怕的。
可她為什麽要活著？
“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匕首猛地貼了過來，李鶴雅只覺得臉上一痛，不必看都知道流血了，可青釉卻覺得不夠，遠遠不夠，不就是流點血嘛，他大人可是連命都沒了，“你想活著，大人就不想了嗎？若是沒有你，大人如何會吐血，若是沒有你，大人如何會被乾帝忌憚，你說你怎麽不去死，你這個害人精為什麽不去死？！”
李鶴雅眼眶猛地一酸。
“因為我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哈？”仿佛聽到了一個一個天大的笑話，青釉也懶得跟她費口舌，緩緩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捆得嚴嚴實實的李鶴雅，就好像在看一個死物，突然，他猛地擡腳，對著李鶴雅狠狠踹了過去，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用盡了力氣。
噗——
李鶴雅感覺五臟六腑都攪到了一塊，猛地吐了口鮮血，眼前一陣陣發黑，終於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青鋒還是不放心把李鶴雅交給青釉，那孩子擰地很，又認死理，認定了一件事，除了他們大人，無人能叫他改變主意。
他真怕青釉把人給弄死了。
別說乾帝會不會放過他們，就是自家大人，生平那麽寶貝嘉善公主，若是知道他們把公主折磨死了，恐怕化成灰也不會放過他們了。
青鋒只想知道一個真相，從未想過要李鶴雅的命，當日那種情況，無論是誰面對乾帝，都無法全身而退，只不過……大人死的未免太淒慘了。
“青釉，人呢？”一回到他們的地方，青鋒先飛快打量了眼，視線定在在青石地板上的幹涸的血跡上，一把扯住了青釉的領子，淩厲的目光像是要殺人，“你該不會——”
“沒死。”他扯開青鋒的手，對著地窖方向努力努嘴，“活得好好呢。”
青鋒順著視線看向那地窖的蓋子，原本就銳利的眸子瞪得跟銅鈴一般大，眼底燃著熊熊的怒火，“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說完飛快跑向地窖，一把掀開蓋子，看都沒看立在那兒的梯子，直接跳了下去。
看到被一條條吐著信子蛇圍住，縮成小小一團的李鶴雅，雖然看不清她此時的模樣，但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絕對不會好。
青鋒連殺了青釉的心思都有了。
此時也顧不得男女之別，主仆之別了，飛快將人抱了起來，看到渾身染血，手臂上那密密麻麻冒血的蛇牙印，青鋒強壓著怒氣，自嘲得笑了聲，他能說幸好這些蛇都沒毒麽？頂多就是皮肉之傷，萬幸萬幸……個屁啊！
將人安置好，他們這兒也沒女人，青釉靠不住，青峰只好將青越拽了進來，“給公主上藥，小心著點。”
青越看著被硬塞到手裏的兩瓶上藥，一張小臉皺成了苦瓜。
他很為難啊，一邊恨著公主，將大人害死後還能活得瀟瀟灑灑的，可理智上又覺得，人死不能覆生，倘若大人在天有靈，也希望公主是快快樂樂的，而不是整日以淚洗面吧。
不過給公主上藥這事……
青釉猛地沖了過來，一把奪過那兩個精致藥瓶，對著青鋒恨恨道，“這是大人的藥瓶！大人留下的統共就這兩瓶藥了！”那模樣，好似跟他搶藥瓶就是要他的命一般。
青鋒恨鐵不成鋼地捶了他一拳，青鋒武藝高強，那一拳雖然沒有用內力，卻用了十成的力道，青釉直接被打倒在地，依舊死死地抱著那兩個藥瓶，目光恨恨得盯著青鋒。
“青釉，我告訴你，對大人來說，全天下都不及一個公主重要，別說兩瓶藥了，就是要大人的命！大人也會給的！”他頓了頓，平覆了下怒氣，伸出手，“拿來。”
“我不要！是她害死大人的，她就該死！休想我去救她！”
“青釉，用你的腦子想想，”青鋒蹲了下來，跟他平視，不由得放柔聲音，“大人千辛萬苦救了她，到最後把命都給她了，你覺得大人眼光就那麽差？倘若一點都不值得，大人又怎麽會那麽做？咱們的大人可比誰都聰明不是麽？”
227，國師大人的寶貝
青釉有所松動，但依舊死死地攥著瓶子，“可她還是害死大人了，大人對她那麽好，那麽那麽寶貝她，她害死大人不說，轉頭就跟別的男人打情罵俏……”說著說著，這個執拗的少年竟然泣不成聲。
青鋒嘆了口氣，心裏想著這孩子的性子若是不改改，遲早會吃虧的，畢竟日後可再沒一個乾國國師護著他了。不由得有些語重心長，“青釉，你還小，所以覺得天下的事情是對就是對，是錯就是錯，其實呢，這世上並不是非黑即白。再說，男女情愛這事，哪裏算的那麽清楚，你情我願的事，我們外人無權幹涉的。”
青釉定定地看著他，過了會兒，突然猛地搖頭，“不是不是的，大人在地底下肯定也孤單，大人既然那麽喜歡她，她就該下去陪——”
青鋒一臉無奈得點住了他的穴道，再跟他掰扯下去，公主恐怕要失血而亡了，到時候就是不想，也得到地下去陪大人了。
將藥品遞給不知想什麽的青越，“動作快點，公主流了不少血，我們身份不能暴露，不能請大夫。”
青越恍然回神，怔怔地接過藥品，跨過門檻之時，又猛地折了回來，堅定地看著青釉，神情卻無比地輕松，“我覺得你是錯的，沒人不想活著的，大人比誰都希望公主好好活著。”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五官冷硬地青鋒輕笑了聲，心底暗罵了句臭小子。
幸好，自己這個弟弟倒是比青越明白多了。清醒明白，又不失稚子的純真，他總算能跟地下的爹娘交代了。
半夜，李鶴雅就發起了高燒，年級最小的青越守在床邊，瞌睡來了，腦袋一點一點的，猛地驚醒過來後，忙將她額頭已經烘暖的濕毛巾打濕換上。
唉……
小小少年盯著她酡紅的臉頰，嘆了口氣。
他對著李鶴雅倒不會起什麽旖旎心思，別說李鶴雅是她主母，有個主仆之別，更關鍵的是，在不懂什麽是情愛的年紀裏，他已經見證過最淒苦的愛情，瞬時對世間的情情愛愛都敬謝不敏了。
“公主啊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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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被她纏地沒辦法，最後只好再給她一千人，只不過這回季貊跟易曄辰都是監軍，三人一同商議練兵的章程。
總算哄得李鶴雅心滿意足地走了。
“出來吧。”
話音剛落，女皇還來不及反應，腰上就是一緊，人直接被爆了起來，一下子跌到龍椅後頭的白虎皮毯子上，一只白的過分的大掌橫在她的腰上，入目的卻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女皇半點不驚訝，仿佛已經演練過千百回似的，“你覺得嘉善可信麽？”
中年男子輕松撤掉了她的金玉腰帶，一手很快探入衣襟之中，面上卻正經得不能再正經，“至少是個聰明人，左右有季貊看著，出不來亂子。”
女皇嚶嚀了聲，狹長鳳眼有些迷醉，“你就那麽相信那個小狼崽？”
“我養的人，我知道。”說完，便目光灼灼得盯著身下尊貴的女子，“倘若她真知道那些，就留不得了。”
只要拿到那些圖紙跟練兵法，李鶴雅這條命便沒留著的必要了，她能拿這些換對付乾國的機會，指不定哪天就能跟別國合起夥來對付他們。
寶藏之所以珍貴，就是在於擁有他它們的人少。
二人身上的束縛很快被解除了，女皇如少女般的藕臂輕輕環住身上的男子，軟糯甜美的嗓音好似鮫人的魅音，“那乾國怎麽辦，乾帝似乎挺看重那丫頭的，再說那兩人是生是死還不知道，萬一又有人來了，你說我們……”
“不會有人來了，”男子迫不及待的擁有她，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嗓音越發低沈醇厚，“這個時空，絕沒有人再能進來了，你會流芳百世，你的名字會載入史冊，徹底改寫歷史……”
他揮汗如雨，被自己臆想出的美好勾起了血性，連那平淡無奇的五官都柔和俊朗了下來，看著懷裏這麽多年依舊光鮮昳麗的女子，雅聲問，“喜歡嗎，你喜歡嗎？”
“喜歡……”女皇變得熱情似乎，突然緊緊擁住了男人，“很喜歡，非常喜歡……”
她會是這個世界的霸主，她能名垂青史，她能一統華夏，會是中華歷史上最偉大的女皇，連武曌都望塵莫及。
區區一個李商言又算什麽，她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誰都別想阻止她，誰都別想！
223，只要你說的，都對
已經是盛夏，空寂的國巫府卻聽不到蟬鳴聲，安靜異常。
李鶴雅擱了筆，正欲進內室，緊閉的窗戶突然劃過一個黑影，她還沒反應及時，嘴巴猛地被捂住了，耳畔傳來男子壓得低低的話，“公主得罪了。”
早就料到他會來見她，只是沒想到這穆行之這般大膽，竟然敢夜探她的閨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李鶴雅瞇了瞇眼，收著下顎微微點了下頭。
感覺到捂著嘴巴的手漸漸松開了，她才轉頭，面無表情地盯著眼前這個穿著夜行服，蒙著黑面巾的男人，似笑非笑地說，“你倒是叫我刮目相看啊。”
垂著的輕輕握了握，方才那柔軟溫暖的觸感仿佛還在，潮潮的，也許還帶著她的馨香……不行，不能想穆行之，她是少主，是你的主子，不能想！可是……手指又摩挲了下掌心，真的不能想嗎？
季迦葉都不在了，少主也不會原諒陛下，為什麽不試試就放棄呢？
“我說穆行之，你冒死闖進來，不就是要對著我發呆吧？”
穆行之一個激靈猛地回神，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直挺挺地單膝下跪，“屬下見過少主。”
……少主？
李鶴雅垂著視線，目光如炬地盯著跪著的男子看，突然緩緩笑了，“穆行之，你就是想讓我跟你回乾國，也不必用這種法子吧？”
少主這個稱謂她不是沒聽過，前世她還是夏國公府的千金之時，母親的部下全都喚她為少主，但如今……她一點都不希望是她想的那樣。
“少主，國……季迦葉親口說的不會有假。”他的聲音平平的，只有在說起季迦葉時，才頓了頓。
李鶴雅沒開口，穆行之也不站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方聽到少女輕輕嘆了口氣，“進來。”說著，熄了燈。
她也不清楚自己身邊有多少人，但絕對不會少。就她所知的，已經有三撥人了。
平日這個時辰她都是熄燈睡了，也只有這時候，那些人才不敢離得太近。
穆行之的俊顏劃過一絲不合時宜的緋紅，尤其是在一片漆黑之中，他清晰地看到公主進了內室，坐在床榻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過來。”
穆行之：“……”臉爆紅。
“公主，這恐怕……不妥當。”他怎麽能坐公主的床呢？就是進內室都不行的！
可穆行之穆大人卻忘了自個兒現在就站在公主的寢屋裏，滿屋子都是公主身上特有的氣息，叫人沈溺其中。
李鶴雅當做沒聽到他的話，直接說起了正事，“迦葉跟你說我的身份的？什麽時候的事？”
“那回在亭子裏，屬下是受邀來的，卻不知季迦葉……”
竟然那麽早！
她當時都沒信季迦葉，結果……李鶴雅從呆楞中回過神，慘淡一笑，迦葉啊迦葉，你究竟有多少事瞞著我呀！
“我當時以為，夏國公府被抄家與你有關，我不信他們會叛國，一直以為是你跟李商言陷害夏國公府，他大概是……想我將錯就錯，一直恨著李商言吧。”
她的模樣太可憐，眼睛晶瑩透徹，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濃密的睫毛垂著，一顫一顫，好像下一瞬就會哭出來的樣子。已經習慣了她高高在上無堅不摧的模樣，猛地見到這樣的柔弱的李鶴雅，穆行之只覺得心臟都被捏住了。
“少主……”
寂靜的寢殿然後響起年輕男子遲疑又有些試探的聲音，“您還恨陛下嗎？”
“……恨。”
“為、為什麽？”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依舊有些哽咽，卻不帶絲毫情感了，“他害死迦葉，難道我不該恨他嗎？”
“可是明明季迦葉……”
“可他死了啊，人死如燈滅，所有的怨恨都一筆勾銷了，我只恨活著的人。”
穆行之看著她，靜默幾瞬後，竟然點頭了。
活人是爭不過死人的。
如果季迦葉還活著，憑他做過的那些事，少主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可他偏偏死了，還好巧不巧地死在少主心慕他之後。從此以後，活在少主記憶中的季迦葉，都只有優點，沒有缺點，無人能及。
如果死就能換來少主這般惦念，他倒也想試試。
“說吧，你究竟想做什麽？”
“……屬下帶公主回去。”
“穆行之，你覺得我該回去嗎？”
“乾國生養了少主，而且乾國還有定國公跟世子爺……”
“穆行之，你該不會喜歡我吧？”她漫不經心說，此時整個人都坐到了床上，天熱，沐浴後的李鶴雅也穿了件薄紗衣，烏發用一根彩帶系在腦後，唯有幾縷垂落在臉頰，越發顯得嫵媚動人。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卻好像有種魔力，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致命的誘惑。
穆行之溫潤如玉的面龐帶著窘態，那麽清貴端方的也會有這般尷尬的時候，“屬下、屬下……”
“不必多說，你只要回答是還是不是。”
是……不是呢？
從一介寒門到乾國頭一個文武狀元，再到乾帝跟前的能臣親信，穆行之向來擅長隱匿自己的表情，可這一回，模樣看著竟有些蠢。
“……不是。”這兩個字，幾乎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
“屬下只有忠心，沒有奢望。”他這麽說，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
李鶴雅點點頭，“那再好不過了，穆行之，你可千萬別喜歡我，我不會負責的。”
穆行之嘴巴很苦，就跟吃了一大包黃連似的。
“屬下……明白。”
“你先回去，若是本宮要回乾國了，自然會跟你說的，既然你叫我一聲少主，那我的話也希望你聽得進去，我的事情不必跟任何人報備，倘若你來強的，我也會奉陪到底的。”
穆行之根本無法理解她的決然，凝視著她，神色認真，“少主，南伽國女皇居心叵測，屬下不知少主意欲何為，但未必會是她的對手……”
“穆行之，你覺得我離了乾國，是對還是錯？”
“……屬下不敢妄言。”
李鶴雅低聲笑，慢慢站了起來，視線跟他持平，也很認真道，“你也覺得我不對，所有人都覺得我做錯了，所有人都認為我虧欠了他，就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錯了，但真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了哪。”
“我不過喜歡了兩個人而已，卻好像做了天理難容的事情，虧欠了整個天下。”
“所有人都想教我怎麽做人，卻沒人問過我的意願，穆行之，你跟別人不一樣，你會一直支持我的，對麽？”
她的聲音啞啞軟軟的，好似鮫人的惑音，穆行之見不得她難受，怔怔地看著她緊蹙的眉毛，甚至想擡手將那褶皺撫平。
“對。”他說。
他想說不對的。
不過，少主說的都對，此時，今後，都對。
224，琵琶別抱
日升又日落。
年輕的帝王放下最後一封讓他納妃封後的奏折，神情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伺候的元福適時奉上參茶，“陛下，您先歇歇。”不敢多說一字的廢話。
“元福你說，穆行之這回能把皇後迎回來麽？”
是的，皇後。
在年輕的帝王心中，李鶴雅早就不再是嘉善公主，而是他的發妻，他的皇後，他也沒故意瞞著身邊伺候的幾個人。不管如何生氣，該有的名分體面，榮寵敬重他都會給她，他那麽寶貝她，舍不得叫她受分毫的委屈。
只要，她乖乖聽話。
“這個……”元福弓著身子，擦了把額頭不存在的汗，“回陛下的話，穆大人年少有為，定能辦好陛下交給的差事。”
若是差事，穆行之的確能辦妥帖了，但若是私事呢？
李商言悶悶笑了聲，“朕覺得不能。”
元福張了張嘴巴，真的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不過沒事，朕親自去將皇後接回來。”
“陛下？！”元福詫異地睜大了雙眼，擡頭卻見年輕的帝王舉著本有些舊的書，神色並無不妥之處。
陛下是認真的，陛下真的要去南伽國，這未免也太……兒戲了！
**
校場正中央，黑壓壓的站了一千人多，他們年紀不同，面容迥然，唯有神情相似，堅定，銳利，帶著無往不勝的孤勇。
易曄辰瞥了眼身側一身銀色盔甲的女子，不得不說，連他都開始佩服這女人了。不愧是將門之後，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先不說這些男兵訓練地結果如何，就是在精神頭上都很不一樣。
“公主好本事，佩服佩服。”大概要下雨了，空氣又悶又潮，別說站在太陽底下暴曬了，便是待在陰涼處都難以忍受。
也不知那些男人是怎麽撐下來的。
“謝謝。”李鶴雅的臉被曬得通紅，甚至有的地方都起皮了，眼睛卻亮得發奇，那陰陽怪調的話絲毫影響不了她的。
易曄辰又嗤笑了聲，“早知道美人計可行，本殿一早就……”
“你確實可以試試，畢竟當初的聖安公主可是南伽國第一美人。”季貊不鹹不淡地接了句，倒不是想幫李鶴雅，只是純粹看不慣別人欺負她。
“你！……”易曄辰這輩子最恨便是被提起男扮女裝的事，他氣得想殺人，偏偏又奈何不了季貊，喘了會兒粗氣，用力一甩廣雲袖，走了。
李鶴雅沒在意，反正這二人自從到了軍營後，見面都得懟一懟，只要不動手，口舌之爭她都不會管。
可她沒想到季貊竟會拿這事跟著自己邀功，“……針線活我一竅不通。”
讓她做一雙鞋子是什麽鬼？
李鶴雅活了兩輩子，都沒給人做過鞋子，更不要說在南伽國，女子若是給男子送鞋，便是要娶他做正夫的意思。
“呵，說什麽把我當一家人，連雙鞋子都不給我做。”他的聲音沙沙的，偏偏還要故作嬌嗔，李鶴雅嘴角抽了抽，“要不我給你做柄袖箭，你留著防身。”
季貊那身武藝，連她都有點瞧不上。
“我不用袖箭，沒人傷得了我。”
李鶴雅轉過頭，盯著他嘴角那片烏青，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這傷還是兩天前被易曄辰揍得吧？他哪來的自信說出這種話的？
“那我就沒辦法了，我不會做鞋，再說你想要什麽沒有，幹嘛非折騰我。”
“我喜歡你唄。”
喜歡她就要死命地折騰她？什麽神邏輯。
李鶴雅沒時間跟這個孩子逗趣，看了眼旁邊燃盡的香，對著校場揮汗如雨的男子沈聲道，“原地休息一刻鐘。”
話音甫落，下頭便嘩啦啦坐了一地，一個個累得連指頭都不想動了。
季貊挑眉看了眼累得跟死狗一樣的士兵，臉上的鄙夷根本不加掩飾，不知突然想到什麽，摸著嘴唇緩緩笑了，森白的牙齒泛著冷冷寒光，“何必這麽麻煩，就他們這樣的，你至少得練個十年才能上戰場，還不如給我煉……”
“如果你喜歡我的話，就都聽我的。”
“哦，我不喜歡。”
這孩子……李鶴雅輕笑了聲，也沒真跟他計較。先天條件擺在那兒，她也沒指望把這些人訓練地跟天狼國士兵一樣強壯，只要不過分柔弱，不會在戰場上臨陣脫逃就行了。
等到正午，李鶴雅讓士兵都去吃午飯了，季貊還緊緊跟在她身側，也不講話。
李鶴雅幹脆隨他了。
“餵，”一臉委屈的季貊氣呼呼地扯住了她的袖子，“你真的不給我做鞋子嗎？”
“噗哈哈哈……”
季貊被她笑得一頭霧水，一開始也就三分的怒氣硬是被激成了十分，得天獨厚的俊臉也沈了下來，“很好笑？”他語氣不善道。
“不是哈哈，”李鶴雅笑了好一會兒，才扭頭若無其事道，“我發現季貊很會變臉，真的，你的臉會這樣，這樣這樣……“她學著季貊的樣子，一連做了好幾個表情。
就是很有意思，也很可愛。李鶴雅最後總結道。
季貊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會兒，扭頭便走了。
李鶴雅絕對是這世上最最最討厭的人，沒有之一。
果然，季迦葉的眼光就沒好過。
誰都不曾發現，營長拐角處站了個面龐青澀的少年，無聲無息的，也不知看了多久，手中盛滿飯菜的的碗已經被捏碎了，粗糙的陶瓷片嵌入掌心，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流，全都落到地上占了灰的白面饅頭上。
大人才走多久，她就能肆無忌憚地跟別的男子調笑。
還是南伽國的國巫……呵呵，又是一個位高權重的人吶。虧大人那麽寶貝她，恨不得把命都給她了，結果她是怎麽的對大人的？
這就琵琶別抱了？
少年氣得要命，強忍著沖上去質問她的沖動，一想到自己那個風光霽月的主子，狠狠地閉了閉眼，有眼淚順著黝黑粗糙的面頰淌下，他狠狠地擦了把臉，對自己說，“不能哭，青釉你不能哭，大人會不高興的。”
他還要替大人報仇，絕對絕對不可以哭！
也不顧地上碎了的碗跟掉了一地的飯菜，直接拐到了另一個帳篷裏，裏頭就一個魁梧威嚴的青年，一見到他，少年還有點委屈，“大哥，我們都看錯那個女人了，肯定是她害死主子的，一定是她！”
男子面無表情地看了他眼，“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了嗎？遇事多用用腦子，事情還沒弄清楚之前，別妄下論斷。”他站了起來，踱步到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少年跟前，“如果你做不了，我就讓青越回來。”
“不要大哥！我可以的！我剛才親眼見到的，她跟那個南伽國的國師有說有笑的，我們大人屍骨未寒……你看她成什麽樣子啊！”
男子眉頭緊鎖，過了會兒，突然朝他招招手，壓低聲音道，“我們這樣……”
225，小狼狗的算計
李鶴雅進了自己的營帳，自從從女皇那兒接了這差事，她沒事便不回季貊的國巫府了。
南伽國女子少又個個尊貴，她又忍受不了男子的貼身照顧，所以凡事都親力親為，時間久了，她都快忘了當初在乾國皇宮裏，前呼後擁的日子了。
“公主，呂一求見。”
李鶴雅把毛巾整齊掛好，身上還穿著白日的盔甲，淡淡道，“進來吧。”
呂一端著托盤，上面擺了兩菜一湯跟一碗白米飯，其中一疊菜是醬牛肉，飯菜不算豐盛，但好在新鮮，李鶴雅如今也不挑嘴，每天都把飯菜吃得幹幹凈凈的。
“公主，國巫大人說明日會有暴雨，您看……”
“打仗的時候，也會有暴雨甚至暴雪的氣候，”她端起米飯，神色依舊淡淡的，直勾勾地註視著少年的眸子，“你覺得敵軍會因為這個休戰一日嗎？”
呂一有些受不了她這樣的註視，頭埋地更低了，“是，屬下知錯。”
“沒什麽，你還小，你的前程無可計量，我相信你可以的。”
鼓勵褒揚永遠比職責懲罰有效，尤其是對這個錚錚不屈的少年。
呂一深吸一口氣，“屬下告退。”
“哎，你等一下，”說著將托盤裏沒動過的醬牛肉端了出來，遞到他跟前，“你還在長身子，多吃點長得高。”
“公主……”
呂一看著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嘉善公主，一臉的尷尬。
“拿著呀，多吃點，只有吃飽了明日才有力氣訓練，去吧。”說完硬是把那小碟醬牛肉往他懷裏一放，才重新回到位置上，繼續用膳。
呂一低頭看看那碟特意為公主準備的菜，又看看粗茶淡飯也吃的香甜的公主，眼裏滿滿的覆雜，他都能想象到，等會自己端著這碟醬牛肉回到營帳裏，那些同住的小隊長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表情了。
所以經過泔水桶的時候，他手腕一翻，很幹脆地把碟子裏的醬牛肉倒了進去，看著一片片牛肉緩緩沈了下去，最終徹底不見，他才松了口氣，若無其事地走了。
而這些，李鶴雅全然不知。
半夜整個軍營都陷入腥甜的夢中。
李鶴雅的營帳也是漆黑一片，床邊卻占了個人，她打了個哈欠，白天那麽累，現在困得連眼都睜不開了，也不知道這個穆行之是怎麽想的，非要把她從床上拽起來，硬要她好好坐著才肯講話，“說吧，我好困啊~”
“公主恕罪，屬下——”
“說正事。”
“陛下當初給屬下一個月的期限，讓屬下帶少主回去，如今一個月期限已過，陛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主子有什麽打算？”
“沒打算，睡覺。”說著將被子往身上一扯，倒頭就躺了回去。
穆行之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千辛萬苦進來跟她商量正事，會得到這麽一個結果，“少主……”聲音裏不免帶出了幽怨。
“別擔心這些有的沒的，讓你做的事辦好了嗎？”
穆行之壓下心頭的惱怒，垂下頭，“屬下的人並未找到青峰他們，倒是牟先生回信了，不過……牟先生說主子在天有靈，若是知道少主幫著那個女人，死都不會瞑目的。”話還沒說完，穆行之便直挺挺跪了下去。
死不瞑目麽？
穆行之清晰地聽到床上的人輕嗤了聲，冰冷又嘲弄。
“你起來罷，以後別動不動就下跪，我從來沒拿你當屬下，”她重新坐了起來，腦袋靠在床欄邊，“穆行之，我娘，還有夏國公府為什麽為李商言忠心耿耿啊。”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那個時候，以她爹娘手裏的兵權跟在百姓中的威望，別說通敵叛國了，便是真的舉旗造反也不是不可能，若她父親也就罷了，娘親明明是天底下最最特別的女子，那些君臣禮義根本束縛不住她，為什麽偏偏就要為李商言賣命呢？
“夏國公府世代忠良，主子也說過，陛下會是千古一帝，陛下登基是天道所歸。”
“天道？”李鶴雅嗤笑了聲，由千千萬萬人命堆出來的帝位，卻跟她說是天道所歸。
穆行之一眼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在心底嘆了口氣，恭敬之中更多的是心疼，“少主，盛極必衰，否極泰來是必然，無論哪個康乾盛世都會有人流血，朝代更疊，國家的富強衰落都會有人流血甚至喪命，但這流血喪命之後，就是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陛下他……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這有這個時候，這個清清冷冷的男子，眉宇間是高位者的掌握大局的自傲，才是那個少年得志的文武狀元的神態。
她緩緩笑了，眉目間卻無半分動容，“是為了百姓的安居樂業，還是因為上位者熱衷權勢。”
“少主，無論換做任何個人，都做不到陛下那般，陛下是最適合那個位置的人。”
李鶴雅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目光投向映在窗戶上的黑影，漫不經心的問，“倘若有一日，我跟李商言只能活一個，你會選誰啊？”
“自然是少主！”這個回答有點急，生怕晚了點她就不信了。
這個傻子……
李鶴雅有意問問他為什麽說了那麽多還以她為重，話到嘴便卻又覺得沒必要了。自己不是一樣麽，哪怕心裏恨李商言恨得要死了，理智上卻希望他好好活著，長命百歲，然後養育一個有擔當的繼承人，將這乾國大好河山一代代傳下去。
一個是因為私欲，一個為了天下黎明。
“公主，女皇急召！”窗外傳來呂一冒冒失失的聲音。
李鶴雅看了眼身側的穆行之，“皇宮有事發生？”
“並無。”
“算了，我去看看，你自個兒小心點，對了，桌上的東西給你，留著防身。”
袖箭她還是做出來了，既然季貊用不到，給穆行之留著防身也好。她不討厭穆行之，甚至每次看到他，都能想到當初娘親是如何教導這個男子的，她有點羨慕穆行之，更多的是親近依賴。
在這異國他鄉，她進退維谷的時候，有那麽一個人能說說話。
穆行之目光閃了閃，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的欣喜，“屬下多謝少主。”
李鶴雅聳了聳肩，披上外衣便出去了。
呂一一直候在房門口，臉上有些焦急，卻沒催她。
“女皇怎麽了？”
少年搖搖頭，黑夜之中越發顯得身軀單薄，李鶴雅從他跟前經過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他眼，“不冷麽？”
呂一搖搖頭，“熱。”
李鶴雅哦了聲，她想不出女皇三更半夜將她叫進宮會有什麽事，所以也不著急。不過身邊的呂一似乎有點著急，“公主，這裏走，國巫大人也在。”
她又看了他眼，“女皇不在皇宮裏？”臉上分明是懷疑的。
“嗯，女皇說宮裏混進了天狼國的人，此事機密，不能叫外人知道。”
“機密？”李鶴雅突然定住了腳步，清冷的月光灑在臉上，能清楚地看到她嘴角似嘲非嘲的笑，“呂一，我沒得罪你吧？”
事情暴露了，呂一倒也沒有驚慌，輕輕嘆了口氣，“公主不曾虧欠屬下，不過，公主虧欠了大人。”
一陣詭異的清香迎面而來，李鶴雅來不及反應，眼前一黑，身子便軟軟往後一倒。
226，為主報仇
嘩啦一聲水聲，將半醒半昏迷的人徹底淋醒了。
“公主別來無恙。”
李鶴雅吐了兩口水，眼睛也進水了，雙手被縛在身後，她連擦一下都不能，猛地聽到聲音，皺眉瞇著眼看過去，恰好看到晨曦裏青越那張青澀稚氣的臉，除了神情，跟她記憶中緊緊跟在迦葉身後，咋咋呼呼的青釉一模一樣。
她松了口氣。
“沒想到會是你。”難怪她會覺得呂一熟悉，可她根本想不到那個肯吃苦有恒心的少年，會是記憶中嬌氣多嘴的青釉。
“呵呵，公主大忙人一個，沒想到還記得屬下，屬下真是惶恐。”
“青釉，你想怎麽樣，直說便是，還有青鋒青越，你們也出來吧。”李鶴雅面不改色道，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下來。
等了等，緊閉的門扉依舊緊閉著，青釉嗤笑了聲，“我看公主你就別妄想了，對付你，我一個人足以，大哥他們有別的事要忙，可沒時間應付你。”
李鶴雅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他將自己捆綁到這的意圖了。
“好，那你想怎樣？”
青釉手裏拿著明晃晃的匕首，銳利的刀鋒泛著冷光，他蹲下身，視線跟李鶴雅持平，刀背拍了拍她的面頰，那張青澀的面容漸漸變得猙獰，“我家大人怎麽死的？”
那雙眼底藏了太多東西，就像幼獸看到最重要的人離開，滿滿的恐慌，偏偏還要強裝鎮定，虛張聲勢罷了。
李鶴雅突然明白，這半個來月的艱苦訓練，有點嬌氣的少年時如何扛下來的，大概也是堵著一口氣吧。
“李商言、害死的。”
“與你無關？”
“與我有關。”她的聲音無喜無憂，平平仄仄的調子好似在迅速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她這滿不在意的模樣，徹底惹惱了處在崩潰邊緣的青釉。
他很小的時候就被大人收養了，大人從來不把他當做下人，青釉從未見過比大人還要好的人，又有本事，長得又好，反正在他看來，大人無一處不好。
可偏偏，那麽好那麽厲害的大人，最後卻栽到這水性楊花的女人手裏！
“哈哈好一個與你有關！”青釉死死地咬著牙，若不是記著青鋒說的話，此時他真的恨不得將李鶴雅戳成個馬蜂窩！這種女人，就該以死謝罪！
“既然與你有關，你為什麽還要活著呢？大人都死了，你為什麽還要活著？你憑什麽活著？！”
又有人問她為什麽活著，她也總是問自己為什麽還要活著，為什麽茍且偷生。
她怕死嗎？
好像是不怕的。
可她為什麽要活著？
“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匕首猛地貼了過來，李鶴雅只覺得臉上一痛，不必看都知道流血了，可青釉卻覺得不夠，遠遠不夠，不就是流點血嘛，他大人可是連命都沒了，“你想活著，大人就不想了嗎？若是沒有你，大人如何會吐血，若是沒有你，大人如何會被乾帝忌憚，你說你怎麽不去死，你這個害人精為什麽不去死？！”
李鶴雅眼眶猛地一酸。
“因為我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哈？”仿佛聽到了一個一個天大的笑話，青釉也懶得跟她費口舌，緩緩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被捆得嚴嚴實實的李鶴雅，就好像在看一個死物，突然，他猛地擡腳，對著李鶴雅狠狠踹了過去，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用盡了力氣。
噗——
李鶴雅感覺五臟六腑都攪到了一塊，猛地吐了口鮮血，眼前一陣陣發黑，終於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青鋒還是不放心把李鶴雅交給青釉，那孩子擰地很，又認死理，認定了一件事，除了他們大人，無人能叫他改變主意。
他真怕青釉把人給弄死了。
別說乾帝會不會放過他們，就是自家大人，生平那麽寶貝嘉善公主，若是知道他們把公主折磨死了，恐怕化成灰也不會放過他們了。
青鋒只想知道一個真相，從未想過要李鶴雅的命，當日那種情況，無論是誰面對乾帝，都無法全身而退，只不過……大人死的未免太淒慘了。
“青釉，人呢？”一回到他們的地方，青鋒先飛快打量了眼，視線定在在青石地板上的幹涸的血跡上，一把扯住了青釉的領子，淩厲的目光像是要殺人，“你該不會——”
“沒死。”他扯開青鋒的手，對著地窖方向努力努嘴，“活得好好呢。”
青鋒順著視線看向那地窖的蓋子，原本就銳利的眸子瞪得跟銅鈴一般大，眼底燃著熊熊的怒火，“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說完飛快跑向地窖，一把掀開蓋子，看都沒看立在那兒的梯子，直接跳了下去。
看到被一條條吐著信子蛇圍住，縮成小小一團的李鶴雅，雖然看不清她此時的模樣，但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絕對不會好。
青鋒連殺了青釉的心思都有了。
此時也顧不得男女之別，主仆之別了，飛快將人抱了起來，看到渾身染血，手臂上那密密麻麻冒血的蛇牙印，青鋒強壓著怒氣，自嘲得笑了聲，他能說幸好這些蛇都沒毒麽？頂多就是皮肉之傷，萬幸萬幸……個屁啊！
將人安置好，他們這兒也沒女人，青釉靠不住，青峰只好將青越拽了進來，“給公主上藥，小心著點。”
青越看著被硬塞到手裏的兩瓶上藥，一張小臉皺成了苦瓜。
他很為難啊，一邊恨著公主，將大人害死後還能活得瀟瀟灑灑的，可理智上又覺得，人死不能覆生，倘若大人在天有靈，也希望公主是快快樂樂的，而不是整日以淚洗面吧。
不過給公主上藥這事……
青釉猛地沖了過來，一把奪過那兩個精致藥瓶，對著青鋒恨恨道，“這是大人的藥瓶！大人留下的統共就這兩瓶藥了！”那模樣，好似跟他搶藥瓶就是要他的命一般。
青鋒恨鐵不成鋼地捶了他一拳，青鋒武藝高強，那一拳雖然沒有用內力，卻用了十成的力道，青釉直接被打倒在地，依舊死死地抱著那兩個藥瓶，目光恨恨得盯著青鋒。
“青釉，我告訴你，對大人來說，全天下都不及一個公主重要，別說兩瓶藥了，就是要大人的命！大人也會給的！”他頓了頓，平覆了下怒氣，伸出手，“拿來。”
“我不要！是她害死大人的，她就該死！休想我去救她！”
“青釉，用你的腦子想想，”青鋒蹲了下來，跟他平視，不由得放柔聲音，“大人千辛萬苦救了她，到最後把命都給她了，你覺得大人眼光就那麽差？倘若一點都不值得，大人又怎麽會那麽做？咱們的大人可比誰都聰明不是麽？”
227，國師大人的寶貝
青釉有所松動，但依舊死死地攥著瓶子，“可她還是害死大人了，大人對她那麽好，那麽那麽寶貝她，她害死大人不說，轉頭就跟別的男人打情罵俏……”說著說著，這個執拗的少年竟然泣不成聲。
青鋒嘆了口氣，心裏想著這孩子的性子若是不改改，遲早會吃虧的，畢竟日後可再沒一個乾國國師護著他了。不由得有些語重心長，“青釉，你還小，所以覺得天下的事情是對就是對，是錯就是錯，其實呢，這世上並不是非黑即白。再說，男女情愛這事，哪裏算的那麽清楚，你情我願的事，我們外人無權幹涉的。”
青釉定定地看著他，過了會兒，突然猛地搖頭，“不是不是的，大人在地底下肯定也孤單，大人既然那麽喜歡她，她就該下去陪——”
青鋒一臉無奈得點住了他的穴道，再跟他掰扯下去，公主恐怕要失血而亡了，到時候就是不想，也得到地下去陪大人了。
將藥品遞給不知想什麽的青越，“動作快點，公主流了不少血，我們身份不能暴露，不能請大夫。”
青越恍然回神，怔怔地接過藥品，跨過門檻之時，又猛地折了回來，堅定地看著青釉，神情卻無比地輕松，“我覺得你是錯的，沒人不想活著的，大人比誰都希望公主好好活著。”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五官冷硬地青鋒輕笑了聲，心底暗罵了句臭小子。
幸好，自己這個弟弟倒是比青越明白多了。清醒明白，又不失稚子的純真，他總算能跟地下的爹娘交代了。
半夜，李鶴雅就發起了高燒，年級最小的青越守在床邊，瞌睡來了，腦袋一點一點的，猛地驚醒過來後，忙將她額頭已經烘暖的濕毛巾打濕換上。
唉……
小小少年盯著她酡紅的臉頰，嘆了口氣。
他對著李鶴雅倒不會起什麽旖旎心思，別說李鶴雅是她主母，有個主仆之別，更關鍵的是，在不懂什麽是情愛的年紀裏，他已經見證過最淒苦的愛情，瞬時對世間的情情愛愛都敬謝不敏了。
“公主啊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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