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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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馬路，顧楚辭已經看見了許尹的身影。
許尹抱著手機，朝他招了招手。
顧楚辭躲避車輛，快步走到許尹身邊。
“請你吃飯？別說，我還真有點餓了。”
“還去那家火鍋店？”許尹提議。
顧楚辭饞的不行，回頭看他：“你不是說那太油了嗎？”
“說不定還能碰上幾個學生呢。”許尹說。
“嗯，跟我想一塊去了。”
顧楚辭今天想吃點辣的，給自己的小料裏面加了一勺辣子油，邊吃邊喝水。
“我中午說了請你吃最後一頓，你不能再宰我了啊。”顧楚辭說。
“知道了。”許尹說，“用不著你。”
顧楚辭夾了一筷子菜：“那就行。”
顧楚辭又說：“我給校長發的郵件他還沒回我，他是不想幫我還是沒空也不知道，明天早上我去找他吧。”
許尹咽了咽口水：“那個……我這幾天正在找他呢。”
顧楚辭瞪大眼睛：“你找他幹什麽，你跟他……說什麽了？”
“我這幾天找他是想讓他給我預支下工資。”許尹說。
顧楚辭皺眉：“預支工資幹嘛？”
“請你吃飯。”
“那沒說別的了？”顧楚辭問。
“沒了。”
見顧楚辭有點不高興，許尹說：“你不知道，陸安真這個人簡直窮的要死，再不找校長救濟一下，我走了估計他都要沒飯吃了。”
“這麽窮啊？”
“對，我查過他的賬戶，全買的都是什麽鞋子，衣服……家裏一堆沒用的東西。”顧楚辭想到的，許尹自然是想到了。他本來也是想和校長提一下這個意見的，但這校長畏首畏尾，光是預支工資就讓他頗費心思，更別提別的了。
“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巷子？”顧楚辭問。
“要。”許尹說。
出了飯館，顧楚辭和許尹一起往巷子走。
“不會沒人吧。”許尹到處看了看。
“先等一會兒吧。”顧楚辭隨便在路邊坐下了。
許尹順勢坐在他旁邊：“你有沒有覺得咱們還挺壞的，竟然盼著學生被欺負。”
顧楚辭轉過頭，臉上也帶著笑：“我也是這樣想的。”
許尹也樂了：“其實也不能這麽說，我們是來幫忙，幹正事的。”
“對對對，你說得對。”
“怎麽還沒人。”顧楚辭看了看手機，晚自習下課十分鐘了。
“去學校看看？”許尹問。
“走。”
光德中學門口，正值學生放學的高峰時期，路過的車輛緩慢行駛，路邊上的民警一身正裝，偶爾手臂揮動，說著什麽指揮交通。
“沒人。”許尹說。
“他們是怕了嗎，”顧楚辭擡頭看他，“問你個事。”
“什麽？”
“你今天從學校出來的時候，看見二班的許老師了沒？”顧楚辭問。
許尹渣眨眨眼睛：“見了，我下樓的時候，他正從二班出來。怎麽了。”
“林淺雪說，他已經有兩周都一直在二班待著，每節課都在陪讀。”
“這麽認真啊，”許尹笑了笑，“你是不是想拉上他一塊解決校園暴力？”
“嗯，”顧楚辭心想許尹怎麽這麽懂他，“他沒結婚，沒孩子就沒太大負擔，一心都撲在學生身上……現在還有時間，他應該還在學校，去看看？”
許尹笑著挽住他的肩拍了拍。
“你們的意思我清楚了，我也很願意和你們一起去幫助這些學生們。”許段坐在辦公桌後面，交握著手指。
顧楚辭笑了下。
“但是，”許段說，“就我們三個不太夠吧。”
顧楚辭早料到他會這麽說：“人這一塊你不用操心，我已經給校長發了郵件，說了我的想法。”
“校長現在還沒有給我明確的回覆，我想明天早上再征求一下他的意見。”顧楚辭笑著說。
許段短促地笑了笑，看向面前的兩人：“我能明白你們的一片苦心。崔老師，陸老師，這並不是一般都校園暴力。”
顧楚辭和許尹微微點頭。
許段又道：“你們也都看到了，連續兩周我都跟在二班後面。因為實在擔心，這件事追根究底老師是有責任的。”
“我這麽做的目的，一是為了監督他們成績和品行，二也是想激勵其他的老師。我認為老師才是其中最關鍵因素。”
顧楚辭不得不感嘆：“這所學校能有像您這樣的老師，真是有幸。”
許尹看向顧楚辭，顧楚辭佩服人從來不會掩飾。比如對“您”這個極有禮貌的稱呼。
許段擺擺手：“得是有我們這樣的老師。”
“不管怎麽說，我們……盡力試試吧。”許段靠在椅子裏，手指點著桌子。
顧楚辭和許尹接連站起來：“許老師，那我們就走了，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許段也站起身，“應該是我謝謝你們。我也該回了，一塊吧，我收拾下東西，馬上就好。”
“好啊。”顧楚辭笑著說。
翌日。
“下一站，光德中學，請需要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從後門下車。”
顧楚辭穿過車身，在公交車靜止打開門的那剎那，放開扶手，下了車。
校長還是沒有給他任何消息，顧楚辭只能早早出門去校長辦公室。
顧楚辭爬上二樓，挨個看辦公室的名字。
物化理辦公室，化學辦公室，政史地辦公室……最後一個才是校長辦公室。
……還他媽沒開門。
到底誰能指望得住！
顧楚辭深吸一口氣，木訥地轉身，慢悠悠地走，在教務處門口停下。
“來這麽早啊？”教務處的小李老師放下杯子說。
顧楚辭驀然回神，點頭：“啊，來領卷子。”
“好，進來吧，你找找，都在地上了。”小李老師說完轉身在辦公桌上捯飭著什麽。
教務處地上擺著牛皮紙袋子，寫著不同的班。袋子是密封的，每個班都有兩個袋子，一個裝卷子，一個裝答題卡。
顧楚辭找到初三二班的袋子，和教務處裏的老師打了個招呼：“謝謝李老師，走了。”
“找到了嗎？”小李老師擰上保溫杯。
“找到了。”顧楚辭舉了一下手裏的牛皮紙袋子。
出了教務處，顧楚辭在走廊裏碰見了幾個老師，估計也是來拿卷子和答題卡的，顧楚辭沖他們輕輕點了點頭。
顧楚辭打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崔毅的杯子兌好了水。一切準備好後，他早辦公室待了一會兒，離考試開始還有十五分鐘的時候，顧楚辭端著茶杯拿著卷子去了考場。
他雖然也知道這樣挺老氣的，但他實在想不起來他的老師是什麽樣子了。端著茶杯一定沒錯，這是顧楚辭對男老師的傳統概念。
在二班考試的一班學生就不是這樣想的了。
“誒，他這兩天咋還端著茶杯了，感冒了？”
“不知道，他腦子一向是想啥就是啥，誰知道呢。”
“又犯病了。”
放下手上的東西，顧楚辭環視了一下二班這個考場。
各處有字的角落都被貼上了白色a4紙，盡管還是不難看出白紙下的紅字。
人還沒來齊，有幾個空位置。在教室的人基本上都在覆習。
顧楚辭一直認為臨時抱佛腳沒太大用，誰能把一學期的知識點用一晚上和考前的這十幾分鐘全搞懂，那就是天才，不會在學校裏了，早為國家做貢獻去了，就像白紙下的紅字說得那樣：精忠報國。
“要上廁所的趕緊去了，還有不到十五分鐘了，不要耽誤考試。”顧楚辭對考生說。
話音一落，有幾個考生往前或是往後看了看自己的同伴，隨即一起出去了。
“崔老師？”一聲充滿意外的聲音。
顧楚辭轉頭，果然是許段。
自從昨天他們談話，顧楚辭和許段便互相欣賞，關系就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真巧，”顧楚辭笑了，“你也早這監考。”
“對，”許段笑著靠在講臺上，“我是監考你是主考。”
“都一樣的。”顧楚辭從講臺邊上拿了個木板凳放在講臺下，“以前在下面坐著，現在在上面坐著了。許老師，你坐。”
還有一個凳子，許段也不客氣：“崔老師，你不坐？”
“我站一會兒。”顧楚辭伸了個懶腰，傾身趴在講臺上，“剛才我去找校長，沒開門，一直在辦公室坐著。”
“看來這個校長也不咋管事。”許段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指。
顧楚辭無聲地點點頭。
許段倏地擡頭：“這場考完我陪你去吧。”
“不用。”顧楚辭有點腰疼，大概老師都有這毛病。他扶著講臺撐起身，“我寫的郵件，我最清楚該說什麽。”
“行吧。”
到點了，考生全部到齊。
“你們的東西我們就不收了，把你們的覆習資料都收進包裏，放在其他位置的，如果讓我們看到，就默認為作弊。”許段把凳子放到講臺上，看著考生囑咐。
考生窸窸窣窣地動了起來，桌面上只剩下考試用具。
廣播響起：“請主考老師分發答題卡。”
顧楚辭拿起一旁的剪刀，舉起裝答題卡的牛皮紙袋子晃了晃，表示答題卡是密封的。
他放下袋子，埋頭剪了起來。
許段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接過他遞來的答題卡，給每組第一個人發了下去。
考生挨個往後傳。
黑板上寫著考試的內容，科目，卷子頁數，考試時間等需要主考老師填。
顧楚辭拿起一根□□筆，擡頭準備在黑板上寫。
突然想起他和崔毅的字不一樣，顧楚辭走到許段面前，舉起□□筆：“你寫吧。”
許段二話沒說，接過粉筆，在黑板上唰唰唰寫起來，白色粉末緩緩掉落，黑板底部被染上白色。
蠟炬成灰淚始幹果然不是假的，顧楚辭想。
昨天顧楚辭讓學生自己覆習，不僅是為了給他們時間，還是為了避免在黑板上寫字露出馬腳。
考試一開始，顧楚辭和許段就開始瞪眼，時間還沒過一半，顧楚辭已經開始磕頭了。他驚了一跳，清醒了。
顧楚辭不自覺地看向一邊坐著的許段，人正睜著眼睛，來回巡視著下面的考生。
老師真是偉大的職業，這都不倒。
第一次見面顧楚辭就直覺許段是個嚴肅的老師，他果然沒走眼。
許段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笑了笑，目光一觸即分，絲毫不耽誤。
顧楚辭硬撐完語文這艱難的兩個半小時，許段主動提出去送答題卡，給顧楚辭留時間。
顧楚辭謝了之後，立刻跑去校長辦公室，路上在心裏不斷地組織語言，盡量做到精簡。
他在校長辦公室門口停下，敲了敲門。
“請進。”
顧楚辭平息了一口氣，推門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校長放下筆擡頭：“你是給我發郵件的人吧。”
他一開口，顧楚辭就知道，如果校長不同意他的想法，恐怕不太好說服。
“是。”
“你的郵件我看了，不回就是想讓你過來找我。”校長靠進椅子裏，十指交叉，“時間問題，我知道你在趕時間，我就長話短說。我承認，你的想法是好的，但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我們學校的這趟渾水，想必你很清楚，我校的老師很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和你不一樣，你沒有負擔。因為這檔子事，他們的工資本身就很少。你可以出去問問，有幾個是不想離開這的？”
顧楚辭低著頭，動了動唇。
“現在在學校的老師，我敢說，除了你，很難找出為學生想的老師了。”校長說，“他們留在這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暫時安定。掙著我這裏不多的錢，心卻不在我這裏。”
“他們都快顧不上自己的家了，誰還回想這裏的學生？什麽班主任，什麽老師？沒有家了，其他不都是狗屁？又不是他們自己的孩子！”
“你以為我想待在這嗎，上一個坐在這的人借著關系，走了！我不想嗎！你跟我說這些？”
“你讓我和他們說你的想法，我都能料到他們會說什麽，這是多此一舉。”
……
從辦公室出來，顧楚辭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他想起自己選擇這個世界的時候，他以為憑著自己的一腔熱血，能救這世上的所有人。
他也確實救了很多人，他救了愛果公司的所有員工，幫助了幼兒園的孩子們。
可……就在剛才校長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橫飛，幾乎快要暴跳如雷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這個世界……真的是太難了。
他的腦海裏一瞬間湧上了很多想法，陌生的，熟悉的……
到了最後，他的想法只有一個，他終究是人，能力有限，不可能無所不能，這是既定的事實。
如果他是神，會不會不一樣呢。
許尹能做到嗎，可他也說這事不行。
但他都沒有嘗試，也沒有自己，甚至連安慰都沒有。
意識到快要考試了，顧楚辭飛奔下樓，踩著廣播打鈴的聲音停在考場門口。
他急促地喘著氣，低頭緩慢走進去。
“崔老師？”
顧楚辭擡眼，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全數灑在面前的男人身上，一身黑的衣服顯得有幾分溫暖。
許尹就站在那裏，顧楚辭卻覺得他有些看不清了。
知道許尹再次開口：“這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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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尹抱著手機，朝他招了招手。
顧楚辭躲避車輛，快步走到許尹身邊。
“請你吃飯？別說，我還真有點餓了。”
“還去那家火鍋店？”許尹提議。
顧楚辭饞的不行，回頭看他：“你不是說那太油了嗎？”
“說不定還能碰上幾個學生呢。”許尹說。
“嗯，跟我想一塊去了。”
顧楚辭今天想吃點辣的，給自己的小料裏面加了一勺辣子油，邊吃邊喝水。
“我中午說了請你吃最後一頓，你不能再宰我了啊。”顧楚辭說。
“知道了。”許尹說，“用不著你。”
顧楚辭夾了一筷子菜：“那就行。”
顧楚辭又說：“我給校長發的郵件他還沒回我，他是不想幫我還是沒空也不知道，明天早上我去找他吧。”
許尹咽了咽口水：“那個……我這幾天正在找他呢。”
顧楚辭瞪大眼睛：“你找他幹什麽，你跟他……說什麽了？”
“我這幾天找他是想讓他給我預支下工資。”許尹說。
顧楚辭皺眉：“預支工資幹嘛？”
“請你吃飯。”
“那沒說別的了？”顧楚辭問。
“沒了。”
見顧楚辭有點不高興，許尹說：“你不知道，陸安真這個人簡直窮的要死，再不找校長救濟一下，我走了估計他都要沒飯吃了。”
“這麽窮啊？”
“對，我查過他的賬戶，全買的都是什麽鞋子，衣服……家裏一堆沒用的東西。”顧楚辭想到的，許尹自然是想到了。他本來也是想和校長提一下這個意見的，但這校長畏首畏尾，光是預支工資就讓他頗費心思，更別提別的了。
“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巷子？”顧楚辭問。
“要。”許尹說。
出了飯館，顧楚辭和許尹一起往巷子走。
“不會沒人吧。”許尹到處看了看。
“先等一會兒吧。”顧楚辭隨便在路邊坐下了。
許尹順勢坐在他旁邊：“你有沒有覺得咱們還挺壞的，竟然盼著學生被欺負。”
顧楚辭轉過頭，臉上也帶著笑：“我也是這樣想的。”
許尹也樂了：“其實也不能這麽說，我們是來幫忙，幹正事的。”
“對對對，你說得對。”
“怎麽還沒人。”顧楚辭看了看手機，晚自習下課十分鐘了。
“去學校看看？”許尹問。
“走。”
光德中學門口，正值學生放學的高峰時期，路過的車輛緩慢行駛，路邊上的民警一身正裝，偶爾手臂揮動，說著什麽指揮交通。
“沒人。”許尹說。
“他們是怕了嗎，”顧楚辭擡頭看他，“問你個事。”
“什麽？”
“你今天從學校出來的時候，看見二班的許老師了沒？”顧楚辭問。
許尹渣眨眨眼睛：“見了，我下樓的時候，他正從二班出來。怎麽了。”
“林淺雪說，他已經有兩周都一直在二班待著，每節課都在陪讀。”
“這麽認真啊，”許尹笑了笑，“你是不是想拉上他一塊解決校園暴力？”
“嗯，”顧楚辭心想許尹怎麽這麽懂他，“他沒結婚，沒孩子就沒太大負擔，一心都撲在學生身上……現在還有時間，他應該還在學校，去看看？”
許尹笑著挽住他的肩拍了拍。
“你們的意思我清楚了，我也很願意和你們一起去幫助這些學生們。”許段坐在辦公桌後面，交握著手指。
顧楚辭笑了下。
“但是，”許段說，“就我們三個不太夠吧。”
顧楚辭早料到他會這麽說：“人這一塊你不用操心，我已經給校長發了郵件，說了我的想法。”
“校長現在還沒有給我明確的回覆，我想明天早上再征求一下他的意見。”顧楚辭笑著說。
許段短促地笑了笑，看向面前的兩人：“我能明白你們的一片苦心。崔老師，陸老師，這並不是一般都校園暴力。”
顧楚辭和許尹微微點頭。
許段又道：“你們也都看到了，連續兩周我都跟在二班後面。因為實在擔心，這件事追根究底老師是有責任的。”
“我這麽做的目的，一是為了監督他們成績和品行，二也是想激勵其他的老師。我認為老師才是其中最關鍵因素。”
顧楚辭不得不感嘆：“這所學校能有像您這樣的老師，真是有幸。”
許尹看向顧楚辭，顧楚辭佩服人從來不會掩飾。比如對“您”這個極有禮貌的稱呼。
許段擺擺手：“得是有我們這樣的老師。”
“不管怎麽說，我們……盡力試試吧。”許段靠在椅子裏，手指點著桌子。
顧楚辭和許尹接連站起來：“許老師，那我們就走了，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許段也站起身，“應該是我謝謝你們。我也該回了，一塊吧，我收拾下東西，馬上就好。”
“好啊。”顧楚辭笑著說。
翌日。
“下一站，光德中學，請需要下車的乘客做好準備，從後門下車。”
顧楚辭穿過車身，在公交車靜止打開門的那剎那，放開扶手，下了車。
校長還是沒有給他任何消息，顧楚辭只能早早出門去校長辦公室。
顧楚辭爬上二樓，挨個看辦公室的名字。
物化理辦公室，化學辦公室，政史地辦公室……最後一個才是校長辦公室。
……還他媽沒開門。
到底誰能指望得住！
顧楚辭深吸一口氣，木訥地轉身，慢悠悠地走，在教務處門口停下。
“來這麽早啊？”教務處的小李老師放下杯子說。
顧楚辭驀然回神，點頭：“啊，來領卷子。”
“好，進來吧，你找找，都在地上了。”小李老師說完轉身在辦公桌上捯飭著什麽。
教務處地上擺著牛皮紙袋子，寫著不同的班。袋子是密封的，每個班都有兩個袋子，一個裝卷子，一個裝答題卡。
顧楚辭找到初三二班的袋子，和教務處裏的老師打了個招呼：“謝謝李老師，走了。”
“找到了嗎？”小李老師擰上保溫杯。
“找到了。”顧楚辭舉了一下手裏的牛皮紙袋子。
出了教務處，顧楚辭在走廊裏碰見了幾個老師，估計也是來拿卷子和答題卡的，顧楚辭沖他們輕輕點了點頭。
顧楚辭打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崔毅的杯子兌好了水。一切準備好後，他早辦公室待了一會兒，離考試開始還有十五分鐘的時候，顧楚辭端著茶杯拿著卷子去了考場。
他雖然也知道這樣挺老氣的，但他實在想不起來他的老師是什麽樣子了。端著茶杯一定沒錯，這是顧楚辭對男老師的傳統概念。
在二班考試的一班學生就不是這樣想的了。
“誒，他這兩天咋還端著茶杯了，感冒了？”
“不知道，他腦子一向是想啥就是啥，誰知道呢。”
“又犯病了。”
放下手上的東西，顧楚辭環視了一下二班這個考場。
各處有字的角落都被貼上了白色a4紙，盡管還是不難看出白紙下的紅字。
人還沒來齊，有幾個空位置。在教室的人基本上都在覆習。
顧楚辭一直認為臨時抱佛腳沒太大用，誰能把一學期的知識點用一晚上和考前的這十幾分鐘全搞懂，那就是天才，不會在學校裏了，早為國家做貢獻去了，就像白紙下的紅字說得那樣：精忠報國。
“要上廁所的趕緊去了，還有不到十五分鐘了，不要耽誤考試。”顧楚辭對考生說。
話音一落，有幾個考生往前或是往後看了看自己的同伴，隨即一起出去了。
“崔老師？”一聲充滿意外的聲音。
顧楚辭轉頭，果然是許段。
自從昨天他們談話，顧楚辭和許段便互相欣賞，關系就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真巧，”顧楚辭笑了，“你也早這監考。”
“對，”許段笑著靠在講臺上，“我是監考你是主考。”
“都一樣的。”顧楚辭從講臺邊上拿了個木板凳放在講臺下，“以前在下面坐著，現在在上面坐著了。許老師，你坐。”
還有一個凳子，許段也不客氣：“崔老師，你不坐？”
“我站一會兒。”顧楚辭伸了個懶腰，傾身趴在講臺上，“剛才我去找校長，沒開門，一直在辦公室坐著。”
“看來這個校長也不咋管事。”許段低下頭看自己的手指。
顧楚辭無聲地點點頭。
許段倏地擡頭：“這場考完我陪你去吧。”
“不用。”顧楚辭有點腰疼，大概老師都有這毛病。他扶著講臺撐起身，“我寫的郵件，我最清楚該說什麽。”
“行吧。”
到點了，考生全部到齊。
“你們的東西我們就不收了，把你們的覆習資料都收進包裏，放在其他位置的，如果讓我們看到，就默認為作弊。”許段把凳子放到講臺上，看著考生囑咐。
考生窸窸窣窣地動了起來，桌面上只剩下考試用具。
廣播響起：“請主考老師分發答題卡。”
顧楚辭拿起一旁的剪刀，舉起裝答題卡的牛皮紙袋子晃了晃，表示答題卡是密封的。
他放下袋子，埋頭剪了起來。
許段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接過他遞來的答題卡，給每組第一個人發了下去。
考生挨個往後傳。
黑板上寫著考試的內容，科目，卷子頁數，考試時間等需要主考老師填。
顧楚辭拿起一根□□筆，擡頭準備在黑板上寫。
突然想起他和崔毅的字不一樣，顧楚辭走到許段面前，舉起□□筆：“你寫吧。”
許段二話沒說，接過粉筆，在黑板上唰唰唰寫起來，白色粉末緩緩掉落，黑板底部被染上白色。
蠟炬成灰淚始幹果然不是假的，顧楚辭想。
昨天顧楚辭讓學生自己覆習，不僅是為了給他們時間，還是為了避免在黑板上寫字露出馬腳。
考試一開始，顧楚辭和許段就開始瞪眼，時間還沒過一半，顧楚辭已經開始磕頭了。他驚了一跳，清醒了。
顧楚辭不自覺地看向一邊坐著的許段，人正睜著眼睛，來回巡視著下面的考生。
老師真是偉大的職業，這都不倒。
第一次見面顧楚辭就直覺許段是個嚴肅的老師，他果然沒走眼。
許段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笑了笑，目光一觸即分，絲毫不耽誤。
顧楚辭硬撐完語文這艱難的兩個半小時，許段主動提出去送答題卡，給顧楚辭留時間。
顧楚辭謝了之後，立刻跑去校長辦公室，路上在心裏不斷地組織語言，盡量做到精簡。
他在校長辦公室門口停下，敲了敲門。
“請進。”
顧楚辭平息了一口氣，推門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校長放下筆擡頭：“你是給我發郵件的人吧。”
他一開口，顧楚辭就知道，如果校長不同意他的想法，恐怕不太好說服。
“是。”
“你的郵件我看了，不回就是想讓你過來找我。”校長靠進椅子裏，十指交叉，“時間問題，我知道你在趕時間，我就長話短說。我承認，你的想法是好的，但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我們學校的這趟渾水，想必你很清楚，我校的老師很多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和你不一樣，你沒有負擔。因為這檔子事，他們的工資本身就很少。你可以出去問問，有幾個是不想離開這的？”
顧楚辭低著頭，動了動唇。
“現在在學校的老師，我敢說，除了你，很難找出為學生想的老師了。”校長說，“他們留在這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暫時安定。掙著我這裏不多的錢，心卻不在我這裏。”
“他們都快顧不上自己的家了，誰還回想這裏的學生？什麽班主任，什麽老師？沒有家了，其他不都是狗屁？又不是他們自己的孩子！”
“你以為我想待在這嗎，上一個坐在這的人借著關系，走了！我不想嗎！你跟我說這些？”
“你讓我和他們說你的想法，我都能料到他們會說什麽，這是多此一舉。”
……
從辦公室出來，顧楚辭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他想起自己選擇這個世界的時候，他以為憑著自己的一腔熱血，能救這世上的所有人。
他也確實救了很多人，他救了愛果公司的所有員工，幫助了幼兒園的孩子們。
可……就在剛才校長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橫飛，幾乎快要暴跳如雷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這個世界……真的是太難了。
他的腦海裏一瞬間湧上了很多想法，陌生的，熟悉的……
到了最後，他的想法只有一個，他終究是人，能力有限，不可能無所不能，這是既定的事實。
如果他是神，會不會不一樣呢。
許尹能做到嗎，可他也說這事不行。
但他都沒有嘗試，也沒有自己，甚至連安慰都沒有。
意識到快要考試了，顧楚辭飛奔下樓，踩著廣播打鈴的聲音停在考場門口。
他急促地喘著氣，低頭緩慢走進去。
“崔老師？”
顧楚辭擡眼，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全數灑在面前的男人身上，一身黑的衣服顯得有幾分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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