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顧，你還不走嗎？”唐雅靈最近正和男朋友熱戀，今天這個點快要遲到了，她匆忙地收拾好東西。

“不了，”顧楚辭從恍惚中驚醒，望了望旁邊，漆黑一片，只剩他們兩人了。他揉了揉眼，“我還有一個報表沒做完。唐姐，你先走吧。”

“啊，行，”唐雅靈拿出一盒牛奶放在顧楚辭桌上，“別熬太晚了，註意身體。我走了，拜拜。”

告了別，這諾大的公司只剩顧楚辭一個。隱隱約約能聽到電梯到達的聲音和當當的高跟鞋聲音。19層的大樓裏，顧楚辭面前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四周一片寂靜，無端地讓人感到淒清詭異。

顧楚辭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地睡一覺了，公司最近有個非常重要的項目，雖然他不是什麽重要人物，都已經熬了有半個月了。大家都很忙，他自然不肯懈怠。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眼下的烏青日益嚴重，臉色也越來越蒼白，俊俏的小臉早已撐不出顏值了。

他的頭越來越暈，身體很沈重，眼皮也在不斷的打架。身體在抗爭著，但他不能松懈。還是先把報表完成，就在辦公室睡吧。

他把牛奶的吸管插上，喝了幾口就開始工作。空氣裏回響著敲擊鍵盤的啪啪聲，顧楚辭感覺自己的腦海裏都有回音。

這樣不行，得再快點，今天必須要休息

。

不知到了什麽時間了，報表終於完成，隨著一聲回車鍵的輕響，顧楚辭熄了燈，終於如願以償地趴在了辦公桌上。

辦公室裏有床，但他一點都不想動，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感冒。唉，不管了。

他真的是太累了，快要睡著的前一刻，他似乎看見了一個帶著半個黑色面具，卻穿著一身白色衣服的男人，慘白的手拎著一把黑色的鐮刀。膚色太白了，不像活人。可顧楚辭又好像聽到了腳步聲。

這是死神麽？

還是天使？

顧楚辭笑了笑，他的頭拉鋸子一樣的疼，終於，陷入了長久的昏迷中。

顧楚辭好像做了個夢，夢裏他回顧了這二十多年經歷的一切。

從小時候的家庭幸福美滿，到爸媽生病接連去世，和妹妹相依為命。他成績優異，考上了心之所向的大學。

在大學裏，為了比自己小三歲的才上高中的妹妹，早早地去做兼職掙錢。

畢業後順利地進入一家上市公司，只是顧楚辭還沒有事業，然後他再次看到了身穿白色衣服的男人。

這一切是這麽的真實，讓顧楚辭感覺自己又經歷了一邊這些年。他分不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總是想要去抓住一絲縹緲的東西，卻總是失敗。

身體也很輕松，一切痛苦全部消失。他無來由地感到無措，掙紮起來。

回去吧，為什麽會這樣？

終於，他醒了過來。

顧楚辭茫然地瞪著眼睛，他這是在哪？

他能感覺到自己正躺在柔軟的床上，窩在溫暖的被窩裏。難道他昨晚回家了？

那也不對啊，他家天花板不是黑的啊。

難道是不透光床簾……等等，這個房間……姑且算作房間，根本，沒有窗簾，沒有窗戶。

整個房間，都是黑的。但他能看清楚，除了沒有窗戶，和他家的陳設一模一樣。那個簡易的書桌書櫃都在，甚至床頭櫃上有他看過幾頁的《浮生六記》。

原本還算溫馨的房間，此刻卻充滿冷意。

顧楚辭扶著床慢慢坐了起來。

突然一道聲音輕輕傳來，似乎是怕嚇到他，十分小心翼翼：“你醒啦？”

顧楚辭轉頭向聲源處看去，倒是還有個……戴著黑色面具的人，坐在離他不遠的書桌後面，他剛才沒看到。那人遮住了小半張臉，顧楚辭看見那雙眼睛裏竟然有星星點點的興奮。

這分明是他見過兩次的白衣人！

顧楚辭沒被嚇到，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你是什麽人？”

那人輕笑道：“我叫許尹，這裏是陰曹地府，我是死神。”

果然是死神。

嗯？死神？

難不成自己已經死了？好像還真是。

許尹好似猜到了他內心所想，繼續道：“沒錯，你已經死了。”

死神笑著又補了一句：“過勞死。”

“啊，是這樣。”顧楚辭嘆了口氣，“年紀輕輕的，唉。”

他已經知道這絕對不是自己家，所以還是不能放松警惕。

許尹不以為然，他一條腿架在椅子上，手臂慵懶地垂著，一只手還轉著筆：“你總共轉世投胎了三世，全是過勞死，習慣就好。”

“啊？”顧楚辭睜大眼睛。

“是的，要不你來看看？”許尹說。

顧楚辭掀開被子走了過去，順勢坐在桌子上。看見這位死神桌上的本子裏面，寫了三行自己的事跡：

第一世，小學期間寫作業過勞死。

第二世，大學期間寫畢業論文過勞死。

第三世，實習期間寫報表過勞死。

他為什麽活得這麽艱難？三行就描述完了。

顧楚辭合上本子，看見封面上寫著死亡留念冊，右下角寫著筆鋒淩厲的“許尹”。

顧楚辭：“……”他不明白這有啥值得留念的。

旁邊許尹笑出聲來，顧楚辭面無表情地轉頭看他，他立刻斂了笑容。這死神倒是挺和氣的，身上穿的是白色T恤和同色長褲。是人間很普遍的衣服，沒有距離感。

慘白的臉上戴著的黑色閃光面具只遮住眼眶周圍，面具上鐫刻的小紅玫瑰和死神挺直的鼻梁又讓人覺得很神秘。

顧楚辭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死神正微揚著下巴給他看，竟有點小孩子氣。他差點沒嚇一跳，掩飾般眨了眨眼。

門口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來人把門敲得快要散架了一樣，似乎有急事。許尹慢悠悠地走到門口。

門一被打開，外頭的人差點撲倒，可見這勢頭有多猛。許尹面無表情的把他拎起來：“來幹嘛？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老子沒心情跟你這弱雞兜圈子。”

顧楚辭就坐在書桌上，在這個角度裏面看不到外頭，外頭看不見裏面。不過他沒有想要去看的想法。許尹一出口他都驚了，這態度大轉變啊。

外頭那人：“……”今天你脾氣挺大啊。

“我聽說你收獲了一個弱雞啊，弱是弱了點，但長得好看啊，把他給我吧，我把我前兩天得的那個跟你換。”那人說。

弱雞顧楚辭：“……”

“滾你媽的，撒泡尿照照鏡子吧，你比裏頭那個弱到哪去了，裏頭那個好歹還是個人造熊貓，你算個屁!給老子滾!”許尹毫不留情的把門啪地關上了。

“哎哎哎，我還沒說完呢，我又不弱啊……”那人罵罵咧咧的，不一會兒沒了聲音。

再不趕走都不知道他要不要顯示一下自己不弱的身軀了。

許尹走進來又坐到了椅子上。顧楚辭看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臉：“人造熊貓？”

“……不是麽？”許尹一臉無辜，“挺好看的。”

顧楚辭對死神還挺好奇：“死神，你應該不是活人吧？”

許尹面對他時，自始至終是笑著的：“當然不是了，你也不是啊。”

顧楚辭心說我當然知道我死了，還死得忒冤。謝謝你提醒我。

顧楚辭想了想自己的經歷，又問：“那，你投胎了多少次啊？”

“90次才能當死神，按平均年齡算，一世是80歲，你可以算算我多大了。”許尹戲謔地看著他，“怎麽？想篡位啊？”

“不不不，不用！”顧楚辭連忙擺手，當一個九十次全是過勞死的死神也太沒面子了。他離能當死神還很遠，不用考慮這個問題，畢竟他相較死神來說，還是太年輕了點。

許尹不知道從哪拿了個黃色的銅鏡：“你這樣子做死神可不行啊。”

顧楚辭照鏡子一看，自己慘白的臉，烏黑的黑眼圈……

這膚色是挺正常的，黑眼圈咋也給帶出來了呢？

“死神，有辦法補救嗎？”顧楚辭可憐巴巴地問。

許尹說：“可以去冥店買點面膜，或者讓人給你燒。”

“哦，這樣。”顧楚辭沒想到在陰曹地府裏還有面膜。面膜他是不會買的，這張臉本來就已經是慘白了，再來張面膜一敷，豈不是要白到透明？

萬一哪天大半夜的一照鏡子，看見這張臉，顧楚辭不確定自己會不會被自己嚇到。

嚇到不能再死了。

不過既然死了，是不是真的有忘川水孟婆湯呢？

“死神，那你們這裏有孟婆湯嗎？”顧楚辭問。

許尹手指輕敲桌沿，輕聲說：“有。不過你不用喝那東西。”

許尹想到什麽，笑意更深了：“你想不想看看你死後你周圍人的變化？”

沒等顧楚辭說話，許尹手指一動，顧楚辭看見了一個巨大的幻象。

畫面中是他的妹妹顧楚欣，在得知自己哥哥死亡的信息後嚎啕大哭。拿著自己和哥哥的積蓄為哥哥料理好後事，懨懨地活著。

畫面轉到顧楚辭的公司，原來這所公司本來就有很多人過勞死，在顧楚辭死後又有很多人和他一樣死去。

這所公司有問題。

幻象消失了。

顧楚辭深吸一口氣：“……這是，已經發生過了的嗎？”

許尹一直靜靜地看著他，搖搖頭：“還沒有。”他看了看左手手腕，“人間快天亮了。”

許尹說：“你想幫他們嗎？”

“我可以？”顧楚辭擡頭。

許尹點頭，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想的話。”

顧楚辭點頭如搗蒜。

這時外頭又在咚咚咚地砸門。

許尹這次沒動，坐在椅子上不耐煩地喊：“給我從哪滾的滾哪去!再不走我就拿鐮刀砍了!”

還真有鐮刀，顧楚辭心想。

“尹哥!開門!”外頭人好像還挺多，不停地砸門，“你這兒第一次來人，我們想看看!”

“開門!”

“是不是聽黃亢那狗東西說的？”許尹喊道，“沒有的事!現在給我滾，不滾我今兒就讓你們幾個灰飛煙滅!”

然而外頭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很有可能是沒聽見。

許尹也想到了這一點，嘆了口氣，把手伸出來，他手上立刻出現了一把鐮刀，正是顧楚辭之前見到的那把。

於是顧楚辭就見到了這樣的場面：

“大哥!你不讓我們看!裏面是不是嫂嫂!”

“……滾吧，還你嫂嫂!”

“不是那你還不讓我們看，是不是長得挺好看的？尹哥，讓俺們看看吧！”

“老子的事你敢指手畫腳？滾不滾？不滾砍你!”

“哎呀媽呀殺亡靈了啊啊啊啊，媽媽呀快跑呀……”

終於清靜了。

許尹又又回到了椅子上，顧楚辭都要懷疑是不是時間一直在反覆了，看著許尹的動作他都有點恍惚了。

死神也不好當啊。

“我是你第一個帶到這的人嗎？”顧楚辭想起剛才那群人的話，內心疑惑。

許尹覺得挺奇怪的，顧楚辭不在意外頭的人是誰。

“是。”許尹說，“你不想知道他們是誰嗎？”

“嗯？”顧楚辭好像才反應過來，順著他的話，“他們是誰？”

許尹對此挑了挑眉：“亡靈就是死人。他們也是。他們不夠功德，也不想去賺。說白了，就是不想投胎了，在我這幹點活，掙點冥幣生活。”

顧楚辭無聲地發出哦的音節。

“第一次敲門的那個人叫黃亢，也是死神，”許尹喃喃道，“陰魂不散的，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許尹悠悠地說：“回到剛才的話題。我可以讓你再活一次，不過在這冊子上，你已經死了。你也不會忘記來到我這過。”他手指點了點那本死亡留念冊，“完事後，你立刻就會死。”

顧楚辭不在意這些，只顧點頭。

“你負責幫助他們脫離死亡，用什麽辦法你自己想。我也會盡力幫你，遇到實在做不到的事的，直接交給我。”許尹說，“當然，付出就有回報，你每救一個人，就可以多積累一些功德。”

顧楚辭有點疑惑：“這功德是做什麽用的？轉世嗎？”

“轉世的確需要功德，不過是生前所積累的。”許尹看著顧楚辭，輕輕勾唇，淡淡道，“死後積累的功德可以讓你在這裏地位更高一些，早日篡位。”

“我不想篡位啊，死神你不要誤會，我一直是很尊重您的。”顧楚辭再一次解釋。

“好的，我接受。”許尹笑嘻嘻地看著他。

接受得真沒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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