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

卡爾還記得他, 在很久以前，老喬治也是個小男孩，他有一頭漂亮的金發, 以及一輛簇新的小自行車。

自行車磕到石頭, 輪子被撞癟。

他當時本來想幫忙, 但卻把輪胎折騰得更糟糕, 無奈，他只能送小男孩和自行車回家，並去修理店買了個新輪胎。

在晚上, 他陪著小喬治一起，修好了那輛自行車。

卡爾落到地上，他看著老喬治像臟毛氈一樣的頭發，低著聲音：“你還留在這裏。”

老喬治：“我、我——這裏是我的家，我想, 如果你回來了，最先來的地方, 仍然是大都會。”

米勒：“大都會？”

他這才知道，眼前這片堆滿垃圾的廢墟，就是曾經那座明日之城。

卡爾一言不發。

老喬治繼續說：“還有很多人和我一樣，超人，我們都在等你回來——”

卡爾沒讓他說完：“不會再發生了。”

老喬治呆楞楞地盯著他，於是他又重覆了一遍：“我會終結這一切。”

人間之神飛入雲霄。

戰爭在這一刻得以結束，對於人間之神，讓戰火消弭，只需要一句話。

他找到這顆星球交火最激烈的地方，落在戰場中間，輕而易舉地捏碎了人類最強大的武器。

接著, 人間之神對著記者的鏡頭，聲音淡淡地：“我回來了。”

一瞬間，卡爾聽見了無數歡呼聲，就和遙遠的過去一樣，他垂下眼眸，奔赴去另一處戰場。

讓地球重回平靜，花不了他一天時間。

剩餘的人類，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最高元首歸來，卻發現那道鮮紅的影子，再也沒有出現過。

有人猜測超人可能已經死了，試圖再一次打破和平，卻在一瞬間被擊潰。

人類不得不采用更柔和的方式解決爭端。

在這個過程中，超人背上的罵名越來越少，人類本來就是健忘的生物，除了一些固執透頂的史學家，再也沒人提過那段□□的日子。

卡爾拖著艷紅的披風，站在孤獨堡壘門前，無數年過去，北極仍然沒什麽變化。

他習慣開放超級聽力，聽著那些溢美之詞，卻覺得麻木。

這麽多年，他一直想找點過去的影子，找的越多，也就越絕望。

閃電俠斷了腿，和來自未來的逆閃同歸於盡，哈爾重新戴上燈戒，為了抵禦銀河系外的敵人，被刺穿胸膛。

半機械人被拆成碎片，染血的振金盾，埋藏在西伯利亞的深雪。

他試圖去找一些魔法側殘留的痕跡，推開聖殿，卻見到裏面落上厚厚的一層灰。

神秘消匿。

他又廢了很多年去突破天堂島外的迷霧，他想，戴安娜一定是個例外，但那片霧氣殘留著宙斯的力量，魔抗為零的氪星人，總會在裏面迷路。

當他徹底失去力氣，摔倒在冰冷的海水中，他想，估計也就這樣了。

他闔上眼睛。

很突兀的，一只溫暖的手，挨了挨他的臉頰，接著，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量從水裏撈起，捂進一個不太柔軟的懷抱。

卡爾眨了眨眼睛，聲線發著顫：“……戴安娜？”

戴安娜：“是我。”

神奇女俠用不著卡爾細說，也能猜測出大概發生了什麽，她把卡爾搬到小木船上，給他裹上毯子：“好好休息。”

卡爾抓著毯子邊緣，感覺那顆被凍結的心臟開始重新跳動，相伴而來的，就是能啃噬他靈魂的痛苦。

他睜著眼睛，藍眸一片茫然：“戴安娜，已經沒有一個人了。”

亞馬遜女神劃船的手停住了，過了一會，她放下船槳，坐到卡爾身邊，為他掖了掖毛毯：“你回過哥譚嗎？”

卡爾驀地一怔。

他已經很久沒想過哥譚，也很久都沒聽過哥譚，輻射讓那座曾經美麗的城市，不再適合任何生物居住。

他刻意逼迫自己，不去想和那個人相關的一切事。

戴安娜：“據我所知，布魯斯有一個計劃。”

人間之神那顆孤寂的靈魂，被這個名字撞擊得發痛，他閉上眼睛，輕聲笑了笑：“他又有什麽計劃？”

戴安娜：“……在你給他氪石戒指那晚，我看見他在做自己的記憶備份。”

她撞見布魯斯上傳自己只是個意外，一開始，她並沒覺得不對，黑暗騎士總是定期備份記憶，確保不會被外來手段改變人格。

但她瞥了一眼，卻發現這份記憶和其他都不一樣。

那是一份詳盡至極的記憶，精確到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也就是說，任何人都能拿這份記憶塞進仿生人裏，直接捏出另一個布魯斯韋恩，這還沒完，寡言少語的黑暗騎士，竟然對著錄音裝置不斷說著些什麽。

她匪夷所思地握住布魯斯的手腕：“你為什麽要做這些？”

布魯斯緊閉著唇，直到被戴安娜逼問到著不住，他才落荒而逃似的抽回手，靜默幾秒，竟然顯得有點尷尬。

成熟俊美的男人慢吞吞地開口：“……戴安娜，你知道的，我最多還有幾十年可活。”

黃太陽下的氪星人，壽命將和黃太陽一樣長，而他只是一個會老會死的人類，他能給克拉克帶來一時的歡愉，總有一天，他會躺在六英尺之下，只留克拉克一個人——

一顆星星能活很久，要是換成一個人呢？

以人類的生命長度，他無法想象那是怎麽一種光景，但他知道，如果讓他來選擇，他一定不會接受永生的結局。

不同於自己，克拉克的生命才剛剛開始，他本來就是個溫柔到近乎柔軟的人，要讓這樣的克拉克，眼睜睜地看著熟悉的人一個又一個離他而去——

揣著這種想法，布魯斯想，也許他可以把自己的記憶留下來，等以後，陪著克拉克度過最艱難的那段日子就行。

他不確定自己的行為是否是多餘，但只要有那麽一絲可能，能幫上一點忙，他都願意為此付出努力。

女戰神直接楞住了。

然後，她看見布魯斯轉過身，聲音很輕，飛速地說了一聲：“你也有一份。”

漫長的一生中，戴安娜不是沒見過對她好的人，但直到她加入聯盟，遇見卡爾和布魯斯，才體會到靈魂圓滿的滋味。

戴安娜在意的人不多，可呆在正義聯盟裏，每一天都彌足珍貴。

卡爾聽完，將手臂覆蓋在眼睛上，胸口又沈又悶，壓得他的喉嚨發出了一聲很奇怪的聲音。

戴安娜伸手撫上他的頭發：“抱歉，卡爾，我應該早點醒來的。”

卡爾：“——是我的錯，我親手毀了這一切。”

戴安娜沒去安慰他，只是平靜而又溫和地說：“自始至終，我都會和你一起，如果你有罪，我也一樣。”

……

小木船飄了很久，在戴安娜的控制下，沒被人發現，晃晃蕩蕩地一路飄到哥譚灣。

戴安娜走上岸，神情有些黯然，她望著廢墟，想分辨出韋恩莊園的方向。

卡爾深深吸了口氣。

死寂的藍眼睛，微弱地閃過一道光，他看了一圈，徑直朝某個方向飛去，戴安娜跟在他後面。

那是他當初的紅太陽牢房。

他順著紅太陽牢房找，發現蝙蝠洞幾乎是完好無損的，布魯斯將這裏修繕得非常完美，如果不是他有能力作弊，根本發現不了。

他站在厚重金屬封閉好的大門前，小心翼翼地搬開一人通過的縫隙，擠了進去。

……記憶的洪流挾裹著情感，毫不留情地擊了過來。

卡爾恍恍惚惚地往前走了幾步，湊到指揮臺前。

他似乎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有著尖尖耳朵的男人，皺著眉，不斷在鍵盤上敲擊著什麽。

他回過身，發現女戰神的眼眶，不知道怎麽時候，開始發紅。

他抹了一下自己的臉，沾了一手濕潤。

設備還在運轉，甚至連灰都沒落多少，整個蝙蝠洞都用含鉛的金屬包裹著，一切照舊，就好像主人只是暫時離開，他在這裏多呆一會，就會有輛黑漆漆的蝙蝠車撞進來。

戴安娜已經打開了蝙蝠電腦。

記憶備份被擺在最顯眼的地方，她慢慢點開，卻在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半晌，戴安娜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氣，抿著嘴仰起頭，註視著冷色調的天花板。

“……赫拉。”

不只是一個人的記憶備份。

他們熟悉的正義聯盟成員，都留下了自己的記憶，這份文檔就像一座被封存的墓地，每個人都變成一塊小小的數據，凝固在時間裏。

他點開巴裏的文檔。

小紅人局促地打了聲招呼：“呃，克拉克和戴安娜？好久不見，現在是戰爭結束後的第二個月，我在新西蘭蓋了一棟小木屋。”

巴裏叨叨了好多：“……挺輕松的，如果有機會，我給你們撈魚吃。”

卡爾又點開了一份文檔。

迪克用漂亮的藍眼睛瞅著他：“嗨……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希望看到這份文檔的時候，你們已經原諒了我，如果還沒有……”

大藍鳥聳了聳肩：“一鍵刪除？”

卡爾慢慢看過去，發現這些記憶是按照死亡順序排列的。

布魯斯排在最前面，最後一個，是傑森的文檔，他想著，先聽聽活到最後的人怎麽說。

和前面那些人不一樣，傑森在上傳記憶備份的時候，已經看起來很糟糕了，他把破損的頭盔摘下來：“害……就這樣吧。”

幾聲槍響後，他戴上頭盔，惡聲惡氣地：“克拉克，我必須向你坦白一件事，布魯斯的克隆體，是我殺的，如果你為了那個克隆體掉眼淚，真的沒必要。”

“——你們已經好好告別過了，別覺得遺憾。”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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