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花了無數個日夜, 去看蝙蝠俠的那份文件。

布魯斯韋恩的一生很短，短到氪星人的超級大腦，用不了一秒鐘就能瀏覽完。

但人間之神卻像一個最平凡不過的人類, 慢慢地翻看著。

他本以為時間過去這麽久, 自己早就忘了那些往事, 但當黑發藍眼的男人重新出現在他面前, 卡爾卻發現，那些記憶猶如閃閃發光的貝殼，雖然被埋進沙子裏, 可只要撿出來擦一擦，就又會亮起光。

他看完，窩在蝙蝠洞的墻角，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他睡著了。

在夢裏，他和戴安娜拎著打包好的快餐, 戴安娜擋在蝙蝠車前，而他把黑暗騎士從駕駛座提溜出來, 再放到滴水獸上。

他看著布魯斯一邊拒絕，又一邊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掏牛皮袋。

當他掏出一杯熱牛奶的時候，身體僵了僵，若無其事地往自己手裏一塞，就想去掏別的飲料。

小記者取出吸管插上，又塞回去，壞脾氣的大蝙蝠不高興地接過，輕輕抿了一口，眼睛驟然一亮。

克拉克彎了彎眼睛，想著雙倍分量的糖包真的是加對了。

蝙蝠俠卻突然跳下滴水獸，他就伸手去拉——

卡爾一個哆嗦, 猛地轉醒，意識卻還留在夢裏，眼前的一切都那麽熟悉，他下意識地就轉過臉：“布魯斯？”

他莫名其妙地有點委屈，但當看見空無一人的大轉椅時，又後知後覺地感到疼痛。

卡爾捂住臉，停了一會，繼續翻看記憶備份。

他看見了布魯斯是怎麽執著地想把他拉出泥沼，也看見了布魯斯因為對他的維護，遭到了多少攻擊。

面容稚嫩的戰士，在戰爭勝利後，一把撕下臂章，摔到黑暗騎士身上：“你不殺他，遲早會後悔。”

布魯斯等那道身影離開，撿起臂章，放進箱子裏。

那口箱子又要堆滿了。

然後，卡爾在傑森的記憶備份裏找到了一堆治療報告。

讀完，他感覺渾身都被疼痛燒著，他試圖用那些治療報告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人，卻怎麽也想不出。

……這樣一副殘破的身體，是怎麽和他對抗了那麽久？

他當時怎麽舍得折斷那根脊骨？卡爾輕輕闔上眼睛，他記得當時布魯斯倒在地上，嘴唇在一瞬間變得煞白，那雙幽藍的眼睛註視著他，而他卻隨手把他丟回地板上。

他的愛人試圖站起來，手指用力，嵌進堅硬的金屬地板。

他當時說了什麽來著？

“別試著站起來了，你斷了兩截腰椎，我很驚訝你竟然還有意識。”

他又說：“我把你和其他哥譚怪物區別對待，接受好意吧。”

受傷的男人咬著牙，雙臂發力，慢慢撐起身體。

卡爾屈起膝蓋，試圖讓身上的熱意不要流逝得那麽快，但當時的卡爾艾爾，滿臉冷酷，眼睛裏掉進了玻璃，他看著布魯斯，像看一只礙眼的木箱。

於是他走過去：“給我——”

人間之神一塵不染的紅靴，毫不留情地踩在人類受傷的背部：“趴下。”

布魯斯壓著聲音的痛苦，不受控制地緊咬著的齒縫中溢出。

卡爾又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面，布魯斯離開紅太陽的牢房的時候，那陣沒來由的心慌，當時其實就已經預示了什麽。

他早就應該知道，不管受了多重的傷，就算走的很慢，布魯斯走路都是體面優雅的，而那一次，他走出牢房的時候，已經沒法挺直背。

他應該早點意識到，那已經是終結了。

布魯斯在死前，告訴傑森他們已經好好告別過，於是傑森就信以為真，根據紅頭罩的理解，告別肯定是一個毫無遺憾的結局。

但那怎麽稱得上是一次告別？

一直到最後，他們還在爭吵，卡爾還能回憶起布魯斯的模樣，男人穿著粗糙的T恤長褲，黑發柔順地耷拉著，看起來疲倦到下一秒就會倒下。

布魯斯試圖像以往那樣閑聊，即使被自己噎了一次又一次，也仍然想說點什麽，但當時的自己被怒火塞滿，完全不想聽。

他說，你可以走了。

於是布魯斯嘆了口氣，用深海般的藍眼睛望著他，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又沈默了下去，神情中帶著自己也沒察覺的失落。

卡爾註意到了，卻不想理會。

在布魯斯留下遺言時，他卻以為對方又想折騰出什麽伎倆，固執得像一枚緊閉的蚌殼，憎恨和怒火沖昏了他的大腦。

他又說，你可以走了。

他不知道布魯斯死亡前是否還留有遺憾，為那些沒能說出口的句子，為他們誤以為枯萎的愛情。

於是他調出布魯斯的記憶，用AI捏了個形體，抖著嗓子問：“你那時候想說什麽？”

AI瞅著他，莫名其妙地：“克拉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卡爾這才知道，這份記憶精確到每一件小事，唯獨漏了那次被布魯斯稱為告別的見面。

他永遠都不知道答案了。

**

黃太陽下的氪星人真的能活很久。

卡爾在蝙蝠洞呆了許多年，然後廢了點力氣，小心翼翼地將蝙蝠洞轉移到他的孤獨堡壘。

之後，他用氪星科技在孤獨堡壘裏模擬了一片玉米地，整天整天地種玉米，收割完，就在圍裙上擦一擦手，到門口靜靜地坐著。

他已經不再開放超級聽力了。

人類不再需要超人，也不需要超級英雄，那些遙遠的名字，已經成了模糊不清的傳說。

有一天，戴安娜也來找他告別，說，卡爾，我要像我的父親一樣，不再回來了。

亞馬遜公主給了他一個輕柔的擁抱，沒問他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

接著，往他手裏塞了一個小小的儲存盤：“把我的記憶，和他們放在一起吧。”

他平靜地接過，微微笑了笑：“再見，戴安娜。”

等戴安娜走了，時隔多年，他再一次飛入雲端，想最後看一眼這顆星球，然後帶著孤獨堡壘去宇宙中流浪。

等他落回地面，略微一怔。

一座老式警察亭，落在空無一人的冰原上，顯得格格不入，一個年輕人從警察亭探出頭：“呃、嗨、我想你就是……”

他對著筆記本看了看：“克拉克肯特？”

卡爾一時沒反應過來。

事實上，他已經不記得上次有人叫他克拉克是什麽時候。

男人伸出手：“你可以叫我博士。”

卡爾點點頭：“你好，你需要我的幫助嗎？”

博士：“……哇哦，我以為塔迪斯的記錄是假的，你真的會幫助每一個向你求助的人？”

男人吊兒郎當地走出警察亭，掏出老相機，對著孤獨堡壘拍了拍，又對著卡爾拍了拍，過了一會，他垮下臉：“好吧，超人，我說實話，我需要你的幫助。”

博士：“這條時間線已經沒救了——”

他刻意停頓，等到卡爾向他投來探究的視線，才站直身體：“你願意讓時間倒流嗎”

卡爾的呼吸驀地一窒。

時間倒流。

他安靜了好久，低聲：“……有可能嗎？”

博士心情有點覆雜：“你就不擔心我是個騙子？”

卡爾翹起唇角，彎了彎眼睛：“我已經什麽都不剩了。”

男人撓了撓腦殼，心煩意亂地小聲逼逼：“害，你可是超人，不是，這是個什麽糟心的時間，超人都變成了這樣——”

他搓了搓臉，又裹緊身上的夾克：“我知道一種方法，在塔迪斯撕裂時空的時候看見過，有個穿著三原色的超人，繞著這顆星球一圈一圈的飛，聽起來挺不科學的。”

“——當他比光更快的時候，時間就會往回撥。”

卡爾握緊手指：“我知道了。”

博士：“但你要想清楚，那個超人只是倒轉一小會，據我所知……”

你並沒有他那麽強大，博士想，但他知道，眼前這個絕望透頂的神，哪怕希望渺茫得如同一根蛛絲，他也會選擇抓住。

博士：“好了，我就是這麽一說，你想好了，同一個時間點，只能存在一個人。”

他像是承受不了壓力，匆匆鉆回警察亭，虛影一閃，就不見了。

卡爾仰起臉，足下用力，一道鮮紅的影子，陡然沖向太陽！

他漂浮在恒星的星核裏，慢慢攥緊拳頭，忍耐著堪稱恐怖的高溫。

伴隨著力量充盈全身，已經褪色的記憶，漸漸鮮活起來。

他想讓時間倒回那個黃金年代。

他想，我搞砸了一切，你們應該會比我好，之後，就讓你們審判我吧。

他從孤獨堡壘取出所有記憶備份，妥貼地放好，等到了合適的時間點，氪星科技自然會引導這些記憶定位自己的主人。

——時間長河第一次凝固，接著，飛速地向前倒流。

卡爾不記得自己堅持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越來越冷，從那顆賜予他永恒生命的恒星處汲取的光熱，似乎要消失殆盡。

他咬著牙，竭盡全力地堅持著。

鋼鐵之軀一點一點地被消耗，卡爾渾身皮膚漸漸開裂，淌出鮮血。

他睜大眼睛，茫然地望著眼前這顆美麗的星球。

——即使是晚上，大都會的街頭也滿是熙熙攘攘的行人，哥譚被籠罩在濃霧裏，海濱城的角落閃著若隱若現的綠光，中心城裏，一束紅影飛快掠過。

卡爾身體一松，不受控制地往下跌去。

他盡力做了些緩沖，但還是砸翻了一些建築物外的支架，最後砸落在臟水坑裏，隱約間，他聽見有人朝自己走來。

“……克拉克？”

卡爾踉踉蹌蹌地爬起身，眼睛已經睜不開，記憶備份咕嚕嚕地滾出去，他卻完全沒註意。

他伸出雙臂，抱了一下那個人。

暖洋洋的，仿佛是在擁抱太陽。

他呼出最後一口氣，消失在這個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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