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被漸漸掀開, 強烈的日光驟然落進來，卡爾瞇著眼睛往上瞧，被抑制能力後, 他只能慢慢等瞳孔適應光線。

那個人穿著像是養蜂人一樣的衣服, 裹得嚴嚴實實, 他見到卡爾, 肢體動作明顯表示出害怕，但仍然強撐著：“卡爾艾爾，我們將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

紅太陽燈一閃一滅, 線路被破壞後，這些裝置堅持著撐了一會，但因為太久沒接受過調試，很快熄滅。

卡爾握了握手指，漸漸感覺力量在身體裏流動。

他緩緩漂浮到半空, 平靜地發問：“贖罪？”

養蜂人卡了一下殼：“超人，你有道德和法律義務配合我們的行動, 鑒於地球現在的情況非常糟糕，你的監管將由知性世界觀測……”

卡爾微微側過頭，藍眸迅速閃過一道紅光。

養蜂人一下閉上嘴，好像終於意識到，眼前的人是曾經暴力鎮壓過全世界的獨/裁者，和他以前打過交道的那些好說話的超英不一樣。

卡爾對方終於識趣了點，淡淡地：“我沒興趣知道你隸屬於什麽組織，現在，告訴我，蝙蝠俠在哪。”

一陣刺骨的沈默。

卡爾頓了頓，從屋頂破損處飛出去——

視線落腳處是一片荒涼的空地, 一旁的噴泉池顯出裂紋，中間的雕像已經碎成一塊塊的，他往身後望去，卻是一堆被大火燒過的廢墟。

人間之神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變得僵硬。

即使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他仍然能認出這是什麽地方，曾經他捏著小小的抹布，被人指使著把這裏擦了一遍又一遍。

熟悉到能記住每根柱子的材質花紋。

韋恩莊園。

他驀地轉過身，壓著聲音，聲線竟然有點發抖：“怎麽回事。”

他這才註意到，那身像養蜂人一樣的連體衣，竟然是由最高等級的防輻射材料制成的。

養蜂人：“——沒有時間耽擱了，超人，你必須拯救這個世界。”

卡爾隱忍地閉上眼睛，不再猶豫，直接打開超級聽力。

一時間，所有聲音都傳入人間之神的耳朵，他聽見了炮彈對沖的爆炸聲，唾罵聲和哭泣聲，世界已經亂成一團，每一秒，都有人被殺死。

這個世界對超人沒有秘密，他很容易就收集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反抗軍勝利後，人類卻沒得到想要的自由與和平，恰好相反，而是迎來了又一輪清算。

沒了聯盟鎮壓，過去的各種勢力紛紛冒頭，他們各懷鬼胎，卻一致將矛頭指向同一個人。

布魯斯韋恩，蝙蝠俠。

理由很正當。

要求蝙蝠俠交出他秘密關押的囚犯，讓過去的統治者被公開處刑，用死亡來向全世界贖罪。

而蝙蝠俠的答案，卻是毋庸置疑的拒絕。

他本來就是舊正聯的顧問，也是政權消失後，唯一出現在明面的超級英雄。

於是，清算的頭號對象，漸漸從政權成員，變成反抗軍首領，在某次蝙蝠俠公開露面時，一顆普普通通的子彈，輕而易舉地擊穿人類的頭顱。

血花四濺。

屍體被綁在哥譚市政廳的大門上，無人收殮。

憤怒仍然不斷蔓延，作為報覆，韋恩莊園被闖進來的暴徒澆上汽油，燒了一天一夜，燒得幹幹凈凈，寸草不生。

再之後，罪惡之都沒了守護者，活著的人紛紛逃離，哥譚淪為交火之地，殺紅眼的人類，往這片土地扔下一顆又一顆的核彈。

四處彌漫的強輻射，讓這裏徹底淪為荒蕪之所。

卡爾落回地上。

他盯著養蜂人，凝視著對方胸口處以s開頭的標志，用力克制住喉頭的熱意：“你想要我幹什麽？”

養蜂人：“執行任務，R23區……”

卡爾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了顫。

卡爾：“執行你們的任務？為你們鎮壓敵人？然後再等你們事後清算——我知道你們做了什麽！”

養蜂人後退一步：“蝙蝠俠已經死了，我們有義務接管他和他的遺留物，我們有義務研究一個普通人的能力上限，以及強化藥物——”

養蜂人驀地噤聲。

理由只有一個，眼前的人間之神，身上的悲傷和煞氣，幾乎喚醒了他作為生物本能的恐懼。

在過去，不義聯盟收集了全世界的高精尖科技，當它毀滅時，這些東西紛紛被瓜分，而戰火又毀掉了不少。

這樣一來，整個世界的科技水平，都出現大幅度倒退，

而蝙蝠俠的一切，都凝結著那個黃金時代的成就。

卡爾紅著眼睛，熱視線在養蜂人腳旁畫出一道深壑，忽視了對方像看見怪物似的反應，也沒管對方連滾帶爬地往後跑，他往廢墟裏走了幾步，試圖找到一些痕跡。

——布魯斯還活著的痕跡。

布魯斯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他可是蝙蝠俠，是曾經可以穿著制服，孤身一人去挑戰達克賽德的蝙蝠俠，怎麽可能會被一顆小小的子彈奪走生命？

腳步聲越來越遠，卡爾試圖集中註意力，但越來越多的哭喊傳入他的耳朵，折磨得他無法忍受。

他俯下身體，想找得仔細一點，卻不知不覺地打開超級視力，看見烈火將一個小孩吞沒。

人間之神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他垂下眼睛，視線空空茫茫地，沾染著黑痕的手，無力地落在地上。

劇烈的風刮過來，塵土被刮得到處都是，把他身上的衣服弄得臟兮兮的，日光烈極了，他卻沒覺得半分暖意。

他又放開超級聽力，想找找過去聽慣的那些心跳聲。

一無所獲。

什麽也沒有。

失去制服的人間之神，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太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但這一次，他身邊，真的誰也不剩了。

**

地球上的人已經絕望得差不多了，每個人都抱著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

如今的地表，已經見不到幾棟完好的建築物，每個人都是驚弓之鳥，即使他們聽炮火聲都快聽得麻木，但每次有碎裂彈片在附近炸開時，仍然會慶幸自己還活著。

舊世界的人都在想，到底是為什麽，才會迎來這種局面？

在這種情況出生的孩子，根本不明白有些年齡大的人，為什麽會在深夜痛哭，在他們看來，艱難的活著，已經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但米勒覺得自己和他們都不一樣。

他是一個孤兒，但僥幸被一個好心腸的男人所收養，那個男人每天起早貪黑的去垃圾裏找物資，生活的負擔壓得他老的直不起腰，可整個人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一股氣撐著。

男人晚上回來，就會給他講故事。

那些故事給他展現了一個無法想象的世界。

他說，他以前生活在一個叫大都會的城市，那時候的大都會，是全世界最好的城市，被稱為明日之城，在這座城市裏，有全世界最好的超級英雄，是暖呼呼的大太陽。

人間之神。

米勒就問，什麽是超級英雄。

每次他這樣問，男人就會岔開話題，再給他講講別的，比如說很有壓迫感的黑漆漆，能點燃太陽的翡翠騎士，喜歡和人打招呼的小紅人之類的。

米勒摸了摸鼻子，說你還沒講那個大太陽。

男人頓了頓，瞳孔裏閃著光，慢慢地：“……我不需要講，因為他還在這個世界，米勒，總有一天，你能見到他。”

“……到時候，你一眼就能認出來。”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拍了拍男人的肩膀：“早點睡吧，老家夥，祝你明天也能回來。”

結果天剛剛亮，他們就被炸醒了，那聲爆炸幾乎是在他們耳畔炸開。

小男孩的腦袋都是懵的，好在他還能聽見聲音，一把扯住男人的袖子，趕著就往外跑。

橙紅色的火焰冒著黑氣，幾乎和天邊的朝霞融為一體。

他拽著男人跑了一截，身體突然一重，一直和自己相依為命的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男人喘了口氣，擺擺手：“你快點走。”

米勒大吼：“走個屁，我要是想走，我早就走了！”

他用力扯著男人的胳膊：“你到底為什麽要呆在這片破垃圾堆，我早就說，我們可以換個沒這麽惡劣的地方——”

男人吼回去：“你懂什麽！這裏、這裏就是——”

一枚曳著紅光的導彈，遠遠地朝這邊飛來。

米勒咬著牙，恨不得把手都拽斷，他知道這次估計是要死了，可是他還什麽地方都沒去過，也沒見過故事裏的那個明日之子，他還想和老家夥一起活著！

導彈越來越近，他已經開始感覺到幻痛，和他三歲那會被炸傷的感覺一模一樣——

轟隆！

他閉上眼睛，等著死亡女神來接他。

但疼痛感遲遲不到，他又等了一會，才重新睜開眼睛，著急地：“老家夥，你——你怎麽了？”

他從來沒見過老家夥這副模樣，似哭似笑，淚水從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淌出，再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

米勒下意識地擡頭。

一瞬間，他什麽也感覺不到，就好像靈魂被什麽不知名的抽走，眼眶熱乎乎的，痛得厲害。

他突然明白了，那些年長者們一直念叨著的希望，到底是什麽意思。

雲天之上，鮮艷的紅色披風被風吹著，漾出莊嚴漂亮的弧度，惱人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卻讓他顯得更加光輝。

小男孩怔楞地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

這是他從出生以來，見過最好的景象。

男人跪在地上，身體前所未有地放松下來，接著，他顫著手，奮力向天上伸去，嘴唇哆嗦著，聲音嘶啞。

“——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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