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摩挲著手裏的針管。

恐懼？

恐懼是蝙蝠俠賴以生存、震懾罪犯的手段, 布魯斯韋恩把自己活成符號，將自己奉獻給陰影——

但是，當布魯斯韋恩被曝曬在陽光下，所有人都會知道, 那個蝙蝠俠, 也不過是個人類。

他再次審視起布魯斯……又或者蝙蝠俠。

男人穿著妥帖的柔軟布料, 臉色蒼白，渾身是傷, 即使睡了一覺, 疲憊仍然沈甸甸地壓在他身上。

只要他想, 隨時都能讓那對藍眸黯淡下去, 讓布魯斯毫無生氣、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

這麽一個人, 有什麽值得恐懼的？

布魯斯尖銳地發問：“你要卸掉我的仿生裝置, 是因為最高元首擔心一個手無寸鐵的人類能威脅到你們偉大的統治？”

他孤註一擲地將籌碼全部壓在統治者們的傲慢上, 過於強大的力量, 會讓他們不自覺地看輕人類。

布魯斯毫不避讓地凝視著眼前的人間之神，明明居於絕對弱勢, 但他卻看起來鎮定極了。

克拉克和以前變化不大。

又或者說, 一模一樣。

短短數年, 他已經察覺到自己的精力明顯下滑, 但時間對這群高高在上的神祇格外優待，沒留下任何痕跡。

只是以前一眼就能看清的藍眼睛，愈發莫測起來。

接著，他感覺按在自己背後的手指開始緩緩施加壓力，那根骨頭本來就脆弱得過分，恍惚間，仿佛又聽見那聲脆響。

他逼迫著自己集中註意力。

現在, 這根骨頭還是好的。

布魯斯沒放棄希望，他穩著聲音，平靜而又刻薄地：“克拉克，我以為你至少有點長進，但現在，高高在上的統治者——”

——吱嘎。

男人的睫毛驀地顫動了一下，組織好的語句頓時卡了殼。

克拉克微微笑了一下：“怎麽了？”

布魯斯僵著身體，就像被猛獸叼在嘴裏的兔子，鋪天蓋地的寒意，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

人間之神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平和地命令：“說下去。”

原本象征著溫暖與希望的笑容，卻讓布魯斯的心臟抽成一團，再凍成石頭。

第六感瘋狂尖叫著讓他逃離，視線牢牢地黏進超人冰冷的藍眸裏，後背傳來的劇烈疼痛令他瀕臨崩潰。

他真的承受不起第三次被折斷脊椎，用仿生裝置再站起來全憑他的運氣好，但這種精密儀器徹底壞掉再安上，能不能正常運轉全是未知數。

更何況，正義大廳，可沒有用來替換的仿生裝置。

如果他成了廢人……

克拉克輕聲：“布魯斯，你想說什麽？”

布魯斯閉上眼睛，竭力想抑制住身體的顫抖，他木著臉，一字一頓，聲音清晰。

“……不過是被嚇壞的小男孩。”

每一秒都仿佛被無限延長，靈魂抽離了一部分，膽戰心驚地等著結局——

良久，人間之神玩味地問：“是嗎？”

他收回手，聲音裏帶著低沈的笑意：“我還以為你不會害怕。”

**

布魯斯面無表情地靠著床頭，胳膊被克拉克握住，尖銳的針頭，一點一點刺進皮膚。

雖然過程很不順利，但他的脊椎是保住了。

冰冷的液體被推入體內，他懶得繼續控制心跳，於是那顆心臟就很慶幸地、驚魂未定地蹦跶著。

後背滲出的冷汗冰冷而又粘膩。

他知道，這事算是翻篇了。

克拉克瞥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又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布魯斯被看煩了，很想發火，但之前的事還是給他留了不少陰影，一時間再也不敢繼續挑釁，他轉過臉，望著對面的白墻。

……這破玩意有必要推這麽慢嗎？

他又看向針管，難以忍受地看著液體以蝸牛蠕動的速度消失，過了一會，他伸出手，按在克拉克的手腕上。

“我自己來。”

布魯斯沒等克拉克同意，用了點小技巧，徑自奪過註射器，用力推了進去。

註射完，空掉的註射器沒地方放，這件屋子真的被克拉克收拾得太幹凈，布魯斯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的枕頭上。

……眼不見心不煩，幹脆塞枕頭下面。

一只有力的手出現在他的視野裏，布魯斯用舌頭抵住深處的牙齒：“給你。”

氪星人接過去，轉身出了門。

在大門合上的一瞬間，他一把掀掉了被子，但幾乎是一秒後，他的腳剛挨到地上，人間之神就又回來了。

見到扔在地上的被子，他也沒生氣，蹲下身，撿起來再整整齊齊折好，靠在布魯斯背後。

這床被子倒是原來就有的，但他已經很少睡覺，平時也就在床上躺一躺，曬曬太陽。

在他動作時，布魯斯冷不丁出聲：“我能出去嗎？”

黑暗騎士當然不是對自己的遭遇一點數都沒有，但他是真的痛恨起這個雪白刺眼的房間。

頭頂的黃太陽裝置太亮了，呆一會還好，呆久了就被曬得渾身發軟，周圍的墻壁太白，看久了也會暈眩。

克拉克一點商量的意思都沒有：“不行。”

布魯斯用鼻子嗯了一聲，仰起臉看了看頭頂，慢慢地解釋：“我是說，我能不能先離開你的房間，正義大廳那麽大，總能給我一個呆的地方。”

克拉克點點頭：“不行。”

布魯斯沒話說了。

克拉克的房間以前也不長這樣，裏面塞滿了大都會小公寓裏面的破爛，社畜小記者看不慣布魯斯設計的樣板房，但又沒錢買新家具，只能動動軟裝修。

也不知道是氪星都這樣，還是堪薩斯都這樣。

布魯斯有次推門進來，被震得目瞪口呆——每件家具都被穿上了衣服，超人舉著兩根毛線針，高高興興地往毛線罩子上織蕾絲。

壓根不是現在的鬼樣子。

他懷疑這是氪星人折磨人的另一種方式，被關在這真的不如被關地牢——對他來說睡哪都一樣，只要別太亮。

布魯斯猶豫了下，好聲好氣地問：“那你能給我帶點東西進來嗎？”

“你可以隨便檢查，我發誓沒有別的意思，但是克拉克，我是個人類，需要維持基本生存的人類。”

他指了指床邊：“你看，如果我想喝水，連個放杯子的地方都沒有。”

克拉克平淡地：“你要什麽？”

布魯斯很想說你把原來的東西搬回來就好，他沈默了幾秒，開始列清單：“桌子、椅子、床頭櫃、臺燈……”

克拉克神情微妙，聽著聽著，莫名其妙地走了會神。

等他反應過來，布魯斯已經數到零零碎碎的小物品：“毛巾、牙刷……”

看見克拉克又在看他，好不容易沈落的恐懼又被喚起，他深深吸了口氣，若無其事地：“如果可以，我還想要幾本書。”

克拉克：“嗯。”

沒想到對方答應得這麽痛快，布魯斯楞了幾秒：“……健身器材？”

克拉克：“……”

他看得出來，布魯斯被自己之前的舉動嚇得不輕——就像一只被拎著尾巴揪起來狠踹一腳的貓，渾身緊緊地蜷成一團，只要有機會，就會立刻逃開。

這副模樣倒是順眼的多，克拉克想。

布魯斯的確應該學會如何示弱，如果他沒那麽固執，如果他不是那麽不近人情……

“……墻上還缺一臺有線電視.”

克拉克的思緒被打斷，楞是從布魯斯的聲音裏聽出了期待的意思，低下頭，和那雙藍眼睛望了個正著。

人間之神的臉黑了一點：“別得寸進尺。”

布魯斯：“……噢。”

他收回視線，緩慢挪動了下身體：“那就這些吧。”

見到那雙稍微黯沈了點的藍眼睛，和對方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不安，克拉克又覺得心頭被什麽東西搔了一把。

反正不太高興。

布魯斯：“……”

他已經不打算刺激任何一個人，就想極力展示自己的無害與脆弱，做一個毫無攻擊力的普通人類。

幸好他沒被戴安娜帶走，如果是克拉克，他還能提點得寸進尺的要求，他毫不懷疑如果之前換了人，他現在一定是悲慘透頂地躺在床上。

短期任務估計要變成長期任務。

希望盧瑟能找機會來看他。

深受最高元首信任的萊克斯盧瑟，其實是反抗軍的人。

布魯斯的流程圖本來是自己被扔進牢房-拷問-從隨便哪個燈俠那裏順來戒指-取到DNA走人。

結果從開始就沒按照正確操作走，他有點頭疼地揣測克拉克的心思，昔日的了解好像全都做了廢，至少現在，他不明白為什麽氪星人的情緒變化得這麽快——

……而且，對著超人俯身低頭比他想象得還要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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