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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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斯坐在床上啃起了小甜餅。

最高元首空蕩蕩的房間, 被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塞滿。

房間的角落堆著很專業的鍛煉器具,一看就很柔軟的沙發被暫住的客人扒拉到床邊上,帶著小碎花燈罩的漂亮臺燈擺在床頭櫃上。

啃完了,他胡亂拍了拍, 又隨手在床單上蹭了蹭, 覺得差不多幹凈了, 就翻了個身,滾到睡覺的那半邊。

以前建造正義大廳的時候, 出於某些隱秘的念頭, 加上一點私心, 布魯斯特意往克拉克的房間裏安排了一張巨大的雙人床。

想不到現在竟然派上了用場。

頭頂是一個巨大的虛擬屏幕, 端端正正地投在恰好平視的位置。

到最後, 克拉克也沒給他一臺有線電視, 但他找了個蝙蝠飛機淘汰的投影儀, 整成不能聯網的狀態, 往裏面塞了堆電視節目。

在布魯斯的要求下,最高元首又傳了些電影進去, 一點開, 最上面的那部, 赫然是他看過無數遍的灰幽靈佐羅。

克拉克倒是知道他最喜歡什麽, 布魯斯想。

這些天他過得相當頹廢,健康意義上的頹廢,布魯斯不記得自己上次這麽揮霍時間是什麽時候——也許是成為蝙蝠俠前,他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億萬富二代混蛋。

克拉克相當慷慨地提供了最好的環境,布魯斯要求的東西,質量幾乎都和阿福活著時候的待遇持平,精致昂貴。

按理說, 背後柔軟得恰到好處的床墊應該讓人感到困頓。

但他一點都沒覺得困,甚至清醒得過分。

現實的陰影如同附骨之疽,幽魂般時刻纏繞著他,人間之神的房間和殘酷的現實形成鮮明對比,他被困在正義大廳,焦慮和煩躁無法控制地浮上來,疊得越來越厚。

更糟糕的是,布魯斯並不能判斷自己被關了多久。

窗戶被鎖死了,一開始,他以為克拉克只是想斷絕他接觸外界的可能性,於是就靠頭頂的黃太陽能量裝置判斷時間,直到違和感越來越重,重到他無法忽視的地步。

他的生物鐘幾乎是紊亂的。

就算平時他也沒按點作息,但現在卻更像是被人強制調整生物鐘,當他挑了個克拉克心情不錯的機會詢問時,卻得到了不置可否的回應。

“為了你早點恢覆健康。”

企鵝人以前也用這種方式來擊潰俘虜的心理防線,把俘虜關進一間只有白熾燈和鐘表的牢房,再趁他睡著時把時鐘撥快,每次都撥快一點。

漸漸的,這個人就以為自己被關了很久,只有自己的寂靜房間會讓他發瘋,只要企鵝人出現在門口,就會痛哭流涕地說出自己知道的一切秘密。

布魯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被用另一種方式控制著。

一種溫和而又潛移默化的改造。

軟禁蝙蝠俠顯然不能讓克拉克滿意,布魯斯琢磨著氪星人發瘋以後聰明了不少,但這種方式未免也太過……

他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直到今天,他還是不太想把那些詞匯用在克拉克身上。

克拉克一進門,就看見這樣的景象,他走到床邊,很溫和地:“這個點你應該在睡覺。”

布魯斯看了他一眼,挪走視線:“我睡不著。”

即使克拉克帶進來打發時間的小玩意足夠多,可無論哪一樣,都不能讓他投入註意力。

克拉克很輕微地皺了一下眉。

眼前的男人顯露著本不該顯露的憔悴與疲累,依據他的設想,氪星修覆液這個時候已經發揮了大半功效。

布魯斯把房間折騰得像個狗窩,他隨便一看,就能瞅見吃剩的零食袋塞在床頭櫃後面,床單上灑著餅幹渣。

克拉克側過臉,裝著超人制服的衣櫃,被布魯斯胡亂填進去了些垃圾,莊嚴的深紅披風,相當粗暴地被扒拉到角落,皺成一團。

他頓了頓,走過去拍了拍布魯斯的肩膀:“起來。”

布魯斯不悅地伸直胳膊:“你先去收拾其他地方。”

但他還是很聽話的起來了,光著腳踩在羊絨地毯上,這張地毯不是他的要求,但克拉克老看著他光腳在地上走,就主動帶來了。

人間之神垂著眸,專心致志地收拾房間,他也沒脫制服,披風上還浸著血,但卻拿著抹布,做著以前克拉克才會做的事。

布魯斯:“下次給我帶幾瓶酒,行嗎?”

意料之中,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自從他被關進來,他就成了沒話找話的那一個,也習慣了一句話要說上兩三遍才有人理,如果還是沒人理他,就可以切到下一個話題。

這次也一樣,他像個瘋子一樣自言自語了幾遍,聾掉的氪星人終於又長了耳朵。

克拉克看著他:“你知道我不會允許你再度酗酒。”

他知道布魯斯幾乎不碰酒精,為了保持頭腦清醒,布魯西寶貝平時參加社交場合,高腳杯裏裝著的都是和香檳色澤相近的姜汁可樂。

他需要酒精只有一種情況。

極端痛苦。

在他失去自己的孩子,在他的哥譚遭遇毀滅性打擊,在他茫然而又絕望,懷疑蝙蝠俠意義的時候。

上一次布魯斯酗酒,他受老管家所托,偷偷運走了地下酒窖的高度數烈酒,想了想,又把橡木桶也搬得一只不剩。

他本來不想這麽做,直到有一天,超級聽力捕獲了很小很小的一道倒地聲。

布魯斯安安靜靜地躺在地毯上,桌面擺滿空瓶,他的手指還虛虛地呈現抓握的姿勢——克拉克這才知道,老管家說的沒錯。

布魯斯正試圖殺死自己。

等事情敗露,精神不穩陷入暴怒的黑暗騎士,把超人一把摁在地上,扯著那條漂亮的紅披風,握緊拳頭就要往下砸:“誰允許你——”

他暗暗調整皮膚軟度,梗著脖子閉上眼睛,心想只要不是氪石,他今天就是人肉沙袋了!

但風聲和他的臉一擦而過,接著,他感覺一具溫熱的身軀俯倒下來,肩膀處多了一份重量。

醉醺醺亂糟糟的男人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聲音很低很低:“——為什麽,克拉克?”

布魯斯又重覆了一遍,好像在問克拉克,又好像在問自己:“為什麽?”

聲線中濃郁的絕望讓克拉克陷入不知所措。

超人能拯救所有人,熱視線能灼傷太陽,冷凍呼吸能凍結大海,那雙有力的手,能承擔一整個星球的重量。

但他對布魯斯的痛苦無能為力。

克拉克當時感覺自己的心碎成了一片片的,他撫摸著布魯斯的後頸,想給他一點安慰,鄭重其事地承諾他會竭盡全力杜絕這種事再次發生——沒法保證,只要布魯斯還是蝙蝠俠,他隨時都可能再度遭遇最壞的一天。

等到後來,他還在不斷遭遇最壞的一天,但失去一切的布魯斯韋恩,已經沒有酗酒的機會,發誓要他好的人,也成了折磨他的最大根源。

布魯斯吞咽了一下,又說:“咖啡也行。”

克拉克走了一下神。

過去遙遠得像另一顆星球,但超級大腦卻將主人經歷過的一分一秒烙印成永不褪色的記憶,他記得布魯斯身體的重量,記得參雜著苦澀的吻,記得酒液打翻在地板上,汩汩地滲進地毯。

“……咖啡行嗎?”他聽見布魯斯又在問他。

他說:“克拉克,你知道的,我真的需要。”

你知道的。

人間之神望向自己昔日的愛人。

整個世界都是他的,包括眼前的這個人,布魯斯猶如一只困獸,縮踞在狹小的籠子裏,每一天都用尖牙和利爪撕咬著鋼筋鐵條,直到把自己撞得遍體鱗傷。

布魯斯認真地瞅著他,藍眸裏竟然有些眼巴巴的意思。

“……不行。”克拉克聽見自己這樣說。

對布魯斯的了解,足夠讓他看出對方失望得厲害,一下子精神又差了點。

於是克拉克又說:“你想出去嗎?”

**

意外之喜。

布魯斯壓制住焦慮,他快要被不受控制的局面逼到極致,然後再強行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反反覆覆的煎熬中,他漸漸找到了應對克拉克的方式。

很簡單,就像他確信的那樣,那個大都會小記者從未離開過,所以他就用過去的態度,再收斂一點——他不想再挑戰最高元首的權威了。

克拉克今天的心情很好,布魯斯不著痕跡地掃過人間之神的臉,暗暗揣測著。

出去,只不過是放風的另一種說法。

人間之神的超級速度能帶他去任何地方,他們置身在一座風景優美的山腳下,布魯斯計算了一下太陽夾角和經緯度,估摸著自己應該在以前被稱為冰島的地方。

他若有所思地註視著前方,眼神凝重,換個環境並沒有讓他好受點,畢竟他的計劃完全滯澀地卡在開頭,更何況……

克拉克平淡地:“你不喜歡這裏。”

布魯斯分出了一部分註意力,心不在焉地:“很不錯,但我更想到有人的地方去。”

在惹怒超人前,他及時打了個補丁:“我只能看見你和戴安娜的時間,到底有多久了?”

克拉克沒接話,神情卻緩和下來。

……很好。

布魯斯漫無邊際地往前走著,做好的備用計劃一條條在心中掠過,無一例外,都存在極大風險。

因為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再次出來的機會,如果還有,那麽冒這麽大的風險就不值得,也許他能懇求克拉克帶他去個城鎮。

布魯斯不斷權衡著利弊,垂下眼睛,雖然他被關在超人的房間仍然是個秘密,但他仍然對萊克斯盧瑟抱有一絲期待。

他猛地擡起頭。

——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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