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並蒂”牡丹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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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牡丹獨自一人坐在院落裏撥弄著眼前的箏,身邊小巧的紫金香爐裏有裊裊的白煙扶搖而上,沈水香的味道濃而不膩,輕輕縈繞在鼻尖。她身邊合歡樹上白色的合歡花開得正好,風過,絨絨的花瓣柔若無骨的飄落下來,落在她隨意挽起的青絲上,落在她及地的淡粉色裙裾上,落在她的紫木案桌上,合成一副靜怡而美麗的畫卷。

世人都知,朱元璋的七子齊王朱榑是個喜山樂水愛美人的閑散親王,雖說他也曾在少年時出類拔萃,才華經綸不在太子、燕王幾人之下。幾年前他隨燕王北征回來後不久,就大病了一場,病後似頓悟一般,交了兵權,整日只游山玩水,吟詩作樂,好似哥哥弟弟們爭得頭破血流的帝位與他無關。久而久之,也被人們遺忘,成為個閑散王爺。

齊王第一次遇見白牡丹時她還不在銅陵城,而是在開封。那時的白牡丹在“迎春園”的一眾姑娘之中容貌絕世,氣質脫俗,自有一種百花之首的驕傲。她站在臺上,看著臺下一眾競相出價的恩客,絲毫沒有半點獻媚的意思,那雙眼裏,倒是盛滿了不屑一顧。朱榑於是就對她好奇起來,在知道她是老鴇半年前從買賣者手中買來之後□□出來的新人後,朱榑就好奇的想挫挫她的銳氣。於是,他出了重金撥的頭籌,在她備好酒菜時卻只站在窗邊,看著開封城的夜景,半點也不理會。

兩個人就這樣熬了一個時辰,白牡丹終於忍不住開口,而朱榑原封不動的將她臺上的不屑一顧還與她。他以為她會向尋常女子一般哭鬧,亦或是惱羞成怒,可她都沒有。白牡丹只是帶著那份不知從何而來的高傲倒了兩杯酒,遞一杯給他,然後和他立下一個賭約,看兩人誰會先低頭。說到底,不過是誰會先愛上誰的無聊游戲,可是朱榑就是閑的無事。於是他應下賭約,告訴她,有本事,就到銅陵城來找到,那時候,他們再來玩這個賭約。

一個身無分文,系身青樓的女子,連生命都如浮萍一般,又有何能力,能夠前往千裏迢迢的銅陵,去和一個根本不在乎他的人完成一個無聊的賭約呢?他當時只以為她在賭氣,絲毫不以為意。也因此,當他在銅陵自己的王府後院裏欣賞六月小池裏開得正盛的荷花時,當小廝告訴他門外有一位年輕女子找他時,他只以為是昨夜“百蝶園”裏那個自作多情的年輕舞優將他的逢場作戲當真了。

當他走進偏廳時,伏在小桌上睡著的女子徹底讓他驚訝,姣好的面容,恬靜的睡顏,美得令人移不開目光。六月陽光從軒窗裏照射進來,照在她較弱的身上,好似一件霞光寶衣,他不知道她一個弱質女流如何從開封來到這裏,也不知道為什麽她那麽堅持。他不知道得還有很多,但最後,他還是留下了她,願賭服輸的意思。不是喜歡,人所共知,齊王愛風月美人,卻從不付諸真心。只是欣賞,欣賞這個倔強驕傲的女子。也正因著這份欣賞,當白牡丹表示要回到青樓而不住在他這裏時,他沒有猶豫的,就將她送到城裏最大的“雲雨閣”,交給老鴇好生照顧。他為她出錢,讓她可以在那裏做她自己的事情,於是便有了後來“雲雨閣”裏的花魁娘子,賣藝不賣身的白牡丹。當然,銅陵城的人都知道,這白牡丹是齊王的人,所以,誰也不敢惹。而在齊王府裏,朱榑也為白牡丹準備了房間,只要她喜歡,就可以來住。

漸漸的,白牡丹與朱榑熟悉起來,關系也好起來,一年裏,白牡丹大概會有四五月的時間住在齊王府的小院裏。她彈琴,他吹笛,倒也是羨煞旁人!至於那賭約,早已過期。他是她的知己恩公,她則是他的朋友和掩飾身份最好的屏障。任誰會去想,一個養著青樓花魁在自己府院裏的閑散王爺,會對自己的權利有什麽威脅呢?

夜裏,白牡丹躺在床上,睡意正濃,朦朦朧朧間,似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是個女人的聲音。她叫她……牡丹仙子?白牡丹心下奇怪,於是順著那聲音而去,不一會兒,她來到一個花園裏,煙霧繚繞下,竟是奇花異草,美麗得不似人間。難道,這裏是天宮?

她剛這麽想,便聽到那個喚她的聲音說:“沒錯,這裏是王母娘娘的瑤池仙境。”

“你是誰?怎知道我所想的?”牡丹警惕的問,四下尋找,竟是空無一人:“你在哪裏?為何要躲著我?”

“你想見我?只怕我嚇到你。”那聲音好像就在身邊,牡丹鼓起勇氣說:“出來!”

朦朦朧朧間,有個紫衣的身影在不遠處的橋上顯現出來,那身影說不出的熟悉,她婷婷裊裊的向白牡丹走來,隔著煙霧,白牡丹卻將眼前人看得清楚,她不禁捂住自己的嘴,低低的叫起來。眼前人,正是她自己!可是,她卻穿著薄紗紫衣,神情清冷,好似那天外飛仙,牡丹顫著聲音問:“你……你是誰?為何……為何與我一般模樣?”

“因為我就是你啊!”眼前女子連笑起來的模樣也與平日鏡中的自己一樣。牡丹不死心:“如果你是我,那我是誰?”

“呵呵……”女子笑起來,如國色牡丹輕輕盛開:“這樣來說你或許就能明白了,我是你的前世,而你,是我的今生。”

“什麽前世今生?你在說什麽?我一個字也聽不懂。我要回去了!”

“你要回哪裏去?這裏就是你的家啊。”女子不溫不火的說著,白牡丹楞住:“這裏是……我的家?你不是說這裏是瑤池仙境嗎?”

“沒錯,你的家,就是這裏!你本是天上王母娘娘坐下的牡丹仙子,因動了凡心而被貶下凡間,三世為娼……”紫衣的女子對白牡丹說了很多,說她愛上東華上仙,被貶下凡,原本就要功德圓滿,卻又在最後一世裏遇上東華上仙的轉世呂洞賓,於是一世冤孽,雖然她後來想起了自己的仙子身份,卻放不下對呂洞賓的情,後來得到懲罰,不得善終。三世情劫,呂洞賓已成為上洞八仙,而她,依然要墮入輪回,轉世為人……”

“笑話,我幹嘛要相信你說的這些話?”白牡丹瞪著她,紫衣女子微微笑著:“因為我就是你,你不信我,還要信誰?難道是那個救你的齊王嗎?”

“你怎麽知道齊王?”白牡丹心中一驚,紫衣女子波瀾不驚:“因為我是你啊,牡丹仙子!”

“不要叫我牡丹仙子,我是白牡丹!”白牡丹打斷她,努力平覆心中的慌亂,沒有人知道她對齊王的感情,連她自己也會偶爾迷茫,是感激是愛慕還什麽?可是這眼前自稱是自己前世的紫衣女子卻能將一切娓娓道出,難道她真是自己的前世?可是,這又如何?

“就算你是我的前世,那又如何?既然我已飲下孟婆湯,前塵往事便已系數放下,什麽東華上仙,呂洞賓,與我何幹?現在的我,是銅陵城的花魁白牡丹……”

紫衣女子打斷她的話,只是冷冷的問:“你想成為齊王妃,對嗎?”白牡丹楞住,一時氣短,可是她嬌羞的模樣,已經說明一切。紫衣女子嘲弄的笑著:“你不過一個小小的花魁,如何做的了齊王妃?”

“事在人為!”

“或許吧,”紫衣女子聳肩:“可是你可知道,齊王命中註定有三世情緣,而那個與他有三世糾葛的女子,並不是你!”

“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白牡丹微楞片刻後,便叫起來。紫衣女子也不多說,只是看看天色:“你想知道?放心,我會讓你弄清一切的。不過天就要亮了,你再不醒來,齊王殿下該擔心啦。”

眼前的景物突然就模糊了,等白牡丹再睜開眼時,她依然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已是晴朗的早晨,原來是夢,可一切又那麽清晰,那麽真實……

此後幾天裏,白牡丹晚上一入夢,便會聽到那個屬於自己的聲音在呼喚自己,然後便會見到那個自稱是牡丹仙子前世的紫衣女子。那個女子帶著她用玄天鏡看了齊王的前世與今生,原來他盡有那麽多苦楚與磨難,上天待他,真是太薄了。之後又帶她看了關於牡丹仙子的種種……白牡丹終於由最初的不信任到了相信,最後到完全信任。

今日是第七日,白牡丹看到上一世的自己在呂洞賓懷裏死去後終於落淚感嘆:“天命如此,我亦無法改變。”

“天命?”紫衣牡丹的聲音突然高起來:“你當真相信這一切是天命?”

“難道不是?”

“呵呵,那你自己看看這些吧!”說著,紫衣牡丹一揮衣袖,玄天鏡中景象變化,所顯現出的,已然是呂洞賓黃粱夢中與何仙姑的種種,之後又是在天地之極兩人的擊掌為誓,再到上洞八仙重游東海時的逍遙自在,以及後面兩人多次合力除妖的默契。紫衣牡丹冷冷的笑著:“可笑你我還以為一切時上天註定,天命所歸,卻不知,一切不過是何仙姑與呂洞賓雙宿雙棲的一個計謀!”

“這話怎講?”

“哼,那呂洞賓在黃粱夢中早就與何仙姑暗生情愫,後來呂洞賓三戲白牡丹,搞得你又一次陷入他的情網中,所有修為共愧於虧。之後何仙姑看那呂洞賓對你動情,才故意借度你成仙為由假扮情侶來氣你,其實不過是假戲真做,更是希望能讓你知難而退,不再妨礙他們!從天地之極出來,呂洞賓明明知道如果他成仙就會讓心愛的人死去,他怕死的是何仙姑,所以才做凡人,來找你,要與你結為夫妻,其實不過是瞞天過海,保住兩人的命。如果他當真愛你,又怎會舍你而去?任你去死?”

“可他明明最後落淚了啊!況且我也不覺得他是虛情假意。”白牡丹有些不相,雖然她身在風月場,早就見慣了逢場作戲,可是剛才所見的一切,她並沒覺得呂洞賓對自己是假的。紫衣牡丹看著她笑著:“就算他真對你有感情,後來也被何仙姑給分撥了去。那眼淚,不過是愧疚而已。如若不然,為何上次他見到你說如何對你不起,望救你離開‘雲雨閣’?”

白牡丹仔細回憶了一下上次與呂洞賓的見面,確實如此:“可是……神仙不是不能言情的嗎?”

“所以他們才要利用你啊!讓所有人以為他呂洞賓愛的是你,那麽你死了,他自然算是放下了,好一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如若他與何仙姑無情,在天地之極裏,何來舍情取義之說?如今你受盡人間苦楚,他們卻神仙眷侶好不快活!”

女人都是善妒的,特別是是當這些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時。此時白牡丹不過是一介人間普通女子,根本沒有最初牡丹仙子時的知書達理。又在青樓裏看遍人情冷暖,加上自視甚高,好面子。仔細思索下來,心中不禁怨恨起來!憑什麽?憑什麽同樣是動情,何仙姑是神仙,自己要下凡做凡人?憑什麽她們可以神仙眷侶,自己卻因為青樓女子的身份被人瞧不起!天下哪有這麽好的事情,一切好處都被另一個女人占盡!

然則,白牡丹雖然怨恨呂洞賓負了自己,何仙姑橫刀奪愛,可是畢竟已成過往。如今他們井水不犯河水,而她心念著的那個人也不是呂洞賓,真還有必要計較嗎?紫衣牡丹似看穿她的心思,慢慢說:“我知道你心想只要如今你與齊王能在一起便好。我也如此希望,你過得好,我必也好。可是……”

“可是什麽?”

“你難道沒發現嗎?前世負了齊王的女子,眉宇間可熟悉?”紫衣牡丹並不直說,白牡丹仔細回憶,半響後突然說:“是啦,是那次我在雲雨閣見到的那個女子,聽王爺說,她是欽天監監正,蘇采薇!難怪齊王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

“你想想,蘇采薇為何會出現在那裏?可不是因為何仙姑他們嗎?”紫衣牡丹說著掩嘴輕笑:“人家是皇上欽點的五品監正,大明朝第一術士,身家清白,地位出眾,與齊王又是緣定三生,背後還有好姐妹何仙姑撐腰。依我看,她才是最好的齊王妃人選呢!”

“我絕不允許!”白牡丹怒火中燒:“何仙姑已經奪走了我前世的愛人,今世怎麽可以讓她再和那個蘇采薇一起奪走王爺!”

紫衣牡丹皺起眉:“我也覺得不甘心,可現在的你,憑什麽和她們鬥?要是你還是原來王母身邊得寵的牡丹仙子,地位與何仙姑蘇采薇平起平坐,那還說得過去,現在……”

“我絕對不允許!!”白牡丹盯著紫衣牡丹說:“你來的目的,不就是想幫我,也幫你你自己嗎?你有什麽就說吧!”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當然是希望你得償願!可惜我只是牡丹仙子的記憶,我只能從旁知道你成仙,教你如何對付她們,奪回你所想要的一切。”紫衣牡丹笑得燦爛如花。

白牡丹點頭:“怎麽做?”

紫衣牡丹粲然一笑:“首先是要破壞何仙姑與呂洞賓之間的感情,最好能夠讓呂洞賓再次對你動情,只要觸犯天規,就可以貶他下凡,拆散他與何仙姑!如果呂洞賓被貶下凡,八仙最重義,定會一同下凡,到時候,何仙姑就孤立無援,到時候你只要找個借口,何仙姑的劫數是妄,要是讓她闖禍,蘇采薇定然不會坐視不理。到時候天罰下來,她們必定要魂飛魄散,就算不是,也要消去法力為人。到時就好對付了,何況你是王母身邊的仙子,她與蘇采薇區區一介凡人,如何與你鬥?只要何仙姑與呂洞賓一除,蘇采薇根本不足為患,到時她如何與你爭齊王?等到一切結束,你再向王母請辭,不做神仙,齊王必定為你的情說感動。到時候你是天仙下凡,身份尊貴,區區一個齊王妃不是手到擒來嗎?這樣一來,你既可以報了前世的仇恨,又可以今世裏與齊王雙宿雙棲,何樂而不為呢?”

白牡丹聽得拍手叫好,真是大塊人心!當下便允諾下,紫衣牡丹也允諾會一直藏身在她周圍,關鍵時刻就會幫她。至於成仙時間過久的事情,紫衣牡丹也許諾,她有靈藥和法子,可以縮短時間,保準白牡丹兩年內就可以成為昔日的牡丹仙子。當然,這一切還要小心不露出破綻,所以白牡丹除了借機假裝恢覆記憶外,還要做的好像曾經的牡丹仙子一樣,讓人不起疑心。

待一切商定,白牡丹從夢中醒來。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裏美艷如花的自己,她的嘴角勾起一個迷人而危險的笑容。

三天後,齊王因京城死人之事被皇帝召回京師。白牡丹一番溫言暖語後,同齊王朱榑一起回京,在京師齊王行館住下。下人們發現一襲粉衣的白牡丹時時會呆在房裏看著鏡子發呆,或在水邊望著自己的倒影出色,那樣子,果然美若天仙。可是他們不知道,每當白牡丹看著鏡中和水裏的影像時,紫衣的牡丹就會出現,只有她一人可以看到她,也只有她可以聽見紫衣牡丹的聲音。紫衣的紫牡丹牡丹和粉衣的白牡丹就這樣,一直一直的交談,計劃著,等待那個“牡丹仙子”的重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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