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前途堪憂只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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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虛靈那個機靈鬼每天得空就過來聽她論道,幫她端茶倒水。她知道這是他的示好行為,也樂於受著。興致來了便問些他的過往什麽的。看的出來,他雖然年紀小,倒挺會看人,人情世故倒是看得很多,腦子更是靈活。

有時候,她也試探他想做些什麽,他倒是心胸開闊,想闖一番事業。她便問他是想從政還是從商,他直言從商,而且把自己看到做生意的那些手段娓娓道來。她調侃他,“佛門講究清心寡欲,你如此心性,怕是佛門難留哦。”他倒不怕,直言,“我行正坐直,雖說有世俗圖利之心,但是絕非小人惡人。我自幼到處乞討,什麽樣的人情冷漠都見識過,若我有一天發達了,一定幫那些在無望之地的人拉一把。佛說行善積德,我只管做到問心無愧就好。”

虛靈,她是自然要重用的,何況這人對自己也有拜主之心,她不用也是浪費。何況她現在可用的人太少了。魯赫蝶兒還沒帶人過來,怕是此行不順,她也該行動起來了。習慣性的想交待了悟去辦,可是這才想起,了悟在跟她冷戰呢。她瞇著眼睛看窗外的陽光,心裏一陣飄忽。正午時間,虛靈端著飯菜,精神奕奕的跑過來了。他討好的說,“師尊,今天我伺候你吃飯,了悟師兄在忙著布置盆景,只好我過來了。”

“了悟那邊忙的怎麽樣了?”

“師尊,你是看不到啊,了悟師兄把那邊隔了個院子出來,院子修的相當精致,裏面還修了個回廊,鋪著五彩斑斕的鵝卵石,最愜意的當屬露天的石桌啦,要是讓我坐在那裏對風看月,真不是一般的美啊,靠石桌邊的那條小道,擺了一個接一個的盆景,他才在外面挑好花木回來,正在安排種植呢。”

“看來他倒是很用心。”

“何止是用心啊,這幾天都是兩批工匠日夜趕工,他幾乎每一刻都在那邊看管。”

“虛靈,既然了悟師兄這麽忙,我這邊還有件事要交待給你。五日後,佛門要面向群眾開場講道一天,只要是想來的人,無論什麽身份,都可以過來,地點就在佛門前院,來聽道的人自行帶蒲團即可。你回去讓虛言把這個告示寫好,然後去張貼在萬人墻。”

次日,她開始下床,長久的不動彈,腿都差不多退化了,背上的傷已經脫疤,但是畢竟傷及骨髓,不能大幅度動作,她在房間裏走走歇歇,基本都是坐著的。了悟把她的院子給收拾好了,她搬了過去,好好的泡了個澡,房間也收拾的很好,靠窗的書桌,還有一排書架,被褥也是新的經過曬過,非常好聞。裏間的浴室加了屏風,還給她添置了裹胸布和兩套幹凈的僧衣。僧衣也與弟子們的區別開來,弟子們外衣都是只有長及膝蓋的,為了做事方便。了悟給她定做的兩套僧衣,長及腳踝,淺白色,袖口和領口都滾了淺青色的邊,束了青色的腰帶。甚至連頭飾都給她準備好了,靛青色的髻帽,了悟幫她梳起頭發,她頭發不長,只盤出了個花骨朵大小,那個髻帽剛剛好能扣上。鞋子也是特別定制了。

終於可以出來呼吸新鮮空氣了,她有些雀躍,慢慢的走在回廊上,她最是喜歡這回廊兩邊的木頭搭階,坐下尤其愜意。她也算是大病一場,雖然每天好湯好藥的養著,但是總是憂慮過甚,這一下子就瘦了一圈。臉上更是毫無血色。現在已經是晚夏了,她勉力走了個來回,就喘氣不已。平時也沒人敢打擾她,她就坐在石凳下揣摩開場講道的內容。對於演講,她向來很有興趣,單純的講道群眾肯定是領悟不透的,她也不打算一下子將佛經的精華全部托盤而出,由淺入深,現實舉例,名言論點,環環相扣,循循善誘,這從來都是她對自己的要求。

她與了悟還是沒能突破瓶頸,看來了悟是鐵了心不理她了,她除了嘆息一下,也不準備開口。了悟依然像以前一樣對她勤勤懇懇,打水束發,飲食茶點,無一不事事親為。她總覺得這麽著讓人伺候著不好,可是她骨子裏覺得既然當了師尊還是要保持一點矜持的,她自然不能像弟子那樣每天去打水什麽的。主要是這了悟,太貼她心意了,她這種情況,也不能找個小廝什麽的,想來想去,也就作罷了。

看她大好,了悟把師尊留給她的靈狐給抱過來了,以後就由她來養了。她抱著靈狐的時候,看著那雙無辜的眼睛,心就一寸一寸的皸裂著。她抱著寵著,連吃飯的時候都要哄著小狐吃,然後思緒就飄到那雙曾經撫摸過它的蒼白的手,那雙眼睛的笑意和冷清,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一點一點的啃噬著她的心。她仔細回想著師尊曾經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感覺好久了啊,是啊,有多久了。

這天下午,她抱著靈狐倚在回廊邊,睡了過去。門外,魯赫小姐帶著夫子千裏奔波而來,詢問了悟,“我應師尊之求,請了公輸先生過來,麻煩通報一下師尊。”“師尊在院中納涼,魯公子與公輸先生進去便是。”他們進去看到的場景就是任憑倚靠在回廊上,面色沈靜。任憑聽到腳步聲,便睜開了眼睛。那一瞬間,魯赫蝶兒感覺心都跳了一拍。任憑緩緩站起來,走向前去。只見來人中年清瘦,身量偏高,衣著簡樸灑脫卻是貴氣自現。眉目狹長慈善,臉色滄桑坦然,一縷胡須更是添其仙風道骨的味道。

“任師尊,這位是公輸先生,是我的授業恩師,更是離國最博學的文吏長,離國的一切文字編錄都由他來統籌。”

“在下公輸玉,任師尊的佛理我早有耳聞,甚為欽佩,今日得見,還望師尊多與在下探討探討,也讓我一介俗人沾沾佛氣。”

“公輸先生客套了,任憑年幼淺薄,本應以晚輩自稱,先生若不嫌棄,直接喚任憑名字吧。任憑雖是初見先生,卻似是神交很久。來,先生,這邊請。”

“好,任憑果真是通達惠才之人,我公輸玉便交了你這個小友,大家也都別客氣了,我們這些文人酸氣重,可不能把這習氣教任憑也沾了去。哈哈。”公輸玉在談話之間不動聲色的觀察著這位佛門師尊,見此人通身浩然之氣,眉目坦然大氣,談話有禮有節,心裏暗暗的嘉許,此人當得佛門師尊。

很快了悟就奉茶過來了。任憑的卻是參茶。任憑喝了一口,疲憊也減去很多。任憑開口道,“公輸先生,千裏奔波過來,途中辛苦了,不妨在佛門住些時日,過兩日是佛門開場講道,如先生有興趣,可聽上一聽。”

“哈哈,看來我來的太巧了,當日佛門論辯我有俗務耽擱沒去成,回來有學生轉告,任憑的論道可謂是精妙絕倫啊。這也是我平生一大憾事啊。”

“佛在人心,這可不是我的功勞,也不過是竭盡全力希望世人得歸善途,心有所歸。於願足矣。佛門從不提倡爭強好勝,勝敗本無差別,任憑一言,也不過是觀山窺角而已,倒讓先生見笑了。先生統籌一國文獻,此功將惠及千秋,此乃至上功德,先生必將千古留名。”

“哎,是任憑高看我啦,現在的文字都是世族子弟和文人專用啊,平民百姓又有幾人能識得?我雖是文官,得君主賞識享有高位,但是縱是留名又如何呢?我又何曾有功呢?不瞞任憑小友,我可不曾一日能得安寢。文字,當惠及世人,世人本就勞苦,而我們卻迫得他們成為無知之徒,那麽字有何用?其實都是罪障啊。”公輸玉嘆息著,其實早在他的弟子蝶兒拿出新文並講其規則,他便被吸引住了,聽到師尊有請,更是快馬加鞭趕過來了。這不,還沒聊幾句,他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憧憬了。

“是啊,恩師殫精竭慮教書育人,廣收學子,光是門下便是數以千計,恩師每日忙於政務,卻從不曾懈怠一日。恩師的苦惱,不知師尊能否解惑?”

“任憑自知無才,前些日子入夢,偶得佛祖真傳一部文典,佛祖說,若有此典相輔,將有助於佛法弘揚啊。但是施行此典,還需一位才高八鬥的高人相助。任憑從魯公子口中得知先生之名,便知先生,便是這位高人啊。先生稍等,我去將文典拿過來,我們再細細討論。”

他們一直討論到天黑,了悟過來掌了燈,他們還在探討,公輸玉的興致完全被提起來了,舉一反三問題更是層出不窮。漢字的魅力果然無人能敵啊,還好她早有準備,之前將內容盡可能的豐富統計。後來公輸玉更是對句子結構,動詞形容詞這些歸類產生極大興趣,惹得她暗自叫苦不疊。後來任憑完全招架不住了,畢竟自己學的就那麽點東西,又不是搞學問的。她便敷衍道,“公輸先生,佛祖的啟示也就這麽多了,任憑我是才疏學淺之人,很難一下子將佛祖的教誨領悟。後面的編著還要靠公輸先生這等高人來完善啊。”

“哈哈,這個好說,我自然將集全離國擅於文字的文人之合力,將這部文典完善。並且將上書國君,讓新文作為我離國的國文,以後將上行下效開始普及起來。這乃是我離國社稷之福啊。我自將稟明國君,此乃佛門之功績啊,並將任憑之名作為文典始創,任憑將名垂千古啊。”

“公輸先生,任憑有一事相求。”她認真的說,“公輸先生的好意,任憑深為感激,既入佛門,自不問世事,此等功績,我不過通傳佛祖之意罷了,不足掛齒,還望公輸先生,將任憑從這文典裏除名吧。此文典,將與任憑無甚關系。公輸先生,明白任憑的意思嗎?”

“公輸玉慚愧啊,論這世間無謂名利之人,任憑當得第一人啊。”

“好了,公輸先生,此等良辰美景,我們還是先用膳,再在任憑的院中暢聊一番,如何?”

了悟很快把膳食端了過來,她有單獨一碗參湯。公輸玉了然的說道,“任憑為救無止師尊勇入火場,萬人爭傳其大義。不知任憑小友身體可痊愈了?”

“先生謬讚了,幸得魯公子送來良藥,要不然任憑現在還如廢人一般啊。”

魯赫小姐永遠忘不了這晚的夜色,明月皎皎,微風拂面,空氣裏是寧靜的樹木和花草的香氣,悠然纏綿。那個月光下的白色身影,明亮含笑的眼睛,清瘦的身姿灑脫自然,那個身影與公輸先生縱情談笑,公輸先生才情傲人,詩詞歌賦脫口而出,任憑雖不賣弄文采,卻能步步獨特的見解,讓公輸先生直呼,任憑小友乃是我的知音人啊。

他們愈是相談甚歡,了悟因為擔心任憑身體,一直在旁邊沈默不語。石桌上的燭火明明滅滅,院中夜色雖美,可是卻看不到歸途。許是夜越深,人心便會更加寂寞吧,任憑笑著說,“先生,若是有個幾壇桃花釀,唱些桃花歌,彈些桃花音,那真是美到極致啊。可惜啊。可惜啊。”

“說到音樂,我倒隨身帶了一管笛,不如我來吹上幾曲,讓任憑小友盡興?”

“好是好,若得一曲鄉音悅耳,那才叫美啊。”她臨著風,嘆息,面色寂寥。

“不知任憑說的鄉音是哪曲,公輸玉願為小友吹上一吹。”

“那曲,是沒有名字的,但是任憑願意哼出調來,先生聽聽看,可能吹出,也好解我的思鄉之情。”

那首根本不是鄉音,任憑前世最是喜歡納蘭容若,有部電視劇裏的笛音,納蘭容若在桃花林裏吹笛,吹的那叫個斷腸悱惻啊,她曾經晚上不停的聽,以及傷感。她小時候是學過笛子的,後來便也荒廢了,但是唯獨這首曲子,她牢牢的記住了。

她閉上眼睛,風彌漫過她的臉,細細回想那個曲子,然後,輕輕的哼了出來。她越來越投入其中,恍如世間再無他物。了悟的神情莫測,魯赫蝶兒的眼眶似是能溢出水來。一曲哼完,公輸玉便給吹了出來。笛聲悠遠惑人,牽著神經,一絲都動彈不得。她感覺傷感的無以覆加。公輸玉吹完,她欽佩的鼓掌,“先生真是好記性啊。可惜任憑對音樂無一擅長,要不然閑來無事把玩把玩也是好的。”

“小友這個鄉音真是妙極,此曲要是換用琴彈,換箏來,都達不到笛子的妙啊。小友對此曲如此通透,想來也是懂笛之人。”

“任憑我確實習過幾天笛子,懂得基本音律,卻荒疏太久。實在是慚愧啊。”

“小友若有興致,我願提點小友,好讓小友能夠吹奏自如。”

“如此真是多謝先生了。”

公輸玉把笛子遞給她,讓她先自吹一遍,再根據她其中的問題加以指點。她一遍一遍的加以更進,倒也是越來越流暢。後來公輸玉便說,“小友已掌握到其間控制的方法,只要勤加練習便可。小友既是與這笛子有緣,不如留在身邊把玩吧。”

任憑正在愛不釋手間,也就不客氣的接受了。已至夜深,公輸玉與魯赫蝶兒回了北院休息。她便一個人倚坐在回廊上吹笛。她一遍又一遍的吹著,笛音裏的寂寞之氣愈加濃郁。似乎這寂寞,也融入了笛子裏。了悟掩門出去,在門外站著,聽院裏的笛音纏綿沒有盡頭。他的心裏湧起難言的愴然,不舍離開,想去讓她早點休息,卻又不敢打擾了她的寂寞。她的寂寞,刻在骨子裏,別人再難走進。這夜,終是沒了盡頭,她一直吹到日出初上,才麻木的回房躺下,了悟聽到笛音不再,才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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