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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如日出生不可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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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公輸玉與魯赫蝶兒過來邀她出去同游。說是無雙城郊的野菊花正開的好,雖不及家養的金貴,卻別有一番美感。任憑欣然同意了,了悟擔心她的身體狀況,便也跟了去。公輸玉把馬車都安排好了,馬車裏還有一些吃食,外面陽光正好,晚夏的陽光已經不再那麽奪目,萬物都已有些蕭瑟之意。昨夜沒有休息好,任憑的臉都是青白的,眼下隱隱的一片青黑,眼睛裏一片水漬。

路過萬人墻的時候,只聽外面一陣喧鬧,人潮擁擠,有人哭聲還有叫罵聲。任憑不是多管閑事之人,掀開簾子的瞬間,任憑看到了一群被捆住叫賣的奴人,那些人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跪在地上,她別過臉,不欲再看,卻在轉眼之間被其中一個人給吸引住了,那人身姿清瘦,滿臉臟汙和血色,眼睛卻是傲然無懼。一個官吏模樣的人拿著鞭子抽他,一邊抽一邊罵,“好你個韓佑,給我跪下,老子今天就要在這無雙城賣了你們,看你這個姿色,給花樓當個倌人什麽的也成。”只聽那人傲然說,“我韓氏一族,雖被滅門,天子旨意也不過是將我們這個旁支發配臨潼,而你擅離職守將我們帶到無雙城賣掉,若被天子所知,該當何罪。”“哈哈,真是搞笑,天高皇帝遠,天子才懶得管你們這些破事,到了我的手裏最好還是聽我的話,我胡三手裏經過的王孫貴族,可不只你一個。”那個官吏一邊說著一邊繼續抽打。而且專攻他的膝蓋後面,他卻依然面不改色。眾人竊竊私語,卻無人上前。就這韓佑的傲骨,也沒人願意買個麻煩回去,了然下去問了一下,原來這個戲碼已經上演好多天了,這韓佑不是一般的硬。

任憑終是動了惻隱之心,掀開簾子走了下去,眾人看是佛門師尊來了,都恭敬的主動讓了一條道。任憑緩緩的走到韓佑面前,“不知韓公子,可願屈就佛門?”韓佑看著面前的人,面如皓月,身姿瘦弱不凡,如今想來,家族淪陷,他並無太大感覺,他本就是如他親爹說的那句,一個餘孽而已。也正是餘孽這個稱呼,才保他不死,發配路上,吃盡苦頭也就算了,如今卻要被賣,賣人為仆他也無異議,可是這個惡厲為了錢財欲讓他賣身為花樓當倌人。他站在這裏便想,由著他們把自己打死算了,可惜了這群對他忠心的仆人。如今,入佛門,算是再好不過吧。他點了下頭。

“胡三,這些人我都要帶入佛門,你開價多少?”

胡三臉色抽痛,幹笑不已。佛門在無雙城的地位,他是清楚的。他也不敢開天價,就折了一個實在價給他。任憑習慣性的看向了悟,了悟攤開手,手上只有幾個可憐的銅板。只見眾人都看著她的善舉,她尷尬的臉色更是白了白。只見馬車裏,一陣爽朗的大笑。公輸玉走了出來,“任師尊慈悲為懷濟世有心,我公輸玉雖是一介俗人,也願效仿之。”他掏出銀兩後,還是大笑不止。任憑吩咐了悟先把他們帶回去養傷,暫住在北院,然後他們便繼續出游。

馬車上公輸玉還是樂不可支的模樣,任憑臉不由的紅了起來。笑了會兒,公輸玉便嘆息道,“梵天國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一遭兩遭了,這幾年皇子爭位,國亂無章,世族子弟也好,讀書人也好,只要沾上了,便有可能遭此禍事啊。你說這天下,何時才能安寧啊。”

“那依先生看,這天下如何才能安寧?”

“離國與梵天國,只隔無雙城,現在無雙城已通,兩國本就是一家,合之是必然啊。梵天國物產豐富,善耕種養蠶,離國善牧漁,盛產奇石香料,若有曠世之主,讓兩國合一,必將是萬民之福啊。”

“先生為國殫精竭慮,任憑佩服。”

“世人相傳,佛門掌握天下之主之絕密,不知能否為公輸相道?”

“先生此言差矣,任憑我自任佛門掌門以來,一心參佛,佛門以後也將不再問世事了。”

公輸玉剛要開口,任憑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任憑我這還有一事,想請先生解惑啊。任憑這幾日都在思慮如何將佛法普及世人,後來便想,若是向佛之人能夠人手一部佛經,且文字也是新人,這樣不僅能助於他們參佛,也利於新文的學習啊,可謂是一舉兩得啊。”

“哦,小友之意是,想廣印佛經?”

“正是此意。”

“這主意自然是極好的,只是怕是耗資巨大,佛門也未必能夠承受吧。”

“先生給任憑分析分析,是紙價太高嗎?任憑對紙要求不高,只要是一般的劣紙就行。”

“小友,紙價不是問題,離國和無雙城都有幾家造紙商,相互競價,紙已非獨領商界了。只是小友,想大量印制,怕是很不易啊。據我所知,這邊的幾家印制商,都關門了,刻板本身就很耗人力,再加上刻板經過數次使用後,很是容易破損或者腐蝕,一旦一處壞了,整個刻板都是用不得了。所以這一本書的造價就太高了,普通人自是買不起的,所以印制商看無利可圖,便做別的營生了。當然,梵天國素來好文而且富庶,所以梵天國還是有幾家印制商的。離國也只有宮廷禦用的印制司衙,專印國史典文。一般書籍,都是手抄,這手抄比起印制更要便宜,但是小友要是請人手抄,這費用也是不低的。”

“那離國的印制司衙,不做外來生意嗎?”

“做的極少,即使做,也得經過呼延將軍。不過我想小友還是別打這個主意了,我自是親眼看過其間的操作方法,其間耗費太大了。梵天國的印制商,也不過把這作為附加產業,更多的還是以手抄和開書館為盈利。”

“不知先生能否為任憑詳細分析下其印制手法。”

“這個自然。”

聽完公輸玉的分析,任憑也算是通透了,這個印制便是雕版印刷了。其間的弊端,她以前在學習歷史時,太了解不過了。她以為繞過公輸玉的話題了,沒想到這公輸玉真不是一般的鍥而不舍。

“小友,我與你真心相交,這也是我的一番心裏話。佛門能夠如此鼎盛,呼延將軍的功勞還是不淺的。想佛門在梵天之時,可是被打壓的可憐。如今佛門,已經是最顯赫的門派。但是公輸玉還是要勸誡小友,要擇明主啊。”

這個任憑自己也多有思量,要想佛門昌盛千秋萬代,這個時期是最為關鍵的,若是有明君扶持,奠定了其地位,佛門將再上一個臺階。佛門再昌盛,也不過是一個政治者的附屬品罷了。若是一意孤行獨當一面,怕是有滅門之禍。

“那依先生看,誰為明主呢?”

“小友,自然是呼延將軍,且不說呼延將軍是下任離國國君,其雄韜偉略的氣度便是難找第二人。而如今梵天國亂,諸皇子誰也勝不了誰,即使一人勝出,梵天也是疲憊不堪啊。盛極則衰,梵天國這一代的帝王之氣怕是氣短啊。可是離國,如同新起之星,必將光明萬丈啊。”

“先生不覺得自己有王婆賣瓜之嫌?”

“小友,你這麽說公輸玉可是不樂意了。我當小友是明白人,才與小友說這些。我公輸玉並非離國人,怎能說是賣瓜之人呢?我也曾想報效朝廷,自認為滿腹詩書,可惜啊,梵天小人當道,科舉更是任人唯親,天下讀書人都難有出路啊。我便心生離政之心,後來便邂逅了呼延將軍,當時離國剛一統,他便有此遠見,興文治國。我這麽多年也算得他賞識了。”

“先生對任憑之心,任憑感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而任憑之想,尋一清凈地,不問世事。”

“可是任憑,你能做到不聞不問嗎?你不過是看到一個落魄世族遭人欺淩,都會伸手相助,若天下不安,人非人道,你又能袖手旁觀嗎?罷了,小友,你自己好生想想吧。怕就怕,梵天皇子會打任憑的主意啊。你不找事,事來找你啊。公輸玉言盡於此。”

馬車停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座不做任何雕飾的山,山上樹木郁蔥,山下漫山遍野的野菊花,香氣襲人,連泥土都散發著芬芳,讓她凝神心曠。身邊也不斷有人上山,平民貴胄都有,都是男男女女的,好不情調。看來這個地方倒是不錯的旅游勝地啊。也是有人認出任憑的,卻不敢上前叨擾,這裏的人等級觀念嚴重,加上他們都不自覺的把她奉為神祗,只能偷偷的遠遠看著。任憑的身體狀況自然是不能爬山的,山下地勢平坦,他們便找了個偏僻的地方歇著,魯赫蝶兒使喚仆人將之前準備好的白色布單鋪在地上,擺上茶果和糕點。又布置了三個坐墊,任憑的那個明顯要松軟厚實的多。支開仆人去看管馬車,他們三個便談笑起來。魯赫蝶兒飽讀詩書,加上女子的敏銳視角,對詩詞歌賦倒是頗有見地,

從他們的口中,任憑也算是了解了下這個世界的文藝,詩詞歌賦到也與自己見識過的古詩詞相差無幾,只不過也只有貴族子弟才能習得,更多的人都是文盲,遠沒有口口相傳那種境界。詩詞歌賦各家互不相容,也明顯限制了其發展。詞和歌都比較好傳唱,所以流傳倒是甚廣,但是讀書人還是以詩為正統,有些迂腐的人甚至以詞歌為恥。公輸玉倒沒有這些門戶之見,詩詞歌賦都是精通。公輸玉更是與魯赫蝶兒對詩作詞,好不愜意。自從入了佛門以後,任憑已經不願再作詞。她拿起笛子,吹了起來。她面對綿延的菊花,高聳的山路,悠然的吹奏起來,笛聲沒入花叢,如泣如訴,悲傷中卻有了與世不容的出世之感。風吹起她的衣袂,似是要羽化而去。

遠處呼延烈一身墨黑錦服滾著金黃色的邊,耳上的鉆在陽光下都晃眼,繡著金黃色的蟒蛇的靴子,將這人的身份昭然若揭,他摟著容蘭,笑容斜肆卻帶著玩味。旁邊的南宮籌依然一身錦繡白衣纖塵不染,風姿卓絕,他眼神輕挑,旁邊來回的女子便羞紅了臉。

呼延烈招搖的走了過來,公輸玉和魯赫蝶兒都起身見禮。任憑依然在吹笛,不為所動。魯赫蝶兒去馬車邊,又拿了三個坐墊和一些吃食過來。呼延烈朗步走到任憑身邊,打斷她的笛聲,“任師尊真是好雅興啊,如此偶遇,也是緣分,任師尊何必故作不相識呢?”她面無表情的說,“呼延將軍為國事操勞,難得雅興,任憑無意打擾。”“如果我說,我就喜歡被你打擾呢,”呼延烈湊到她的耳邊,輕浮的說道。任憑轉過身,回到座上。

氣氛瞬間詭異起來,還好公輸玉與南宮籌相談甚歡,倒也和諧。任憑沈默不語,人妖般的容蘭就坐在她對面,倚靠著呼延烈,脂粉氣讓她難以呼吸。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滿面痛苦的表情已經被所有人都落入眼底。她不停的喝茶,沒有吃東西的胃口。她低著頭,生怕擡眼撞見了容蘭的臉。容蘭的臉上閃過慍色,不過很快妖嬈的笑了起來,輕飄飄的說道,“如此良辰美景,不如我們也風雅一回,來吟詩唱和。如何?”

“這個主意不錯,那麽規矩就我來定吧。大家輪著來,作詩唱曲都可以,第一輪,就以菊花為題。”呼延烈正色道。這些個人,個個都是才華橫溢,片刻不到,大家就吟出自己的詩作,倒是各有各的別致之處。她頭疼不已,倒不是肚子裏沒這點墨水,她腦子裏的那些詩,首首都是經典,她自己擅文,所以很多時候不願剽竊,但是對於古詩詞她的造詣真的不過爾爾。罷了,何必在意好與壞。輪到她了,她淡淡的吟出。

剪重陽

天地飛沙雁嘶從

金茅柳腰跪參空

君子執菊話別永

萬川情意似愁濃

雛菊泣血滿山紅

白蝶籬笆自作弄

何時與君徑相同?

蝶來繞菊月陽重

用詞倒是普通,只不過是勝在意境。眾人也樂得稱讚了下。第二輪,以此山為題,她頭疼不已,她自然是沒有這樣的才氣,看她眉頭微蹙的樣子,容蘭的眼神明明滅滅。那些人,都是人才啊,不一會兒,大家都作好了,這次,她是真的沒有辦法了。也懶得費神了。輪到她時,她呆坐在那裏,難以啟齒。倒是南宮籌很熱心的給她出了主意,任師尊,歌曲也是可以的,如此美景,如果有歌聲悅耳,也是一樁美事。哎,其實她會唱的歌也不多的,原因在於她挑剔,不能觸動她的歌她是沒興致的。何況這歌曲要與山呼應,也不好找啊。恍然想到,許嵩的《南山憶》,罷了,就這一首吧。

她思索了會,說道,“我倒是有一首歌,願唱與大家聽。但是此歌非我所作,只不過此歌很是生僻,想必大家沒有聽過。”呼延烈好整以暇的看著她。她喝了口茶,朱唇輕啟,唱了起來。那一刻,風拂過她的臉,呼延烈只能想到四個字,風華絕代。

乘一葉扁舟,入景隨風,望江畔漁火

轉竹林深處,殘碑小築,僧侶始覆誦

葦岸紅亭中,抖抖綠蓑,邀南山對酌

紙錢晚風送,誰家又添新痛

獨攬月下螢火,照亮一紙寂寞

追憶那些什麽,你說的愛我

花開後花又落,輪回也沒結果

苔上雪告訴我,你沒歸來過

遙想多年前,煙花滿天,你靜靜抱著我

絲竹聲悠悠,教人忘憂,若南柯一夢

星鬥青光透,時無英雄,心猿已深鎖

可你辭世後,我再也沒笑過

獨攬月下螢火,照亮一紙寂寞

追憶那些什麽,你說的愛我

花開後花又落,輪回也沒結果

苔上雪告訴我,你沒歸來過

她沈迷在歌中,臉上的悲傷和無望,隨著歌詞繾綣。她想到了誰,誰一遍又一遍的走過她的心頭,讓她的人生再無快樂。其實她並不怕失去一切,如果失去一切能夠換得愛情,她甘願付出所有。可是即使她付出所有,還是一無所有。她一直在等一個人,等那個人與她小橋流水對酒當歌,等那個人泛舟湖上遨游天地,可是她等不到了。自從那驚鴻一瞥後,她已再不願回頭看任何人。

一曲歌完,公輸玉嘆息,“道歌也是情歌啊。無情便是有情啊。”

公輸先生此言有理,“我等皆是凡人,怎會無情。多少皈依之人,都是塵緣俱滅心如死灰。南宮籌嘆息,不知任師尊,是否舍斷紅塵?如此青年俊才,倒真是可惜。”

“佛愛眾生,大愛即是無愛,若只愛一人,便容易好多啊。任憑自皈依佛門後,便已無愛了。”

呼延烈的心裏蔓延著一股氣,恨不得將眼前的人毀滅。好啊你,遁入佛門,如今倒是很看得開嘛,這無止一走,你身上的仙氣倒是越來越濃了嘛。真恨不得,這雙手,就掐進你的骨頭裏,讓你,每一滴血,都是我的。

兩輪過後,大家精神明顯不濟,各懷心事,坐了一會兒便散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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