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功德借我們一用

關燈
神殿,自古以來便是禁地,於神人鬼來說皆是威嚴之相。

虛耗活了這麽多年,見過那麽多神殿興起衰落,縱使裏頭得東西有多饞人,他都向來不進門、只敢在外頭晃悠。

可如今,他覺得自己可能是下油鍋的次數多了,反反覆覆炸得他皮都厚了,就忽然覺得其實香灰沒那麽燙、金頂光芒也沒那麽傷鬼,便起了離神殿近些的心思。

好巧不巧,今日神殿大殿在整修,所有信徒都不能進入,只能在殿外祈拜。

神賴以人靈,神殿內外便是人間百態的濃縮。

大殿側門處站著一個兩鬢斑白的男子,是秀才模樣的打扮,雖略顯疲態、卻滿面紅光,一看便是來還願的。

有的人同神明說話喜歡在心裏默念,這老秀才顯然就是另一種,喜歡將自己那點喜事兒的前因後果都抖落出來。

只聽他振振有詞,說自己漂泊半生、功不成名不就的,做不了大官,就連成親多年也沒能有孩子,實在是不如意,現在年紀大了,功名利祿不再有吸引力、不求別的,只求有個孩子就好。

他並非桂花坪本地生人,先前聽人說這神殿裏供奉的是武神、求子嗣不靈的,可小小的桂花坪就只有這一座神殿,他急病亂投醫、死馬當活馬醫,管祂是什麽神仙,先亂求一氣。

誰知老天開恩,神仙垂憐,他連著求了一個月,還真讓他得了孩子,還是一對龍鳳呈祥!

這不,早些時候孩子出生,他就馬不停蹄來還願了。

虛耗站在他身邊,將他念叨的話一字不差都聽了個遍,心念:老年得子!龍鳳胎!這可是大喜事!大豬排!

因為他活著的時候最喜歡吃的便是大豬排。

虛耗覺得自己口水都快要流下來,趁現在慕子雲不在,他展開扇子沖著那老秀才猛地一扇,而後走到了以那老秀才為支點的背風口,作出一副嗷嗷待哺地姿態來。

畢竟喜氣彌散總要有個過程。

旁人只道忽然一陣無名風,便聽得遠處傳來一聲喊,許是穩婆的聲音,邊跑邊喊,氣喘籲籲。

可神殿哪允許大聲喧嘩,眾目睽睽之下,那穩婆噤了聲、揣著手急匆匆來到老秀才身邊,這才低聲說著:“不好了…你快些回去、快些回去吧!你家夫人出大紅了,男娃娃也是,突然沒了聲息……”

老秀才一聽,還沒怎麽呢,手上捏著準備敬神的紅燭便猝不及防落下一滴紅淚來,燙在他手背上、叫他不得已松了竹筐,裏頭放著的瓜果香燭散落一地,險些砸了他的腳。

他頓時變了臉色,匆忙離去。

行走卷起的氣流裹挾著喜氣,如春風拂面般自覺飄向虛耗的牛鼻子裏,虛耗像吸食水煙似的、極為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氣,舒坦——

這便是虛耗最喜歡在神殿外頭轉悠的原因:遇見有喜事來還願的,一扇子扇過去,把人整黴了,自己還能飽餐一頓。若是遇見生活不易來祈福的,一扇子將人僅存的愉悅之氣、希望之氣搗散,吃不飽也沒關系,只見人崩潰無望、便足夠滿足惡劣心思。

神殿外頭的院子很大,老秀才不過占據一角,方才發生的事情雖然像投石入河、激起漣漪,卻也很快恢覆平靜。

虛耗的眼睛看著別人滴溜溜轉,忽得眼前一亮,目光便鎖定了下一個倒黴之人。方才天時地利“鬼”和、用盡渾身解數的險勝令他有些得意忘形,一時竟是貪玩起來。

他盯上了一位老婦人,見她被身側的丫鬟攙扶著,又印堂發黑、面色不佳、元神渙散、雙目無神…總之,定是最近遭遇不佳、前來神殿祈福的。

可他還沒把那老婦人怎麽著呢,只是手裏拿著扇子、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便忽然感覺脖子一緊,像是被鷹爪掐住了似的、在扭斷與不扭斷自己的脖子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而後就這般直接粗暴地提著他的脖子給他來了個過肩摔。

虛耗經歷了天翻地覆、仰躺在地上的時候還在想,幸虧自己是鬼不用呼吸,否則只怕要在這一瞬間就斷氣了。

他撐起身子去看那揍他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可卻是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心道自己方才也沒怎麽吧,就算是怎麽了,也沒那麽大威力吧,趕忙試探性地問了句:“鬼王大人…您、您這是怎麽了?”

畢竟慕子雲越反常他就越害怕啊啊啊啊!!

只見慕子雲整個人喘著大粗氣,鬢邊皆是被冷汗打濕的發,面色煞白卻雙目赤紅、平白為其增添了一份狠戾。

慕子雲手裏拎著他最常用的那柄長槍,只是現在充當拐杖,至於為何會突然變成這樣,他也想不明白。

倘若說是病,可病來如山倒,他自覺這份虛弱是層層遞進的,那便絕不可能是病。

若以他還是凡人時候的身體類比,此刻的感覺便像是連續一個月沒吃飯沒睡覺,外加奔波勞累連軸轉、屁股都不曾沾過椅子一下,整個人被壓榨幹凈血肉似的……

等等…血肉!

!!!

慕子雲總算明白先前縈繞在自己心頭那份不好的預感是在暗示些什麽——由於腐骨靈花帶來的雙生效應,只要掩清和受傷他也會跟著不適。

而且這還是自他告白後他二人第一次分開,先前日日在一起倒弄得他忘記了,這掩清和離了他,不就是小倒黴蛋一個嗎!

眼下看來應該是自家那小美人遇到危險了!

難怪,難怪!!

結合先前發生的事情,慕子雲第一次生出了對掩百川的埋怨,這份足以使他走火入魔的憤怒如同高山滾石,無法停止,只能宣洩在虛耗這倒黴撞槍口的鬼身上。

虛耗見慕子雲這番模樣,是嚇得虛汗都要冒出來,剛想趁機逃跑,誰料被其一把長槍丟過來,將他立在地上的那只腳狠狠釘進了泥土裏。

他頓時疼得大叫、叫聲淒慘還響徹雲霄,以至於看不見他們身影的凡人都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風吹草動,回頭望過來。

慕子雲擡腿沖著虛耗的後背狠狠來了一腳,將他踹倒在地。

只聽幾響銅錢落地聲,虛耗便被紅線束縛,難以動彈。

那居高臨下的鬼王大人俯下身來,一掌拍在虛耗的天靈蓋之上,像個邪惡大反派似的、源源不斷抽取著他的精氣。

“你這是用私刑!!”虛耗瘋狂扭動,鬼哭狼嚎。

這是顯然不合規矩的,就算是鬼王也無權這般對待一只越獄鬼,只是慕子雲急得要命,他急於試探掩清和的靈氣消耗到何種地步,好以此來推測其遭遇的危險有多緊急。

事實證明,這新補充的靈氣就像是丟進了無底洞,瞬間就沒影了。

這可怎麽辦,慕子雲急得團團轉,他不知掩清和在何處受苦,想來問這虛耗也沒什麽用處,當務之急是先補充靈氣,好讓掩清和盡可能撐下去才好。

虛耗像只被踩住殼的王八,只剩手腳在地上嘩啦,為表誠心、他貢獻了一個餿主意,“鬼王大人……您、您要是實在不舒坦,不如向這神殿的主人借些功德來,也好補充補充體力。”

實不相瞞,慕子雲正有此意。

畢竟這桂花坪屬江南,管南邊封地的神官是誰,他一想就想到了。

是他的老熟人,也是掩清和的老熟人。

只是奪人功德實在不道德,他在心裏默念了千萬次對不住對不住,又是大人又是姐地叫著,毫不猶豫踏進了神殿裏。

虛耗本就沒多少精氣,方才被慕子雲通通吸走,整只鬼便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軟綿綿地被他提在手裏。

慕子雲提著他跳上神臺,因得作法要雙手,怕他趁亂逃跑,便將他擱在神臺空餘之地、一腳踩在了他的腦袋上。

“功德借我一用,改日還你。”慕子雲擡頭望著那金紗掩面的神像,鄭重其事地念了句。

神之樣貌,或悲或喜,或嗔或漠,乃凡人不可輕視也,故塑造金身以薄紗掩面。

“也有可能還不起。”動手前,慕子雲又在心裏默默念了一聲。

而在殿外一眾信徒的視角裏,此刻只聽神像面前的供桌忽然“嘭”地一聲響,像是有誰穿著靴子跳上去了似的,就連擺在一旁的瓷碟都為之一振。

再後來,竟是見得殿內外燃著的香火迅速燃盡,連香灰也被微風卷走,是真——一點灰都沒留下。

引得眾人嘩然不說,就連負責神殿管理的幾位小道士都驚住了。

這不是神仙顯靈是什麽!

誰知,這時竟是從遠處風風火火跑來一人——是未隱去身形的嚴野雲。

他嘴裏喊著“大人”,自覺將“鬼王”二字隱去了,甚至都來不及撥開圍觀人群,直接從他們頭頂上掠過,神殿門口用來約束信徒的柵欄也對他不起作用,他輕輕一跳便躍了過去,論神態論氣場,都不像是個凡人。

也不能是個凡人吧!誰能一口氣飛那麽遠啊!

信徒們不約而同紛紛下跪,對著神像參拜,嚴野雲自問可受不起這待遇,畢竟只有他看得見慕子雲,便學著這些信徒的模樣“撲通”一聲單膝跪地,沖著慕子雲道:“大人快顯靈吧!屬下有要事匯報!”

他本意是想要慕子雲快走,可一時情急忘了隱去身形,現在也不能隱去了,只能換了個委婉的說法。

當然,這樣的表述自然是讓慕子雲摸不著頭腦,還沖他道:“你上來說。”

嚴野雲:“我不敢!!”

開玩笑,那可是天庭武神長的神臺啊,自己一介鬼將,還要不要命了。

見嚴野雲神色尤為緊張,慕子雲這才反應過來,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下解了這障眼法,撕開自己的面紗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