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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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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古鏡

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場所,說著這句話的我是多麽不誠實。相比起五歲的年紀,此處並未給我留下太深的印象。實際上,我對小時候的回憶恍恍惚惚,仿佛是做夢夢過去了。某些細枝末節已經沒有那麽清晰了。我擡起頭,看著遙遠的海面傳來的淡淡的光芒。深海裏目力所及到處都是暗暗的幽藍,伴隨著茫然的溺水的窒息感。沒有著急去某個場所,我坐在旁邊的生銹的階梯上默默看著暗藍的海面。

我想起了過去的許多歲月。在如同浮萍般飄零的日子裏踽踽獨行的自己,成長的道路上陪著自己的那幾個人現在去向何方。曾經記憶中看到的焰火是否仍能與現實般相匹配。喜歡過的那個人當時喜歡的心情是否還能令自己的心隱隱作痛。不曾明白原來喜歡一個人用力過度也會使自己受傷。正如不曾明白自己還會喜歡上另一個人那般。

深海底部原本應為流沙的地面竟然鋪就一層混凝土,城市靜寂而空曠,放眼望去,儼然如古希臘風格的青銅建築屹立在大街小巷。長長的街道一眼望不到頭,更深處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所有的一切毫無人工雕琢的痕跡,更似自然造就而成。在這個場所沒有塵土,喧囂,沒有罪與惡,沒有光明與黑暗的強烈對比,卻只留下一層長久籠罩的著心靈的淡淡的孤獨,那正是只屬於我的孤獨。

我推開身後民居的門,裏面黑漆漆一片,而當腳跨入門檻的一剎那,房間猛然燈火通明,平民百姓家中應有的設備一應俱全,角落的電視不知被誰給打開了,正播放著我少年時最喜歡的,一而再再而□覆觀看的電影,畫面中嬉笑的人聲與嘈雜的背景音樂在靜謐的荒城中響起猶如幽靈那般恐怖。我不禁毛骨悚然。然而我還是走過去,在放置電視的櫥櫃裏的格子裏伸手小心翼翼地摸索,結果真的找到了一直在打的游戲機。絕對沒錯,這裏就是我的家。我在東海的那個小村莊裏的那個家。為這份居家的親切感到異常驚喜,我啪嗒地跑上二樓,來到自己的房間,推開窗戶遠眺整座荒城。

它還是如第一次相見那般荒蕪,如同我的心。整座城市隔著半圓的薄膜與海洋相隔離。我從這裏看海,灰皮白肚的鯊魚就這樣呲著牙齒從我的眼前游過,它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墨魚以緩慢的速度在海中游行,從它肚子裏吐出的黑色汁液浸染其周圍的海域。魔鬼魚擺動又大又厚的身子,前往遙遠的彼方。有水流流動的聲音,好像深谷中溪流擊打著石子發出的清脆聲響,在我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從此以後我再也無法忘卻那樣的聲音。

有一度我想要忘卻這個場所。忘記我犧牲巨大代價而獲取的這個場所。忘記這如切膚之痛切身體會的孤獨,忘記這裏永不停息的水流聲,忘記悠揚的鐘聲,忘記在某處的小酒店裏有一名與我擁有相同孤獨的人在靜候著我的到來。可我什麽都沒有忘記,唯獨忘記了自己為何會忘記。

我坐在床上,被單是我離去時疊的豆腐塊般整齊模樣,棱角分明得如同軍人,不過我本人倒並不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細節。父母經常出遠門,也不太關心這些起居方面的問題。我伸直手,在手臂可到達的距離內拉開書桌邊的抽屜,長期以來一直在練習的素描還在裏面,畫的是同一個人的笑容。我想了一下,走過去拉開桌前的椅子,從右手邊上數下第三個格子裏拿出一張明信片。明信片的正面是一望無際的閃閃發光的銀河,反面則空白一片。我從筆筒中抽出碳水筆,一筆一筆勾勒出別人的模樣,害怕墨水未幹會弄臟頁面,在完稿時我特意沖它輕輕地吹了幾口氣。接著舉起它微微笑道:“生氣的特拉法爾加先生,完成了。”

離開家的時候沒有回頭,我也知道它已經回覆成原先那般頹敗。這裏是只屬於我的場所,我想要什麽,它便會對應著變幻出什麽。我在街道上四處張望,終於在十字路口的轉角處發現了沾滿銅銹的方形郵箱。先是伸手進去看看有沒有沒人的信,郵箱小小的口無法容納手指的寬度,我撅起嘴,一臉不滿地把手上的明信片丟到裏面,沒有著地的聲音,連投擲的實感都沒有。我皺起眉頭自言自語:“一定要寄到特拉法爾加桑那裏噢,為了表示我誠摯的歉意。”

兜兜轉轉了很多個場所,我終於來到那家小酒館。它還真小,從外觀看與其他的建築毫無兩樣,沒有特別的標志提示,我差點兒錯過了它。幸好還是找到了。我推開前面的門,眼睛環繞四周。“你好,請問有人在嗎?”

沒人回應,室內空無一人。房間與外面不同,外面纖塵不染,室內卻滿地的灰塵。兩邊各設兩個單人可做的藏青色棉布沙發,書架在進門的右手邊靠墻的位置。我走到書架前,隔著玻璃看著裏面整齊的藏書,清一色的畫冊與童話故事。本以為是多麽美好的故事,湊近一看才發現原來全都是原版。無論是睡美人白雪公主之類的,全都是暗□。胡蘿蔔須和蜘蛛絲更不用說。畫冊我沒有看,隔著玻璃也看不了裏面的內容,不用猜就知道畫風一定獵奇血腥,不忍直視。想到此,我嘆一口氣。

來到酒架前,架子上放著各種顏色、各種品牌的預調酒。下面櫃子裏有放置雞尾酒專用的高腳杯。我有點惡作劇地拉開收銀臺裏想要輕點裏面的錢,而收銀臺似乎知道我的想法一般湧出一堆一堆的鈔票,我哼地一聲把它用力推回去,掉落在地上的鈔票也就隨之不見。店主人不見歸來,後方小房間的燈亮著,走進去一看發現是廚房,暖黃色的光線照耀著小小的房間。桌面上放著帶著綠葉的圓圓的惡魔果實,吸引我的是它的顏色。那是有如鮮血般純正的血紅色,莫如說鮮紅都不如它那般耀眼。它閃著金光呼喚著我,而我回應了它的呼喚,指尖觸摸上面彎彎曲曲的紋路。這時,稚童軟軟的聲音在房間響起。“出來。”

沒辦法,我只好放下手中的惡魔果實,尾隨著她出去。出去時,她已經坐在沙發上翹起腿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了,我撇撇嘴,慢悠悠走過去坐在她的對面。她的表情像怨婦一樣好像有一大堆抱怨的話要沖我發洩,找不到合適的方式,她最終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掌心撐著下頜瞇著眼睛盯著我,說:“真慢!”

“我本來還不想來呢!”我嘟嘴。

“餵餵!我都等了你那麽久了,你也不至於還要我等吧?等待很累的,很磨損人家耐心的,你當我有多少耐心給你磨損啊,雖然你是王,我是騎士,但你也至於知道有我保護你而到處惹麻煩吧?可知道要將你從大海裏撈起還特意把你送去MONKEY·D·LUFFY所在的城市花費了我多大的力氣嘛!這也不算,之後在香波地群島你作死取笑尤斯塔斯的時候,如果不是特拉法爾加救你,我是又得花多大力氣先幹掉尤斯塔斯,然後幹掉他的下屬,幹掉七武海,最後又得把你轉移到安全地帶啊!對我來說,你比那只猴子更加麻煩!”她氣鼓鼓地抱怨。

她口中的那只猴子指的是路飛。我小聲地支支吾吾,沒有回避自己犯的錯。“因為……真的很好笑嘛!再說了,我不是王,你也不是騎士嘛!”

她撇過臉去才不聽我的話。我靜靜凝視著她。她的臉龐和荒城一樣缺乏生氣,嘴唇蒼白,還有一層死皮。黑色長發下耳朵美好的形狀隱隱約約地顯露出來。眼睛如荒城的水流般生動,好似發出魅惑人的聲音。我忍不住讚嘆道:“你真漂亮呢。”

話剛出口,她又發脾氣了。“你是白癡嗎?!這可是七歲的你。你七歲的時候完全沒打量過自己的模樣嗎?!”

我嗚嗚嗚地快哭了。“我覺得自己不漂亮嘛,七歲的時候誰有時間照鏡子,我一直在家裏當宅女啊。”

沒想到我又碰到了地雷。她鼓起臉沖我叫道:“對了還有這個,你這家夥,別當宅女了,一天到晚電視劇游戲喝酒真是寂寞到不行,有那麽多時間就多出去走走,呆在家裏幹什麽,養蘑菇?”

“我沒……”

“別跟我說你沒錢!”

她抱胸,頭上定著白色的蒸汽,我可憐兮兮地說道:“別生氣了嘛,我這不是來了……”雖然不想來的說。

她點點頭,站起來。

“誒,去哪裏?”

她的眼睛淡淡地瞥過我。“做東西給你吃。”

在她去廚房的空檔裏,我閑著無聊,又重新拉開收銀臺。這次沒有大把的鈔票了,只有一把銀色小鑰匙。我拿起鑰匙,來到書架前打開了玻璃櫥櫃,在眾多的畫冊裏選了古斯塔夫克林姆的畫集,忘了把鑰匙拔下來,就這樣邊走邊翻動畫冊坐回到原來的座位上。

不一會兒,她拿著水晶盤來到我面前,抽出我手中的書,皺著眉頭命令我:“把它吃掉。”

不得不說她的廚藝真的爛到爆。明明是簡單的水果沙拉,都可以被這樣糟蹋得一塌糊塗。沙拉像泥一樣被濫用在水果上面,我拿叉子戳了一戳,剛開始沒找到哪裏有水果。不忍心傷她的心,我又試探了一下,這下才找到水果。戳起來一看,慘不忍睹,連是什麽水果都不知道。她正在後方拿著酒來調,我轉頭看她,一臉委屈的表情。

她擡起頭,正對上我的視線。“快吃。”

好吧,吃就吃。

那一小塊果肉在我的嘴裏咀嚼了很久很久。她拿著杯子走過來,用和方才同樣的姿勢坐在我面前。我忍著惡心吞了下去,好像經歷過生死關頭一樣地輕松喘了口氣:“難吃。”

我以為她會生氣,誰知道她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淡淡地說道:“那是當然的啦。”

“為什麽?”

她勾起嘴角邪邪地笑了笑,說道:“因為你剛才吃的,是惡魔果實啊。雖然是人造的。”

我才想起剛才放在廚房裏那個血紅色的惡魔果實,還有擠滿沙拉醬的水果盤,都是她的陰謀。“你!老奸巨猾!”

她哈哈笑了,邊笑邊說道:“我和特拉法爾加學的啦~”

我嘟起嘴:“特拉法爾加桑沒有生氣噢?”

她聳聳肩。看來是沒有。

“就那樣一聲不吭地走了,我怎麽辦吶!也沒什麽話留給我,就給路飛幾句冷冰冰的話‘草帽還要休息兩周’我卻毫無戲份!”

“是你自己要走的。”

我理虧了。“唔……就算是吧!那也應該給你囑咐點什麽吧,或者說發燒剛好,要好好休息。或者說兩年以後我來接你,這些都行吧。這兩年我很無聊啊,每天看著路飛和雷利在那打打殺殺,啊,不過昨天雷利桑說我很特別。明明一副弱弱的樣子可是卻可以承受得住霸氣。他還說他有讓路飛對我使用霸氣來著,結果我是一點沒事。嘿嘿嘿,怎麽樣,我很厲害吧~”

她流著冷汗說道:“你兩年來什麽都沒幹啊。”

“沒有。我也有想過要不要修煉什麽的,可是路飛說希望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就好,他那麽說,我又很懶,就幹脆在一邊看他就好。麻煩的是漢庫克,啊,你知道的。”我解釋說。

她點頭。“我知道。”

我這才想起要事。“你給我吃的惡魔果實是什麽果實?”

“吸血鬼。”

“……啊?”我被嚇了一跳。

“吸血鬼啊。”她一副淡然的樣子。

“什麽?!”你給我再說一遍。

她咋舌,懶得重覆了,進一步地解釋:“我設定成暮光之城裏面的吸血鬼了,就是在太陽底下會發光那種。因此你出門時要穿鬥篷,否則人家會把你當怪物看的。對了,這是我自制的惡魔果實,人造的嘛,BUG肯定有,但具體是什麽我也不知道。你遇到了再自己解決吧。”

我被唬得一楞一楞的,說不出話來。“這麽說,我現在就是吸血鬼了?!我還變成了旱鴨子!”

她不耐煩地咋舌,手中變出一面鏡子,放在我面前。“張嘴。”她說。

我照做。尖利的獠牙在口中極不協調,我覺得現在的我就像個怪物一樣。定睛一看,發現眼睛也變成了紅色。“啊……嗚嗚嗚。”

她皺眉。“你本來就是旱鴨子。聽著,現在給你介紹能力了,還有,所有這些不過是為了你自衛的。別像亞歷山大那樣跑去打別人。既然你是吸血鬼了,就可以控制血。當然你要吸別人血我也無所謂。獠牙不用白不用嘛。不過啊,你吸血的話還是找那些有霸氣的人來當晚飯的好,雖然我也不知道那樣會不會增強霸氣。控制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操縱血壓,只要你掌握這點就可以放倒那些不是自然系的敵人了。”

她說得我糊裏糊塗。

她擡起手,手掌心慢慢有熒光變幻出一把刀,刀不長不短,被刀鞘包裹住。“這個給你,近身戰用的,怕有人偷襲你。刀身用海樓石做的,這樣自然系的敵人也可以對付了,像MONKEY·D·LUFFY這樣的橡皮人也可以對付了,雖然你和他不會成為敵人。”

我似懂非懂地答應著。

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我可是幫你開掛了,你的霸氣加上你的能力加上這把刀,都可以稱得上無敵了。別這副昏昏睡睡的樣子,我很擔心啊!”

我睜大眼睛。“海樓石從哪裏弄到的?”

“不是說了麽,這裏是你的世界,你想要的應有盡有。”

我點頭,接過了刀,別在腰間,看著眼前的水果沙拉。心想是最後一次她為我做點心,還是吃掉了吧。她守候了很久這個孤獨的城市,卻仍要與我道別。

“吵死了,不許哭!”

我揉著眼睛。“可是你也哭了。”

她睜著眼睛,全然不知淚水正在滑落。那些豆大的淚珠寶石般閃耀散發著銀光,她本人對此很無所謂,嘴裏念叨著:“我終於知道特拉法爾加為什麽那麽煩你了!你哭起來真的好煩。我現在也開始同情他了……”但我們都在無聲地落淚。眼淚成為贈與對方最終的分別禮物。我拿起那本畫冊,夾在手中,出門前轉身對她說:“明信片要寄給特拉法爾加桑的噢,省得他說我偏心。”

沒有回應。我也不再去看身後究竟有人無人,獨自兒走在荒城的街道上。腳步沈重而緩慢,我又聽到流水的聲音,以及淚珠掉落在地上清脆的響聲。大街本已走到盡頭,我仍朝前面未知的方向行走,隨著腳步的變幻顯現出路來。爾後荒城在我的後方如雨下的墻壁塗鴉一樣退卻,只有淡淡的影子,往前一步,便是亞馬遜莉莉的森林。

我把書放在一邊,脫下上衣,穿著內衣來到湖邊。多雲的天氣裏空氣沈悶得不行。我坐在湖邊,將腳踝伸進冰冷的湖水中。我想起自己為什麽要忘卻她了,因為她遲早會消失。她是作為我的一部分被我留在了那個場所,我無法忍受那裏的壓抑,而她替我承擔了下來。所有不願想起的記憶我都任性地拋還給她,只是不為自己受到傷害。可我們還是各自有各自的得失。

而我失去了。即使不願失去也還是失去了。從我離開的那一刻起,從我轉身的那一刻起,從我再未回頭看的那一刻起,從我為了守護別人不惜犧牲自己而獲得力量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失去了。失去了心中的那一部分,失去了心中尚未崩壞的那一部分。失去了我本應作為人存在的那一部分。

“夏洛~你在哪裏?”路飛的聲音在森林裏猶如夢境般傳來。我沒有答應,站起身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赤腳。冬天的時候這裏非常冷,總是有連綿的雪下個不停。我像冬眠的動物一樣在女兒國裏睡得昏天黑地。可現在不是冬天,也不是夏天,現在是什麽時候?

他很快就找到了我,跑到我面前,雙手捧住我的肩:“你去哪裏了?要吃飯了噢。誒,你的衣服呢?身體怎麽這麽冰?啊,眼睛變成紅色的,怎麽了?你哭了?”

薄薄的雲層裂開露出一條狹窄的縫隙。我想起過去的許多歲月。那些已被告知與未被告知的問題的答案,過去獨自穿梭於樹林中的恐懼以及堅信有人守護自己的勇氣,即使身臨險境也會頑強拼搏的信念,遇到強大的敵人還是會不自量力的攻擊,這些勇氣不過是因為我堅信在遠方有人在默默地守護著我,默默地為我哭泣。

薄薄的雲層裂開露出一條狹窄的縫隙,陽光照耀在我的身上,皮膚發出閃閃的金光。從此以後不會再有那樣的一個人明白我的孤獨,不會再有人是即使我不說也明白我的心意,不會再有知己那般為我所牽動的感情,我必須要獨自活在世界上。

我抱著他,頭枕在他的肩膀上,用哭腔嗚嗚地說道。

“路飛,我變成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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