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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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Side B:再見

當我們為曾經擁有過的美好回憶而歡呼雀躍時,又有誰會念想到分別是遲早應當面對的事情。唯有此間的一切仍緊握在手中時,才會忘卻失去時候心中的痛楚。當對生命的熱情已經被生活磨損得一片狼藉,原本充滿驚喜與激動的心則已失去了彈性。對生活不抱有分毫希望,得過且過,看著別人在各自的夢中追尋各自的所向,自己卻停留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獨行。

“我口中所述的即為謊言。”手中緊握著酒杯,用手絹一擦再擦,“所有的話為的不過是自圓其說。沒有半點真實,且這份真實也無從考證,無從下手。沒有執念,沒有妄想。內心深處只存在比黑洞還要深刻的虛無。迄今為止遇到的每一個人都無法填滿,你不行,路飛不行,父母不行,唯有她可以。”

將瑪格麗特放置在桌子上,不顧身邊究竟是否有人無人,我習慣性地點起了煙、非常濃重的奶油味。“想和你說一件事,畢竟已經沒有下次機會了。”

“無論如何,”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不要消失。她作為殘缺的半個個體存活在沒有你的世間,將會承受難耐的痛苦。本人或者並未意識到,但我想她是不需要王的力量來支撐起生命。你的存在至關重要,獨一無二。能夠時刻守護在她身邊的,獨獨你一人。只有你可以在她的言語尚未出口就已然知曉她將要說的話,只有你可以完全意義上的理解她,只有你可以在世界成千上萬種類型的孤獨中找到並與她共享相同的孤獨。你知道的,失去了你,她不再是她。”

白色煙霧在窄小的房間裏籠罩。雲霧繚繞。這裏或許就是傳說中的仙境吧。獨自呆了十幾年的時間,對地形了如指掌。飄蕩在腦中的永遠都是平靜如水的音樂。在嘈雜的場景中無可隱藏的寧靜,在寧靜的場景中無可抑制的嘈雜。我別無選擇,因為我是被留下的那名。用以逃避人世也好,甚至於保衛自己也好,直到至今已無話可說。

“我不是獨一無二的,獨一無二的是你。”我輕輕笑了,“愛何必要用死來證明。像你這樣的守護足矣。像她那樣的守護足矣。不動聲色,掩藏悲喜。魑魅魍魎。由於太過保險而失去熱情,由於過於平靜而失去覺察。錯誤至今也該改錯了吧,萬般無奈還要繼續嗎?想要挽留卻未曾伸手。對於所愛的人你了解多少,或者即使你在她身邊而依舊使她感到無可取代的孤獨。”

走到旁邊豎立在一旁的書架前,架子上整齊排列著畫冊。將所有的童話讀盡便可回到最初的單純。我在房間裏晃悠著,忘了架子上的玻璃櫃的鑰匙的去向,心情亦是晴轉雲。我皺起眉頭咋舌,將沙發翻了個底朝天,還是沒有鑰匙的下落,最終只得賭氣坐在沙發上瞪著他。

到現在為止他也無所謂了,只平淡地答:“遷怒於人是不對的。別弄得好像是我把你鑰匙偷了。”

他這麽一說,我才猛然想起鑰匙藏在收銀臺的櫃子裏,高興地跑過去拉開櫃子,裏面躺著一把帶圈的銀色鑰匙和親手素描的明信片。我把它們拿出來,明信片遞給他,自己打開玻璃櫃將放置其中的童話書籍拿出。為了確定裏面已經沒有東西,我踮起腳伸手觸摸其中。因為玻璃櫃安置在書架很高的位置,他捏著明信片,盯著我看。半天才說出一句話,“早就想問一個問題了。”

我轉過去坐定在他面前,抱著書擡頭看他,“說。”

“你的模樣,該不會是七歲的她吧?”

打開書,第一頁的彩頁是穿著黑衣的王後將無辜的公主推入火櫥的畫面,火櫥上面巨大的鐘擺不停擺動,時針指向薄暮時分六點整。後方長長的皇家餐桌上擺放著精美的佳肴。水果盤上誘人的蘋果和蜜桃吸引著我,陽光透過十字形的窗欞照耀進屋內,畫面充滿真切的動感和黑暗的震撼。被這副奇妙打動,我忘了回答。

他喚我:“餵。”

我從畫面中掙脫出來,“不叫餵來著,難道沒有告訴你名字嗎?名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

他冷哼,“這個那個都中二到不行。”

“沒有這個也沒有那個,只有一個。我是她的一部分。中二也是當然的。”我反駁。

舉起手中薄薄的如同劄記的書籍在他面前亂晃,黑色的封面擋住了視線裏他的臉龐,我只淡淡地說:“暗□。睡美人。”

他似乎很看不起似的,哼地一聲說道:“怎麽不是一千零一夜。”

不願接應他的冷嘲熱諷,我收回在空中舉得半僵的手,這才回答他方才的那個問題。“是七歲來著,不過七歲和五歲沒有太大的區別。當初設定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麽弄的。”

他瞇起眼睛。“你喜不喜歡喝牛奶?”

興趣重新回到手中的書上。用漠不關心的語氣答道:“還好。”我擡起頭,無意間瞥到他滴酒未動,奇怪地問道,“你不喝嗎?很好喝的。”不知道為什麽我又有意無意地增添一句,“瑪格麗特,前幾次你不是說要喝。今天看在是最後一次才好心做給你了,往後沒有這樣的待遇了噢。”

他聽後,不滿地咋舌。“之所以來此處不過是因著她要求我來與你交涉。雖不知你究竟有何種不滿,但在她同意之前,你可別消失了。我可不願再一次看見她哭泣了,哭起來真煩。”

他的話提醒了我。“啊,對了。昨天她來過。”

他展露出意料之中卻又驚訝不已的表情,輕輕地嘁了一聲。

我沒有擡頭看他,低頭看著對面杯子上自己的倒影。“你們也快兩年不見了。不過有次她在報紙上看見你成為七武海的消息時高興得活蹦亂跳呢。說是那麽久終於在某處找到你的蹤跡了。兩年前你一話不說就走人可真是把她嚇得半死呢,以為你就那麽生氣地走掉了。往後一直心驚膽戰,說著以後不能見面怎麽辦見面不理她怎麽辦。”

他的臉上還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有什麽可高興的。”

“沒有啊。”我回答。“吶。不想見她?”

“不想。”

“真是直截了當的回答。”

他又嘁了一聲。

“吶,不想知道下文?”

對此他漠不關心,提出的另一個問題。“她來這裏做什麽。”

我回答的是我方才提出的問題。“這兩年她活著的日子與過去的十幾年並無差異。純屬雷同。但那畢竟也是生活的一種。每日殷切地看著草帽的成長,話則不再說了。沈默恐怖地襲來,卻毫無對策。”

他不接我的茬,只淡淡地答道。“她來這裏做什麽。”

我看著沙發上的黑白格子花紋,用手觸摸上面粗糙的紋絡,尖利的指甲撕扯出絲絲棉線,香煙不知覺中已經燃盡了,不小心燙到了手,我將它丟到地上,火星忽明忽暗。地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房間許久未用的痕跡顯露無遺。回過神來,手指不斷撫摸著書的表皮,另一只手撐著下頜,眼睛斜瞥到一邊,仍在猶豫著說還是不說。

他似乎已經沒有耐心了。“餵。”

“好吧,說給你聽就是了。”我收回手,眼睛並未看他,而是盯著暗□的封面。“這個地方正如你當初所想的那樣,不應當存在於世間。然而在數年前有過一次交換。她用一半的生命來與另一個世界的什麽人交換了絕對力量,從而成為王。此前對你述說的一切全不過我為樂趣而添油加醋的謊言。實際上那樣的東西有都沒有。為了獲取力量,她不惜失去另一半。盡管對當時的她而言,野心是如此虛無縹緲。至今仍是。既已有了交換,一切則無法再回頭。即使想要回頭也無法回答。後悔也來不及。任何事情都來不及。既然已經來不及了,莫如承認現實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亦未嘗不是一種解脫,總比沈浸在哀慟的回憶裏無可自拔要好上千倍百倍。”

他皺起眉頭,仍有疑問。“你就是她的另一半生命?”

“是。”我點頭。

“按理說交換完成之後你已經不覆存在,為什麽你還在這裏?”

我彎起嘴角讚揚他。“問得好。”跳下沙發,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來回踱步,考慮著措辭是否應當之時,我註意到他已經把酒喝光了。“還要嗎?”

他答道:“快把這一切結束,已經沒有時間浪費了。”

“放心,時間是靜止的。怎麽浪費都不過是停留在當下的一秒罷了。”我勸說他。“擁有了絕對力量之後第一個念頭就是奪回自己所失去的事物。她在對方不備之機將我奪回,並塑造出了荒城。如你所見,這裏是她。是她自身。是她心中尚未損毀的那個場所,此處只有你來過,從而你成為世上唯一一個能夠接觸到她內心的人,你站在咫尺的角度觸摸她的臉龐。她的臉冰冷,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閃光。眼神裏閃動是無情的光。這就是成為了王的她。”

“不過她本人也註意到了。”我輕輕微笑,“要一直維持這裏的存在是不可能的。這本就是一種禁忌。力量有限,用力量來證明自己的空虛是如此的不明智。事已至此,沒有回頭路,不如好自為之。你也是我也是她也是,遲早要步入各自的道路,人生總該如此。”

“我們將一部電影中的蛹之王定義為善良溫柔的人最終淪落為十惡不赦的魔鬼。這豈止是泛泛之談,它已經成為了無稽之言。這樣偏執的定義使我們兩人對電影的主題產生了偏離。不過,現今,我們兩人的妄想成為了現實。只要能活著,變成魔鬼又有何妨。”

我將喝空的酒杯拿回到櫃臺,用手絹把內部殘留的液體擦拭幹凈。透明的玻璃杯安靜的置於平坦的桌面上方。透過玻璃杯看到的他可笑之極。

我閉上眼睛,在黑暗裏對他微笑。

“對不起。”

他哼著一聲,略帶嘲諷。“不是任何事情靠簡單的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接下來的爛攤子還是得由我來收拾,真麻煩,餵,我可不願再看見她哭了。”

我舉雙手表示讚同。“完全同意。本以為自己可以忍受的,但看見她的眼淚真的在自己面前掉落時,心緒真的繁雜到不行。比任何人都要同情你可憐你來著,反正你自己攤上爛泥,自己負責。那家夥確實麻煩得不行。”我聳聳肩。

他站起身,凝視著我的眼睛裏沒有有關人類溫暖的感情,只剩餘淡漠的光。衣著仍是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他轉身,給我一個背影,淡淡地說道:“走了。”最後一次,總算有好好地道別。我把面前的玻璃杯移開,朝他點頭。“再見。”

他的身影早已在轉身時消失不見。我走到酒架旁,將手指塞進酒架與墻壁之間,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酒架推倒在地。預調酒砸落在地玻璃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城市裏著實刺耳,玻璃渣濺了一地,濃濃的酒味消散,五顏六色的液體在地上蜿蜒。我的腳步踩過地上的酒水來到書架前,以相同的方式推到了書架。最後,我來到方才坐過的座位,拿起仍安躺在桌面上方的書,將它撕成了兩半。

進入到後方的小廚房裏,我轉悠了很久,因為想不起汽油究竟放在哪。把櫃子裏的柴米油鹽翻了個遍,才愕然記起被我放在旁邊儲物室裏了。

我在荒城的各個角落都灌滿了汽油,包括我的酒吧,裏面的小廚房,大街小巷的郵箱,廣場,那些曾到過的與未曾到過的街道。終於,原路返回推開一間教堂的門,擡頭仰望印刻無數聖經畫面的五彩穹頂。我曾幻想裏面有天使在歌頌為了消遣一下孤獨,進入到內部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上帝患著相同的病。也不怪他。我坐在第一排的位置,雙手緊握誠心地祈禱,接著點燃香煙,人生中最後一只了,在吸煙的時間內,眼睛凝視著前方聖母像那空白的雙眼。

在煙燃至一半的時候,我將它拋擲在地。四濺的火花猶如召開的盛宴的煙火那般美麗。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幻象,所有的一切在一場慶祝的火焰中戛然而止。

“在罪的詛咒下,那最初的地將被火燃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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