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暴雨

關燈
十九

Side A:暴雨

我想起了過去的很多歲月,一如時間的開關被不小心打開,過去的記憶如洪水般卸閘,席卷而來。沒有思考的餘地,目睹所有的一切重新展現在眼前,頭意外地疼,某根重要的神經被無意剪開,從而牽動整個大腦。實在不願想起來的。把頭深深地埋在頸窩裏,一個人蹲坐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傷口無人包紮,血塊凝固在上面。肚子被海賊踹到的位置還在隱隱約約地作痛。口腔裏仍有殘留的血腥味道。

如此光景令我不由得回憶起小時的自己。即使面對TV在家呆坐一整天,也不會感到悲傷。與此同時,只能通過電視觀察世界的我產生了無視迷茫。對某些自己至今仍無法作答的疑問。那時候究竟有沒有感到可悲早已記不清了,甚至心中是否有路飛的存在我都不甚了解。時間被我一天天地打發過去,沒有感到無聊、心酸,唯有接受人生種種。沒有夢想,沒有努力,沒有奮鬥,日覆一日無趣的生活。

“……餵。”有人壓低聲音輕輕地呼喚我。我萬分驚恐地往旁邊挪動,極力想要避開所有人,心裏祈求著他們快點離開。

在這艘船上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想忘記是不可能的。要我重新面對其他人不是不可以,而我感到最艱難的是特拉法爾加。若在以前,我完全可以插科打諢、嘻嘻哈哈地含糊過去,現今,對他的感情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弄清楚我們將再無法回覆到原先的關系、

“噓……”他豎起食指,小心地俯下身來,“放心,我只是來幫你檢查傷口的。”從醫藥箱裏拿出繃帶紗布碘酒一堆的東西,拿起鑷子夾著帶有酒精的濕棉花在我的膝蓋和手臂上塗抹,“會有點痛,要忍著噢。”

上次也是他來著,幫我處理傷口。可我始終不知道他究竟要什麽名字,翕動嘴唇,想問個清楚,仍舊做罷了。既然和這個人分離是遲早的事,為什麽要花費力氣去記住一個微不足道的名字呢?以後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不過是引來一陣傷感罷了,有什麽樣的好事呢?

“說起來,你沒事太好了,上次以為你就這樣死掉了呢。我本來以為船長……”欲言又止,“沒想到他還真的那樣幹了,恐怕氣到極點了吧,以前就警告過你了,不要惹他生氣來著。嘛,沒事太好了。”

眼睛游移不定地望向旁邊,“那,那個,monkey·D·路飛,他……”

他扯過我的手,把上面殘留的樹皮的刺給拔掉,“草帽路飛的話,不知道呢。大將黃猿已經上島是事實,我想他應該也可以成功逃脫吧。”

我也是那麽想的,可是心中卻隱隱不安。總覺得某件重要的事情被我遺漏了。而細思起來,腦袋裏獨獨閃過的是火拳艾斯這個名字,這個人真的不認識來著。至少單從名字我回憶不起來他是誰,或許有照片就認得出來。雖然我有時也會臉盲,但還不至於一個特殊的人都記不住。可是,他哪裏特殊呢?

“對了,船長說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吃飯了噢,”他笑著想要安慰我,“今晚想吃什麽?”

還是拙劣的關心,毫無技巧可言。他大可以把我丟在一邊,不管我的死活。可他依然出現在這裏,作為一個不算陌生的陌生人。有一點點溫柔,在難過的時候如此些微的溫柔都可以致我於死地。

想回家,我想。咬著下唇,看著處理之後的傷口,克制不住地想著,好想回家。寧可平淡地度過一生,也不要這樣。懷念孤獨一人的自己,作為陪伴的只有電視和酒精,那也夠了。真的夠了。

“布……布丁。”

他楞了一下,“你還真的很喜歡吃甜食呢。”

聽他這麽說,我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低下頭去。

“誒,那個當作飯後的甜點好了,單做主食是填不飽肚子的。我記得,你好像還有胃病對吧?要好好養身體呀。嘛,我看著辦好了,吃飯的時候會叫你噢。”說著,提著醫藥箱就走掉了。

拜托你不要叫我了,我寧可自己餓死算了。

和路飛,總有一點點隔閡。他本人應當沒有細膩到觀察這種女孩子心思的情況,我也不願意輕易打破和平的關系。當然隔閡不可能因為我的無視而自動消失的,反之,裂痕正逐漸隨著我的成長而加深。直到它已經變得不可挽回的地步之時,我們則迎來必須面對的終點。

和他在一起,我仍有深深的悵惘與孤獨之情。這樣的感覺從小時候就有了,無論是一直嘮嘮叨叨地自說自話,還是粘著他拉著他扯著他,悵惘無時無刻不伴隨著我,侵蝕著我。我非常想一直看著他、守護他,卻總是力不從心。直到有天他已經強到可以保護他自己的時候,我還有什麽樣的理由呆在他身邊。任何一個合理的理由都實際上無比牽強,我最終不過是為自己的寂寞找個無聊的玩伴罷了。

“餵,夏洛克,要吃飯了噢。”廚師站在門邊,對角落的我說。

我只唔了一聲,蹲坐著不動。

“……”他嘆一口氣,走過來,蹲下來看著我,“走得動?”

點頭。

“站起來看看。”

搖頭。

“害怕?”

咬緊下唇。

“因為船長,還是?”

撇撇嘴,“我才不怕他。”只是不知道怎麽面對罷了。

“那就是了,”摸摸頭,拉住我的手,扶我起來,“走了噢。”

這時我真恨不得那條甬道可以拉伸得無限長,就像做夢的人奔跑在街上卻永遠沒有盡頭一般,期間我一直死死握住廚師先生的手,手裏沁出了汗也依然沒有松開,他的手也同樣有著人類應有的溫暖。甬道辜負了我的期望,它簡直短得不能再短。硬著頭皮走進散發人類氣息的廳堂時,我才想到:怎麽突然我就可以和大家一起了呢?

答案在船長那裏,我撇撇嘴,不想和他說話。稍微擡起頭掃了一眼船員的位置,松開廚師的手,走到那個什麽,夏什麽來著……時間久了名字也記不清了,既然名字是一年四季其中之一,夏天的念法是NAZI,幹脆就取名叫做納茲好了,簡單好記。於是,我慢悠悠地走到納茲旁邊,戳戳他的背。害怕使我不敢與他對視,斜著眼睛小聲地說:“我……要坐在P仔旁邊。”

他似乎有輕輕微笑,餘光看得到嘴角上揚,站起來摸了我的頭,“了解。”這麽說著,就換了位置。

我挪了一下椅子,把它和P仔的拼在一起,然後坐下來看著面前的食物,再盯著他的看了一眼,想都沒想就把兩個盤子調換了位置。他扯著我的臉,“餵!”

我嘟起嘴,小聲地說:“好煩,給你吃就是了。”

他用叉子戳我的臉,“你這哪叫給我吃啊,明明是搶劫好麽!”

我咬著叉子,沒有看他,“你的肉比較多……”

“不都是一樣的麽!話說,你幹嘛要粘我這麽近,很熱誒!”

沒有回答他,我已經開動了。期間也有人說話,船長的聲音我也聽到了。他的聲音只要一響起,在我耳邊回響,我就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這時候,我就努力把註意力轉移到食物上面,只為隱藏起焦躁的心緒。

“誒,我說,”P仔把東西吃完後,空盤子放在一邊,撐著手盯著我,“你這家夥,真是命大啊,怎麽得救的?那樣的情況應該沒有人救得了你吧?”

我用叉子插起一塊肉,塞到嘴裏,哼哼哼地得意洋洋,“我和你們這些凡夫俗子是不一樣的!”

他伸手狠狠地掐住我的臉,“快說。”

“嗚嗚嗚,對不起,”揉著臉淚眼汪汪,“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在岸上了。”

“是嗎,”聽到了不滿意的答案,他換了一下角度,“真無趣呢。”

我在底下掐他大腿,“你才無趣,我能活著已經很好了,你應該慶幸才是。”

他吃痛地拍掉我的手,“好痛!那我是不是應該去感謝神明把你從大海裏救出來然後再給他燒香啊!下手真重,真是疼死我了!”

我嘟起嘴,安安靜靜地吃自己的。他站起來,把盤子端走,臨走時摸摸我的頭,“是是,你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終於把最後一點肉吃完,我擡起頭,才發現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再往特拉法爾加那邊看過去,他還在那裏,正盯著我看,幽幽地說:“真慢。”

我還是那種態度,哼地一聲撇過臉去。他倒不怎麽在意了,沒說什麽話,站起身來就走掉了。

一個人的時候自然多了,我把盤子推到一邊,等了沒過兩分鐘,廚師先生就把布丁拿過來了,我對著它興奮了好久,突然想問為什麽我不用洗碗的時候,他就把先前的盤子端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並沒有急著吃布丁,我拿著銀器在手中把弄了一段時間,屋內的裝飾與我離去時相同,估計無需太多的擺弄。擡頭望著天花板的吊燈,它仍刺痛我的眼。我把勺子放回到盤上,隨著船緩慢地行駛它微微地打顫。外面正在下雨,很大的暴雨。剛才吃著東西沒有註意到,而註意到時雨已經非常大了。豆大的雨點砸落在船身發生雷聲轟鳴般的響聲,在室內清晰可聞。我終於決定開始吃布丁,在完整的邊緣挖起一塊缺口時,盯著那缺口看了數秒,準備再一次下手。

眼淚毫無征兆便滑落下來,滴落在那塊缺口上,沿著邊緣滑落在盤子上。它如同這傾盆大雨般來勢洶洶,迅猛之極,我甚至沒有招架它的能力,只是怔怔地任由其發展壯大。可是不吃完布丁不行,我想,不然就不能把盤子還回去了,在海上食物是難得可貴的,不能浪費食物,shanji總是在強調這點來著。我沒有如自己所願地拿起勺子,是因為另一個人抓起我衣服的領子就開門把我丟在外面的大雨之中。“煩死了,要哭到外面哭,哭夠了再進來。”

於是我便嚎啕大哭起來。像小孩子一樣通過哭泣來表達對世界的不滿。我對世界沒有不滿,一點都沒有。可我知道他已經不會回來了,在他不久前離開我的時候,就已經預兆著不再歸來的訊息。我的感情何等盲目,沒有終點,甚至連起點都無從知曉。仿佛置身於沒有起點與終點的迷宮之中,任由迷宮中的大雨將身體打濕得一塌糊塗,衣服和裙子如薄布緊緊貼在身上。

眼前的世界已經不再清晰,雙手抹著臉龐企圖將淚水與雨水一起排除出去。這場哭泣撕心裂肺,幾乎耗盡了我大半生的精力。最後,我像只小貓一樣蹲坐在門旁邊,用嘶啞的聲音呼喚著,“特拉法爾加桑~我哭夠了,你讓我進去吧。”雨仍精力旺盛,不知他是否聽得見我的聲音。

不久,門開了,他像拎一只淋濕的小貓一樣把我給提了進去,丟到隨便那個位置上。轉身就走。

我虛弱得不行,“哎。”

他停下腳步。

“……安慰我一下。”

“……”

“快安慰我一下,”我說,帶著哭腔,“不然我會撐不過去的。”

身上的水珠掉落在地板上,發生清脆的響聲,他沒有說話,靜靜地站在那裏。看不見臉上的表情。

“抱一下可好?”盡管用征求意見的語氣,我已經走過去抱住他了。

他身上有剛剛洗澡後才有的淡淡的清香,身體過於瘦削可以觸摸得到肋骨。對這家夥一直以來究竟是什麽情愫,我至今沒有理解。但現在可以依賴的人只有他了,在這家夥面前我不用忌諱丟臉不丟臉,只管好好地哭就是。我把頭深深地埋在他的懷裏,嚶嚶地哭泣。

過了好久,他終於發話了,聲音像是另一個時空傳遞過來。“黏糊糊的,別靠在我身上,”即使這麽說,卻沒把我推開,“餵,哭可以,別給我睡著了,哭完給我把澡給洗了,衣服也給我換了,再發燒我也不會照顧你了,自己等死吧,餵,哭完沒有,女人真麻煩。”

“我想回家,”我說,“我好想回家。我不想再航海了,航海好累,航海還必須要犧牲我的一部分才能得以完成。我只想回家繼續一個人的生活而已,我可以打工,和爸爸媽媽旅行,或者去和山裏面那些搞笑的山賊們一起生活,總之,我再也不要進行冒險了,我只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沒回答,我也沒有繼續說話。伸手握住他的手,確認他不會松開之後,慢慢地哭累了,我也就安睡在他的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