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Side A:備忘

我走到船舷邊，海洋早已與人們共同安眠。夢魘如不斷來襲的沙塵暴般在腦中揮之不去。一眨眼，白色影子在眼前閃現，我心中的幻影。它可以是任何人，我想。它可以成為任何人出現在我的夢中，生平唯一一次出現人的夢境，由我來取決此人為何人，它隨時可以成為草帽路飛、特拉法爾加、佩金、夏其，甚至一個我不知道姓名辨不清臉龐的人來擔任出現在我夢中此項繁重的任務。夢中的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特拉法爾加·羅。

我沒有困惑，只當作一件事實接受下來。理由自然不得而知，不過夢中那一番坦誠心志的告白確實是我的念想，我知道。現在即使自欺欺人也不是辦法，沒有別的選項放在我面前供我體味拿捏。而我同時也體會到一點：再這麽下去我會堅持不下去的。

當初確實信誓旦旦來著，現今的迷茫令我對當初所說的言語惶惑不安。我真的就僅僅是看著他、守護著他就很開心嗎？有一瞬間我連自己要守護的東西究竟是什麽都想不起來。看來我得和他談談了，同路飛，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必須要和他談談。這一道坎必須要跨越過去，否則我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發燒的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呢？聽說那誰一直在照顧我，我則絲毫印象沒有。中間那一片空白怎麽都回憶不起來，記憶仿佛被蛆蟲咬穿的爛蘋果似的殘破不堪。我與路飛初次相遇時究竟發生了什麽？我是怎麽與他相遇的？我後來是怎麽粘上他的？第一句說的話是什麽？為什麽他就如此輕而易舉地接受了我？諸如此類，全都回憶不起。

我想起五歲那時去過荒城，但在那裏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它要保護我？夢中是誰吟唱出來的歌聲？它又何以了解我喜愛的歌曲？當我將所有問題整合起來時，發現其中的問題不過是我自身與荒城的聯系。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我不得不重返荒城一次。這件事，我做不到。

我不會再回去。因為那裏非常孤獨。並非表面意義上的孤獨，那孤獨正如卡爾維諾書中的荒誕離奇一般置身人群而不屬於人群的孤獨。我畏懼這種孤獨。不會再回去了，即使哭著喊著我也不會再回去，即使犧牲性命我也不會再回去。就是這麽堅定的信念。

夜晚的空氣冷得令人發顫。我本就體寒，無法受凍，無奈只好回到廳堂裏，坐在椅上望著茶杯發了很長時間的呆。我把它拿過來，穿過握柄的孔手心整個抱住杯身，下巴枕在杯沿，又無聊的看著前面白色墻壁，困意逐漸襲來，於是把杯子放在一邊，枕著手就這樣睡了。還特意想到開著燈會不會吵醒其他人，沒有要關掉的心思，我就這樣昏睡過去。

早上是被刀敲醒的。疼痛使我從幾乎死亡的昏睡中掙紮出來，迷蒙的雙眼裏倒影出綠藻頭的臉。他見我醒了，眼睛斜瞥我，“要睡滾回房間睡，我要吃早餐了。”

我還一臉未睡醒的模樣，Shanji從旁邊把早餐端上來，看見劍士在訓我，沖上來就打了他的頭，“你！不要吵夏洛桑睡覺啊！”

“混蛋！那家夥在這裏睡覺太麻煩了，要睡也該回自己房間睡吧！”劍拔弩張時，娜美走了進來，“你們兩個，給我適可而止！”走到我旁邊坐下，“醒了嗎？早上醒來看你不在，結果開門發現你在客廳嚇了一跳呢，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嗎？為什麽半夜跑出去？看你睡的很香，就沒有吵你了。餓不餓？”

很溫柔的人。

“唔，做了夢跑出來的，再也睡不著了。不是噩夢，是個令人奇怪的夢，現在忘得差不多了，讓你擔心了，對不起。”其實不餓的，卻還是說：“有一點點餓，嘿嘿。”

吃罷早餐後，我來到了甲板上。“餵，路飛。”

他當時在坐在船頭看著大海，他總是喜歡那樣。聽到我的聲音，回過頭來，然後伸長腿跳了過來，“怎麽了？”

“想和你說件事來著。”

像平常一樣，他兩只手抱臂撐到腦後，笑嘻嘻地說：“嗯，說吧。”

我環繞四周，不願意此事被他人聽到，我把他拉到二層無人的地方，只有這件事我不願意他像平常對待，於是便加重語氣，“我有事要和你說。”一般下我是不會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的，若在從前，所說事情也不過雞毛蒜皮，他也權且隨便聽聽，我之所以這麽做，只是希望他可以認真點——至少，從我的角度希望他可以認真點。

他也意識到了，表情較之方才也稍微認真了，“怎麽了？”

這種事要怎麽樣問出口呢？“那個……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就是，初次相見的場景？”如果忘了怎麽辦呢。

他看著我，“記得。”

“唔。”看著遠方的大海，不經意發起呆來。

他發現我在發呆，扯著我的臉把我拉回現實，“怎麽了？”

“我忘了。”坦白地告訴他。

“誒~你就為了問這個嗎？那，”他拉過遮陽篷下的椅子，坐了上去，“還是說你想知道？”

不是的。

“我們了解對方多少呢？”大腦未經思考，言語便已脫口而出。

他不解地看著我。

我走到船舷邊，“我已經不記得我們相遇的事情，忘卻苦惱著我。可我發現自己在意的並非忘卻，餵，我們好像從小就認識了，在你的多少歲和我的多少歲來著，我也不知道。不過，相處了這麽長時間，我們對對方的了解大概是微乎其微吧！這是最近才考慮的事情。我發現了，而且也發現你似乎變得不像我以前認識的那個你了，怎麽回事？你應當還是你，”你應當還是我喜歡的那個你，不論你哪裏變了，“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了，真的不行。靈魂像是被撕扯成兩半般的痛楚，這痛楚從何而來，將會前往何處，我亦不知。只是我一心只想著要是你其實一點都不懂我怎麽辦？”如果你一點都不懂我，那麽我仍舊是徹頭徹尾的孤獨，“正如你一點都不懂我一般，我也一點都不懂你。我了解你的哪裏呢？生日？喜歡的東西？夢想？或者說你是個單細胞生物？”

“我才不是單細胞生物呢！”

“好吧，那你就是和草履蟲同一種類的生物吧，既然如此，我也應該了解你的。可是不是，我覺得我對你一點都不了解，這樣的情況令我感到苦惱。怎麽辦好？”

他感慨，“女人胡思亂想起來真是恐怖呢。娜美和羅賓都不會想這麽多有的沒的，只有你這樣，果然就是那個什麽，呃，什麽呢。”

“腦補。”我說。

“對對，就是腦補，哈哈。”

我皺起眉頭硬扯他的臉，“不準笑！”

他也隨著我，“餵。”

松手，拉長的臉蛋反彈回去，在他的臉上滾動兩下，我看著他。

他站起來，沒等他說話，我也感慨道，“那麽久不見你還是那麽矮啊。”

有意無意地當作沒聽見，他的手指掀開我前額的碎發，食指靜靜地停留在上面。很溫暖的感覺，像陽光一樣的溫暖，這家夥毫不避諱地靠過來，笑嘻嘻地說：“一直以來，謝謝你啦。”

他的額頭傳遞過來他的溫度，他的嘴唇傳遞過來他的聲音。“那種覆雜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唄，反正想也想不清楚。想破腦袋也想不清楚的啦，既然想不清楚，那就不要想了嘛，我是這麽理解的。至於了解不了解的，是我說了算，不是你說不了解就不了解的，我是船長，你要聽我的，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了解不了解啦，我覺得了解就是了解，不了解就是不了解。”說完，他要走下去，想起什麽似的轉過頭來，“你，剛才是不是有說我矮？”

“嗯。”

很鬧脾氣地看我，“夏洛才是真正的矮呢，除了喬巴就你最矮，不過喬巴變身之後就變得比你高噢。”

我並不怎麽在意身高，但被他這麽一說，我也很不滿，“餵，我是女孩子，女孩子矮一點沒關系的吧。可你是男人誒，男的這麽矮，出去要被欺負的，你充其量也就，”盤算一下，“你最多也比我高十厘米嘛，還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我看海賊王都要比你高兩個頭呢！”說著，還用手在空中筆畫一下。

他皺起眉頭，“吵死了，我才是海賊王，身高標準由我來定！”

我笑著哼了一聲，“是呀，你今年都十七歲了，還那麽矮，我看今後也不會長高了吧，再說，那一番話，等你真的當上海賊王時再和我說吧！”

他疾步過來扯我的臉，小孩子脾氣地皺起眉頭，“聽你那麽說我就是很不爽！”

我也不爽，“你這家夥，想打架是嗎！”

“就算打也是你輸！”

我把他的手拉過來，張口就咬。“好痛！”他叫道，“你，吸血鬼嗎！”打架時候最不需要的就是廢話，只管打就行。我抓起他的手就繞過脖子，這家夥利用了橡皮良好的彈性，把它還原回來，緊接著把我摔在地上，這一下真是痛得我眼冒金星，不過就這麽認輸可不是我的作風，我也把他扯到地上，兩個人撕扯幾番。“餵，你們兩個在上面幹嘛！”沒人回答下面的問題，兩人打得不可開交，結果因沒註意到腳邊而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唔。”我睜開眼睛沖身下的人叫，“疼死了。”

他吃痛地睜眼，“喊痛的人應該是我吧！”

這樣嘿嘿笑著，從他身上爬起來。“對不起啦。”拉他起來。

他也笑了，“我就接受你的道歉咯。”

後來娜美對我說，她發現我和路飛有點像。不知道是不是性格，但總給人很像的感覺。有點賴皮，讓別人無奈，但是放著不管也不行。我想可能是因為相處久了會變得相似，當然我自己沒察覺出來。說我和路飛像的，娜美還是頭一個，之後羅賓也說起過。我覺得這不像是誇我的話，畢竟和路飛像也不是我的意願，我幹嘛非要和這種單細胞生物相似呢！

漸漸地我發現，和他相處的時間裏，與其說像是戀人之間的交往（這樣的事情自然沒有發生過），莫如說朋友與親情之間的融合。首先我想到的是男閨蜜，把這家夥形容成男閨蜜讓我覺得好惡心……於是這奇葩的想法馬上被我忘光光了。之後也沒找到貼切的詞語，就不多加思考了。喜歡還是喜歡，非常喜歡。可我總覺得這喜歡裏失去了什麽東西。

他安慰我的那一番話在當時確實起了一點效果，然而我把它忘了之後還是對自己之前的想法惆悵無比。答案我當然已經知道了，在沒問他之前我就早已料到。他從未了解過我，正如我從不了解他一般。我心裏的那個場所，他不曾來過，因而他認識的我是一半的我，並非完整的我。我亦如此，看到的他是一半的他，不是完整的他。

我必須換一種角度才可以看到完整的他，那便是從我不喜歡他的角度去看他，這種角度在此時的我看來是做不到的，完全做不到。有些事情回想起來就是奇怪。好像過了期的廢舊電池汙染整條河流，等待做錯事的人們自行清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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