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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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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 A :游戲

盥洗池疊放著臟汙的碗碟,水面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油漬,龍頭沒有擰緊,水滴一顆顆如同眼淚般打落在水面上。清脆的聲響。我靜靜站在它們前面,沒有要動手的意思,眼神迷離地望著。情況似乎已經持續很久了。每日的工作。胃痛。說話。沈睡。轉過頭,冰箱仿佛冰冷而無情的機器人般凝視著我,它在嘲笑我的無能。不敢奮起反擊,並且無力阻止。天花板上的吊燈隨著船身搖晃,根據它的波動幅度可以看出船只運行的平穩狀況。我又將註意力轉回到盥洗池上,擡起雙手,每日的粗活使得雙手已經蛻皮,泛起的白色死皮在等待我撕去它們。好像這樣很久了。不能逃脫,被囚禁在鳥籠中的生活。被玩弄在手心。失去自由。

“……你,在發什麽呆啊?”

“嗚啊!”我被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廚師正瞇著眼睛看著我。我對他還不是很熟絡,此人單獨出現在眼前仍有畏懼之感,身體下意識要尋找某種依賴,我往墻壁邊靠近,小聲抗議道:“不要突然說話啊。”

“我叫了你很多聲,你都沒理我誒~”

“噢,噢……”結巴了,“對,對不起……”

“話說回來,”他靠在櫃臺了,“你好像沒有姓氏啊?”

我咋舌,看著他的舉動似乎是要和我長談,我才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什麽的,真是太挑戰我了,可是還是不得已回答,“有……”

“嗯,”更感興趣了,“是什麽?”

不想說,撇撇嘴,“太俗了……”

“不想說?”

點點頭。

“那好吧,”他走過來像摸小狗一樣摸摸我的頭,走出外面,“要好好工作噢。再見。”

隨著他的離去,我松了一口氣,走回原位,擺弄起碗筷。說起名字,我也不怎麽喜歡自己的名字,嫌它太俗了,當然這話沒有和爸爸說起過。如果真的說起,估計又得被痛罵一頓吧。路飛對我的名字沒有什麽異議,他那種單細胞生物也不會真的去在意這些,不過他說三個字太麻煩了,叫起來也不方便,於是直接喚我為夏洛。這不由得使我回憶起《夏洛的網》。我說我也想要名字裏有字母的,聽起來很COOL,他對這也沒感覺什麽,還說我想要就大大方方送我。說著揮手做出D的模樣把它丟到我這。

我很高興地佯裝收到,“噢!拿到了,從此以後我也有D的名號了!”

當然是假的。名字不可以隨意被褻玩。孩童不知道這樣的事。七歲他離開之前,我總是會纏著他,甜品店出了新的甜食,我會拉著他幫我買,他走到哪我跟到哪,也是在那段時間結識了酒店的女老板。名字叫瑪姬……吧?唔,瑪姬人很好,後來路飛去修行的日子裏,我經常跑去她的店裏亂竄,她也不會煩我,還教會我調酒。有時候也會告訴我路飛的情況,可是,現在回憶起來,心裏卻升騰起難以抑制的空虛。

與他相處的日子恨不得時光可以慢下來。慢一點,再慢一點。明明只是坐在一旁,看著他獨自操練,自己嘰裏呱啦不停陳述著村子裏發生的事情、今天新學會的料理、卡普的囧事諸如此類,就可以結束一個下午的時光。他有時會隨便發出一些單音節“噢”“啊”的來回應我,有時幹脆就不理我。夏日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罅隙灑在地面上,微風吹過輕撫他的面龐,樹葉磨磋發出沙沙的聲響,遠方浪潮拍打海岸發出的撞擊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有人在舉行酒宴,有人在哀痛喪事。我對此漠不關心,唯有在陽光下顯得異常鋒利的他的側臉占據了我的眼。每當夜幕降臨,他總會問我要不要一起,我總是搖頭。不想讓他太麻煩,而且,我知道他呆在何處會開心。不過,晚上一個人穿越森林回家還真是驚悚……

這些成為之後我回憶童年時唯一剩下的東西,只剩下這些。在他十四歲直至十七歲的階段,我害怕他會孤單,總是找盡理由去陪他。現在想來,寂寞的不是他,那不過是我為自己的孤獨尋找的一個掩飾的借口罷了。之後他的十七歲到來,出海,成為海賊。離開的時候我沒有去送,趴在床上哭了好久,企圖以這樣的方式表達出對他離開的抗訴,不過是我幼稚的表現。他不會留下來,我知道。

然而,春日陽光照耀的溫暖,冰解時崩裂聲,種子發芽穿透泥土聲,冬眠動物蘇醒時的嚎叫,午後陽光刺痛雙眼的感覺,石頭被橡皮敲碎的爆裂聲,飛鳥在天空尖銳的叫喚,山賊歸家時的歡聲笑語,秋天豐收的景象,樹葉枯黃落地,回家時踩到掉落的蘋果摔在地上疼痛難抑,冬天雪花飛舞,冬眠動物打鼾,河水結冰,森林銀裝素裹。白雪皚皚。難以抑制欣喜的他,會回過頭來對我笑。很溫暖的笑。它們成為我童年珍貴的回憶。只剩下這些。

“餵……餵!”

“嗚啊!”又被嚇了一跳,盤子飛了出去,那人眼疾手快,立刻接住盤子,氣急敗壞地沖上來,“你在發什麽呆啊!”

我怯生生地說:“對……對不起……”

“真是的,”一把拉開我,占據了我的位置,“我來!”

我看著廚師先生嫻熟地洗碗技巧,撇撇嘴,慣常地坐在墻角,蹲下身時兜內抵到硬物,拿出來看,兩瓶白色的小瓶子,盯著看了標簽一小會,這上面寫的什麽呀!將它們放在一邊,看著廚師的背影。

他環顧四周,發現了我的所在,邊洗碗邊說,“還以為你走掉了……幹嘛總是跑到那種地方啊,存在感都沒有。讓別人很難找到你的好嗎!”

無視他的說教,我沈默著。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

“今天有點奇怪呢,”他說,“平常總是會纏著船長,今天沒有嗎?”

“什麽啊,”我瞇起眼睛,“他想我了嗎?”

“才沒有呢,”笑了起來,“船長是巴不得你離他遠一點了,還說你很煩很吵。呃,”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什麽不得了的話,趕忙回頭看我的表情。

我是沒什麽表情,那個人的語言傷害不了我。

看到我不在意,就放松下來,“本來我是不打算管你了,不過剛才你也在發呆,要是盤子摔了我就得不償失了,因為這些盤子裏有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收藏品啊,被你摔了太不值得了,回來一看,你還真的在發呆。”

我沒回答,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怎麽了?”還是那種語氣,像是擔心,實際上卻不是擔心的語氣,明明帶著好奇,努力偽裝成是我的朋友一樣詢問我,只是認為有趣,就上前詢問,竟然想要給我,溫暖。

“今天……心情不好。”

“呃,”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語言,“你喜歡吃什麽?”

這算什麽?!“……牛排。”

“好,”他又笑了,“那今晚就做牛排給你吃。”

沒有說不要,沒有問為什麽。我理所應當的接受了。如果我說自己還想要更多的甜食,不知道他會怎麽做。恐怕是照辦吧。

“餵,廚師先生。”在他要離開前,我叫住他。

“我可以……調酒嗎?”

很驚訝的樣子,“你會調酒?”

我沒說話。

“可以是可以,不過平常不經常喝雞尾酒這種東西,所以搖酒壺什麽的,這裏是沒有的,話說,雞尾酒的話,搖酒必不可少吧?反正調酒是可以啦,不過調出來的東西難以下咽,我可是不負責的噢,”哈哈笑,“如果你要給船長喝,可以試試看吶,真想看一下他的表情啊~”

盡管人不怎麽樣,但是做的菜卻很好吃。之前吃的一直是面包、飯團之類的,沒有真正品嘗他的手藝。晚上他把牛排給我,要我吃一口。用刀切開一塊塞入口中,不想誇讚他,卻又不願說謊,我只好撇嘴說好吃。他很高興的樣子,哼著歌就走掉了。打開冰箱,拿出一瓶伏特加,剛好有一打冰塊,然後拿出橙汁。他的看法是錯誤的,沒有人說雞尾酒一定要搖酒壺。海賊畢竟不喝雞尾這種東西,低級錯誤也就算了吧。我把冰塊放入平底酒杯中,先倒入少許橙汁,然後再灌了一大杯伏特加下去。

廚房很安靜。

灌入胃中的酒混合著冰塊,透心的冰涼使全身不由得打起冷戰。切開一塊的牛排切口看上去滑稽可笑,仿佛我自己的失敗。伏特加的劑量太多,沖淡了橙汁的甜味,想不起自己所配酒的名字,心裏無由得一番失落。銀器仍是整齊排列在一旁,若此時翻船,它們會由於重心失調墜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當然這不過是我的臆測罷了,不會有什麽翻船,也不會有好聽的清脆聲音。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之後,我仍嫌不夠,從冰箱裏拿出香檳,暈頭轉向開瓶器就找了好久,費了半天勁才打開瓶蓋,坐在地上,仰頭望著天花板,猛然意識到。

“原來我是廢柴啊。”

耳朵貼上墻壁,側耳傾聽。萬籟俱寂。一日一餐制使我的晚飯時間很晚很晚,無法稱之為晚餐,只能是宵夜。盡管飲食不好,胃仍是經受住我的長期折磨,不再抗訴。隱約的胃痛可以忽略不計。海賊們已經回房睡覺,只有在這時,我才會坐在飯桌旁,靜靜地發呆。不習慣黑夜,房間內燈火通明。桌上空置而出的茶幾有太強的存在感,擡起頭,燈光明亮近乎刺傷我眼,目光緊盯眼前無人的座椅,表情淡漠不似平常的我。

男子步行的聲音。拉開椅子安穩地坐在對面,臉上帶著嘲諷,目光傲慢地輕視我。口中說出的話語尚未被理解,就已消逝在空氣之中。“聽到聲音,還以為是誰呢,哼,你,這次又想玩什麽花樣,不過,今天挺安靜的嘛,沒吵沒鬧。”

我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淡漠的表情使他不開心。找不出責備的理由,他說,“你,知道今天貝波和我說什麽嗎?既然是名偵探,這種小兒科的東西應該猜得出來吧?”

“……”眼神冰冷。

“……嘁。那家夥說我最近和新來的小鬼走得很近,我說,確實是那樣。誰讓你總是來纏我,接著我說,安心點,那家夥不過是打發無聊的玩具,玩膩了就可以丟掉了,如果有興趣,你們也可以拿去用,那家夥不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東西。”仰起頭依舊是目中無人的眼神,“想要離開的想法,可以直接放棄了。在我玩膩之前,你還是我的東西。之前你說起我殺了你,還真是令我驚訝呢,原來你真的有考慮那種東西。不過把你一擊斃命實在太便宜你了,放心吧,在你死之前,我會好好折磨你的。”

一定是因為喝了太多的酒,胃如火在灼燒。有點醉了。眼前的事物模糊一片。我想起之前裝酒的杯子未洗,橙黃色的液體少量殘留在杯底,杯沿邊有唇部觸碰的唇紋。手平鋪放在膝上,眼睛不再看他,而是側過臉,望著那扇閉合的門。空氣中飄散酒醉的醺人氣息。氣氛並不微妙,也不會有暧昧。他靜靜地看著我,我則註目於木門,過了約莫十秒,回過神來,正臉看著空茶幾內部,精美的雕飾被工匠精心打造於上。眼淚如同夏日暴雨般毫無征兆倏然落下。這一次,與以往任何一次都有所不同。

我左手撐著腦袋,仍有淚水滑落顴骨,面頰濕潤難以抑制,水滴落在木桌上發出啪嗒聲。對面的人發話了,“餵,這麽點小事就哭啊。”他的聲音過於遙遠,恍如隔世。使我回憶起仿佛已經是上個世紀的童年。

我說,我是不會因為你的事而哭的。

之後縱觀自己的一生,真正兌現的,竟唯有此句。

他笑了。

我說,在我仍年幼時,曾經和村裏的孩子們打過架。孩子打架並非罕見之事,只是唯有那次我輸得最慘。並且是我先挑起的紛爭。我只是途徑他們,聽聞他們說起路飛的事情,就多留一個心眼。我,從小遇到他的事情就變得異常激動,現在也是。因此,當他們說起路飛想當海賊這願望很奇怪時,我二話不說就沖上去推了那領頭者一把。下場不用說,我輸得很慘。當時是在村裏免費給孩子游玩的娛樂場所裏鬥毆,手撞上滑梯骨折了不說,眼睛進了沙子也差點廢掉。後來是村長來了才把我救了下來。因為打架,媽媽氣得把我鎖在家裏,不準我出去。我也是很倔強的脾氣,不出就不出。只是委屈,非常委屈。後來瑪姬來家裏探望我,問我為什麽打架,還說路飛很擔心我。即便如此,我依舊沈默不語。那期間真的是誰也不願意見,認為他們誰都不理解我,誰都不關心我,只會責備,討厭的人討厭的色彩討厭的世界,為什麽我拼了命卻沒有打贏那些混蛋!

被軟禁在家的第二天晚上,傳來石頭敲打窗戶的聲音,我拉開窗,看見那個人站在下面看著我。心裏幾乎高興得不能自已,那一瞬間,我覺得打架能換來他的探望真的太值得了,我寧願再多打幾次,把自己弄傷弄殘都不可惜。

看著他在下面等我,我拉開窗,吃力地沿著水管道爬下來。真正站在他面前時,他才為我的傷勢吃驚,“傷得那麽重就不要下來了,誰把你打成這樣的?”我嘿嘿地笑,捉起他的手就往森林那邊走。他說自己是趁那兩個哥哥睡著了偷偷跑出來的,瑪姬一定要他回來看看。他詢問我為何要和別人打架,我含糊不清地回答,他也沒有太在意,“你呀,生人恐懼不是麽,和別人打架還真不符合你呢,哈哈哈。不過沒關系哦,下次再有人欺負你,我一定把狠狠地揍他一頓。”

不讓他知道理由,也不想讓他知道理由。盡管他有要當海賊這樣不被村人理解的夢想,可他在村中仍受眾人喜愛。本來就是個不記仇的類型,天生的樂天派,我不願意因為這種事情就破壞了他的人氣。他的探訪最終轉變為我送他回到山中小屋,看著他進入屋內,我才轉身離開。那晚穿越森林返回家,意外的不害怕。很奇怪的說,只有在那晚不感覺害怕,身邊此起彼伏兇猛獸類的叫聲,遠方的狼發出遙遠的呼號,蜘蛛分泌出□在樹上織網,有毒蟾蜍呱呱叫,貓頭鷹倒掛樹上眼睛閃出幽暗的光。那些在平常會使我不寒而栗的異獸,只有在那晚,我恨不得將它們統統殺光。

他站起來,鄙夷地看著我,“我對你的往事不感興趣,現在我困了,不想理你了,回房去了。”

臨走時,他保持勤儉節約的好習慣關上了燈,黑暗的房間內只有我一個人望著不知何處。幽靈在游蕩。

我敗給了孤獨。知道自己明天又會將一切忘得一幹二凈繼續成為那個沒心沒肺的笑著的女孩子,今晚希望可以盡興的發揮。我說,我敗給了孤獨。黑暗中淚水猶如傾盆大雨般灑落,無法停止,不可抑制。因為恐懼黑暗而顫抖不已的身子的抖動要經過自己花費極大的氣力去克制。

我敗給了孤獨。不是普普通通的孤獨。而是置身於人群中,舉行盛大的宴會卻仍有空虛的那份孤獨。是我心的殘缺造成它的來臨。可我驚奇地發現,戀愛無法治愈孤獨,反而加劇它的演化。那戀著的人,或許是離自己最遙遠的人。其實很委屈,非常委屈,但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他是個單細胞生物,我要保全他的名譽、人氣,他的笑容是最珍貴的寶物,因此我不可以說,什麽都不能說。不願意給他增添一絲麻煩,那些孩子沒有惡意,也只是因為我的沖動才會引發事故。所以我揮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微笑地說晚安。

不是的,我掩面。我才沒有那麽堅強。永遠偽裝的自己如此虛偽,甚至連一個普通的海賊都無法相比。我想說,其實我是為了你才跑去打架的,你以為我是真的想打啊,拳頭砸過來真的好痛好不好!或許我想說,你這家夥,我都這麽喜歡你了,你回應我一下會怎麽樣?陳詞濫調,慣常的老套。

內心的空虛無人可填埋。難以理解不被理解。我在舉行party,成為現在最華麗盛況的主角,聚焦在鎂光燈下,杯酒逢迎,歡聲笑語,酣暢淋漓,即便如此,心竟仍有不被人所理解與相融的孤獨。

沒有刻意去停止,眼淚仍如斷線珍珠滑落。淚腺發達。哭泣使精神疲倦不堪,我以手為枕,趴在桌上,很快熟睡過去。燈光被人打開時,我早已累得不省人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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