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Side A :懸崖

黑暗視界中燈光發出的散光在眼皮閉上時也異常刺眼。我睜開眼，還沒有適應刺眼的燈光，模糊地看見男子的輪廓在眼前搖晃。慢慢地清醒過來，直起腰身，長時間趴在桌上，腰部感到酸澀。環顧周圍，想不起來為什麽自己會來到這裏。坐在旁邊的男子單手撐著下巴，神情疲倦。緊盯著他的臉，或許只有在這次我才開始真真正正認認真真去打量他的容顏。

男子並未戴帽，碎發在耀眼燈光的映照下漆黑如墨。眼瞼下有很濃的黑眼圈，手肘擡起露出的手臂上有黑色的紋身。往上看，才發現原來手指上也有紋身。以前從未註意。睡著時臉色平靜，很難想象這樣的家夥會與平常惡劣的行徑相關聯。我整理思緒，始終想不起來自己為何身在此處。腦中盤旋的唯有廚師說的船長很煩我的話，再多則回憶不起。

沒辦法，我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臉。大概睡得很淺，他一下就睜開眼，緊緊盯著我。我倒是為他那麽快醒來嚇了一跳，雖說這其實是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話說，如果他有起床氣那麽叫醒他的我不是必死無疑了？呃，臉很難受，像是膠水粘著在臉上，嘴巴輕動似乎要撕裂開來，但我還是說話了：“特拉法爾加……先生？”

他沒說話，靜得可怕。

冷汗直流，“那個……不要睡在這裏，呃，會感冒的。回房睡吧。”像是給自己鼓氣一般點點頭，“嗯，回去吧。”

面部的肌肉僵硬，我伸手揉了自己的臉幾下。臉上很難受，卻想不起來自己究竟做了什麽。他還是不說話，也沒有動身。盯著我使我脊背莫名發麻。剛想說話，他突然站起來，轉身就走，離開時仍保持勤儉節約的好習慣關上了燈。黑暗驟然降臨，我條件反射地叫道：“餵，不要關燈啊！”

對方完全沒理我，無奈之下，我慌忙跟上去捉住他的下擺。他當然沒給我好臉色，“放手。”

“唔。”死纏著。

就這麽無聲地跟著，腳步聲在黑暗和寂靜中如此異端。旋動門把的聲音，他進入房間，卻依然沒有開燈。我站在門口局促不安地捏著略顯寬大的襯衣下擺，用帶著抗訴的語氣，“至少留盞燈給我啊餵。”

“吵死了。”感覺得到他望向這邊。“把門給我關上。”

“唔。”回應著，並沒有做出相應的動作。

腳步聲帶著不滿，他把我扯到房內，狠狠地關上門。很大的聲音。這家夥真的有起床氣！剛才不應該叫醒他的。我撇撇嘴，開始懊悔。對方未在乎這些，倒在床上，衣物與床單摩擦發出細微聲響。我為沈默感到不安，“餵，特拉法爾加桑。”

“……”

“特拉法爾加桑！”

“吵死了！”他躺在床上繼續保持原來的姿勢，“你又要幹嘛！”

我沒想幹什麽。只是聽見聲音會比較安心。慢慢摸索過去，趴在床沿邊戳著他的脊梁骨，“不要生氣了嘛。下次睡覺絕對不會叫醒你了，呃，我錯了嘛。”

沒說話。

你一定會懷念我的。我說。

“懷念什麽？”

“雖然我確實總是煩你鬧你，可是如果哪天我不煩你不鬧你了，你一定會懷念我的。哼，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的。我現在還呆在你的船上，但有一天我離開了，你一定會非常想念我！”

“這種話你還是去對草帽當家的說吧，別煩我，我要睡了。”

“唔。”

當然路飛也是。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失去了我，也會懷念我的。唯有失去使一切深刻無比。他從未擔心過失去，因為他不會失去。我知道他不會失去我。我永遠會在他的身邊。無法成為戀人也沒有關系，我不要求太多的東西。

那麽……我現在為什麽在這種地方？

產生這疑問時楞了一下。我為什麽在這種地方？浩瀚大海上一艘陌生的船，不知姓名的船員，一只會說話的白熊，傲慢的船長。之所以開始旅途，目的便是尋找路飛。就像他尋找one piece的執著一般，我為了接近他努力到今天，抑制住自己對生人的恐懼走到了現在，如今竟然被困在這種船上！

我望了望天花板，漆黑一片，撐著床板站起身，要走時身體被某種力量拉扯住，回過頭去，那人依然背對著我，手卻拉住我的衣擺。他在示意我不準出去。好吧，那就不出去。我坐下來，他也就收手，再不搭理我。但我始終要逃走。

那晚我未睡，坐在地上重覆策劃逃生方案。沒有一個令我滿意。我認為不管自己無論怎樣想方設法逃走，最終都會被船長給抓到。這廝很聰明，如果我要逃走，他一定會預先拉緊信號。我沒有與之對抗的力量。實際上將我留下毫無用處，然而，若使我逃走，他的自尊與名聲一定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壞。雖然是個笨蛋，但這點分析總難不倒我。他傲慢無禮，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自己傲慢，因此會對自身的缺點給予重視。倘若如此，他便是無敵了。將他同身為海賊的路飛相比，路飛真的是和我一樣不折不扣的笨蛋！半斤八兩！沒關系，無論怎樣我都要讓路飛贏。不折手段、卑鄙行徑、背叛都無所謂。路飛開心我就開心，他不開心我就不開心。

“啊，這麽一想，我好壞啊。就像TV裏的反派角色，不要，我才不要那樣！”一個人喃喃自語，頭頂被硬物敲擊。“嗚啊。”

回過頭去，他正拿著刀看著我。什麽時候拿著刀的？

我站起來，“誒，不要總是敲我的頭嘛，不繼續睡嗎？”

他起身，我也站起來讓出空位給他。他說：“天亮了。”意思是說天亮了所以不睡覺了嗎？不過我好困啊……

坐在床上看著他換衣服。在剛要脫衣服的時候他轉頭看我，“你……”我嘟起嘴，“我對你不感興趣的啦。”說著雙手捂住眼睛嘿嘿笑，“不過特拉法爾加桑竟然在意這種事情呢，我還以為你會因為我是孩子無視我呢，傲嬌就是傲嬌。嗚啊！”

“吵死了。”

於是我閉嘴。房間裏聞得到屬於男子的清冽味道。我有些累了，但總算沒忘了自己的決心。一定要逃走，付出多大的代價都好。在這裏只有等死的命運。與他談判的話，結果可想而知。“餵，特拉伏爾加桑，好了沒有？”捂住眼睛等待那人回答。

“好~了~沒~有~？”

“我睜眼了噢！”房間裏空冷冷的，只有我一個人。被打開的門示意那人早已離去。那奇妙的失落感很快被我忽略了。沒關系，我想。可能不會再去煩他了，臉皮很厚然而要考慮他人的想法，不能總是任性而為。這些我都知道，我還沒有找到與人和諧相處的方式，只能自己一步步在成長的進程中慢慢探索。現今明白的還是最重要的那點——唯有與人保持適當的距離才不會彼此受傷。細細一想，盡管相處有一個月之久，我對這名船長仍一無所知。正如他對我同樣一無所知。會感到失落，那是當然的。不過，還是忘了吧。

我在房間內晃悠了兩下，猶豫著未經允許亂動人家東西是不是太沒禮貌了，但為了獲得情報只能這樣。走到門邊往過道上望了望，沒有發現可疑人物，躡手躡腳地關上了門。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是做賊一樣內心不由得不滿，大步走到書桌前拉開第一個格子。

楞了一下。

靜靜躺在那的是我的卡片。

怎麽回事？

拿起它在手中翻轉幾下，回頭看一眼門，呃，反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吧？雖說不知為何會出現在此，不過，算了！不管了！我把它塞進兜內，輕輕地推回格子。其他抽屜倒是沒什麽好看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小器件，桌上的劄記一片空白，我起身，站在書架邊望著上面一堆堆整齊擺放的書。都是艱澀難懂的關於專業方面的書，有些單詞我還沒有認全。在心裏咋舌，看來高智商的罪犯不好對付。終於知道何以世界政府對某些家夥頭疼不已，他們也有自己的苦衷。這麽一想，也就可以諒解有時候為什麽他們看起來如此無能了。

那張地圖並不是特別顯眼，只是它的一角夾在書與書之間，在整個排列整齊的書堆中存在感鮮明。我把它從裏面抽出來，不是先考慮這究竟是什麽東西，而是在想這艘船突然遇到暴風雨翻船了，那這一堆書整理起來不是很困難？嘛，算了。現在也不是想這種無聊事情的時候，打開手中的紙一看，發現是地圖。我坐在地上，端詳一陣。地圖上紅色的記號筆蜿蜒著直到某個城市截止。是我從沒有聽說過的地方。不過，很明顯四通八達的交通方式可以證明要抵達的這座城市是個繁榮的商業中心。等一下，我拿近一看，發現地名下面標註著小小的日期，是今天。

這麽說，今天會抵達？

並不是經常得到下船的許可。一般都是在小城市裏，補給物品閑來無事時他才會放我下去，並且看得很緊，生怕我逃走似的。現在想來真是後悔，為什麽沒在那種時候逃走，偏偏此刻才幡然悔悟，沒關系，還有機會。我望著地圖上那即將抵達的城市，微笑著，無論是留我在船還是允許我下去，我都有機會可以逃走。不能再被任何事物牽絆住了。把地圖放回原位後，發現墻角堆疊著厚厚的一沓報紙。雙膝跪地，伸出手隨便拿起一張來看，是些不起眼的新聞，比如今天天龍人去了什麽地方巡訪，海軍大將又幹什麽的，哪個國家的國王被黑胡子打飛之類的，對我這個平民來說真的毫無實感。

我把手頭這張丟到一旁，抓起下一份，結果還是一些毫無樂趣的事情。接著又下一份。登載的是超新星七人：“尤斯塔斯·基德，呃，這些誰啊，都不認識，呃，特拉法爾加羅，什麽呀，這個特拉法爾加是那個特拉法爾加嗎？”我想了想，“死亡外科醫生，北海出身，嗯……紅心海賊團團長，呃，船長。”皺起眉。“明明這裏就有名字，之前還為名字想半天，氣死我了！”撇撇嘴，趕忙把名字記下來，省得下次又忘了，“特拉法爾加·羅，是叫羅吧，Law。唔，不會和愛德華·羅有什麽關系吧？”

沒有繼續想下去，眼睛抓住了意想不到的人的名字。是他。並未在他的懸賞金上投註註意力，我很高興他沒有死。之前也沒有考慮過他會死，但看見報紙上的消息，就會感到安心許多，比起那虛無縹緲的尋覓更讓自己覺得放心。他的笑臉仍如陽光般溫暖，知道這些就足夠了。我一邊收拾著散亂在地上的報紙，一邊想著逃生方案。

“你在做什麽？”

那聲音非常突然、毫無預兆、猶如鬼魅般從身後傳來，冷得脊背發涼。他的臉不似從前普通生氣般冒出許多黑線，而是真正的令人生畏。面無表情，無法猜度出此時對方內心真實想法。是恐懼。我在恐懼。幾乎不敢直視他的眼。那眼中同樣閃耀銳利的白光，如同刀刃般要將我置於死地。是的，只要回答錯誤一個字，我立刻會死。

但我回答不出一個字。他身上攝人的寒氣壓迫著我。我捏著衣角緊緊地靠在書架上。怯生生地看著他，現在的他是真的恐怖，與以往完全不同，我低下頭來，像個孩子般懺悔，希望他可以就此收手，離我而去。

他裝作很有耐心的樣子，走近我，緩慢俯身。帶有些微溫暖的手指掐著我的下頜，強迫我與他對視。通過動作力度感受到對方焦躁的情緒，想說疼，咬緊牙關還是忍住了，如此之近的距離可以感受到他的鼻息。氣氛一點都不暧昧。反抗的心被壓抑在胸口，我明白力量過於懸殊，我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可他是海賊。

他的聲音又一次傳來。

“不要讓我重覆，你在、做什麽？”

不能出差錯不要出差錯，我說：“我在想高智商的罪犯真的很傷腦筋。”要裝出與平常的我相似才行。不能讓他察覺到我有叛逃之心。可他變得好奇怪，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裏奇怪，只是感覺與之前不同，他似乎在盡力和我拉遠距離。

“哼。”松開了手，站起來，坐在旁邊的椅上睥睨著我。

很不滿意此時類似主仆關系的氛圍，我將散亂在地上的報紙盡快收拾好，顫悠悠地站起來，不直接看他，而是嘟著嘴望著地板，“那……我走了噢。”

“餵。”

“誒？”什麽？！

“你為什麽哭。”

皺起眉，“我沒哭啊。”

“嗯。”

“啊？”這什麽跟什麽呀？！

“你、為什麽哭。”

什麽呀？！我想了一下，隨便亂扯，“為了說明……在乎吧？不過，”我想用下定義的語氣，“不過哭得撕心裂肺而且沒有人來安慰的話，可能哭泣之後會改變呢，要說怎麽樣變，應該是變得冷血吧。”

他不說話，靜靜看著我，等待著我進一步發言。

可我沒什麽好說的了，故作詼諧地感嘆，“這樣的話，還是不要哭比較好啊，尤其不要因為男人哭。”

他還是不說話。

“餵，你都問我那麽多，現在換我了吧！”懶得等他回應了，直接說話，“特拉法爾加桑，為什麽當海賊？”

“one piece。”……真是直截了當的回答！真無趣！

“唔，那有沒有什麽在乎的東西或者人什麽的。”

“同伴。”……真爽快！我都不想理他了！

沒什麽要問的了，我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來，“那只白熊，為什麽會說話？”

“不是白熊，是貝波。”

“唔。”好吧，那就貝波。把名字記下來，念叨著就走掉了。

回到廚房才意識到，那家夥變相地躲避了問題！算了。廚師正在房間內用手帕擦掉盥洗池上的水，看見我便說道，“噢，你來了，我已經把碗洗了，今天早上就不用你洗了。話說回來，早餐不吃不餓嗎？好像從來沒聽說你抱怨飲食呢，嘛，不過你抱怨船長應該也不會理你吧，哈哈。”

我怯生生地回應著，“……唔。”心裏盼他快走。

看見我的反應，非常不解地靠近，“話說回來，你好像很怕我們的樣子，也只是和船長一個人說話吧？沒關系吧？又不會吃掉你，其實啊，真正可怕的是船長啦。”

“……唔。”我已經見識到了。

見我還是那副模樣，他嘆一聲氣，遞給我兩個小瓶子，“你的吧？這麽重要的東西不要亂丟呀。”

接過來喃喃自語道：“我都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嗯？”他指給我看，“左邊的是鎮痛劑，右邊的是維C。”

“噢噢，真的？”我開心得滿屋子找水，“太好了，最近胃疼得很呢。”

他接了一杯水遞給我，“胃疼？有胃病？”

咕嚕地吞了兩顆藥片，“嗯。”

“誒~胃病不是應該吃胃藥嘛？”

瞇著眼睛看了一眼這個陌生人，不想搭理，“從小的病了，也治不好，小時候吃了很多藥，後來煩了鬧脾氣說不吃了，我自己去找醫生開了鎮痛劑，藥也不吃了，吃也吃不好。以後痛的時候隨便吃幾片藥抵過疼痛就好了。啊，不過因為這個又和媽媽吵了一架。說我不懂事。”

“哈哈，有這樣的孩子家長還真是費心呢。”

我咋舌，怎麽聽都不像是誇我的。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這個。我問道：“吶，廚師先生，我們離下一個目的地遠不遠？船長先生要下去嗎？”

“嗯？噢，快到了的。要下的，不過你不能下去噢。在那裏可能我們會和敵人發生沖突，很危險，你就呆在船上好了，在那個城市上有很重要的情報，可能會派大部分船員出動，到時候就請你好好看家咯。”

他完全把我當作小孩子看，我在心裏咋舌，嘴上回答著，“嗯。”

機會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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