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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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許多樂事,試酒品茶、讀書臨帖、焚香作畫、鼓琴舞劍,種種風雅,皆在其中。漳州丹胥山上碧水閣,便是這樣的去處。碧水高閣之內的千燈亭,面臨江渚百川,可見閑雲飛鶴,漁舟唱晚。時至黃昏,涼風拂面,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顧尋歌未束發,青絲披至腰間,身著墨綠窄袖寬袍,領袖處點綴青白相見的繁覆花紋,清逸溫雅,盤腿坐在千燈亭內軟墊之上。面前矮幾一座,擺放畫一卷,瑤琴一把,琉璃杯一盞。十指纖纖,琴聲悠揚。另有一名男子坐在亭中,懷中抱劍,渾身肅殺,與周遭不容。

“不鳴心神不定,我無法,清揚亦不可解。”顧尋歌雙手按弦止奏,出聲道。

被他喚作不鳴的抱劍男子“哼”了一聲,道:“我不是來與你談這些的。”

“那你是來談什麽的呢?”

“明知故問。”關不鳴嗤道,斜斜睨著他。

顧尋歌看也不看他,只道:“秋柔桑叫你來的罷,為何不言不語?”

“閣主一心只在琴上,我如何好壞了閣主雅致?”

顧尋歌神色淡淡,問道:“她想要什麽?”

關不鳴沈默不語。

顧尋歌道:“不鳴如果不願意,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顧尋歌心知秋柔桑派關不鳴來傳話,正是要試探關不鳴是否心志堅定。若此人不可用,亦可以借他顧尋歌的手除去。

關不鳴雙手攥拳,腦中一時混亂。但他既然已經來了,再沒有臨陣脫逃的道理,恨聲道:“我與喬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勢不兩立!閣主不必懷疑我的決心!”

顧尋歌細長的眼微微瞇起,再度問道:“秋柔桑想要什麽?”

“喬、流、宇。”關不鳴一字一頓,堅定道。

顧尋歌勾唇一笑,擡起雙手抹至弦上,一曲又起。

張清揚豎耳聞得琴聲,遠遠便看見亭中二人。帷幔中,顧尋歌的身影不甚清晰。

無論她多努力多拼命,他從來不會讓她參與他的事。

張清揚咬破朱唇,不甘地轉身離開。

***

八月十五,本是中秋佳節,家人團圓之日,禦金門門主黎岳卻被發現慘死家中。

發現他屍體的是在荷花會上露過一面的胡越。據胡越所說,黎岳身體上無一處明顯的傷痕,可以說是完好無損,頭顱卻被當做繡花包似的,有無數繡花針刺入,或深或淺,卻滴血不流,面目全非,毛骨悚然。現場也無打鬥的痕跡,只餘下淡淡的香味,和一方絲帕。帕上的是雙面繡,一朵似是胭脂暈開的嬌艷海棠花。

在江湖之中,以繡花針為兵器的,能讓人想起的只有一人——凝莫宮宮主秋海棠。其內力深厚,絕技千枝十二殺,就是以針為媒介,刺入腦中,傳言甚至能控人心智。再加上現場留下一方海棠絲帕,不由得讓人浮想翩翩。眾人懷疑當年凝莫宮滅門案有黎岳的參與,因而如今“秋海棠”變成厲鬼來索魂了。

“鬼?哈哈。秋海棠,我倒想見見,變成鬼的你是什麽樣的?”

屋內熏香繚繞。柳英如將自己鎖在房內,身穿褻衣,坐在梳妝鏡前,與銅鏡說話,而後專註於梳妝。

梳發隨雲,畫眉小山,點唇絳朱,貼額金花,撲腮胭脂。

朱顏辭鏡,不覆當年,她卻如未出閣的少女將要見到自己的心上人一般,小心翼翼地裝扮自己。頭頂珊瑚簪,耳掛明月珰。柳英如做完最後的修飾,似是滿意了。

鏡中人嫵媚一笑,便見萬種風情。

“我知道你會來。他之後,就會是我。”

柳英如自言自語道,站起身來,穿上一件嶄新的水藍色衣袍。衣上大片地繡有芍藥,只在衣領處有一只百靈鳥,栩栩如生,放聲歌唱。

“我還留著這件衣裳,你沒想到吧?也只得你那一雙妙手,才能繡出如此靈物,我把它收藏得很好。”柳英如溫柔撫摸那只百靈,“我什麽都不如你,秋海棠。”

柳英如神色突變,用力抓住衣服,鳳仙染的指甲劃出一道道痕跡,瘋癲道:“不,不!我可以選擇怎麽死,秋海棠,哈哈哈哈……秋海棠,你殺不死我!我殺了你!你卻殺不死我!黎岳一定死的很難看吧!哈哈哈哈……”

柳英如捂著肚子放聲大笑,直到笑出眼淚,頭上發簪也滑落下來。

她又靜了,環視四周,眼神倏地變得慌亂起來。她幾步跑到梳妝臺前,用力一掀,首飾珠寶落了滿地。她又跑去床邊、衣櫃處,著急地翻箱倒櫃。

沒有,沒有,沒有……哪裏都沒有。

“我的劍呢?我的劍呢!我的滄海浮舟!滄海浮舟……我的師兄,我師兄……我師兄呢?還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柳英如發了瘋地尋找、吼叫,又驀地喪失力氣,弱不勝衣一般。剛剛收拾好的妝容全都亂了,發髻也散落下來。她癡癡盯著鏡子,仿佛看到了過去。

當年的滄海浮舟,當年的寒月照衣,當年的如花美眷。

她曾經與江若愚共修一套劍法,用的就是那把劍;她曾經在月下翩躚起舞,觀者只有江若愚一人;她曾經柔情俠骨,仗劍行走;她曾經隨江若愚一同下山,游歷江湖;她曾經……

“什麽時候,我竟變成了這般模樣?”

柳英如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癡傻似的,從滿地狼藉中翻出一把繡花剪刀,張開刀鋒。

紅色汩汩流淌。

柳英如自以為,她此生摯愛江若愚。但在垂死之際,她腦海中浮現的人卻是黎岳。

十多年前,那個幹幹凈凈的少年對她說:

“英如,我是愛你的。”

“我不信你。”

彼時的少女嗤之以鼻,拂袖而去。

柳英如瞪大了雙眼,死不瞑目。

什麽時候,她竟變成了這般模樣?

埋沒本心,辜負他人,作踐自己,自取滅亡。

竟不知何為愛,何為恨。愛之為誰,恨之因何。

***

繼禦金門門主黎岳遭人殺害之後,神農谷長老之一的方棟也被人以同樣的手段暗殺,屍體邊依舊留有一方海棠花手帕。緊接著,江湖中又傳出流霞山莊三莊主夫人自殺的消息。這三人看似與凝莫宮無所關聯,卻年齡輩分相當,十幾年前與秋海棠同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柳英如更是秋海棠的摯友。

“凝莫宮殘餘勢力蟄伏多年,卷土重來了!”

“秋海棠來覆仇了!”

“江湖又要大亂了!”

諸如此類,種種猜疑。

流霞山莊此時流言蜚語暗傳,上下素縞。

喬及遠猶為悲痛,三日滴米未進。

柳英如曾經懷過一個孩子,卻小產早夭,從此身體受損,再也無法生育。喬及遠當時忙於山莊內外事務,認為是因為自己沒有在柳英如身邊好好陪伴守護她,才會導致她小產的,因而十分自責懊惱。此後他對妻子多有放縱,柳英如卻日漸魔怔,時不時瘋言瘋語,已不似個正常人了。如今,她居然什麽都沒留下,就這麽突然地走了。

她怎麽會自殺?凝莫宮?秋海棠?一個死人,竟攪出如此風浪!

喬及遠悲極生恨,將所有憤怒轉移到凝莫宮頭上,誓要抓出幕後黑手,手刃真兇。

***

中秋節當日,華燈初上之時,陸楚瑜與辛榮等人甫抵達萍州青雲城,伴雪劍派就在城外的雪鏡湖邊。雪鏡湖有一條分支貫穿青雲城,因而青雲城的建築臨水而立,城中老少皆有一身游水劃舟的本事。

正是過節,水邊房屋鱗次櫛比,張燈結彩,路上行人摩肩接踵,熱鬧非凡。水上有畫舫游船,水中有光芒倒影,在這秋日裏平添暖意。一行六人俱是離家在外,便決定今夜在城中休息一晚,順便逛逛夜市,感受一下中秋氣息。

尋到客棧,晚膳之後,眾人分別回房稍作歇息。辛榮正在拆路邊賣回來的月餅,忽而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喬流彩。

“喬小姐,有什麽事麽?”辛榮請她進來,問道。

喬流彩猶豫道:“沒什麽大事,只是……有個小小的請求。”

“但說無妨。”辛榮大方道。

喬流彩年方十七,已出落成艷麗的美人了。此時臉上浮現出羞澀紅暈,多了些平日裏少見的扭捏來。辛榮頓時覺得有趣,已經猜到幾分,跑不掉是跟從正有關的。

“那就請辛公子把從大哥暫借給我吧,今晚就好!”喬流彩目光灼灼,兩頰通紅。

辛榮心裏樂開了花,面上卻不露聲色,故意道:“等會大家是要一起出去的,喬姑娘不必擔心會少他一個人。”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讓他跟著我……就我們兩個人……”喬流彩越說越說不下去,恨不得把臉埋到地裏去。

辛榮有心做媒,見好就收,笑道:“原來如此,保護喬小姐安危,我也義不容辭。我會與從正說的,你放心。”

喬流彩低低應了一聲,轉身逃也似的跑了。

半個時辰之後,眾人陸續出來。

寇彥一個人瞬間就跑得沒影,淹沒在人群中。喬流彩則牽著從正的手,遠遠走在前面。

從夢看著兄長與喬流彩相處甚歡,眼神有種說不出來的幽怨。

辛榮看見了,笑道:“怎麽,舍不得?”

“呵呵,少爺都舍得,我哪裏舍不得呢?”

辛榮瞥了她一眼,道:“醋喝多了?”

從夢繃著張臉:“我可沒有吃味。只是擔心,喬姑娘畢竟是流霞山莊的小姐,怕他們嫌棄兄長的身份配不上呢。”

“這你就多慮了,你們兄妹怎麽著也是從大俠的孩子,喬莊主看著也不像不明事理的人。最主要的是,他們相互喜歡就好。”

從夢一雙杏眼盯著氣定神閑的辛榮,抖了抖嘴唇,最終還是將話咽回了肚子裏。

辛榮的註意力卻早已不在她的身上了。

燈火闌珊,美目流轉,停駐在從小巷陰影中走出的那人身上。

那人手裏提著一壺剛買好的桂花酒,也看到了他。

兩人相視一笑,滿滿的甜情蜜意。

從夢不用循著辛榮的目光去找,也知道那人是誰了。

陸楚瑜大步流星走了過來,舉了舉酒壺:“我讓店家熱了一下,溫的,嘗嘗?”

辛榮伸手感受了一下溫度,道:“我們找處地方坐坐吧,這裏人太多了些。”

陸楚瑜點頭,將酒壺換到左手,右手則握住辛榮的手。

有陸楚瑜陪伴,從夢覺得自己在反倒妨礙到少爺,於是打了聲招呼獨自離開,索然無味地逛了一圈,然後先回了客棧。

陸辛二人則逆著人群,往水邊一處亮堂堂的亭子走。

走近了,才發現亭中有一人,面前放有一張四腳桌,桌上筆墨紙硯,樣樣俱全。

這男子約莫三十多歲,一襲月白長袍,頭上藍巾束發,手中還握著一把折扇,乍似書生裝扮。只是濃眉虎眼,皮膚偏黑,還蓄了絡腮胡子,身材壯碩魁梧。這副能把小孩子嚇哭的樣貌,看上去委實不像個讀書人。

他見有兩人入得亭來:一人錦衣華服貴公子,一人攜劍提酒江湖客。頓時雙眼放光,拱身作揖迎過來,嗓門粗獷洪亮,熱情道:“二位客官,可要作畫?”

敢情這裏是給他做生意的?

辛榮上下打量這“書生”,狐疑道:“先生畫畫為生?”

“咳。”男子清了清嗓子,“興趣,興趣而已,在下是以作畫為樂。你們看這景色多美啊,作畫一副留作紀念豈不是美事一樁?二位如若不嫌棄,我可為你們畫一幅,不收銀子!”

陸楚瑜並無所謂,看向辛榮。辛榮會意,反正也無事,遂答應了,兩人在亭內並排坐下。

男子頓時興奮起來,摩拳擦掌,倒不像是要作畫,而是要去烹羊宰牛似的。

雖然有些可疑,但有陸楚瑜在身邊,辛榮是真心不怕這是個歹人。要是出點什麽事兒反倒有趣,辛榮還沒見過陸楚瑜跟別人打架呢。

辛榮抿唇輕笑,沖陸楚瑜眨了下眼。陸楚瑜是不知道他的心思的,拍了拍他的手,回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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