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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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戰得勝,大出風頭,尚暮雲卻並無喜悅之感,好比一塊硬木頭,一點表情也無。

他不能說話,肢體語言也並不豐富。只見他將巨劍插入地面,而後便癱著張臉,抱拳四顧,似乎是在向臺下眾人請戰。之前張清揚已經擊敗不少高手,又因方才眾人剛見識了尚暮雲內勁之深厚,年輕之輩大多自覺不如,不敢應戰。

時間尚有,難道今日就此結束?

喬及風見狀,正打算派出自家弟子,卻有人搶先打破了冷場。

“段靈鈺,前來領教。”

男子嗓音綿柔,聲音也不大,卻足夠讓全場人都聽見了——他是從掌門席位裏站起來的。

場中再次引起不小的轟動。

只見男子身穿大紅衣袍,艷比牡丹,手持骨扇為兵,玉樹臨風,正是祺教教主段靈鈺。

“這……雖然年齡相當,可畢竟是教主,親自出手,不大合適吧。”

有人小聲議論。段靈鈺也聽到了,但他形骸放浪,向來不在乎旁人眼光,氣定神閑踱步至臺上。

“今年的荷花會可真是起伏不斷呀。”喬流彩笑道,滿眼期待。

辛榮問道:“聽前面人議論,說他是教主?”

喬流彩答道:“祺教現任教主,生來便引起四方矚目。他爹爹是當年有名的紫狼刀客段海澤,他娘親是四美之一的封霞前輩。看到他的容貌,就不難想象封霞當年是何等的絕色佳人了。”

辛榮點頭讚同。

寇彥忍不住多嘴道:“封霞雖是四美之首,絕代美人,可段海澤的摯愛卻是他早逝的結發妻子慕容祺,甚至以她的名字命名教派,聽聞後來會迎娶封霞也是因為她形似慕容祺。”

“你就這些知道的最清楚!”喬流彩曲指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寇彥吃痛,捂頭閉嘴。

在臺上尚暮雲的眼中,並無段靈鈺的美貌,只消一眼,他已知對方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未等對方站定,便握起巨劍斜立在胸前,作防禦狀。

段靈鈺慢悠悠搖動手中骨扇,輕勾唇角,打量尚暮雲,並未有動手的意思。

尚暮雲屏息靜候,臺下眾人也在等待這位年輕教主一展身手。

卻聽段靈鈺道:“秋桐可還好?”

“秋桐是誰?”此問一出,臺下議論不斷。

尚暮雲眼中難掩驚訝。

段靈鈺攤了攤手以示他的善意,笑道:“我已經有一月未見到她了,煩勞尚大俠為我帶個話,就說,段靈鈺想念她了。”

尚暮雲更加猜不透他想幹什麽,手勁未撤,只點了點頭。

段靈鈺似乎是滿意了,道:“多謝。”而後便認輸下場。

來時翩翩風度,不急不緩,去時也不慌不忙,落落大方。

看客卻都傻了眼。

“這是來玩鬧的麽?”

“我感覺被耍了。”

“太過兒戲!”

“祺教教主居然如此胡鬧?”

等等質疑,噓聲不斷。

段靈鈺本人恍若未聞,坐回椅上,神態依舊自在逍遙。

尚暮雲嚴陣以待,卻換得段靈鈺一番戲耍,但他仍未有什麽情緒,又將巨劍插回地面,等待下一位對手。

辛榮向陸楚瑜問道:“還有沒有未上場的名門大派?”

陸楚瑜道:“有,伴雪劍派。”

“為何不上?”

“伴雪劍派是鑄器大師聚集之處,江湖上許多神兵利器都出自伴雪,他們潛心鑄造兵器,並不熱衷於武功切磋。”

辛榮望向陸楚瑜的佩劍,想起紅葉之前說過的,道:“你這把也是出自伴雪劍派?”

陸楚瑜點頭道:“我拜托樂正無極鑄造的,他雖年輕,造詣卻高。與這把邊涯碎同期打造的還有一柄長|槍,名曰‘蒼穹盡’,這兩把可算是一對兄弟。”

“倒也有趣。”

“有機會你可隨我去拜訪無極,他也是個妙人。”陸楚瑜漫不經心道。

辛榮楞了片刻,輕佻道:“某人不是說,流霞山莊之後,再無交集?”

陸楚瑜淡淡道:“哦?誰說的?”

“大約是我記錯了。”辛榮一邊說,一邊在陸楚瑜大腿上捏了一把。

“你就這麽喜歡掐人?”陸楚瑜抓住辛榮那只亂摸的手。

“不,我只喜歡掐你。”辛榮厚顏無恥道。

“好好看比武,這是積累經驗的好機會。”陸楚瑜放開辛榮,兩手端放在膝蓋上。

“哦。”

辛榮嘴上應了,可他是那麽容易安分的人麽?好不容易能上手了,沒有幹看著的道理。

他坐在陸楚瑜的右側,見陸楚瑜並無排斥,就握住陸楚瑜的右手,像把玩他的寶貝扇子一樣把玩。陸楚瑜的手不握劍的時候也很美,比辛榮的手要大一些,黑一些,卻修長筆直,指甲也修剪得圓潤幹凈。陸楚瑜的掌紋覆雜,辛榮順著較為清晰的紋路一條條劃過去,仿佛一個旅人長途跋涉,路過老繭,就如同翻越了一座座山坡。

“癢不癢?”辛榮問道。

“不癢。”辛榮註視著陸楚瑜,陸楚瑜的視線卻還對著看臺。

“能猜出我剛剛寫了什麽字麽?”

“陸。”

“這個呢?”

“我猜你的下個字是瑜。”陸楚瑜轉過頭來看他。

辛榮沖他一笑,俊美非凡:“哦?再下個字呢?”

“辛,榮。”陸楚瑜一字一頓道,這還是他頭一回直呼辛榮的名字。

“嗯,不愧是陸大俠,聰明。”

“咳咳……”一旁的喬流彩有些聽不下去,咳得兩頰通紅,對寇彥道:“師弟,我有些不舒服,你陪我回房間吧。”

“不要啊,我看的正起勁,你自己回去!還有,我是你師哥!”寇彥眼巴巴地盯住臺上尚暮雲,片刻都不想移開。

喬流彩用力想拽他起來,奈何寇彥那腚跟長在椅子上了似的!紋絲不動!

辛榮覺得好笑,對身後道:“從正,你陪喬小姐回去吧。”

從正應道:“是。”

喬流彩見從正過來扶她,臉頰更紅,說話也嬌羞起來:“多謝從大哥。”

從正道:“無妨。”

從夢眼見這一幕,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只是說不上來。

山莊客房內,張清揚昏迷在床。

卓勉在安排了大夫和侍女之後就離開了,顧尋歌不想有人打擾,打發了侍女,屋裏只剩下他和張清揚。顧尋歌靜靜坐在床邊守候,左手端著祛暑的湯藥,右手握著湯勺,慢慢攪拌吹涼。

張清揚似是做了噩夢,秀眉顰蹙,臉上一層薄汗,嘴中喃喃囈語。

顧尋歌見狀,放下湯藥,取出帕子為她擦拭。

張清揚驀地抓住顧尋歌的手,猛然驚醒。

“尋歌……”張清揚緩緩睜開眼,面色由迷茫到清醒,“閣主。”

顧尋歌輕輕點頭,道:“我讓你收手,你為何不聽?”

張清揚這才回憶起來自己因何暈倒,不甘道:“我還可以的。”

“可以到暈過去?”

“我……”

顧尋歌本就沒有責備她的意思,端起湯藥,打斷道:“祛暑藥,不燙,也不苦,喝吧。”

張清揚接過,邊喝邊擡眉小心打量顧尋歌的神色。

顧尋歌註意到她的謹慎,詢問道:“怎麽?”

“閣主,”張清揚猶豫片刻,全然不似人前那副冰冷模樣,“我沒有為碧水閣丟臉吧?”

顧尋歌付以一笑:“你做的很好。”說罷為張清揚順了順散落的頭發。

張清揚手握湯碗,心中忐忑。面前的是她喜歡了十多年的人,陪伴了十多年的人。

他把她撿回來的時候,碧水閣還未出世,她也還是個瘦弱的小女孩。如今,碧水閣名揚四海,她也已經出落成了人人稱讚的美人,練就一套婉轉華美的劍法,這兩日在荷花會上、在江湖人面前,她出盡了風頭。

她有資格了嗎?她能對他說她的喜歡了嗎?她可以與他並肩而立了嗎?

張清揚努力掩飾自己的不安和揣測,將註意力集中到碗上。

顧尋歌是看著她長大的人,如何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他看出了她的不同往常。

“清揚。”顧尋歌喚道。

“嗯?”張清揚猛地擡頭,那雙明亮清澈的眼中滿懷期待。她終於表現出與她年齡相符的舉動,是個十八歲的少女模樣了。

顧尋歌手中還握著張清揚的那縷發絲。他們離得很近,近在咫尺,呼吸間便能碰到對方。

可對張清揚來說,此時顧尋歌的聲音卻仿佛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我沒有跟你提過他罷。”

“……她?誰?”張清揚努力扯動嘴角,甚至想擠出一個笑容。

“一個故人。”顧尋歌沖她溫柔一笑。

他看她的眼神中,只有慈愛和憐惜。張清揚看出來了,她仿若甫從夢中醒來。

顧尋歌站了起來,衣袍寬大,頎長而立。

顧尋歌道:“那是在收養你之前,我遇見了他。我們年齡相仿,志同道合,我們相伴江湖。我很欣賞他,他也同樣欣賞我。”

湯藥失去托力,倒落在床上,張清揚的眼也如傾倒的湯碗一樣不停滾出熱淚。

“我愛他,他是我最愛的人。窮盡此生,碧落黃泉,我只會愛他一個人。”

顧尋歌輕聲道,帶著細不可聞的嘆息。

他仿佛不是在和張清揚說的,而是對一個他看不見,也摸不著的人。

那個人,他的愛人。

無論滄海桑田,無論石爛海枯,無論他顧尋歌變得老了醜了,腦袋也不清楚了,他也不會遺忘,關於他的一點一滴,點點滴滴。

他想再一次呼喚他的名字。可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他很清楚,他會陷進去的——其實他早就想陷進去,只是還沒到時候,還需要等待。

顧尋歌聽到張清揚壓抑的抽泣聲,將他帶回現實。

他印象中的張清揚是不會哭的。跟著他,就算被人欺負,就算吃不飽穿不暖,她總是倔強堅韌。可現在已成長為出色女性的她卻哭了,仍是在他的背後。

顧尋歌卻沒有安慰的話可說,他只是安靜沈默地陪在她的身邊,等她流幹淚水,等她好起來。

這一幕似曾相識。

只是當日,坐在那裏哭泣的人,是他顧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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