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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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荷花會第二日登場的尚暮雲,除了來自海棠山莊之外,眾人對其一無所知。他的武功高深莫測,所用巨劍也不似凡品,在第三日裏也無人可出其左右,最終得勝。一時間,海棠山莊也跟隨尚暮雲之名水漲船高,聲名大噪。

當夜晚宴,觥籌交錯,笑語不斷。尚暮雲坐在席上,吃飯時也不忘背負他那把巨劍。旁邊眾人對尚暮雲讚不絕口,好奇非常。所幸他是個啞巴,否則恐怕要被問得水也來不及喝。

尚暮雲不喜這番熱鬧場面,宴至一半便不顧阻攔強行離去。流霞山莊已為他準備了客房,他打算今夜暫且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便離開趕回海棠山莊。

回房間的路上,尚暮雲察覺到有人跟蹤他。此人輕功實在蹩腳,腳步聲被他聽得一清二楚。尚暮雲稍稍側身,便能看到那個鬼祟身影。

雖然不知其來意,但看樣子就不是個高手,無須懼怕。尚暮雲在一處轉角埋伏,輕易擒住那人。

“唔唔唔——”

尚暮雲一只大手緊緊捂住那人口鼻,直接蒙得他喘不過氣。另一只手則牢牢控制住他的兩條細胳膊,雙腿將他夾在中間,扣得死死,半點動彈不得。

武功差也就算了,長得還如此矮小。尚暮雲一皺眉頭,險些以為這人是位姑娘。

對方如此弱小,尚暮雲倒覺得是自己無禮欺負了人家,於是松開束縛。

寇彥重獲自由,猛地大口呼吸,咳了好半天。他剛才差點以為小命就要交在這裏了!太可怕了,就算是師父和大師兄也沒給過他這般壓迫感!

尚暮雲耐心等他狀態緩和,確定他沒事了,然後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擡步便走。

幸虧寇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尚暮雲衣袖留住了人,不然可就白受罪了!

寇彥趕忙道:“英雄留步啊!”

尚暮雲回頭看他,似是詢問:你這麽弱,總不會是來找我切磋的吧?

尚暮雲臉上的疤痕著實有些恐怖,再加上那只深邃漆黑的獨眼凝視著他,寇彥感覺頗有壓力,吞了吞口水,竟忸怩了起來。

莫名其妙。尚暮雲摸不著頭腦,抽出在寇彥手裏的衣角,還是要走。

寇彥見狀,慌慌張張撲上去,兩手直接拴住了尚暮雲的腰,臉砸到了他背後巨劍之上,一陣生疼。

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尚暮雲無奈,轉頭又看向他。

寇彥揉了揉疼痛的臉,道:“我叫寇彥,是咱們大莊主喬及風的弟子!怎麽樣,厲害吧!”

尚暮雲:……沒毛病吧?

寇彥似乎拾起了自信,緊接道:“你實在是太厲害啦!好霸氣,我好喜歡你!海棠山莊我也是去過的,都是女人呀,我沒有見到過你啊,你真的是海棠山莊的人?你那把大劍是怎麽來的?特別帥!你師父是誰呀?總不會是水瀲灩吧?還是說你是自學的一門功夫?哇,比如逃到山洞裏然後發現了絕世秘籍之類的!你臉上的傷又是怎麽回事?……對了,你不能說話,是天生的嗎?沒關系,你會寫字吧?你跟我來!”

寇彥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上前牽住尚暮雲的手,拉著他就要走。

然而,尚暮雲腳步未移,只見寇彥一人原地踏步。

寇彥納悶怎麽不動,回頭道:“英雄,走呀。”

尚暮雲冷眼看他,扒開寇彥的手,轉身離開。

“你不想跟我走麽?我跟你走也是可以的呀,我這個人很好說話的。你房間有紙筆嗎?如果沒有的話還是去我房間吧。”

寇彥也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緊緊跟上尚暮雲,嘴巴還絮叨不停。

尚暮雲剛走了幾步便又被吵得停了下來,不過寇彥這一次沒撞上他的劍,而是撞上了他的手——尚暮雲伸手過來護住了他。

也挺硬的!

寇彥摸了摸鼻子。

尚暮雲轉身看他,莫名被這家夥纏上,有些煩悶。他看向寇彥的胸口,甚至伸手去摸了摸。是個男人啊,怎麽跟個女人似的粘人。

寇彥低頭看了看被摸過的胸口,熱乎乎的。

“英雄,原來你有這個癖好麽?”寇彥傻乎乎地問。

尚暮雲本就黝黑的臉龐似乎更黑了。

你不要跟著我。尚暮雲指了指寇彥,又指了指自己,然後搖頭擺手。

“我……你……不行?”寇彥思緒大開,漲紅了臉,“其實……龍陽之好也沒什麽的。”

沒法溝通!尚暮雲額頭青筋狂跳,實在難忍,一個利落翻身越過走廊的護欄,然後施展輕功,一躍而去,行雲流水,瞬息間就消失在寇彥的視線中。

“果真高手……”

寇彥呆呆讚嘆道,忘記了追趕。

自抵達流霞山莊以來,辛榮每晚都會去找青鳳聊天。兩人房間相鄰,辛榮想要與她多親近,青鳳也並不排斥。只是青鳳總會戴上帷帽,或是躲在帷幔後面,從未露臉。

辛榮亦不好奇她的樣貌,他只是想知道她過去十幾年是如何度過的。一開始,辛榮心中只有怨恨。可現在,他想的是她為什麽要離開辛府,一個人在外面飄零受苦。

晚宴之後,辛榮像往常一樣去敲青鳳房門。

“青鳳前輩,是我。”

沒有回應。

辛榮又敲了幾遍,結果都是一樣的。他有種不祥的預感,撞門而入。

室內一片漆黑,辛榮點亮了油燈,猛然發現青鳳暈倒在床邊。

“青鳳!青鳳前輩!”辛榮撲過去抱住她,觸摸她的手掌和臉龐,冰塊一樣,寒冷徹骨。

還有呼吸。辛榮貼在她的胸口,松了口氣。

“從正,從正!”辛榮將青鳳抱到床上,然後出去叫來了從正。

“少爺,我在。”從正很快趕過來,從夢也跟在他身後。

“快去請大夫。”辛榮吩咐道,“還有,把陸楚瑜找來。”

“是。”從正應道,和從夢分別去叫人。

辛榮又回到床邊,青鳳身體蜷縮,抖如篩糠。

她很冷。辛榮翻出棉被為她蓋好,握住青鳳的手想要給她溫暖。

“前輩……大夫快來了,再堅持一會。”

青鳳沒有戴帷帽,辛榮能看見她的臉龐,一清二楚。

她還不到四十歲,卻像花甲老人一般,滿頭白發,皺紋累累。那張蒼老的臉白得駭人,眉唇俱白,兩頰都被一條條冰藍色的傷痕覆蓋,如同藤蔓鉆進她的肌膚中,張牙舞爪地生長。

辛榮的手在顫抖。他知道她身上帶傷,只是沒想到嚴重到這般地步。如果不是她認得當初她留下的那塊羊脂玉佩,他不會相信這是生他的娘親。

他還記得辛無歧的話。辛無歧回憶起她時的眼神,如同正在欣賞璀璨珍寶。他說她總是那般嬌艷華麗,那般引人註目,盡情宣洩她的美貌,再不會有比她更適合紅色的人。

辛榮摸上紅葉的臉,仿佛在觸碰她的過去。

“紅葉,紅葉……娘……”

大夫和陸楚瑜很快趕來。

陸楚瑜看了一眼紅葉便同辛榮一起退出裏間,嚴肅道:“寒毒。”

辛榮蹙眉道:“她之前說的,無藥可醫?”

陸楚瑜搖了搖頭:“九蛇纏骨,我也只是聽說過。中此毒者,時間越長毒素越深,受盡折磨,日漸蒼老,容貌劇變,但並無性命之虞,多是用來作刑罰。”

“凝莫宮……”辛榮咬牙切齒,一拳砸上墻面。

“她到底是你什麽人?”陸楚瑜問道。

辛榮沈著臉,沒有回答。

陸楚瑜已經隱隱猜到,也不強迫,從懷中取出一個藥瓶,道:“這是我與師父去神農谷時獲得的藥丸,有祛毒健體的功效。待青鳳前輩緩和過來,可給她服下。”

辛榮接過,道:“多謝。”

陸楚瑜見他眉間愁緒未散,也沒有交談的欲望,便同他一起坐在外間安靜等待。

不多時,大夫出來,卻也只搖頭,束手無策,開了兩副養身的方子後便離開了。

辛榮吩咐從夢跟著大夫去抓藥,而後問陸楚瑜:“就算沒有根治的方法,可有緩解痛苦的手段?”

陸楚瑜道:“看青鳳前輩那般樣子,毒素已深,如果真有緩解的方法,她不會不知道。”

裏間傳來紅葉的呻|吟聲。

陸楚瑜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進去看著她吧。”

辛榮點點頭,讓從正送陸楚瑜回去,自己則進裏間坐在床邊守著紅葉。

紅葉還在半夢半醒之間,甫一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辛榮,卻聽她虛弱的聲音喚道:“世寧……”

辛榮攥緊拳頭,本來關懷的話咽回肚子裏,冷冷道:“曲世寧?他是你什麽人?”

紅葉逐漸清醒,認清了坐在她床邊的人是辛榮。她的容貌雖毀,雙瞳卻仍如盈盈秋水一般,辛榮的那雙眼睛正像極了她的。

紅葉側了側臉,喑啞嗓子道:“你長得像我的一位故人。”

辛榮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還要再裝下去麽?”

紅葉起身的動作僵了僵。

“我不懂為什麽!”辛榮站了起來,發洩他積蓄已久的不滿!“你心裏還有辛無歧嗎?他在你最落魄的時候娶了你,還為你養了十八年的便宜兒子!你卻心心念念你的舊情人!哈,真可笑,我真為他不值!他怎麽能這麽蠢!”

“無歧……我……我對不起他……”紅葉此時的樣子像個迷路的孩子。

“哈哈,我當然知道你對不起他!”辛榮大笑出聲,覆悻悻道:“你覺得你對得起誰?”

紅葉眼睛渾濁起來,醜陋老去的臉龐上滿是痛楚,將臉埋在雙手中,不再出聲。

辛榮扒開她的手,強迫她看著自己。

“你覺得我長得像他嗎?嗯?是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是他的種啊。可他已經死了,死了很多年了,他有妻子,那個人也不是你。”辛榮指向紅葉再指向自己,“你是她的誰?知己?情人?哈,那我又是誰?我就是個沒爹沒娘的野種,你知道了麽?”

淚水從紅葉眼中滾出來,她摸上辛榮的臉,又緊緊抱住他,艱難地開口道:“兒子,你是我的兒子……我愛你,辛榮,你是我的兒子……”

辛榮恨恨道:“我爹……辛無歧,他說你是為了保護我才離開我,但你心中既然有我,為什麽不認我?你怎麽跟他一樣蠢?給個不愛你的人生孩子,又離開深愛你的人!”

紅葉泣不成聲,更說不出話來。

辛榮聆聽她的哭聲,漸漸找回了理智,柔聲道:“你有多少苦,你有多少恨?你告訴我,好嗎?我們都可以幫你,我們一起承擔。告訴我,你想要什麽,娘?”

紅葉聽到那一聲“娘”,如同天籟之音。過去種種浮上心頭,心中五味雜成,眼淚如決堤一般,奔流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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