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歷二四五年，仲春。

天開始暖和起來，曬在太陽底下，暖洋洋的讓人直想打瞌睡。坐在亭子裏頭還是稍涼，風穿堂過，撩過手臉，驚起來一小層戰栗。

玖之懶洋洋地趴在桌上，一手按著刀，一手擺弄著面前的碎玉片。

慕容璟裹著厚重的狐裘、捧著個暖手爐坐在她對面，抿著唇，臉色不太好看。

這事說來也簡單。晉梁送過來的“年禮”裏頭，有幾個好玉件，玉料、雕工都是上乘，說是專門給幾個帝子帝女作為“禮物”。

慕容璟這回居然也得了塊玉璧，喜歡得緊，急急地就拿出來要去給阿玖看。誰想到路才走了一半，遇著了他異母的弟弟慕容玨，看到了他的玉便非要搶，拉扯裏失手便打碎了。

慕容玨是個頑劣的性子，又仗著這個“兄長”沒有母族無依無靠的，向來是見著了就要踩這病秧子幾腳。那會兒更是直接撂下句“你自己沒拿穩的，可別賴別人”，便溜之大吉了。

玖之屈指叩了叩石桌：“你跟他搶個什麽勁。你這胳膊腿，回頭傷著了算誰的？”

慕容璟噎了噎，又抿了下唇：“我想給你看的……可是……”

“行吧。這也算看著了。”玖之頭也沒擡，繼續拼面前的碎玉。

薄片狀的碎塊邊緣鋒利，相互抵著拼合到一起。彌合的地方留下來一道道縫隙，細碎的渣子散了一桌，混著些土粒。

玖之撥了撥那些碎屑，終於耐心耗盡，把東西往前一推：“真碎。”

慕容璟嘆了口氣：“可惜。”

“一會兒我讓人把我那塊拿到你那。好像是個……”玖之想了半天，終於模模糊糊翻出來了個印象，“長命鎖吧……差不多吧，橫豎是塊玉。”

她就看了一眼便扔給了侍女，能記清楚是什麽樣子就有鬼了。

慕容璟怔怔地看著她，小聲說：“別。玉碎了是小事，可這晉梁的使臣還沒走，回頭帝君要是問起……沒人好過的。”

“慕容鋒要能把這幾塊玉放心上了，那才叫見鬼。”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萬一回頭有人問起，你就說是跟我換了唄。”

“不行！”慕容璟脫口而出，嗓子都吊高了幾分，“怎麽能把事栽給阿玖呢！我不怕的！讓他——”

“那你就這麽跟慕容玨算了？任他們欺負？”玖之打斷他。

慕容璟一楞，方才提起來的一口氣便又散了。他垂下眼，嗓音和氣勁都落回去：“還能怎麽辦。沒本事自保，活該被欺負——總歸他也就小打小鬧，總歸也習慣了。”

他語氣很淡，沒有愁苦也沒有憤懣，置身事外一般。只有眉頭微微蹙起，露出了一點點不甘。沒有多少，不像是往心上去了。

他曾經有個家世顯赫的母族。十幾年前的大胤孫家，誰不知道是官商並榮，家族裏握著東線邊關重要的商路，也有子弟擔著朝堂重職，其中最位高權重的，便要數孫閣老，差一腳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慕容璟的生母，便是孫閣老最寵愛的小女兒。

——那是在他周歲之前。

他出生沒多久，孫家便因為在戰時“裏通外敵”被扳倒了。滿門抄斬。

能留下個他，還是因為帝君手軟！

他從此的身份便分外尷尬。

是個帝子，那些宮人臣子倒也不能真上手欺負他。卻也是個“賊人之後”，除開那幾個把他從小帶大的奶媽、侍從，幾乎誰看著他都敢帶著嘲諷。更別提幾個異母的“兄弟”了，看準了帝君不會過問孩子的事情，冷嘲熱諷、明槍暗箭的——他們只覺得自己是“替□□道”！

偏偏他身子骨又弱，似乎連想反抗都沒有那本錢。只有從小學會了低著頭，把存在感壓到最低，忍著往前過……反正，也算不了什麽的。

玖之伸手輕彈了下他的額頭：“這會兒倒是知道慫了。”

她那語氣，又是冷淡，又是嫌棄，可又……夾著點無奈。

慕容璟捂著腦門，眼淚刷地便下來了。

阿玖那一下不疼……根本不疼的……有什麽好哭的呢……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抽個什麽風，可那眼淚就是不過腦子地往下掉，攔也攔不住。

孩子跌倒了，自己爬起來，拍拍幹凈衣服，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連疼都不知道——只有在有了個擁抱的時候，才會委屈到哽咽。

玖之舉著手，無措地看著他，半晌擠出來兩個字：“疼麽？”

“阿玖……我……”慕容璟使勁搖頭，抽噎著，“阿玖……阿玖……”

玖之輕輕“嘖”了聲，站起來瞎呼嚕他的腦袋，有些別扭地道：“怎麽這麽黏黏乎乎的……”

“今日之事實屬阿玨的不是，明日裏定當給阿璟弟弟賠罪……唔，慕容瑜。”玖之揚了揚手上的紙，沖慕容璟挑了下眉。

慕容璟彎了眉眼，實心實意道：“阿玖厲害。”

他壓根沒去看那張信箋——阿玖傍晚的時候跟著到了他的東清閣，說他們的“好二哥”慕容瑜必然這兩日便會上門，替他的弟弟道歉。

阿玖這麽說了，那慕容瑜便一定會來。

來送信的侍從看著玖之，有些無措。可他轉念一想，建平公主雖是瞧著不好惹，可這病秧子在宮裏可是無依無靠的，哪能拗得過他們家主子。難不成指望建平公主撐腰麽？她撐得起麽？

他不由地挺直了背，眼神裏便帶上點倨傲，連下巴都擡高了幾分。

他清了清嗓子，剛要說話，便看到建平公主捏著信箋，隔空沖他一點。

“告訴你家主子，明日見。”

下午。湖邊。

慕容瑜、慕容玨，連帶著平日裏跟他們走得近的三個親王的兒子。五個人。

慕容玨比玖之和慕容璟小了三年，今年裏才八歲，是個實打實的混世魔王，卻又像大部分頑劣的孩子一樣，最是欺軟怕硬。惹了什麽麻煩都會甩手到他的兄長那尋求庇護——

慕容瑜，慕容玨同母的哥哥。這對兄弟倆差了五年，性格也渾似兩極，感情卻很是深厚。慕容瑜小小年紀便冷靜持重，待人得體，心思頗為深沈，可又往往在弟弟這裏破功，一頭栽進個麻煩堆裏。

慕容玨這會兒氣咻咻地在湖邊來回地走，嘴裏罵罵咧咧。

三個“小跟班”也是有氣無力地坐在一旁，等得久了，什麽興致都散了。

怕不是太害怕逃了吧……算了，不逃也沒什麽了不起的，橫豎是個跑都跑不動的病秧子……

慕容瑜看看天上日頭，估摸了下時間，想著說人大約是不會來了，不如咱們先回去……

他張了張嘴，楞在了原地。

有人拍了拍慕容玨的肩，哼笑了一聲：“道個歉還要五個人，這膽子真行。”

慕容玨一凜，原地蹦了起來。一邊轉身一邊攥著心口的衣服，惡聲惡氣，卻是有些中氣不足：“你好沒臉！明明說好了，讓我們幹等了半日！”

“喲，‘你們’。”玖之慢悠悠地打量了他們一圈，“那你們誰先？一個個來還是一起？”

慕容玨的脾氣還沒下去，又被她那冷冷淡淡的態度激出來了幾分，沖口而出：“一起？就怕你——”

慕容瑜一把按住了自己弟弟的肩，阻止他把話說下去。

他們是打算著仗著人多，把慕容璟的嘴“收拾”利索了，省的哪日裏跟誰提起，被帝君身邊服侍的和喜聽去了，惹出來麻煩。要是換了慕容葵來，他們五個人也是足夠對付。

只是這話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擺到明面上講便不好了……

那三個“小跟班”早就站了起來，松松地圍在他們旁邊。

他咳了一聲，客客氣氣道：“先前是阿玨的不是。跟阿璟玩鬧，沒成想惹得阿璟分了心，失手打碎了玉。我和阿玨當賠禮道歉的。”

玖之漫不經心點頭，睨了他一眼：“一個個來吧。你想怎麽道？怎麽讓我信你的誠心呢……做個揖？認個錯？負荊請罪？哦——下跪倒是不必了，折壽。”

慕容瑜再怎麽沈穩，到底是個十來歲的半大少年，臉上一下便繃不住了。他表情僵硬著，幹巴巴笑了聲：“阿葵說笑了。”

“是啊。”她說著真的挑出來個笑，眼神冷厲得可怕，“要不是我有閑心在這說笑——”

慕容瑜終於沒忍住皺起了眉。他再玲瓏的心思，也實在猜不出這個古怪透頂的妹妹到底是什麽想法。

她到底是要討個好處再息事寧人，還是給慕容璟出頭？

他還在思忖，刀已經落到了他肩上。隔著鞘，冷硬的金屬劈下來，壓著近乎可怕的力道，能把骨頭都敲碎！

玖之的語氣跟她的動作全然不是一回事，雲淡風輕：“還容得了你們亂吠？”

等他們年長穩重的大哥慕容瓊聽到風聲、帶著人趕到的時候，入眼便是四個男孩子濕淋淋地在風裏哆嗦。唯一一個還幹著的，捂著肩，臉色慘白。他另一個濕著的弟弟，被旁邊的人攙著，站都站不住，像是隨時要厥過去。

而他的妹妹站在他們對面，臉上青了幾塊，額頭嘴角都有破皮。她冷冷地盯著他們，手裏緊扣著她的刀。

侍女侍從站在旁邊，急得直跳腳。

當天晚上回去，那幾個泡過水的孩子便發起了高燒。慕容瑜肩部挫傷，而慕容玨更是被打斷了一條肋骨，又嗆了些水，很是兇險。

帝君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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