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緘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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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之跪在勤坤殿前。

是第二日還是第三日的半夜[1],她記不太清了。

傍晚被潑的那一頭一臉的水,早就幹得差不多了。只是那寒氣浸在了皮膚裏,從蒼白的面色上映出來,拼命拖拽著她的背脊,要把那挺直的骨頭凍透,然後敲碎。

難為慕容玨的生母蓉夫人,在這還殘著些春寒的日子裏,讓人起了冰、化了水,隔著老遠端過來潑她。

蓉夫人養尊處優慣了,比不得習武的人,可為了自己兒子,能把畢生的力氣都擠出來——那幾巴掌打出來的新傷舊傷疊在一起,血還沾在她唇齒上,旁邊的地上幹了一小片,像一朵腐爛的花。

慕容璟頭一天晚上過來,一見著她眼睛就紅了,攥著拳頭就要往勤坤殿裏沖。也不知道這孩子的拳頭能打得過誰。讓玖之一把扯了回來,在原地按了好久,才算是冷靜下來。卻怎麽也不聽勸了,非要陪著她——夜裏天涼,他那身子骨哪受的住。過了半夜便發起來了燒,硬著扛著不啃聲,到燒迷糊了才讓人給擡了回去。

玖之聽到腳步聲。擡起眼,果不其然,見到了那個男人。

刀削斧刻一樣的線條,背著勤坤殿裏的燭火,投出來一片陰暗。那雙眼睛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可那目光卻是透了出來,冷酷森寒,像是從來沒有感情。

一個絕好的君王。一個絕好的傀儡。

大胤的傀儡——帝君。

“不服麽?”他問,語氣平淡,那三個字刻板得像是一條公文,卻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人心驚。

他的態度那麽清楚——從無對幾個孩子的回護甚至在意,只有冷靜到冷酷的利益權衡。

玖之“哈”了聲,十足的冷漠:“什麽時候你也開始繞彎子了?”

慕容鋒沒有理她,徑自往下問:“為什麽罰你?”

“你對付不了慕容玨的母家。”玖之半仰著頭,瞇著一雙眼,無謂也無謂。說著嘲諷的話,眼底有和慕容鋒一模一樣的森寒。

慕容玨的母家,秦州曾家,大胤曾經的五大世家之一,如今還是權勢滔天——是慕容鋒也需要去平衡的一方勢力。蓉夫人的父親便是下一任曾家的族長。

如果前幾日打了慕容玨的不是“建平公主”,甚至如果她不在晟胤宮中,蓉夫人要殺了她,怕也不是遮掩不過去的!

可這人又實在是頂著個封號,在這無數雙眼睛盯著的宮中。更何況,帝君的眼皮子底下,誰有這個膽子擅動!

蓉夫人也只能聽了父親的話,把這口“委屈”給咽下了——

可見,潑她幾盆水,打她那麽幾回巴掌,也不算是多說不過去。

男人低頭,睨著跪在他面前的女兒,眼神冷厲得像在審視一個對手,或是一頭不服管束的兇獸。

“知道錯了麽?”

“錯什麽呢?錯在我跑得不夠快?還是我應該摸黑偷襲把這事處理幹凈了?”那兇獸露出了獠牙,“慕容鋒,拿一個兒子去‘討好’另一個的滋味怎麽樣?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覺怎麽樣?做這天下的傀儡,被囚禁在這個地方——開心麽?”

她挑著唇笑,語氣那麽嘲諷,眼神卻那麽冷靜,一點憤怒或是不甘都不帶,自然沖淡。

像是一個刀客拿著刀一下下練習劈斬,用力地要捅進去,劈出來殷紅的鮮血。兇狠,卻只是為了練習,為了知道自己的刀有多快,或是敵人的盔甲有多厚、骨頭有多硬。

慕容鋒仿佛不為所動,只是冷冰冰地陳述事實:“口無遮攔是活不長的。”

她卻笑得更深了,仰著頭,似乎實實在在的愉悅裏,居然帶出來了些小女孩的天真爛漫——連眉眼的弧度都描摹得恰到好處的“爛漫”。

“你不會殺我的。現在殺了我,可就什麽用都沒有了。你會做虧本買賣麽?”

槐陽慕容家的女兒,只要頂著慕容的姓、流著慕容鋒的血,只要有這兩樣東西,和親別國、聯姻世家、下嫁新貴……作用或大或小、或長或短,總是個助力。慕容鋒不可能為了安撫曾家就殺了她,更不可能因為她幾句話就動怒治她的罪。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不是麽?

她肆無忌憚,又把什麽都看得明明白白,穩穩地踩在刀鋒上。

就像她不會去反抗蓉夫人,她知道站在那後面的曾家不可能讓她不受罪便全身而退,更知道一個盛怒裏的人做出什麽都不奇怪。可面對慕容鋒的時候,她沒有半點收斂的意思,甚至有意地去試探鋒芒。慕容鋒看一個人,從來看到的只是價值,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和把他罵成狗,區別委實並不太大。

慕容鋒不接她那句話,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淡漠地打量著這個女兒,似乎在重新評估她的價值。

短暫地映亮了他眼眸的那片月光被雲遮住了。晦暗不明。

“跪著。”他轉身回了勤坤殿。

旁邊望了半晌天的侍從和喜皺著一張臉,騰騰騰地跑過來,往她手裏塞了杯茶。還好,沒過太久,茶還熱著。

“多謝。”玖之客客氣氣道謝。

和喜跺了跺腳,長嘆了口氣。

顧懷澤幾乎跟哪個同僚都處得不鹹不淡,朝堂上剩下的唯一一個能跟他聊八卦的,還常年在南線上駐著。而別人的閑談,他更是懶得“順耳聽到”。最最不湊巧的是,這兩日天好,是他四處閑逛著找新鮮玩意兒準備“逗學生”的日子。

——等慕容璟的侍從找到他,告訴他、他準備“逗”的那個學生出事了,已經過了幾日了。

他火燒火燎地進晟胤宮,直奔勤坤殿。邊跑還邊在嘲笑自己,多大年紀了,還那麽不冷靜。

可等他真的在大殿外面看到那個背影,卻是連這個“嘲笑”都燒沒了。

他閉了閉眼,深吸了幾口氣,快步走上去。

等顧懷澤走到旁邊,投下來的一片陰影落到了身上,玖之才終於發現了他,遲緩地擡頭。

慘白的一張臉,嘴唇輕輕抿著,一點血色也不見,鬢發貼在臉上。才幾天的工夫,下巴已經尖削得能刺痛人。只有一雙眼睛,還灼灼明亮,像是有什麽在死命支撐著,爆發出油盡燈枯前最後的燦爛。

玖之緩慢地睜大些眼睛,很長時間才回神。她輕勾起唇,挑起來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她張了張嘴,沒能發出來什麽聲音,只比了個口型:“顧懷澤。”

顧懷澤心頭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剛想說什麽,看到玖之偏了下頭,做出來個似是搖頭的動作。她嘴唇微微顫抖著,沒有更多的力氣張開,無聲的一個字一個字都在掙紮:“你、別、管、我,我、一、會、兒、便、回、去。”

顧懷澤只覺得血都湧上了頭頂。他想沖她說,別開玩笑了!我帶你回去!

可只是那一個瞬間。他忽然意識道,自己就像個沒有用的父親,氣勢洶洶,卻手無寸鐵。

顧懷澤搖頭,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能起來麽?”

她又笑了笑,歪了下頭。

“誒……”顧懷澤幾乎無措起來。

“顧將軍!”和喜從勤坤殿裏跑出來,手裏端著個茶杯。他見著顧懷澤,先是打了個頓,然後比方才更快地沖了過去。

“顧將軍你……誒呀!”

和喜說著把茶盞一丟,袖子裏掖著的糕餅也滾了出來。他不管不顧地也彎下腰,攙住了玖之另一邊的胳膊。不像要攔著顧懷澤,反而像要幫忙扶人。

顧懷澤把玖之攬穩當了,試探著把她帶起來。

玖之又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暈了過去。

“顧懷澤……”玖之嗓子還啞著,勉勉強強地開口,大半是氣音,貼在顧懷澤耳側,聽起來去了小半條命。

“嗯。”顧懷澤應她,把人往肩上又送了送。

小半個時辰前,在偏殿裏,醫官過來看過,灌了幾盅藥、小半碗米湯下去,醒了。醒了頭一件事便是要回自己的地方去。

和喜勸了好幾句都不管用,急得一張臉都漲紅了。

她不纏不鬧,只安安靜靜地看著人,從頭到尾就那麽一句話,“還跪麽?要麽繼續,要麽回去”。那句話說得斷斷續續,險些接不上勁,卻仍舊渾似個威脅。

和喜沒辦法,張羅著要去給她找個軟轎。等他好大一圈轉回來,顧將軍早就把人背走了。

顧懷澤走得穩當,半是玩笑半是心疼地跟她搭話:“你看,這晟胤宮,說大那麽大,可也不就是幾步路能走到的麽?”

她閉著眼,答非所問:“你讓和喜送我回去……不就好了……”

“喏,不覺得這麽走回去很好玩麽?”顧懷澤笑。

“……嗯,也是。”玖之應他,帶著點鼻音。

“你先前在等我麽?”顧懷澤輕輕晃了晃她,“別睡,在外頭睡了著涼,更難養回來。”

“沒……”玖之下意識地否認,又想了會兒,在他頸側輕蹭了蹭,像是個搖頭的動作。臉上剛包好的藥布擦過他的皮膚,微微的刺痛。

玖之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含糊:“我也……不知道……”

顧懷澤深吸了口氣。

她一個人在那外頭,磚石堅硬,夜露深重。

全心牽掛著她的人,恨不得替她來受這個罪,卻是急病如山倒,連個床都下不來。唯一一個能救她也敢救她的人,根本被蒙在了鼓裏,跑得連蹤跡都快找不著。而那個在勤坤殿待滿了兩天的人,態度依舊冰冷,卻又模糊。

她就靠著她自己,還有力氣嘲諷兩句,“也是難為曾蓉了……早晚一盆水……得盯著人敲好久冰吧……還以為自己有多厲害,能瞞過慕容鋒……”——可她甚至連暈過去都不敢。

她怕一旦沒了意識,就能讓人給弄死了!

顧懷澤咬著牙。

他不知道是不是帶個學生都會那麽艱難……或者,養個孩子。

旁邊跟著的侍從不自覺地往旁邊避了避。他們頭一回在那個溫和如玉的將軍身上,看到那麽晦暗的情緒。

玖之像毫無所覺,斷斷續續往下說:“不管怎麽樣……你早來了也沒用……不受點罪……挨些打……暈個一回兩回的……曾家怕是咽不下這口氣……”她短促地笑了聲,“那倒也無所謂……就是……太煩人了……”

顧懷澤沈默了一會兒:“玖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嗯……可總不能讓他們一直欺負阿璟吧……也許有更好的辦法,懶得想了……想做便做了……本來就沒有多少事,結果多半也承得起……幹嘛……不去做……”她皺了皺眉,旋即又笑了下,“況且……打斷他條骨頭,跪兩三天,也不虧……遲早得收拾的……”

她力氣不濟,整個嗓音都是飄忽的,語氣卻跟顧懷澤平日裏沒什麽兩樣,無端地就讓人相信,真的沒什麽大不了的。

顧懷澤那一口氣終於嘆了出來:“嗯。不過玖之,你下回要再碰著這種事,記得找我。我好歹比你多打了兩年仗,不說全身而退,把那‘八百’減個半,還是做得到的。”

玖之輕“嘖”了聲,沈默下來。良久,悶悶地說:“你摻和進來幹嘛……這裏是槐陽啊……”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可眼下,這將被關在了籠子裏,所有的榮耀都變成了桎梏,綁到“忠君”的鐵鏈上,縛著他的兵刃和軍權。外面群狼環伺,綠光盯住了他,只等他一個錯誤的偏頭,露出脆弱的脖頸。

世家想要掌握權力,最想拉攏的便是軍權,可如果這些將軍都是徹徹底底的硬骨頭——那便折斷好了。

——太平了十餘年之後,世家對武將的傾軋已經擺到了明面上。

而君王想要控制天下大局,最忌憚的也是軍權,要麽牢牢地捏在自己手心裏,要麽把那妄圖擁有麥田的“稻草人”燒掉。

——胤嘉帝到底召回了顧懷澤。

玖之不耐煩朝政詭譎,可這些東西、顧懷澤腳下的那個漩渦,她怎麽可能看不清楚?

顧懷澤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平靜了下來,聲音溫和,浸著柔軟的溫度:“玖之,胤嘉帝是個不錯的君王,至少,他絕適合這個年代。還有,我明面上是所有帝子的老師。”

一個好的君王,最重要的是什麽?

洞察。

對局勢、對人心、對自己——絕對的洞察。不被蒙蔽,也不多疑,不以自己的喜怒為判斷,永遠踐行在“天下利益”這條線上。

胤嘉帝看得明白人心。

所以他太清楚世家的心思,也看得明白顧懷澤的凈直。敢下手去對付,也敢放任去相信。所以他借著召回顧懷澤,堪堪地維持住了和世家的平衡,卻也掩蓋住了下面的浪潮洶湧。

胤嘉帝看得明白局勢。

所以他絕不會真的放過世家、真的跟世家妥協,也絕對會拼盡一切保下來他們僅剩的兩個“天才將領”。所以他把自己的孩子通通塞給了顧懷澤,那裏面總有一個未來的帝君,顧懷澤無論如何跑不出“帝師”的名頭。真真假假,總有些屏障是靠這些虛名來搭建的。

胤嘉帝其實再好懂不過了。他掌控大胤,也獻祭給大胤。

而對世家來說……

亂世裏的和平,但凡有些腦子的,現下沒人敢打衛子熙的主意。而回到了帝都的顧懷澤,帝君的眼皮子底下——帝君那麽明晰的態度底下——誰想動顧懷澤,恐怕都得掂量掂量清楚。

玖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輕“啊”了聲。

她看得明白慕容鋒,只是實在懶怠去分辨那些政局裏的彎彎繞繞。

顧懷澤淡笑了下:“玖之,朝局很覆雜的。”

“我不入朝堂。那些……讓阿璟操心去吧……”她無所謂道,說著,卻嘆了口氣,“那萬一呢……你以後呢……”

她很難得那麽婆婆媽媽。

胤嘉帝現在會保顧懷澤,不等於永遠會保他。現在用得著顧懷澤,不等於永遠需要這個將軍,更不等於顧懷澤永遠有能力在戰場廝殺。

文臣武將,沒有哪個時候比亂世裏更加分工鮮明。也沒有哪個人,比亂世方終時的武將更加危險。

讓帝君惦記上,總歸不是什麽好事。更何況在帝君眼皮子底下搶人……這幾乎能算是對著幹了。

顧懷澤笑笑:“沒差。眼下裏,橫豎帝君不至於拿我怎麽樣,世家也沒膽子動手。這就夠了。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好了。”

玖之“唔”。

“你啊。”顧懷澤語氣裏都染上了很溫暖的色彩,“可以稍微放松一點的。我還在呢。”

玖之,有我呢。

玖之沒有應他。她頭又垂了下去,抵著顧懷澤的肩。安心或者擔憂,方才攢出來的那一點力氣都快要耗盡了。

顧懷澤把她又往上托了托。

他看到玖之環在他胸前的手,脫了力,松松垮垮地垂著。指尖卻淺淺地勾住了他的衣襟,捏緊了那一小片布料。

她在害怕。

其實周圍那麽多人,侍從、和喜,甚至胤嘉帝……可只有顧懷澤在,她才敢真的放任自己丟掉意識。

晟胤宮那麽大的地方,誰會真的想冒著那個風險、去要一個小公主的命……可她只有在自己的地盤上,才覺得是安全的。

那麽無法無天,肆無忌憚,習慣了清醒,也習慣了強大。卻又那麽脆弱,只有把自己圈起來了,才能夠安心。

小獸一樣的……孩子啊。

“顧懷澤……”她又叫了一聲,毫無意義。

“誒。”

勤坤殿被遠遠地丟在了身後。

顧懷澤抓著她的手,往懷裏攏了攏。

作者有話要說:

[1] 我不確定到底跪多久會出事,很不嚴謹了……這裏要有bug回頭修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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