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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兄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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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他們常去的那家。

大夫合上門出來,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神情很是古怪。

一串人見了他,團團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問“怎麽樣了”、“師弟還好麽”、“有沒有傷到筋骨”……把大夫唬得一跳,差點沒再推門躲回去。

末了還是周川攔了一把擁上去的師弟們,客客氣氣地把話又問了一遍。

大夫定了定神,看著這群到處掛彩的少年,臉上表情愈發的古怪。

他吞了吞唾沫,又定了下神,才幹笑了兩聲:“都料理好了。傷口深,失血也厲害,回去得按這個方子喝三日藥。萬幸沒傷到筋骨,他身體底子也好,每日換藥喝藥,好生將養著便行。藥已經讓藥童去煎著了。今晚……歇這裏吧,別折騰得傷口又裂了。”

“多謝您。”薛逸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掃過大夫別扭的神情,微頓了頓,卻沒有心思細想。他捏了捏提在手上的劍,把心裏那點在意疊好歸攏,朝大夫一抱拳,不等人回應,便推門走了進去。

大夫看著重新合上的門,眉頭擰在一起。他認真地斟酌著措辭:“裏面這位是你們……師弟?”

周川點頭,略有些詫異:“是啊。請問有什麽問題麽?”

“沒事沒事。我看你們這傷得也挺嚴重的,去那邊給你們處理一下吧?”大夫又摸了摸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有些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周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灰頭土臉的師弟們,遲疑道:“那……勞煩您了。”

薛逸坐在榻前,看著顧玖之。

顧玖之盤腿坐在榻上,跟他對視。

窗邊的竹簾拉了下來,隔斷了昏暗的天光。榻旁的小案上一盞油燈,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光線明亮而溫暖。

薛逸身上的傷口只草草處理過,血漬、汗漬、灰塵混在一起,灰頭土臉的。那雙眼睛還明亮透澈得驚人。

他目光凝著顧玖之。

看到這個人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他心裏繃緊的那一線才算是終於松下來,萬般的恐懼散了。原先飽脹的情緒空蕩下來,四面透著風,在安靜地等待什麽去一點點重新填滿。

他不知道那空洞是什麽,只記得這麽看著顧玖之。

很久,久到顧玖之的模樣像是印到了他眼底,松軟地脹開來。他這才感覺到劫後餘生的放松。平日裏信口而來的玩笑話都從舌尖上溜走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顧玖之肩上胳膊上都包紮得妥當,衣服上東一片西一片的血跡已經幹涸,暗紅發黑。他幹脆把袖子撕開了,露出一段裹著的白布。外衫松垮地搭在肩上。臉上倒是擦凈了,還是沒有血色,白得像紙,半邊腫著,青紫的一片。

他也不在意,撐著下巴,大大方方地迎著薛逸的目光。

薛逸想問他疼不疼。可要真問了,小師弟要麽說不疼,一臉不耐煩地嫌棄他婆婆媽媽,懟他一句“喲,哪個沒受過幾次傷,大師兄這是瞧不起誰呢”。要麽裝得很像那麽一回事地點頭,笑得有幾分惡劣又有幾分無辜,半是調侃半是戲弄地問他“那大師兄你打算怎麽辦呢”。

怎麽辦呢?

薛逸有些惶惑。

他不是大夫,治不了傷,也沒法回到那個時候,替顧玖之去挨下來那幾刀。他什麽也做不了。

可又好像不止這些無力,還有什麽別的盤亙在心裏,惶惶然問,怎麽辦呢。

薛逸伸手,想要去觸碰顧玖之的臉,又停在半寸開外的地方,在那裏頓了一會兒,一絲絲挪近。

顧玖之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那裏面明亮又柔軟,像是無聲的默許。

他小心翼翼地觸上顧玖之的皮膚,指尖細微地顫抖。

顧玖之眼睫顫了顫。

他突然抓住了薛逸的手,拉下來,按在榻上,力道驚人。掌心滾燙,貼著薛逸手腕上的皮膚。

薛逸只覺得那溫度要把他灼傷了,一直滾到了他臉上,連耳墜都燒起來。

薛逸有些不自在地咳了聲,在心裏斟酌了七八百遍的“疼不疼”脫口而出:“你餓不餓?”

顧玖之眨了眨眼。他收了手,撐回到膝蓋上,托著下巴,背弓出個放松的弧度,自下而上地看著薛逸,眼尾微微上挑。

“餓啊。大師兄你不餓?嘖,怕不是胃不太行。”那語氣漫不經心,半笑不笑,夾著幾分挑釁。

是薛逸很熟悉的口吻。

薛逸笑起來,那些找不著話的茫然散了。

他也撐著下巴,湊在顧玖之面前:“這不是怕小師弟不太行麽。”

在小師弟面前,他的無措和尷尬似乎總是能輕易地被打碎,他總是能在一句話裏面,找到最舒服的那個姿態。

就像顧玖之天生契合薛逸。

“喲,不勞大師兄費心。大師兄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顧玖之挑眉。隔著不到一個巴掌的距離,他清楚地看到薛逸眼裏,自己囂張的表情,端端正正地占了幾乎整個視野。

“小師弟客氣。哪算得上費心,不過是長長眼,看看‘不太行’到底怎樣罷了。”薛逸隨口跟他胡扯。

“大可不必,大師兄找面鏡子便清楚了。”顧玖之拿起刀,輕撞了撞他的劍,“說起來,我們是不是得算算,到底是誰‘不行’?”

“總歸不是我。”

“難說。”

小七正要敲門,模模糊糊聽到了前頭一句,嚇了一跳,直接一把推開了門,難得的急吼吼:“大師兄,顧師弟,不行了?!大師兄傷得也很厲害麽?”

薛逸一下子笑出聲。

顧玖之幸災樂禍,點點薛逸:“喏,看看大師兄這個模樣,是挺、厲、害的。”他說著,把手裏拿著的刀放到了身後,恰好用身體擋在了前頭。

薛逸碰上小七焦急的目光,“嘖”了聲,面不改色地賴賬:“你聽錯了。”

小七露出困惑的表情,一會兒又松開,很乖巧地點了點頭,走到榻前。

他深吸了口氣,盡力直視著顧玖之的眼睛,低頭,露出脖頸上裹著的白布。他半弓下腰,很認真地說:“謝謝你……謝謝你來就我們——來救我。也謝謝大師兄。”

顧玖之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很幹凈,也很溫柔,像一汪春天裏的溫泉,緩慢地流淌著,觸手和暖。

那溫泉裏的目光軟下來:“嗯。”

薛逸也擺擺手:“嗐,多大點事,這麽多年了怎麽還這麽客氣。”

“這個……這個給你。不知道你喜歡哪個……”小七把一個紙包遞到顧玖之手裏。

顧玖之翻開,看到裏頭各色的糕點,滿滿當當的鋪滿了大半張油紙,每一個都精致可人。他的表情明亮起來。

“我喜歡這個。”顧玖之撚了一塊荷花酥,眉眼彎起。

小七也笑,露出明顯的雀躍:“我也最喜歡這個了。大師兄之前買過的裏頭,這家最好吃了。”

顧玖之眉眼裏的弧度又增大了幾分。他把紙包往小七的方向遞了遞:“喏。”

小七遲疑了下。

薛逸笑,在小七有些震驚的目光下捏了塊綠豆糕塞到嘴裏,含糊道:“小七你偏心啊……吃吧吃吧。小師弟不至於為了一塊點心誆你,何況是你帶來的。也不至於為了口吃的……誒,不對啊小師弟,你好像真會動手。”

他調笑著,隨手撿起最外頭的那張紙,看了看到底是哪一家鋪子。

前兩年,他把平蘭城裏的鋪子都轉了個遍,帶回去給師弟們,卻也實在對那些精致的點心生不出什麽琢磨的心思,每次都是胡亂買一氣,哪能得到底是些什麽。

——倒是記得顧玖之喜歡荷花酥,可惜還沒買到這家的……

顧玖之瞇起眼,目光危險:“大師兄,也不知道是誰整天搶人東西。”

他把紙包往床榻上一放,同小七說了句“別理薛逸,你吃你的好了”,撐著榻一翻而起,直逼薛逸。

薛逸側身閃過,一把抓住他劈過來的手刀,往他身後扣,嘴上半點不含糊地討饒:“小師弟我錯了,有話好說,一會兒傷口裂了。”

連小七都很習慣了。他攏了攏紙包,笑著看那兩個人打鬧。

薛逸一手制住顧玖之,一手按著他的肩,仔細地避開了包著布的傷口。顧玖之拎著薛逸的衣領,眼神像是挑釁,又像是玩笑。

小七忽然眨了眨眼,像是被極盛的光芒晃到了一般,卻又不舍得挪開目光。

小七剛走,便有人又過來了。卻是在外頭來來回回了好幾遍。

那人停在門口,立了許久,又煩躁地轉身離開,沒走兩步又折返回來,往覆踱了幾圈,再一次停在了門口。

薛逸和顧玖之聽得分明,卻誰也沒說什麽,不約而同地假裝毫不知情。

薛逸把茶杯遞給顧玖之。

兩個人就著糕點,信口聊著昨晚聊過的那場戰局的後續,時不時地就某一個策略爭執兩句。

過了不知道多久,門終於被推開。

薛卓站在門口:“我……”

“誒阿卓!你可算收拾完了。”薛逸一甩頭,熱情洋溢地跟他打招呼,“別杵那了,進來,吃糕不?”

薛卓關上門,兩三步走過去。

幾步路裏頭,剛攢起來的勇氣、無畏和無所謂,都已經消磨了幹凈。

他垂著頭,不敢看面前兩個人,聲音沈悶,愧疚幾乎要滿溢出來:“哥……顧、玖之……我……”他說到這裏又卡住了,整個人快被不安和歉疚淹沒了。

薛逸忽然站起來,按了按薛卓的肩,難得的正經:“阿卓,如果你覺得不好開口,不用跟我解釋什麽,我大概知道。也不用道歉,你是我兄弟。”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

人是沖著薛卓來的,他、顧玖之、和其他的師弟們,完全是被卷進去的。他很清楚,也很不在意。

——阿卓是他的兄弟,他願意幫阿卓任何事情,主動或者被動,安逸或者兇險。

可是對於顧玖之來說不是。

薛卓和顧玖之之間,連普通師兄弟的情誼都算不上。他不能代替顧玖之原諒“因為薛卓卷進麻煩”,不能幫他做“為了薛卓去拼命”的決定,也不能擅自反駁薛卓想跟顧玖之交代清楚的決心。

那他便不願意在這裏幹擾他們接下來的任何一句談話。

他也不是顧玖之。更不是薛卓。

哪怕他一早便能猜出顧玖之的態度。

薛逸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又折返過來。他把劍遞到顧玖之面前:“我去洗洗刀?”

他們的刀劍上,血跡早就幹了,粘在上頭,成了一片暗沈的圖紋。

顧玖之想了片刻,抓住薛逸的劍,從膝頭拿起來刀,交到他手上:“好。”

薛逸抱著刀出去,這回他認認真真地轉過了身關門。

合上門之前,他下意識地把視線投過去。

他碰到顧玖之的目光。

顧玖之朝他歪了下頭,輕叩了叩擱在膝頭的劍。

薛逸笑起來,沖他揚了揚手上的刀。

他忽然想起來小半天之前,他們貓在灌木叢裏,飛快地交換著自己的看法,兩句話決定了策略,無聲地摸向自己的進攻點,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他們隔空對了對拳。

他想起來自己跳下去揮劍的剎那,看到顧玖之冷靜的目光。高速的計算和判斷在那雙眼裏飛略而過。絕對的清醒,不慌不忙。

他和顧玖之背靠著背,專心面向眼前的敵人,又相互開著玩笑挑釁。

薛逸打過很多架,救過很多場,這是最兇險的一次。

可也是他最安心的一次。

背後一個人的體溫替代了橫越而過的長風,無聲地承諾無論在哪裏、都會保護你的身後,背靠著背成為彼此的盾甲——都會來到你的身邊,跟你並肩。

他習慣了一個人去救場,扛下師弟們遭遇的麻煩,竭力去擋青雲觀面臨的大小攻擊……他忽然有了一個可以托付後背的同袍。

那人讀得懂他的一切意圖,跟得上他的所有行動。他與他一同謀劃,與他並肩而戰,與他默契無間,也與他交托生死。

像是一個為他而來的人。

薛逸輕輕關上門,切斷了自己的視線。他靠在門邊的墻上,顧玖之的刀貼在他的胸口。

從未有過的安心和後知後覺的孤獨包裹了他。

只有有過同袍,才知道什麽是單槍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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